【《TXT论坛欢迎您来TXTBBS推荐好书!】 还真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 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触绪还伤! 欲结绸缨,翻惊摇落,两处鸳鸯各自凉! 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楔子 云青水澹间,白莲已零落,一人痴痴站在水边,全然不觉身后已有人来。 “……水然,你终究是来晚了……”当太上老君发现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听见他如此说后微微一颤时,叹气道:“白莲已弃了真身幻化而去。” 那人沉默良久,终于也是一声长叹,回过头来。 “星君……”狭长凤眼波光冷冷,似有万言千语,却终化成一声浅浅疑问:“这是吾之劫数,亦或是月来之劫数?” “这……” “……不久之前,我才终于等得他肯张口吐露爱语,他说月来决不离弃水然,决不孑然而去……”他喃喃低语几欲无声,却又在凄苦愁绪后隐隐浮动戾色。 太上老君见状猛地一惊:“水然,你执念勿要太甚,月来本是王母在瑶池亲手栽下的白莲一株,无欲无心,却不料当初因你……而幻化成人形,缘起便是冤孽,注定无果,你又何必强求一个无望之结局?” 水然默默看了他半晌,忽然,笑纹复显温柔似水,却将那星君看得越发心惊。 “星君,你说,父王这次背信弃义,我却该如何是好?”星君只见他凤眼之中杀气深深利若尖刀,唇边却是笑意不减,心惊之余还未及回话,却听他淡淡又道:“若说心狠手辣,倒没听过有人能赢了我。” 那清逸绝美的脸上,笑意缓缓变冷寒澈至骨。 “星君,我无意做不忠不孝之人,只是……我只要月来一人,若不得,便是追到那阿修罗道,我也要攫住那一抹幽魂。” 说话间一把剑柄雕花寒光闪闪的长剑已然悄无声息地逼近星君喉头。 太上老君只瞧过那剑一眼,终于脸色大变。 “——‘潇湘’怎会在你手中?!” “赤松子赠我的,不可么?” 他眼见星君脸色惨白如纸,唇边笑纹越发深刻。 潇湘秘藏,乃琼崖赤松子贴身随侍神器,轻可杀仙灭神,重则动摇天地,这样一把剑,赤松子却为何会…… 星君百思不得其解,又想到那赤松子已失踪三十余年,现下连个问处都没有了……“水然,潇湘不可妄出呀!” 那厢水然闻言幽深黑眸之中锐光一闪,笑道:“说的也是,难得出世一遭,怎么也得让这宝剑舒展一回。” 说到这里,他话声一变,笑语盈盈却满腹杀机,“那南天门等着阻挡于我的将士们,怕是不会走运了。” “水然你——” “星君,你乃我父王母后之心腹,今日就让你看看,我如何令这天庭天翻地覆一回,你也好回去复命!” “——谁阻我去人间寻找月来,便乖乖做我剑下亡魂吧!!”说罢,冷哼一声,他转身便要离去! “水然!你真要一意孤行?!” 水然回首轻轻一笑,手中潇湘平举齐眉,寒冽之声却似来自地府的幽冥之音:“若是谁以为我说的皆是些玩笑话,便来问我手中的这把潇湘剑吧!” 说完拂袖,足下一点,修长的白色身影恍若惊鸿般掠空不见,徒留太上老君原地怔立长叹:“冤孽,冤孽啊…………” 他已可预见,水然这一去,天地必定会是一番腥风血雨了! ……莫非一个情字,当真无物能比?冥冥云雨水烟之间,人影缈缈,却已无人作答了………… 01 * 二十四年后 * 暮春,池塘水绿风微暖。 徒依窗儿,问燕子来时,绿水桥边路,曾画楼、见个人人否? 风尘仆仆解押犯人回京,展昭刚回到自己房间,还未及换下一身脏了的衣物,房门便被某人一脚踹了开去——“猫儿,陪我去喝酒!” 这人一跳进来,原本简单的居室刹那间便也似亮上了许多。 只见他一身白袍宽袖锦带,身材修长,眉若剑飞眼似凝光,笑睨间一派豪爽,眼波流动却又暗藏锋锐狠劲,只是此时见着展昭,早已笑得眯起,哪里还有什么煞气。 展昭见了此人却无奈苦笑,转头向门口笑脸盈盈之人抱拳行礼道:“白兄,你倒是消息灵通,怎知我今日回京?” 原来这人便是那名动江湖的锦毛鼠白玉堂! “哦,”白玉堂这时撇撇嘴,心想总不能对你说我日日暗中候在开封府吧,于是随口道:“公孙先生告诉我的。” 展昭闻言却一挑眉,不置一词,径直转身换上干净衣物。 他此刻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暖意。 公孙先生方才一直在与他询问事宜,半步未曾离开,又怎能去告诉白玉堂他回京的消息? 白玉堂……其实还是个脸皮薄的人。 他这边想着,虽没说出口,只是白玉堂何等精明,刚才话一出口便已暗自叫糟,再看展昭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脸上不由一窘,啐道:“死猫!你到底陪不陪我喝酒?” 朗朗一笑,展昭拱手道:“展某舍命陪君子!” 白玉堂瞪他一眼:“走啦!酸什么文呀?二娘已在昭阳楼备了上好的女儿红,你不急我还馋哩!” 他急性子的索性拉了展昭的手就往外冲去。 唉,酒又跑不掉…… 摇摇头,展昭懒得陪了他疯去,招呼白玉堂慢下脚步,一行二人,闲适的出了开封府向昭阳楼而去。 “猫儿,你有多久没沾酒了?” 白玉堂踮起脚尖,一面问着展昭,一面望向远处昭阳楼高耸华丽的飞檐,肚子里的酒虫叫得越发欢畅。 二娘的极品女儿红,他可是等了整整一月有余!虽然平日也可去喝,只是没这猫陪着,喝着也没意思。 耳边听见展昭淡淡答道:“我不嗜酒。” “是啊是啊!”白玉堂白了他一眼:“只是不知为何就是有人心甘情愿拿上好的女儿红给你糟蹋!” “白兄……” 白兄?又瞪他一眼,白玉堂气鼓鼓的加快了脚步。 说来也怪,那昭阳楼的二娘,也不见过猫儿给过她什么恩惠,却把他供得神佛一般,酒楼里什么极品的东西全少不了那死猫一份,反倒他这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竟然要每次搭着猫儿才能沾沾好处。 ——比如说,女儿红。 “我说猫儿,二娘是不是看上你了?” 反正死猫多是讨些妇人喜欢。 “白兄?”展昭哭笑不得,不知他哪来这天外一笔? “怎么?你不觉得?我可是说真的,她若是对你没企图那倒奇了,哼,不只她,这昭阳楼本来就有些古里古怪的!”白玉堂这话说得忿忿不平,让人听罢觉得他这一去不是为了喝酒,倒是想闹事。 “白……“展昭刚叫个白字,却见对面凶光一闪,猛然想起许久以前有人曾说过…… “不如,这酒,我们就不喝了吧,玉堂?”险险换了称呼。 白玉堂却心头突的一跳,转头,展昭正对他温文而笑,那云淡风轻似的一声“玉堂”,听来再自然不过,却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很沉,却甜。 “咳!”咳一声,他不自然的将脸转了回去。 双颊覆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心中却是异常高兴。 “这酒是为你接风而备,怎能不喝?再说整个京城就属二娘的酒最好,不去她那里去哪儿?”说着一把扣住展昭的手腕:“猫儿,你可别想逃,乖乖与我走吧!” ……这老鼠,刚刚还口口声声说别人的酒楼有古怪,现下却又迫不及待了!展昭心底虽然暗笑,却还是任由白玉堂拉拉扯扯,一路行了过去。 02 记出塞、黄云堆雪。 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 昭阳楼的二娘是个寡妇,无名无姓,两年前一身风尘只身入京,开了这家酒楼。 别人打听她来历,只知丈夫战死宋辽沙场,她入京投奔亲戚未果,只好以此为营生。 只是一个孤身妇人,又哪里来的钱财请名师建起这么一栋雕梁画栋羞煞宫匠的高楼?旁人问时,她只笑而不答。 这昭阳楼的二娘,端是神秘。 京中便有好事才子猜,楼匾上这“昭阳”二字必定有其故事,而且影射老板娘来历。 二娘却笑道:“哪有故事,不过是念一故人。” ……只是不知,故人何在? “二娘,酒可摆好了?” 刚踏进酒楼便大声一呼,白玉堂也不顾手上拉着展昭,几个大步跨上楼梯,径直就往二楼奔去。 也怪他性子太急,一头撞上软玉温香。 “哎哟,五爷,你这是急什么呀?差点儿洒了我这天下第一泉的水!”妇人小心翼翼护着手中之物,抬起头嗔怪道。 她一抬头,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好一位回笑百媚的靓丽少妇! 爱君芙蓉婵娟之艳色,色可餐兮难再得。 怜君冰玉清迥之明心,情不极兮意已深。 这样一位娇弱美丽的少妇,竟是一家龙蛇混杂的酒楼之主? 若不是逢遇重大变故,谁又会忍心让这样一个生生该被疼惜的女子出来抛头露面?且最难能可贵的便是她不足三十便立稳了这京城一隅,比些男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点,确是令展昭既佩且叹。 “二娘。” 他拱手行礼,换来佳人惊喜一瞥。 “展大人!您可回来了!”见着熟悉挺拔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面前,心中一块大石落下,二娘不由笑逐言开,走上前去就势福了一福。 白玉堂却哼了一声:“二娘,我们可是来喝酒的,怎么老站在这里磨牙?” 睨了鼓着双颊的白玉堂一眼,二娘笑道:“五爷,我跟展大人多日不见,寒暄寒暄也是情理之中,你多大一个人,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吃哪门子的酸醋呀?” “哈哈……” 二娘特意放大的声音一落,楼上楼下皆是一片笑声。 白玉堂脸色涨得通红:“死、死猫有什么醋好吃?!” “唉,你们哥俩儿,出生入死,哪一次不是共进共退?咱大宋子民谁不知道你白五爷和展大人是铁打的交情,偶尔因为被兄弟冷落冒点儿酸水也是情有可原,我不过说几句而已,你又何必介怀?” 她娇笑着倚近展昭,做出耳语的样子,偏偏声音却大得让众人都听得清:“展大人,你这五弟,脸皮可是薄得紧哪!” “你!”白玉堂一瞪眼,大声反驳:“我才不是他五弟!”说罢气呼呼的奔了雅间去。 “五爷,东厢最里的一间,可不要走错了。” 展昭摇头,无奈笑道:“二娘,你又何必每次都戏弄玉堂?” 二娘咯咯一笑,眨眨眼睛:“这只火爆脾气的小白鼠,打从认识就不知给我这昭阳楼捅了多少娄子,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除了能在言语上占点儿便宜外,又能做些什么?展大人您就见谅我这小小的消遣吧!” 消遣?只怕要是被玉堂听到,他恐怕会把这昭阳楼给拆了! ——只是拆之前,势必会先卷走楼里的好酒! 想到这里,展昭失笑。 “展大人,我这要去招呼西厢一位客人,您先请往东厢,待会儿我定亲自招待。” “二娘客气。” 二娘又福了一福,捧好手中瓷瓶,娇柔婀娜的向二楼西厢走去,到了一扇门前,她轻扣门扉:“这位爷,您要的天下第一泉。” ……天下第一泉? 身处酒楼之中,不要酒却要水,而且还是天下第一的泉水——何人竟会有如此古怪的要求? 更奇的是,二娘竟然办得到? 展昭平静的眸光中隐去一道波澜,驻足凝目良久,他才转身向东厢而去。 玉堂说得对, 这昭阳楼, 确是有些古怪。 **************************************** 东厢月阁,展昭与白玉堂方才小酌几杯,门被推开,二娘托着一盘做工精致的下酒小菜走了进来。 她笑盈盈的将菜品布置妥当,转头对白玉堂软声细语道:“五爷,甭气了,我拿这些小菜给你赔罪可好?” “我没气!”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说着这话,牙根却是一阵发痒。 白玉堂不知道自己脸上其实是一副我不生气才怪的表情。 扑的一声,展昭险些被酒呛到,他努力压下笑意,打个圆场:“既然不气,就与二娘喝一杯吧?” 算是尽释前嫌。 “五爷?”二娘讨好的敬上一杯,白玉堂顿了一下,终是喝了。 “真好,我就知五爷你不是个小气的人!” 白玉堂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他的确不是小气,只是……面对昭阳楼二娘这个八面玲珑的女子,白玉堂始终放不下心中的警惕。 她来历太悬,背景不明,尤其是,她对猫儿实在太好,好得过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她的那份警戒感,并不是平生第一次。 ……多年前,他也有过同样的危机感………… 那个人………… ……大概也因如此,所以虽眼馋昭阳楼的好酒,却无法对它的主人抱有真正的好感。 白玉堂无意识转动手中酒杯,醇香的女儿红在杯中漾起一层又一层波痕,视线随着波痕由里向外扩散,掠过杯缘,对上了对面淡泊宁静的笑颜。 展昭,钦赐御前四品带刀,江湖尊称南侠,无数的荣誉压在他的身上,他却总是一如既往的,淡笑的看待世间。 是命中注定的么? 他这一辈子的与他纠缠? 多年前,他为何会一时冲动离开陷空岛,来和这只猫儿一较长短? 又为何,会在日后近千个日日夜夜为他牵肠挂肚,分忧解难? ——想他堂堂锦毛鼠,竟然为了一只御猫担惊受怕,想到就气闷! ……可是,偏偏,就是放不下…… 死猫,我白五爷可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哼,臭猫!” 展昭与二娘同时一怔,不知白玉堂为何突然出口伤人。 “玉堂?” “少废话,喝酒!”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狠狠瞪他一眼,白玉堂开始皱着鼻子一个劲猛灌。 “五爷,你这哪是喝酒呀!分明是糟蹋……” 展昭突然伸手,示意二娘停下话。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白玉酒杯,笑道:“玉堂,你不是说今日是为我接风吗?怎么你倒丢下我一个人喝起闷酒来了?” 白玉堂闻言一呆,片刻,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你个猫儿!今天可总算是开窍了,怎么,愿意陪我不醉无归了?来,我现在就敬你一杯!” 展昭淡笑道:“我说过,展某今日舍命陪君子。” “好!二娘,你也来!” “我?五爷,你这是……” “不给我面子?” [自由自在] “……是,是,陪你还不成?”真是,半大的孩子……二娘苦笑举杯。 清净的月阁,就这么闹了起来。 几个时辰后,天已见黑,月阁的厢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三人走了出来。 “哈哈,今天真是痛快!猫儿,想不到你的酒量这么好!” 白玉堂摇摇晃晃由展昭扶着,将头埋在他臂膀上,语意含糊的咕哝着:“下、下次,我一定要跟你再、再拼过……” “展大人,你看这……”二娘无奈看着白玉堂醉醺醺的样子,心中嗫怪他怎么会喝得不知分寸。 “无妨,我先带他回开封府……”展昭说着,已经扶着他走到了楼梯口。 这时白玉堂突然一把推开他,横眉竖眼的大叫:“回开封府?我才不要!你这死猫,一回去定会一头扎到那些案子里去!一天到晚东奔西跑,而且还总不叫上我!” “你还真以为自己叫御猫就有九条命呀?我跟你说,往日要不是有你白爷爷我罩着你,你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了!你!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单枪匹马的……” 脚下突然一个踉跄,白玉堂身子往后一软,引起两声惊呼: “玉堂!” “五爷!” 碰的一下,他倒在了一人身上。 “谁?”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这人好高,比他和猫儿都高出近半个头! “你、你站在我身后做什么?” 说的是醉话,白玉堂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清明:这个男人,居然能无声无息的站在他身后而不被察觉…… 下一刻,男子的反应却令他大吃一惊,不仅是他,连展昭和二娘也呆立当地。 那人一见白玉堂,竟是一脸震惊,他双目发红,一把握住白玉堂的双肩,力道大到像是要活生生将他捏碎一般—— “月来?!” 03 瑶池仙境,已是入暮。 仙人迤俪而来,抬首,但见六曲阑杆偎碧树,湖心亭中一行人,原是王母銮驾月下赏莲。 “娘娘。” 芙蓉施施然拜下。 王母慈爱一笑,招她上前,一手轻抬润玉般的下颌,却见佳人一脸郁郁哀怨。 眉心倏的一皱:“怎么?水然待你不好?” “不是!公子……公子待妾身极好。” 芙蓉低下头,不让王母见着她轻蹙娥眉。 水然待她确是很好,衣食照料,温言软语,从未对她高声说过话儿。 只是,他那风流不羁的性子……却是伤足了她的心! 空悲想,冰丝写怨更多情,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 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依着自己这国色天香的美貌,被娘娘赐下后不过三天,却也已是红颜旧去,眼睁睁的看那瑶池水然又揽新人! 心口,一痛。 水然呀水然,你阅尽天上美色,遍采群芳,却为何,不见你驻足,真正看我们一眼? 你爱了太多人,半点不留心。 眼见你惜香怜玉,却不知,你心中真正所想为何? 你真是多情吗? 还是…… 从来情意全无? 思即此,眼中已是晶莹欲滴。 芙蓉悄悄抬手,想以水袖拭去眼角湿润——手,被王母拦下。 “可怜的孩子……”王母亲手为她擦去泪花,怜惜的将她搂紧怀中:“委屈你了。” “……呜,娘娘……”再也抑制不住,芙蓉痛哭出声,转瞬之间,美人已是梨花带雨,好一副惹人可怜的模样。 一旁陪侍的太上老君见状心也恻然,只是思及这戏码瑶池几千年来也不是演罢一次两次,便不说话,只是摇头。 这瑶池的玉公子水然,表面多情,天性薄情,像水,照得出所有人的影子,却是幻是假,风过,所有映在上面的东西便都模糊了,散去了,忘却了…… 冷淡的紧。 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就是栽在他那表里不一的陷阱之中,陷了进去,翻不了身! “星君,”忽然,王母转头向他幽幽的道:“哀家这孩儿……该是管教的时候了。” “……娘娘,公子其实也不是出于恶意,只是他生性便是……” “星君,你忘了?水然一出生便有上天警讯,这孩子……此生注定有劫数!” “哀家心疼那孩儿,自小就由着他胡闹,虽说他心性生来冰冷,但是哀家的放纵却也是助纣为虐,帮着他坏了瑶池清净,现在想来,确是不该。” “娘娘的意思是……?” “观音大士说得对,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哀家用神力帮他拖着挡着劫数,又有何用?” “命中注定的事,何止人力,神力也不可违!” “ 你明日去大士那里取来九天莲子,哀家要亲手将其植于瑶池。” “娘娘!瑶池不可有白莲,这是公子出生时的警讯呀!” “哀家……心意已决!” 语毕,王母目光越发坚定,硬生生地衬出太上老君黯然神色,以及芙蓉已然停下哭泣、却变得苍白无比的脸色…… 水然呀水然,不是母后不疼你,只因这都是你的命呀! 你是应天命而殒?还是冲破九天获得新生? 一切……便都看你自己了…… *** *** *** *** *** *** *** *** *** *** *** *** *** ** “呸呸呸呸呸!!” 偌大的开封府,四下一片死寂,只有白玉堂一个人在那里大吐……茶水。 “白……白少侠,你是说那人……”公孙策使劲皱着眉,踌躇半晌,方才小心翼翼问出口:“轻、轻薄了你……?” 他话方落,碰的一声巨响,衙内当差的人皆是一惊,却没有人敢进到堂后一探究竟。 白玉堂脸色铁青,一掌劈碎了檀木圆桌,眼神凌厉令公孙策当场僵立。 “玉堂!”展昭皱眉,“勿要迁怒。” 迁怒?!白玉堂忿忿不平的怒吼:“死猫,受辱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怒!”说罢,又灌下一大口茶水,咕噜咕噜的在嘴里涮过,呸的一声吐出窗外。 他爷爷的! 他白玉堂活了二十几年,倒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占了便宜去!! 那男人也不知是打那里冒出来的,一把抱住他叫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倒也罢了,谁知那人竟然还……强行亲了他的嘴! 混帐!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像窑子里的姑娘被搂着抱着亲亲小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他!锦毛鼠白玉堂!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就这么被另一个男人轻薄了去?! 想到就呕! “你……当时没挣脱吗?”公孙策小心翼翼的又问。 “那个男人力气大得像十头牛,我哪里挣得脱!”翻一个白眼,白玉堂继续他的涮口大业。 哼,当时要不是猫儿眼疾手快的一剑挑来,只怕他的肩胛骨早已经被那人激动之下捏得粉碎!只不过……那人倒也机敏,竟能在猫儿的剑下全身而退,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断掉——功夫委实诡异可怕! “……那人似乎不是京城人士。” 沉默良久的展昭忽然开口。 抬起眸子,与望过来的白玉堂对个正着。 一丝细微的光芒掠过眼底。 白玉堂一怔,不太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他愣愣的瞪着面无表情的展昭,开始发呆。 “这人绝不简单。” 展昭继续说道,他站起身,转过头,不再看白玉堂。 “……玉堂,你真不认识他么?” 白玉堂哇哇大叫:“鬼才会认识那种变态!” “可是,”背对白玉堂,展昭的声音听来飘渺不真切:“他叫你……月来……” 心口突然一震! 挺拔的身躯猛的一晃倾倒! “猫儿!” 顾不得手中的茶盏,白玉堂随手一丢,扑上前去挽住他的跌势。 伴随瓷器碎开的声音是一串惊叫—— “展护卫!” “展大人!” “大人!” “猫儿你怎么了?!” 心急的揽住他的肩膀,白玉堂也顾不了礼数,将展昭整个人拥进怀中,一手抬起他的脸,发现他蹙着眉心,竟是一脸病态的苍白。 “猫儿!你别吓我呀,猫儿!” 莫非是方才在昭阳楼和那个男人过招时受了伤?! 怎么会?那时自己明明见着猫儿没事……好!要真是这样,那臭小子,五爷我更饶不了你!! 展昭此时只觉背脊冷汗直流。 他开不了口说话。 刚才突如其来的心脏抽搐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白玉堂紧抱住他,让他的头靠着自己胸口。 展昭紧皱双眉,右手攀上白玉堂抱着他的臂膀,咬牙摇头道:“我……没事……” “这样叫没事?你少嘴硬了!死猫!” 展昭苦笑,白玉堂这一声大吼可是震得他耳膜发痛哩。 “不用担心,玉堂……”心痛已经平复许多,呼吸也渐渐顺畅。 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映入白玉堂眼中,如月华尽收,盈盈醉人心魂。 这一笑,笑酥了白玉堂的焦虑和慌乱,只余下怔然。 片刻之后他才猛然惊醒:“没……没事就好!我扶你起来吧!” 说完,白玉堂才脸孔微红,将展昭扶了起来。 “展护卫这是怎么了?”包拯心有余悸,发现展昭依然面色惨白,仍是焦急。 “大人,我没事。” “真的?”包拯扭头询问的看白玉堂一眼,后者轻哼。 “既然猫儿说没事,那就没事了!”白玉堂斜眼睨着展昭,心里再加上两字:才怪! 他一手搭上展昭肩膀,正要开口奚落教训他几句,开封府衙外突然响起骚乱声——“什么人?!竟敢夜闯开封府!” 手下倏的一空—— “猫儿!!”气得跺脚,白玉堂却又不得不迅速跟上已然飘出数尺之外的展昭。 才好一点儿!逞什么能?! “死猫,你给我停——是你?!” 赫然所见的是,开封府大门外,数十火把中,一人白衣胜雪,绝代风华迷人眼。 来人展颜一笑,像是没看见白玉堂咬牙切齿的模样,只是柔声道:“月来,我又寻着你了。” “鬼才是月来!” 白玉堂这次气得不轻,眼前这男人,害得他成了京城今日最大的笑话不说,而且还…… 偷瞥一眼身旁并立的展昭……俊逸英气的脸上依然苍白。 ——而且还有可能伤到了猫儿! 决不轻饶!!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自由自在] 淡淡一笑,那注视着白玉堂的双眼似弥漫轻愁,男人轻拂衣衫,道: “——吾乃瑶池水然。” 04 别后不知君远近, 万叶千声皆是恨。 “吾乃瑶池水然。” 话毕,他踏近几步,想握住什么一般,向白玉堂伸出双手,等待着。 眉尾一挑,画影锃的声响,寒光出鞘! 剑尖直指那空空等着的怀抱。 白玉堂厉声喝道:“退后!” 水然倏的皱起眉,感觉胸口……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 ……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 月来。 多少次,风里来,雨里去,我从江南追到漠北,从东海寻到塞外,就只是为了一个与你仅仅是相似的背影! 而如今,好不容易相见,你却是用你的剑来迎我么? 不顾我为你奔波劳累,不管我为你牵肠心碎,你就用你那满腔怒火和一身杀气来拥抱我么? 原以为……你会如我一般,对这久别的重逢欣喜若狂…… 水然想着,心下黯然。 那厢,白玉堂却是接着冷嗤:“我管你瑶池还是水池,总之,惹了你白五爷你就别想好过!说!你来目的为何?!” 凶狠生硬的口气令水然双眉皱得更紧,只是心念转过,他强打精神的笑道:“我是来接你的。” 什么? 白玉堂瞪着那张微笑的绝色容颜,心里愈呕,真想在上面划上几道:“接你个头!” “白五爷我跟你素不相识,你别说得好象我跟你是老相好一样,我可吃不消!” 水然闻言脸色蓦的一变——素不相识?吃不消?! 月来,我如此爱你,你竟然……就算是因转世也不可原谅! 他沉声道:“你我本来就是恋人!” 平地一声惊雷! 这一声,不但震得四下众人目瞪口呆,更激起白玉堂一身杀气。 只见白玉堂脸色刷白,手中画影一颤,竟是被气得发抖。 他猛的一个箭步,怒喝:“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冷笑,开始时一直温文柔和的面具终于被拿下,水然一脸寒霜,眼中又爱又气又恨! ——我寻你如此之久,对你念念不忘,你却将我抛到九霄云外?当初海誓山盟,两不相忘,你不但没做到,反而对我兵戈相向?! 月来呀月来,你让我情何以堪! “你不知我说什么?想往日,我对你百般迁就,嘘寒问暖,爱深眷浓,更不要说你许诺与我不离不弃——这才多久?!不过短短二十余年,你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水然一面说着一面继续走近,脸色阴沉,眸光如火,放在身侧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好象是要扑上去掐住白玉堂狠狠摇晃一样。 突然,他停下脚步。 离白玉堂不过三步之遥,清楚的看见那张朝思慕想的容颜上是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戒备和怒气,心中一痛。 他的月来,应该偎依在他身边,对他温柔似水的笑着的! 他的月来,应该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对他脉脉含情的看着的! 他的月来,应该是这世上对他最信赖最爱的! 他的月来——不会用这种厌恶的表情面对他!! ……是了,一定是因为在人间的原故,月来一定是因为被人间的浊气污染得太深才会这样! 他的白莲,是不能植于俗世的! “……如此一来,我就该尽快带你走,带你离开这个污秽的人世,让你能想起以往的一切!” 心念一动,手亦动——而且更快! 两人之间是三步的距离,但对画影而言,水然距离不过二尺! 双指如剑,风一动,指尖直逼三尺青锋! “什么……?!” 眼前一花,白玉堂只觉他身形方动,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气已于顷刻之间压迫而至,手中画影顿时被那罡风迫得嗡嗡地响了起来。 更甚者,手上沉重得似是真与什么短兵相接了一般,画影剑身猛的弯曲,锃的一声,他一个拿捏不住,宝剑竟被高高弹飞! 怎么会?! 白玉堂大惊失色,想退却已是不及,水然快如疾风的手指已直点要害而来,闪入眼中的是那快得不似人类的身形和脸上奇特的笑意。 身形未停,手指飞点,不想伤他,于是封了他身上几处要穴。 “月来,乖乖跟我走吧!” 水然微微一笑,就想伸手揽住他—— 蓦地,一声清啸划破被水然怪异得不可思议的身手所凝固的空气,三尺青锋,宛若蛟龙出世,方始惊鸿一瞥,便几乎要刺进了喉咙,爆发的剑气切得人肌肤生痛——好狠!好快!! 这突然出现在水然与白玉堂之间,完全不留余力的一剑——杀气迸现! 剑快,人更快! 水然足下一点,轻易便旋身避过,手腕反转点上剑身,真气直贯而入,长剑猛的一震,去势却未慢下,堪堪划破衣袖。 “你?!”未料到自己也会被刺中,水然面色一整,手中真气再次集合,这次不用手指,改用手掌去接剑锋。 “撒手!” 剑果真滑开,只是—— 一只手,宛如灵蛇,竟在剑滑落的瞬间趁隙斜飞而入,直切水然手腕! “退!”来人一喝,本该落下的宝剑也倏的飞扬——原来方才只是声东击西!唰唰几式剑气绵绵不绝,凌厉的剑势破空而至,逼得他真的腾空飘出十步以外。 身形在空中一扭,仿佛翩鸿降世,水然飘逸的身影轻巧停落。 倏的眸光如电![自由自在] 看见的是横剑护于白玉堂身前的一抹蓝影,英挺的眉下双目湛然,朗若晨星! “你是……” “展昭!” 展昭?那个御猫?! 嘿的一笑,他道:“原来人间皇帝还是有些眼力,找了这么只武功高强的猫!” “不敢,展昭只不过是稍微精通抓一些鼠辈而已,担不起谬赞!” 秀眉一挑,水然不怒反笑。 他一手挑起自己那只被展昭划破的衣袖——未见血,意既是连皮肉之伤都没有,可是这带给是水然的冲击却依然很大。 他瞥一眼,又转头向展昭道:“这可是不是谬赞,你可知,你是这数千年来唯一能伤到我的凡人!” 展昭猛的皱起眉。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的话,怎么如此离奇?千年?凡人?当真是古怪得紧! “猫儿!”这时身后传来白玉堂焦急的叫喊。 展昭听见手一拂,迅速解开他身上的穴道,一抬头,却看见他苍白的脸色。 “玉堂,你没事吧?”难道是水然下手太重伤了他? “笨猫!!”白玉堂气呼呼的表情让展昭一头雾水。 “你这个笨蛋!刚才在里面痛成那个样子,现在居然敢催动真气!你是木头脑子还是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呀?” “我又没受伤……” “我管你有没有受伤,我只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妄用内力肯定危险!” “……玉堂,你是要我袖手旁观么?” “我……”对着收紧的眉心和那双清澈双眸中的不悦,白玉堂瞬间失声。 静默片刻,他突然抬手揉开那个人打了结的眉:“算我欠你个人情!”随后转身,直指水然:“你!” 自始自终不动声色的听完两人的对话,水然面无表情的淡应:“我怎样?” “我不管你之前说的那些荒谬的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冲着我来的是不是?” “……是。” “既然如此,这便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你不可牵扯他人!” 展昭神色一动,立刻猜到白玉堂想说什么,心下一急:这个叫做水然的男子,身手非凡,功力深不可测,玉堂怎可一人去应对?! 他失声叫道:“玉堂……” 白玉堂猛的一振臂,以眼神断了他的话。 展昭一窒,怔立原地。 白玉堂这才转头向水然续道:“尤其是开封府的人,你不可以碰!” “……” “怎样?” 水然将白玉堂坚决的表情纳入眼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发酵。 他这是什么意思? 怕他挑上官府还是……怕他伤了展昭? “呵……” 不知不觉,唇边的笑意竟越来越冷…… “我不答应。” “什么?!”白玉堂怒道:“为何?你想牵连无辜?” “……我只知,展昭,非杀不可!” “混帐!!”怒目圆睁。 说时迟那时快!白玉堂双掌一扬,竟空手攻了过去! 水然一声冷哼:“自投罗网!” 他又举起两根手指,只是这一次,却能见到那双手指上隐隐发出蓝光—— 一道仿佛世上最无坚不摧的剑气,吞吐着蓝殷殷的火舌,跃跃欲动! 展昭看得分明,心下一惊:“玉堂!!”话未落,人已点地而起,直奔白玉堂。 ——就等你来!水然眼底凶光一闪,双指催动—— “住手!” 凭空一声娇叱,一道白绫从天而降,死死缠住水然手腕。 随着白绫,一位空灵人儿也缓缓落下。 ——居然是位有着倾国倾城之貌的妙龄女子! “水然,你太莽撞了。” 女子素手一抖,收回白绫。 她慢步踱近三人,步子不紧不慢,声音听来也是娇柔,偏偏全身散发出的高贵之气却令展昭和白玉堂心中一凛。 水然不满地看着阻止他的人走到身边:“芙蓉!你要以下犯上么?” “……我一向是帮你的。” 被叫做芙蓉的女子,没有看他,反而淡淡的看了白玉堂一眼。 “只是,水然,你今天已经做过头了。” “我只想带月来走!” “何必?月来有自己的意志,他愿不愿意跟你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强求又有何用?” “可是……” “我若是你,今日便也罢了!” “……”默然不语,水然只是死死盯住白玉堂和展昭不放。 良久,他垂了眼,似是听进了芙蓉的话。 但是过了会儿,他又低声道:“……不过无论如何,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却不知这一句,是对白玉堂还是展昭? “……走吧!”喟然一叹,芙蓉轻瞥过展昭一眼——然后,又一眼…… 娥眉轻颦! “怎么?”水然没放过她那丝轻微的异样。 “……无事。” 顺着她的视线,水然也再看了展昭一眼。 看着那个沉稳的年轻人,心里突然说不出的怪异。 “你不是说走吗?”一拂袖,今日是暂且收兵了。 “嗯。” 芙蓉应了声,转身离开的同时,将那个名字悄悄在心底念了一遍:“……展……昭……” 片刻,这一男一女身影缓缓消失在夜幕之中。 星空之下,经历一场突如其来又奇特的打斗的展昭和白玉堂,对望一眼,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 ***** ***** ***** ***** ***** ***** ***** ***** ****** 昭阳楼上,一帘淡月。 楼内一间雅致厢房,一灯如豆,灯下,二娘正提笔急书。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甫停笔。 将信折上,以朱砂封缄,她又将信笺放回桌上。 起身,走到门口,开门的一刹那,她扭头朝向窗外: “速回关外,交付陛下。” 说罢,门扉一开一闭,人已离去。 门内死一般寂静。 突然,房内灯火跳动几下,光线突的暗了许多,似是风过。 偏偏,檐下风铃,却一动未动。 ……桌上, 已空无一物。 05 拂晓时分,残月未落,孤零零的挂在西天。 月下一道身影只身而立,任凭清冷的晨风撩动他的发他的白衣,岿然不动。 仰头,冷月映入轻愁的眼,冰凉凉的更让这具在院中站了一夜的身子冷到了骨子里。 又一阵风过,他猛的皱下眉…… 忽然,身后吱呀一声门响,他一夜守着的人已然走出。 耳尖的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在跨出门口后突然迟疑的一顿,想是疑惑自己所见,微微一笑,他回过头去…… 展昭倏的张大了眼睛:“玉堂?!” 他一大清早等在他门前做什么? “猫儿起这么早,该不是急着去捉老鼠吧?”白玉堂一手搓着鼻子,嘿嘿的露出一贯坏笑。 “……老鼠自己懂得送上门,用得着我去捉?” 展昭几步走近,瞥一眼白玉堂笑嘻嘻的脸,目光立刻转向他那身湿漉漉沾满露水的白衫……瞳孔不由自主的收缩。 他……到底来了多久? “今日有案子吗?” “……暂时没有,不过待会儿要同包大人进宫面圣。” 面圣?哼,那个白痴皇帝,一天到晚就知道把猫儿呼来唤去,他哪一次把猫儿找去不是丢些危险之极的任务?偏偏这只笨猫,有求必应!啧! 白玉堂忍不住对天翻个大大的白眼。 展昭将他不满的表情看进眼里,大概也猜得住他想了些什么,心中暗笑,却也不动声色,只作不经意的问道:“玉堂这么早来,有事?” “嗯……唔……”支吾半晌,“我来找你喝酒的!” “喝酒?”展昭抬头望一眼还未发白的天色,疑惑万分:“现在?” “我、我我有说是现在吗?!”白玉堂气呼呼的大叫,一只手也在展昭肩上狠狠的戳:“笨猫,我是说晌午,晌午!” “昭阳楼?” “是啦!”白玉堂没好气的应道,心里又有些高兴:他还未说他便知是昭阳楼,这个……是心有灵犀吧? 展昭却半天不语。 白玉堂见状吊起眉毛,恶狠狠的道:“怎么?我请你喝酒,你还要考虑?” 展昭缓缓摇头,静静凝视白玉堂,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像是要看透白玉堂的心一样,视线直直射入他眼底。 在那样的注视下,白玉堂猛的收了声音,心中莫名紧张——他……他的心思还是瞒不住猫儿么…… “……”静默,良久,展昭甫道:“好,我一定到。” 松了口气,白玉堂生怕他反悔一样,再三叮嘱:“你说的一定,可不许偷跑!小心你白爷爷一气之下闹得开封府天翻地覆,到时候你可后果自负!记住了!” 展昭听罢连连摇头,有时真觉得白玉堂这说风便是雨的性子煞是缠人,他不由微微苦笑了。 ……只是, 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那份看似无奈的苦笑之后, 竟也有一丝隐隐的甜蜜…… *********** ********** ********** ********* ************** 人何在? 一帘淡月, 仿佛照颜色。 轻挽窗幔,窗外一弯清月缓缓西落,收起了重重夜幕。 身后突然拥上一个怀抱。 身子不着意的僵了僵,始回眸一声娇笑——“皇上……” 软语之中多是欲迎还拒的娇羞。 ……心底, 却是真真切切的厌恶…… “爱妃怎么独自一人起了?” 仁宗轻轻抚弄那一头如云乌丝,对怀中这进宫不到三月的妙人儿有着说不出的喜爱。 第一次见着的她,是在由各省官员送进宫来的众多佳丽之中,她一身娇娇弱弱,犹为安静,一个人坐在僻静之处,不言也不语。 待他招她上前说话,多番抒导,那文静的丽人,仍是欲笑还颦。 这反倒让他更是怜爱,当下取其姓氏,封为叶妃,入主扶摇宫。 三个月来,他想方设法,方才换得了佳人芳心,对她更是有求必应,三千宠爱。 现下,看着怀中爱妃巧笑嫣然,心里是说不出的得意。 他忍不住又拥紧了那柔弱无骨的身子,轻香白皙娇嫩的肌肤。 叶妃娇滴滴的挡了他,嗔道:“皇上,您不是要临朝吗?还不走?” “爱妃这是赶朕?” “皇上当以社稷为重嘛!”叶妃假睨仁宗一眼,说着,亲自帮他打点穿戴衣物。 “呵呵,好好,朕就去,就去!”仁宗心里高兴得紧,只觉得他这爱妃实在懂事明理。 心里突然又想到一事,他拉住叶妃手道:“早朝完后,朕会在御花园召见包拯和四品带刀护卫展昭,爱妃可有兴趣见上一见?” 刚说完,就觉得手中的柔荑突然猛的僵直,仁宗一怔,却因叶妃低着头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爱妃?” “……皇上,包大人乃朝中重臣,觐见皇上定是为国家大事,祖有明训,后宫不得干政,臣妾……” “诶,朕这次见他们只是为了些小事,和朝事没什么关系的!有何不可?” “可是……” “爱妃!你终日在后宫之中,见不得许多世面,朕也不过是想你的日子不要过得那么无趣,见见大臣又何妨?——你呀,就是腼腆得紧!再说了,这次展昭也进宫,让你这个大家闺秀见识一下武林人士的风范,开开眼界,岂不甚好?” “……既然皇上这么说,臣妾依了便是。” “好!好!” 仁宗见她终于点头,笑逐言开,打点妥当,欣喜的走了。 他却不知,在他身后,那道目送他离开的视线,随着他的越走越远,也变得愈发的冰冷…… ********* *********** ********* ************** *********** 街南绿树春饶絮, 树头花艳杂娇云, 北楼闲上,疏帘高卷,直见街南树。 阑干倚尽犹慵去, 晚春盘马踏青苔, 落花犹在,香屏空掩,人面知何处? 已是近晚—— 依着栏杆,望穿了眼也没瞧见自己想见的那个身影,白玉堂冷哼一声,一口干了杯中酒,咬牙切齿道:“好你个猫儿,让我白五爷从晌午等到现在,算你有种!” 正巧推门而进的二娘,听了这话,嗤嗤的笑了起来。 她上前拿起酒壶,为白玉堂重新添上一盅,笑道:“我说五爷,你在这儿发什么牢骚呢?” “死猫不守约!” “唷,五爷,你要真急就去开封府打听打听嘛,兴许人家展大人临时受命来不了呢?” “……他既然应了我,就一定会来!” “既然你这么肯定,那你干嘛还说人家不守约?” 白玉堂赫的站起来,气呼呼的道:“我跟他约的是晌午,他到现在都不到,不是不守约是什么?!” 这这……又笃定人家一定会到又说人家不守约——怎么这么个说话自相矛盾任性不讲理的人?! 二娘摇头笑叹,心里直佩服那位一天到晚和白玉堂朝夕相处的展大人。 什么样的心胸才能容得下这只白老鼠成天跳上跳下的胡闹? 展大人……可真不是凡人! 她这一笑,却惹得白玉堂不高兴了:“二娘,你笑得这么奇怪作什么?” “啊?哦,我这是想,白五爷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呵呵呵……”话未说完,二娘那张貌美如花的脸上便拉出一个弯弯的弧度,随便的,还搭上一只兰花指放在嘴边——够假! 白玉堂一看就黑了半边脸! 认识二娘这么久,他还不清楚那付样子活脱脱就是她每次想方儿作弄他时的标准动作?![自由自在] 不行,这次他要先下手为强! “二娘我警告你——” 话未说完,门口突然出现一人,一身蓝衣,眼若深潭,向着房中二人微微一笑—— 白玉堂失口叫道:“猫儿!” 却不是展昭是谁? 06 早料到白玉堂必定等得急了,展昭一进门便简单的说了姗姗来迟的原因。 “叶妃?” 正气闷的白玉堂,一听展昭是被宫里的叶妃留下用膳聊天,撇着嘴从鼻孔里出气:“喔……那就难怪我们的展大人不推迟了!皇帝老儿的女人,又漂亮又高贵,怎么也比一个江湖草莽和一个……半老徐娘来得好!” 展昭一时啼笑皆非:“玉堂……” “去!”二娘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一把夺了他手中的酒杯:“吃我的东西喝我的酒,还敢乱说话?我是半老徐娘么?!” “二娘,你这话可不对,我是吃你的东西也喝你的酒,不过我可是给了银子的呀!你怎说得我好象专程上你这儿白吃白喝来了?” “哟,五爷,你老人家哪次来我敢收什么银子呀?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咱们昭阳楼秘制的女儿红,对外一瓶就十两,到你手里可是当茶水喝的,我收了你多少?你哪次来我收了你超过二十两的?还不就当送你了!” 白玉堂嗤之以鼻:“那还不是因为你想讨好这只臭猫!” “玉堂……” 展昭一见不好想劝,那头二娘却吃吃的笑了起来。 “哎呀我的五爷,这话你可算是说对了!要不是看在展大人的面上,你这样的生意我常做下去,岂不是要关门大吉?” “你!” “我怎样?” ……混、混帐!给她三分颜色她还真开起染坊来了?!白玉堂一赌气跳将起来,甩手就要走:“不喝了!” “玉堂!”展昭一把扯住他手,又将他拉回座位:“多大的人,还沉不住气!” “哎哟,展大人,他那可不是沉不住气,那是一肚子的酸水到处乱溅!” “你说什么?!”白玉堂碰的一拳擂在桌上,看上去是……恼羞成怒了…… 被说中了吧?二娘瘪瘪嘴,翻过眼肚子里暗笑。 一旁看着他们的展昭叹口气,真不懂这两个人是怎么成的冤家?相看两相厌?偏偏有时又贴心得紧,唉…… 他转过头睇二娘一眼,摇头道:“二娘,你就少说几句吧。” 二娘不依:“是他先挑起嘴角的呀!” “玉堂性子急,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娘一向处事体面,又何必总是让玉堂难看?” “……好吧,我是得理不饶人了些。” 白玉堂一听,听出她是先低头了,心里虽然乐开,嘴上却是不饶人的道:“你哪里得了理……” 话未说完,便被展昭压住手摇摇头。 ……好嘛,看在猫儿的面子上,一人退一步啰! 他勉为其难的住了嘴。 展昭眼见总算息兵的二人却都瘪着嘴,好笑道:“好了好了,说到底最不对的就是我,我要是不迟到也不会引得你们口角,这样吧,今天的酒钱,我付!” “呵呵,猫儿这可是你打进门的第一句人话哩!” 那之前帮他说情的那些话是什么?废话么? 二娘见白玉堂是笑逐言开,忍不住又白他一眼,回头说什么也不认展昭的决定。 “不成,展大人到了我昭阳楼,可没有给钱的规矩!” “二娘……” “展大人你不必推迟,这是我二娘定的规矩,你呀,就安安心心的喝我的酒吧……再说了,多捎只白老鼠也无所谓呀!就当二娘我做件好事!” 说完,变戏法般从桌子底下抓出一个小坛,拍开封泥,一股特别的清香立刻充斥了整个屋子。 “这是……”白玉堂努力凑近瞧,酒坛里清清澈澈的液体竟然映出了他的潘安玉面。 “怎的看上去倒像是水……” “这坛叫‘忘我’!”二娘笑嘻嘻的重新拿出两个杯子,一人满满的斟上一杯。 “我特意为两位备的!” 忘我……? “怎么这么个怪名?” “呵,五爷,哪里怪了?我不就是想让你们喝得尽兴,喝得~忘我嘛!” 展昭倒是品着这酒,心中百味:“忘我……这世间,谁又能做倒真正的忘我……” “相爱之人!” 展昭蓦地一震,抬头看向二娘,却见她柔柔一笑,抬手将他杯中的酒又加满。 “真正相爱之人,哪个不 ‘忘我’呢?” 展昭怔怔的看着杯中酒,那异常清澈的酒,其中映出的,是他的双眼。 而那双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眼中,映出的,又是哪个人的影……? “……玉堂……” “唔?”白玉堂正喝得不亦乐乎。 刚刚才和二娘大吵一架,现下却喝人家的酒喝得畅快之极——这付爽朗直率的性子,也只有他白玉堂才有了! 展昭忍不住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件事物,递给了白玉堂。 “拿着,送你。” “什么?”狐疑的接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刻工精致的玉佩。 玉身祥云环绕,鹤飞蝠兆,当中一个笔力苍劲的“叶”字,底下拉出一条银白镶金的丝穗儿,煞是好看。 “这是今日叶妃叶娘娘所赐,说是可以驱灾避难,百邪不侵……” 白玉堂一听老大的不高兴:“女人送的?你拿来显给谁看呀?‘驱灾避难,百邪不侵’……我还遇神灭神,遇鬼杀鬼呢!” 说完将玉佩往桌上随手一丢,心里嘀咕:什么时候一向心无旁骛的猫儿也成了个信鬼神之人了? 遇神灭神,遇鬼杀鬼?展昭苦笑一声,心想:要真有这效用,那倒是好了。 “玉堂,这块玉无论有效与否,你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我需要防什么……” 白玉堂突然停下话。 ……莫非,就像他担心猫儿被那男人所害而整夜候在他门外一样,猫儿也是因为担心那人对他…… 那个,自称为水然的男人…… 的确,那人,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一脸的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又有着一副和外貌极不相称的邪魅性子!昨日他和猫儿就差点儿亏在了他手里! 可是…… 猫儿呀猫儿,你担心我做什么?虽然尚不知那人来意,但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他对我绝无伤害之意,你又何必乱操这份心?倒是你自己,白痴都能瞧出他对你的那份杀意,你不想想自己,却…… 当真是……关心则乱! “我看看!” 旁边的二娘这时突然拿起桌上的玉佩,小心的翻看着。 “呀,是上好古玉呢!” 展昭闻言笑问:“二娘识玉?” “展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妇人懂些什么,皮毛而已,不过……这块玉的确是宝物,怕是买下我百座昭阳楼都绰绰有余了!……展大人,这位赠玉的娘娘还真是大方呢!” 展昭笑而不语,只是深黑的眸中闪过了丝什么…… 二娘本来就在细细的察言观色,自然眼尖的捕捉到他那瞬本不会被任何人所察觉的情绪……心中蓦的一沉…… 展昭似已有所察觉…… 娉岚,你到底做了什么引得他疑心…… 此时,手里摩挲得玉久了,微妙的触感又引得她一惊——娉岚!你竟然…… 心转如电,拿玉的手上一松,她立刻惊叫了声:“哎呀!” 玉佩咚的一声,好死不死的掉进了那坛子“忘我”里—— 一时间,屋里寂静一片,只有两双眼睛惊诧的望着她! “这……这……我手没、没拿稳……”二娘笑得好不辛苦,特别是在白玉堂像是随时要扁人的目光之中! “我这就拿去清理一下,五爷,展大人,海涵,海涵!” 说完,忙不迭的抱起那坛“忘我”,当然,包括还在坛子里未取出的玉佩,慌慌张张的奔出门去。 ……竟然……竟然将猫儿送他的玉佩给…………那厢白玉堂黑了张脸,好不难看! “猫儿,待会儿那女人回来,你可要抓住我!” 展昭一怔,不知何意。 白玉堂恨恨的道:“免得我一时手重,送、她、归、西!” 07 等到二娘窈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东厢,已经足足过了一柱香的时间。 白玉堂手握画影,皮笑肉不笑道:“二娘,去这么久,该不是想着方儿把我的玉佩给掉包了吧?” “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二娘睨他一眼,转脸却向展昭笑开,殷情的将手中玉佩递上:“展大人,我不但把这玉擦得干干净净,还熏上了桂香,呐,完璧归赵!” “是完璧归白!”白玉堂手疾眼快,一把捋走二娘手中玉佩,神气活现笑得好不开心! “还熏了香?二娘,你可真有心!” “哟,五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呀!这可是展大人的东……” “他送我了!” 二娘一滞,方才记起这玉佩不久之前确实是易了主! 白玉堂勾起唇角,看着二娘的瘪样直乐。 有意思有意思!猫儿送份礼,居然还外带看那个向来吃得他死死的二娘出糗——今天这酒,还真喝得值了! “猫儿!今儿就到此为止吧!”他呵呵一笑:“我也乏了,回开封府?” 说着不经意的一弹桌上那看上去价格不扉的青瓷酒杯,叮的一声脆响,唰唰的白了二娘的脸。 倏的,只见柳眉倒竖,纤纤玉掌猛地往桌上一拍——“白、玉、堂……”檀口一张那刀子利的话就要倾巢涌出,偏偏白玉堂动作比她还快! “猫儿,走了!”一把扯上展昭,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硬拖着他从二楼直接跳了出去。 这下,二娘可连个臭骂的对象都没了! 呆了半晌,二娘对着空空的东厢终于醒过神。 她怔怔的看着那二人消失的方向,眼中一黯,叹口气,幽幽的道:“真是……我干嘛非要对那讨厌的小白鼠这般好……” *********** ********* ********* ************* 暮色已浓,白玉堂和展昭施展轻功,民舍顶上几个起落,就离了昭阳楼一二里。 他哈哈一笑,回头对展昭道:“今天可真痛快!居然能气得二娘跳脚!嗯,有趣!!不过也悬,要不是我拉着你跑得快,今夜只怕你我的耳朵可要有得受了!哈哈……” 展昭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玉堂还是小孩心性……真好! 想想看,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年纪小小便开始江湖闯荡,数年以后,眼睹江湖险恶、人心狡诈,竟然还能保持一份赤子之心,不占一丝人间俗气,不可不谓之难得! ……尽管有时他多的是一肚子坏水外加任性不讲理——就如方才! “玉堂……” “啊?” “可以放开我手了吧?” 白玉堂一呆,停下身形,这才发现原来从刚刚自己就一直死死握着展昭的左手。 怎的……他竟忘了放开…… ……不,不是忘了,而是……不舍得……………… 这只手,手心布满茧子,只需碰一下,便能清楚它的主人一定是位剑术高超的剑客。 ——因为只有长年苦练剑术之人,只有真正醉心其中之人,才会忍下鲜血淋漓的痛苦,任由那一次次被剑柄磨破的肌肤换上这一层层厚厚坚硬粗糙的外壳! 展昭……无疑更是个中翘楚。 这一点,自第一次见到他时便已明白……看他优雅无比的抽出腰间长剑,寒光闪烁间翩然空灵似嫡仙时就——不得不叹! ……其实心里很清楚他的坚强,他风雨压折不弯的脊梁,永远承负着比旁人多上许多的重担;也懂他心中最深处的软弱,那份悲天悯人的心性,注定了他为人奔波为人伤累的痛。 只是他不解的是,为何偏偏这份坚强遇着那份软弱,两种如此矛盾的性格,竟然也可以丝丝融合,然后,造就出一个坚若磐石韧如杨柳不卑不亢心记天下的展昭? 猫儿…… 坚的是心, 柔的是情。 [自由自在] ……苦的…… 却是……爱他之人………… 心头渐渐埋没在一股涩涩的味道之中…… ……猫儿,你可知…… 展昭本就在白玉堂忽然之间变得奇妙而火热的视线中惴惴不安着,脑海中想着不要与他对视,偏偏视线又不知为何自作主张的……不愿闪躲…… 霎时,两人间气氛竟是窒息般的诡秘…… 突然,展昭蓦地暗暗倒抽一口凉气——玉堂……玉堂怎么…… 他被白玉堂握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与白玉堂指间交叉相缠、暧昧摩挲…… 慌忙在那灼热的视线中叫道:“玉……玉堂?!” 白玉堂一震,愣愣的看了脸颊已经开始走红的展昭一会儿,突然像甩烫手山芋一样猛的甩开展昭的手! 他出人意料地哇哇大叫起来:“哇啊啊,猫儿你怎的一直握着我手不放!!” 什么?!这句话该自己说才对吧? 一时之间,展昭哭笑不得。 末了,他苦笑:“是了是了,现下已放开了不是吗?” 往日经验告知于他,若是白玉堂开始明目张胆颠倒黑白时,千万不要尝试与他说理,顺着他话说就好! “真是,白白吃你五爷豆腐……”咕哝了几句,白玉堂又气呼呼的道:“算了,我不与你这笨猫计较了,明天拿桌好菜向我赔礼就成!” 赔礼? 展昭继续苦笑,却不答话,也算默认。 哪知白玉堂却更是得寸进尺——“当然若是你想拿瓶好酒孝敬一下五爷我呢我也不会介意的,呃呃,最好是二娘的女儿红哦——反正你去拿她又不收钱,不拿白不拿嘛!” “还有,我这里跟你约好了,明日午时,我准时来开封府等你的酒菜——你可别又被个什么妃呀嫔的绊住了,再让五爷我像今日这么枯等,小心我翻脸哦!” “怎样?记住没?” 无奈的摇头,展昭笑道:“玉堂你……” “我怎样?反正我跟你说好了!” 说罢,白玉堂一转身,身形轻逸一闪,已是数尺之外。 远远地他声音又传来:“前面便是开封府,猫儿,回去歇着吧,明日我可不许你精神不济的陪我!” 展昭闻言满满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悄悄溢出嘴角,夜色中轻喃恍不可闻…… “玉堂,你又何必……” 用这种法子逃走…… 视线又悄悄落回手上, 那只在冰凉夜风中展开的手, 似乎仍能感觉到之前那股……紧紧包裹住他……仿佛烈炎焚身般的炙热………… 唉,玉堂………… 08 开封府的一日通常便是于忙碌中开始,最后又于忙碌中结束,对这常年不变的惯例,府衙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只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 “哇呀呀,展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今日揭开开封府一天序幕的,竟然是王朝震天响地惊叫!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闯进包拯书房,一眼瞧见随侍在侧的展昭,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扑了上去:“展大人你可要做主呀!!” 包拯见他如此失态大奇,放下手中卷宗,疑惑道:“王朝,何事如此?” “是……是……是……阿啾!!”一个喷嚏好死不死打到刚刚走近的公孙策身上。 (公孙策:……|||||) 王朝大窘,连声道歉:“抱、抱歉,公孙先生,我不是故……故意……哈啾!!!” 公孙策眼疾手快,飞快以手中羽扇一挡——逃过一劫。 他凝目上下打量了王朝一番,见他一股子的喷嚏连天,却丝毫没有风寒之相……“王朝,你着了道?” 王朝慌忙点头。 公孙策哈哈一笑,转过头去看眉峰紧皱的展昭,脸上尽是揶揄之色:“展护卫,这次可要靠你出马了!” 展昭嘴角微微抽动,苦笑一声,便向王朝示意:“说吧,玉堂这次又做了什么?” 王朝一听大惊,他还未开口,怎的展大人就猜得到是白少侠捅了娄子?心下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展大人真乃神人也!这么一想,脸上不禁也显露出来,啥话都写在了上面! 公孙策见状只顾闷笑。 这王朝……他怎的就未发现,这整个开封府内,除了白玉堂之外,又有谁能闹腾得他们想找人相助时第一想到的便是展护卫?平日芝麻绿豆点儿的事他们也是轨规矩矩的按理章来请示包大人,要是哪次瞧见他们火烧屁股般到处找展护卫……可以笃定,十之八九是遭了“鼠患”! 这一点,精明如“御猫”,又怎会不知? “白……哈啾!白少侠在大牢里审问犯人呢!” “什么?”展昭眉头收得更紧,心中暗叫不好!他熟知白玉堂好玩的心性,这只调皮捣蛋的老鼠去了牢里,还不知会想些什么方儿作弄嫌犯,可不要是…… 耳边却听公孙策道:“就为这个?白少侠多半是为了好玩,你跟他说牢房重地,外人不得擅进,请他出来就是。” “可、可他不卖这账呀!” “今儿一大早,我和张龙去牢房例行查看,谁知一进了去,就见几个重犯在牢里哭爹喊娘,满地打滚,白少侠却翘着脚坐在高案上,神气活现地道:‘今日也算你们倒霉,撞上你白五爷心血来潮,说吧,谁要坦白罪行,我就赏他一颗……’……哈啾!” 公孙策一听糊涂了,讶然道:“赏颗什么?” “哈……哈啾——解药!” “解药?!”展昭和公孙策同时惊叫,面面相觑。 ——白玉堂竟然给嫌犯……下毒?! 展昭头大的揉揉额角,叹气道:“他所下为何种毒?” “我、我也不知,反正那药厉害,我和张龙进去劝阻白少侠不过半刻功夫,谁知现在也……哈啾!全身发痒,喷嚏连天!” ——如此说来多半就是些闹着玩儿的痒粉、毒粉之类的了? “展……哈啾!展大人,你就劝劝白少侠吧,刚才小人赶过来时,还听到牢房里那个在押的杭州知府大叫要向皇上参我们开封府一本,说我们动用私刑……” 顿了一下,王朝又忍不住补充一句:“不、不过,除此之外,却真有两个重犯认了罪……”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公孙策此时忍俊不禁,转身向包拯拱手道:“大人,如此看来,白少侠倒不失为办案奇人,看来我们开封府又要多一助力了!” 包拯呵呵而笑,正要点头,门口倏地窜进一个白影,玉树临风,俊美非凡,却偏偏挤兑着自己修长的剑眉,一脸的不乐意:“公孙先生又出馊主意!” “我只不过是想试试手中这些劳什子的功效,你以为我真喜欢和那些恶心的家伙浪费口舌呀?” 展昭听了他这番话只觉额角更痛! “玉堂……” 他这么一唤,还未及说话,白玉堂眉毛一扬,笑开了脸就亲亲热热的靠了上去:“来,乖猫儿,吃一颗!” 一颗朱红丹药猝不及防就被白玉堂一手塞进了他嘴里! “这是什么?!” “解药呀,以后要是我用这些毒,已经服过解药的你便无须害怕了!” “……玉堂,你准备这些做什么?” “为了以后应付那个什么怪人呀!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武功高深莫测,你我连手也未必胜算在握,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只好准备这些下三滥的东西了!” “……他若真如此厉害,你手中那些……派得上用场?” “嘿,猫儿,你可别小瞧这些东西,这可是我那几个嫂子的心血,除了我的独门解药,没得救!” 语毕,白玉堂扬起脸,俨然已是一付趾高气扬的模样。 “咳、咳!既然如此,白少侠,就请你也给王朝他们一颗吧。” 包拯眼见王朝可怜兮兮站在一旁,却又不敢上前向白玉堂讨颗解药,只好替他说声情。 白玉堂这才注意到原来身旁还有一位“受害者”,对了,方才和他一起的还有张龙,想必现在也是…… 他从袖中取出瓷瓶,倒了两颗,递给王朝:“记着给张龙一颗!” “谢白少侠!” 一转头,却见展昭在身后淡笑而立,眼中满是……柔意。 ……水漾漾的,看得白玉堂发呆。 “玉堂心细也心软。” 白玉堂不知为何却脸上一红,啐道:“说些什么?!” 展昭也一呆:怎么?夸他也错了么? “猫儿,你有时间耍嘴皮子倒不如好好想想今午的菜色——可别想蒙混我喔!” ……怎么……还记着呐…… 原以为他只是说笑,现下看来……还真得上昭阳楼买瓶酒了…… *************** ****************** ****************** 日煦微暖,昭阳楼。 “我真是羡慕那五爷呢!” 二娘对着未及褪下官衣便匆匆赶来的展昭,盈盈笑道。 将近正午时分,远远的便见展昭急急走来,一问之下,才知他是为了替那只老鼠备桌好菜。 心里便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又酸又甜。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着展昭,是她方进京城那天,遇见开封府尹的仪仗路过,一顶方轿,轿旁一人策马而行,红袍着身,乌纱缀顶,简简单单的一个背影,清瘦挺拔,却不知引了多少人的心魂! 后来,那人突然一转头,她就迳直小小的惊叫了声! 她对中土文化知得不多,只知对于男人,上上夸奖不过是“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可是眼前这人,又岂是作古之人可比? 不过她看的,却不是那张俊逸飞扬的面孔。 尽管他温文尔雅,且止不住那抹意气风发的江湖豪侠之气,朗朗的胸怀,仿佛装得下天地,但他算不得最俊。 她见过的男人中,容貌胜过他的又岂止一二! 偏偏是那个魂,迷着她陷了进去。 他那魂,透过他双眼,令她看得分明。 那魂如水造,无声无息,可以解人饥渴,安人心绪,也可……使人没顶! 第一眼看清他,深黑深黑的眼,即使隔得那么远,她也能感到那眸子极深处幽幽的光芒,和脸上温暖的笑意不同,是看破尘世般的清澈平静。 静如死水。 一个夹在江湖与官场夹缝中的人,除了静下来,忍着寂寞,又能选择什么? “有时看着他眼中痛苦、屈辱,甚至是恨着的眼神时,反而会想:总算像个凡人了,很好!” 主子说这话……是有些道理。 但是未料到死水也是会动的。 每次,只要那只猫儿身边窜出只小白鼠时,那双黑曜石样清朗平和的眼便会瞬间的生动起来,笑的怒的,嗔的骂的,突然有了生命! 所以她才记着了那只鼠儿——白玉堂! 活生生一魔星,捣尽天下人的蛋,任性又爱蛮干,偏偏行事不拘一格,可以说是所有死守伦理纲常中规中矩人的梦霾! 可是这样一个人,却偏偏是那只猫儿的…………唉,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 或许这一生这两人,也就只有这般……纠缠下去了吧…………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暮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羡慕那小白鼠,是因为他能让那微雨双眸……云淡天青………… “展大人,可得替我向白五爷陪个不是呀,昨晚跟他斗嘴,可没恶意……” “二娘,玉堂也是和你闹着玩儿,你何必放在心上?”展昭笑着打断她之话,接过她手中的酒和用荷叶包好的熟食,便放下一锭银子。 “展大人!我不能——” “二娘,这顿,是我请玉堂的,还请二娘成全。” “……好了好了,逼着客人不拿银子,做生意做到我这份儿上,也算稀罕了!得!今儿是你在自家府里请五爷,我不插手!不过下回来我昭阳楼吃饭喝酒的话,老规矩,展大人的银两我还是不会收的!怎样?” 展昭淡淡一笑,应道:“听二娘的便是。” 说罢,有礼的告了辞,提了酒菜离去。 忻长挺拔的身影出了昭阳楼,只走得几步,展昭突然想起自己不声不响的跑出开封府买酒菜,也没知会白玉堂一声,此时他找不着人,大概又在气呼呼的跳脚了吧? 想到此处,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浮起。 “公子!” 脆生生一声叫唤,停了他的脚步。 一个童稚未褪的小男孩儿正笑嘻嘻的仰头看他,小手里捏着封信笺,展昭眼尖的瞄见上面正是自己的名字。 “有人要我交给你的!” 孩子给了信,蹦蹦的跑了。 凝目一看,字迹清秀,似是出自女子手笔,更有阵阵幽香自手中传来。 这香气…… 心细若尘如他,有些特别的事物,只要见过闻过一次,便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迅速打开手中书信,寥寥数语,看罢,展昭却是脸色一变! 将信揉在手心,内力微吐,这信便尘归了尘,土归了土。 再不停顿一下,他飞快向开封府的方向赶回去。 送信的小男孩儿并没跑得多远,这时又回头看了看这边,嘴里悄悄念叨:“真是怪,送个信也能给我一片这么好看金灿灿的叶子,好玩好玩!” 他把玩手中的金叶子,一不留神就撞到了路人。 “好痛!” 抬头一看,竟然是个漂亮得不得了的阿姨——当然是没有刚刚叫他送信的那位姐姐好看啦! “小家伙,想吃鸡腿吗?” “呃呃?” “昭阳楼随便一样东西皆是天下美食哦!” “好,好呀!”哎呀,鸡腿好香,口水都快掉出来了~~ “那你先告诉我!” “什么?”鸡腿!鸡腿!鸡腿给我啦! 妇人却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叫你送信的……是什么人?” [自由自在] 09 闲来无事不从容, 万物静观皆自得,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幻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白玉堂方念到此处,展昭晒然笑道:“玉堂今日好兴致。” 白玉堂却不言语,嘿嘿一笑,又是一杯女儿红下肚。 春日里把酒言欢,就着展昭所居院落的小小石桌,一猫一鼠谈笑风生,本就是说不出的畅快,再加上今日也算狠狠敲了这死猫一笔,他心里自然有些得意。 不过这话,却不能说出来给这猫听! 酒过三巡,展昭突然道:“玉堂,今晚你就住我这里吧!” 扑—— 美酒被一口喷出,白玉堂呛得满脸通红,趴在桌上狂咳不已,几欲背过气去! 这死猫!吃错药还是掉了魂?怎么忽然冒这么一句出来?!白玉堂擦去呛出的泪水,一手挥开展昭慌忙替他顺气的手,破口大骂:“臭猫!想害死你白五爷也不用这种方法吧!” “玉堂……” “你说!怎么突然冒出这念头的?” “……玉堂,我是替你着想。” “啊?”白玉堂一脸茫然的抬起头,却看见展昭远远超过关切的眼神……猫儿在担忧?担忧什么?“猫儿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古古怪怪!” 展昭摇头叹笑,澄澈若镜的双眼却蒙上一层阴郁:“玉堂,你真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么?” “……” “昨夜你假意与我分别后,又悄悄潜进开封府,你以为我没发觉?玉堂,我知你是担心于我,可是你的作法,却让我神伤。” “每夜站在我门外就能防得了那人攻击?长此以往,只怕强敌未至你就先累得倒了!玉堂,我们相交多年,多少艰险没有遇过,这一次,你却准备独自一人承担么?” 说到这里,展昭伸手取过酒壶,为听得有些怔忪的白玉堂重新斟了一杯。 “多年前,有个人曾对展某说过:这世上有展昭,便有白玉堂!展某感怀之余,片刻不敢忘!……玉堂,你可有忘?” ……白玉堂埋了头,心中恨恨的道:还敢说呢!平时也不知道是谁总喜欢一个人独担重负,这时却来说我?! 虽然这么想,他却还是点头道:“好好好,猫儿你说得是,我应了就是!” 也好,就近一些,反而好看得更紧,防得更密! 展昭见他点头,这才微微笑了。 一个时辰前,送到他手上的那封信中只有寥寥七个字,却看得他心惊胆战! ——“白玉堂近日有难”! ……该是那个叫水然的男子要行动了吧? 也是,无声无息两天,想必已是布好天罗地网,就等动手了。 既然如此,无论如何,他是绝不能放任玉堂独自一人的,只凭玉堂一人的实力,只有成为坫上鱼肉的份,若是加上他……或许还能周旋一时……总之,不能让玉堂一人孤身犯险! “喂,猫儿,你这留我,是不是长住呀?” 展昭正想得出神,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淡淡一笑,道:“你一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都在京城,没有个落脚的地方是不方便,长住倒也无妨!等会儿为你在这院内收拾出间房便是!” “那好!呆会儿我就去取些日常的东西来!” “取?到哪儿取?” “朱槿轩!我平日歇息就在那儿,日常衣物也收在头牌清秋房里!” ……朱槿轩……? 那不是……京城有名的喝花酒的地方么………… ******** ************ **************** ************** “哎呀,我说猫儿,只不过是要你陪我拿几件衣物而已,帮个忙嘛,你冷着张脸干什么?” “到了。” 冷冷两个字。 “啊?”抬头一看,“朱槿轩”三个镶金大字的牌匾高高挂于头顶,真的到了。 白玉堂搓搓鼻子,有些莫名其妙的偷瞄眼面无表情的展昭,心里直喊纳闷。 只不过是要他陪着来一趟,犯得着生这么大气么?是啦是啦,猫儿一向从不涉足风尘之地,可也不用如此反应过度吧?! “玉堂,”展昭转头向他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也好!你等会儿!” 白玉堂几步跨进大门,片刻,只听得里面“五爷”“五爷”的娇唤一声接着一声,光是那软软柔柔的声音,便有说不出地诱惑风情。 白玉堂对这些女子的吸引力,也可见一斑。 展昭微微苦笑。 他背了身,将那莺红酒绿之景之声摈于脑后。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 这看似繁华似锦的朱槿轩,又不知有着多少悲欢离合,惹了多少人心碎…… 蓦地,身后一个女人拉高的尖叫撕破长空,展昭回头一探,却是朱槿轩的老鸨一摇一晃地跑出门来。 “展大人!哟!真是展大人呐!” 明明是小脚一双,却跑得似草上飞!展昭看得目瞪口呆。 “展大人!你可真是稀客呀!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朱槿轩?” 老鸨一把拉扯住他衣袖,抓得死紧,一边说一边将他往门里拖。 展昭大窘,慌忙挣脱:“我不……” “唉,展大人您害什么臊呀?男人嘛,哪能没个消遣的时候?我这可不是自夸,我们朱槿轩的姑娘,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有品!要文要艺,那是信手拈来!您眼光高,我就替您找位红牌,那个才艺双绝呀,保管您销魂!来吧来吧!开封府赫赫有名的展大人,我们轩里的姑娘们可也是想着盼着要见见的!哦呵呵呵,翩翩,接客!!” “哎~~~来了!” 一位红衣姑娘应声而出,绽开了笑脸迎上,待定睛一看,发现妈妈叫迎的竟然是展昭后,眸中猛的一亮! 展昭却红了一张关公脸,猛的退了一大步,硬生生将想贴上他身的翩翩姑娘隔在一步之外。 “咳,姑娘,你们误会了,展某只是来等一个朋友!” 翩翩闻言噗的声笑开,谑道:“哟!这倒新鲜了!来我们这儿的,向来都是‘陪’朋友,怎么展大人你却是在外面干等呀?你这朋友,还真不懂人情事理!” “谁说我不懂人情事理了?!” 突的插进个人声来,却是白玉堂拎着两个包袱走出,恰巧听见翩翩这么一句。 “五爷?!”翩翩一怔:“怎么?展大人等的人就是……” “不可以吗?” 白玉堂一挑眉,大大咧咧的走到展昭身边,将其中一个包袱丢给了展昭。 “你们呀,少打猫儿的主意!” “五爷这话好生没有道理!展大人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丰神俊朗,我们喜他爱他又有何不可?” 白玉堂瞥一眼展昭,见他此时脸色更红,心中嘿嘿偷笑,口上却不得不为他再辩上两句。 “你们这些丫头,活生生的鬼精,不掏空男人身上最后一块儿铜板是不会罢休的!猫儿一向廉洁,就开封府那么点儿饷银,哪够塞你们的牙缝!” 老鸨呵呵打趣道:“不是有五爷您吗?您既是展大人的朋友,担待些不就是了?我们知道您出手一向大方!” “少打我主意!我一月花在你们这儿的银子莫非还少了?不知足!”白玉堂拉着展昭:“猫儿,不跟她们胡扯了,我们走!” “真走呀?”翩翩是真舍不得,一双勾人的桃花媚眼儿水汪汪地瞅着展昭,眨一下都舍不得。 “还煮的哩!”白玉堂哼了声,不再理这一老一少满脸不舍的女子,拉着展昭走远了。 转过街角,终于离那风尘远了些,白玉堂这才大笑了起来。 他拍着展昭的肩膀,笑道:“猫儿,今儿可是长见识了吧?” “……我们以后少上昭阳楼吧。” 白玉堂听他忽然天外飞来一笔,一怔:“呃?” “昭阳楼价贵,每次又多是你请,我想你该省些了。” “噢?” “朱槿轩的姑娘们,不是随便一点儿银子就能打发的吧。 “ “啊?!” 展昭不再多语,迳顾走了。 白玉堂傻傻的琢磨了半天,也没闹懂他是什么意思。 “搞什么,死猫今日是怎么了……”暗啐一声,他也悻悻的跟了上去。 ——今日,长见识的怕是他才对! ********** ************* **************** ************* “白、玉、堂!” 展昭难得瞪起眼睛,望着床上翘起单腿躺得舒舒服服的白玉堂,一脸哭笑不得。 “这是我的床!你房间在隔壁!” “是是,我知道!” 白玉堂呵呵应着,身下却一点动静也无。 他此刻心里正憋着气,心想你这死猫下午回来后就不再与我多说话,只顾忙自己的事,把我往旁边一撂,理也不理!当你爷爷我不在么? 真是!他今天又没得罪过他,怎么这死猫却突然起了几年都没有过的脾气? 哼!无缘无故惹你白五爷,哪能那么容易放过你! 展昭揉揉额角,头痛万分。 “玉堂,回自己的房间睡吧。” “可是我觉得你的床比较软和!” “……那我去你房间睡……” “诶——千万不要!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睡我的床!” 那怎的反倒可以如此自在的躺在别人床上?! 气结。 展昭静默半晌,突然一撩软被,用力将白玉堂推进去些,自己则和衣躺在了床铺靠外。 快刀斩乱麻,他阖上眼,打算对身边之人来个相应不理。 可是…… 片刻后,他猛的睁开眼狠狠一瞪—— 白玉堂嘿嘿干笑数声,很无辜的在那晶亮的目光注视下放下手中正把玩的乌亮发丝——当然,是展昭的发。 叹口气,展昭转过头,轻指弹灭烛火,屋内立刻暗了下来,只剩月光幽幽冷冷的照在窗棱。 “睡吧。” 白玉堂瘪瘪嘴,知道他已让步,心里欢喜,这才乖乖躺了下去。 梦觉透窗风一线,寒流灯吹息。 夜色深沉,宁静无波的空气中,耳畔传来的是展昭悠长的呼吸声……还有阵阵沉稳的气息…… “猫儿。” 展昭猛的皱起眉,但是立刻又舒展开来,他闭目不应,仿佛熟睡一般。 白玉堂也不气馁,自顾自的说下去:“很久没听你连着叫我‘白玉堂’了呢!” “喂,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才认识的时候,你还气呼呼的叫过我白老鼠呢!” ……你还不是一直叫我死猫死猫的…… “我那时呀,真是气你气得不得了!想想看,明明都是一般大的江湖人,为什么你进了官场就叫‘御猫’?岂不是摆明了作践我们五鼠么?” 明明是你自己太小气……愈加之罪,何患无词? “特别是你眼顶朝天的臭脾气,看了我就火!” ……我什么时候眼顶朝天过? “谁知后来,我竟然还被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娘拿条破绳和你绑在一起……” ……喂,人家好歹也是武林前辈!而且还是你娘…………算了。 “嘿嘿,不过与你绑在一起,看你一天到晚被我气得跳脚倒是满有意思的,呵呵,那个好玩呀!” …………再说……再说我就—— “……猫儿,你老实的说,有后悔与我相遇过吗?” 一根微凉的手指缓缓滑过展昭的鬓角,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心头猛的一震! 低沉灼热的气息喷在耳边,他只听得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含着一种异常陌生的情愫的声音轻声道——“我没有。” “……永远也不会有。” 而后,夜便沉静了…… 月儿静静滑动,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低帏昵枕,轻轻细说与,江乡夜夜,数寒更思忆。 身边呼吸声已越来越低,绵长而浅…… 睡了吧?玉堂…… 展昭缓缓睁开眼,轻轻转过头,白玉堂趴在身旁蜷着身子睡得正香甜,淡漠的月光之中,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浅极的淡笑…… 脑中一片空白。 是否后悔过呢? 和他一起,闯过鬼门关,走过奈何桥,又岂是如此简单的一个词汇便能评说? 后悔吗? 不! 后悔吗? ……是的。 ……后悔的是……我竟然……将本该纵情江湖恣意挥洒生命的你……扯进了那些纠缠不清的是是非非…… 官场,江湖,我都拖累了你…… ……玉堂,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宁愿—— 屋顶瓦片突然轻微的哗啦一响——有人?! 精光乍现! 展昭嚯的撑起身,刚想追,身子却突然一软—— 玉……玉堂?! 本该睡熟的白玉堂,收回点在他黑甜穴上的手,俊美飞扬的脸上覆了一层薄薄轻愁。 “对不住了,猫儿……” 你……你怎么能…… 晕眩剥夺了神智,展昭眼前一黑,软倒在白玉堂怀里…… ********* ************** *************** 月凉如水,两条飘逸的白影在苍茫夜色中如流星划过,一前一后,施展的皆是最为上乘的轻功,轻盈得不似凡人。 [自由自在] 突然,后一道白影猛的催动内力,大喝一声,腾空一跃,空中霍地青锋闪现,白光如炼,唰唰几剑,逼得前人不得不转身应战——叮的一声,是手指弹在剑锋上的声音。 白玉堂借力一个旋身翻开,自空中一个轻巧折转落地,长剑随之入鞘,一拂袖,冷哼道:“既然引我出来,又何必要逃?!” “逃?” 那人哈哈一笑,摇摇头,慢慢走近。 月光清朗,这月下之人,长发如丝,面若桃花,眉目丝丝含情,眼中却是冰冷——不是水然是谁? 10 寂静夜,那堪思忆纷断魂? 水然一步步走近,走近那月下一动不动玉雕似的人。 白玉堂的脸,笼罩在银色月光之中,很美……很冷。 澄澈的黑色玉珠冷静的看着向他走过来的男人,空灵灵的,一眨不眨。 他知道这个男人很强,强到足以令他恐惧,可是,他不会怕! 不能怕,也不能退……不能让身后的猫儿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把这个男人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是最好的。 至少,在周旋的同时,可以让猫儿远离风暴圈…… 水然终于停下脚步,近得要贴上白玉堂的身子,他抬起手,轻轻抚上那张年轻俊俏的脸。 白玉堂没有反抗。 反正打不过,何必浪费气力。 “月来……” 白玉堂的脸是美丽的,也是帅气的,可是最夺人眼的,却是那双眼中的骄傲和尊严。 爱笑爱闹的白玉堂,外表不羁,骨子里,却是一付和展昭一样铁铮铮的脊梁! 水然疑惑的看着他,无情的眼中似乎也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月来,会有如此倨傲的表情吗? ……多少年,没有好好看过他的样子了…… 是否……还有那记忆中淡淡的莲香?是否还含着那双眼中脉脉的柔光?是否……还是那朵清癯高洁的莲花…… “月来……” 你变了——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终究没有吐出。 ……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现在才隐隐发觉,连纯洁如雪的白莲,也会有堕落红尘的一天么………… “我以为……追出来的会是展昭。”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 “可是,你阻止他,自己却跟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不跟来,你岂不还是要去找他?” “……你来了,我也未必会放过他。” “你不能放过他,也就是不能放过我;你若害他,就是害我;你杀他,便等于杀我!” 水然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一字一句的白玉堂,他口口声声,说得竟然是那样理所当然! 展昭之于他,到底是什么?!亲情?友情?千杯不谢的知己?携手为伴的兄弟?亦或是已经……把他等同了自己?所以,他的笑便是自己的笑,他的痛便是自己的痛?! ……这种情……与爱又有何区别? “你爱他…………” 白玉堂闻言微微一颤,不着痕迹,也没说话,却还是让轻抚着他脸的水然感觉到了。 那双冰冷的眼睛中所包含的涵义开始变得复杂…… 摩挲着肌肤的手也越发冰凉。 “你在逼我,月来。” 白玉堂讥诮的翘起嘴角,抬眼睇他:“我有逼你吗?我有逼你的能力吗?” 水然淡淡的叹了声,放下了手。 “你有。” “虽然你不知我来历,也不信我口口声声说的那些你我的缘系,但是几次的相见后你却清楚——我舍不得你!就算你再绝情再伤害于我,我即使愤怒……也无法真正对你下狠手。 你知道我疼惜你,所以也清楚若是你以自己为盾死死护住展昭,我便再也奈何他不得。” “可是这……却不是你最狠之处。” “你最狠的是,让我清楚的明白你对展昭的感情,让我知道,如果某天我真的伤了展昭,你便会追随他而去……你笃定了我不敢,是吧,我的小月儿?” 白玉堂静静的瞧着他,眼中清冷,一言不发。 “你把所有的可能都算到了。 月来,见你的这几次,只有你这冰雪聪明的机敏才让我仿佛看到了以前的你。” 说着,水然笑着又要抬手触碰他。 白玉堂毫不客气的拍开他的手。 之前一直冷冷冰冰未作反抗的他,现下却突然动起手来,水然一时不禁愕然。 黑玉似剔透的眸子瞅着水然,白玉堂拧了眉,清脆脆的声音意外低沉:“我叫白玉堂!” 水然一怔。 “不管你口中老是叫的什么月来,小月儿,总之,我是——白、玉、堂!” 那骄傲不可一世的口气,仿佛这三个字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物! “叫我,也不要叫错名字!” 水然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头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 好一个骄傲的人儿!或许,得不着那朵记忆中心兹念兹的白莲,却意外的得了只气质非凡的小白鼠!月来,你变了,却无论怎么变,都能让我甘心拜倒于你面前…… 如同这场大笑来的突然,笑声的停止也是顷刻间的事。 突兀的,水然停下笑,只剩下唇边一丝诡异的笑痕。 眼中一片邪魅的光华…… “你真是可人儿……可是,月来,你机关算尽,却还是算掉了一样。” 白玉堂眉梢一跳,刚要翻脸,水然眼疾手快的紧紧禁锢住他——用他的怀抱。 压下他的挣扎,将那两只修长的手臂扳到他身后用右手抓牢,水然空出左手勾住他颈项,白玉堂颈间柔顺的发丝缠在他手上,冰凉凉的煞是舒服。 “放开我!”白玉堂气得大叫。 水然不理,他缓缓低下头,慢慢靠近,近到能感觉到白玉堂急促愤怒的呼吸和猛烈的心跳——那心跳就贴着他胸口,一丝稍显温情的笑容浮上。 说出口的话却令白玉堂如遭雷噬! “你说,要是我能让你忘了展昭,你想会怎样?” “你……你说什么……?”白玉堂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开始不稳。 “如果你忘了展昭,我对他做什么,你都不会有感觉了,对吧?” “……” 一种不好的感觉袭上心头……白玉堂看着水然的笑容,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颤:他该不是想…… “让一个人重生忘记过去有很多种方法,而我要用的,是最适合你的一种方法。” 水然怜爱的注视着他,用注视永生永世的爱人的眼神。 “你不会感到痛苦的……” 喃喃的话语消失在胶着的唇间…… 轰的一声,白玉堂脑中被炸成一片空白!被他吻不是第一次,被如此深刻贪婪的汲取却是从未有过的事! “放……唔……放开……” 间歇的只能在缝隙中呻吟而出…… 将他的头向自己压得更紧,强硬的唇舌一刻不停的掠夺、掠夺、掠夺!!夺走他口中呼吸的空气,夺走他香甜的津液,夺走他的神智,此刻,他只能在他怀中,想着他一个人!!! 灵巧的舌尖细细玩弄过他口中的每一处,强迫的卷动他的舌,一抬眼,那双气得发红却仍然保持清明的眼却令他一怔。 他以为……他该沉醉了……可那眼中,除了屈辱,还是屈辱。 ……我的亲近让你觉得屈辱吗? 冷冷一笑,再俯下,硬生生的像要将他吞下一样——白玉堂突然明显的抽了一口冷气,更加猛烈的挣扎起来! 这次水然倒是很干脆的放了手。 “咳咳咳……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白玉堂脸色涨得通红,他奋力掐住自己的脖子,想阻止那颗药滑下喉咙,却发现为时已晚,他不禁对着水然怒目而视,心下惊慌不已。 水然淡淡的,却是心满意足的笑着。 “只不过是一颗莲子,无须担心。” “莲……子……?” 混、混帐!莲子怎么能让人……腿发软…… “我说过,要你忘了展昭,我说到做到。” 不……决不忘……猫儿……猫儿…………!! 水然轻柔的将站立不稳的他重新揽回怀中,亲密的话一声声回荡在耳边——“你很快就会回到我身边了……到那时,我再慢慢的告诉你以前的事,前世的事,你我的事……忘了展昭吧,我会陪着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永远不要离开我了…………玉堂……” 再无反应,此刻的白玉堂,已经沉沉的昏睡了过去…… 残月明,长天净,静夜之中,只有呜咽的风声,冷眼看着这一切…… ******* ********** ********** ****** ****** ****** 白玉堂失踪的第二天,展昭出现在昭阳楼。 “什么?送去陷空岛?”二娘捏着手里的信,一脸惊疑。 “展大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么?为何是托我替你将此信送去陷空岛?” “抱歉,二娘,事态紧急,我能够想到托付的人只有你。” “那开封府的众人……” “展某暂时不想让他们知道……展某……展某近日要出趟远门,怕此一去后无人能保护包大人,只好投书一封请四鼠前来相助,还请二娘帮忙。” “……五爷呢?他不可为展大人分忧么?” 二娘如此一问,只是想到便说,却不料展昭脸色瞬间竟是苍白。 “他……近日暂且抽不出身。” “……哦。” 二娘越发觉得奇怪,但看着他的神情,却也不便多问,笑笑应承了:“展大人放心,我店里常去江南置办货物,托封信不是难事,我办好就是。” “那就多谢二娘。” 展昭托剑作个揖,转身脚下不停的走了。 二娘看着那挺拔的背影远去,不知为何,今天少了另一道白色的身影,她只觉得展昭那一身蓝竟是无比的孤寂…… 手中的信倏地被握得死紧…… “莫不是……白玉堂出事了吧……” ****** ****** ********* ****** ********* ******* ********** 手握巨阙,展昭缓缓走在山道间,山上云雾蔼蔼,一片朦胧,山下却是春风十里,荞麦青青。 半山腰上,他停下脚步,出神的凝望远处似梦似幻的云雾,山风猎猎,吹得他蓝色长衣翻飞,乌丝撩动,修长的人,却是动也不动。 从城里到此处,他走了三个多时辰。 ……从玉堂失踪到现在,却已经超过二十个时辰了…… 玉堂,你在哪里…… 你不在的第一天,我无法立刻前去找你,只因我要先处理好开封府的一切……我不能慌乱,必须冷静……玉堂,你不会怪我来迟的吧…… 出神的想着,却耳尖的听出风中另一道不属于他的衣袂翻动声。 微微一笑,他转身面对身后之人:“你终于来了。” 那笑容,进不了眼里,即使在脸上,也是漂浮得紧。 芙蓉暗暗一叹,缓步上前。 “原来你这一天漫无目的的乱走,就是为了找我吗?” “……姑娘既肯送信提醒于我,想必也会见我。” “你怎知我在此?” “展某不知,展某只知姑娘必在展某左右。” 芙蓉突然猛的抬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是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只是在望进那双深黑邃远的眸中后,她蹙了娥眉,缓缓摇头:“……未料到,一世之隔,你竟然连一双秋水轻愁的眼睛都变了……” 现在的这双眼里,只有如山坚定的意志与覆于其上的温润外衣。 轻愁……? 那愤世嫉俗的产物,今生又岂会入了这暖玉润泽般的人? “展昭,你想找到白玉堂吗?” “当然!” “即使这有可能置你于万劫不复之地?” “死且不怕,又怕什么万劫不复?” 芙蓉抿唇一笑,止不住眼中的赞赏:“好气魄!” “……你其实早就笃定了我会帮你,对么?” “姑娘冰雪聪明,你三番五次相助,展某自然能够领会。” “你可知我为何要相助于你?” “这……”展昭迟疑了一下,默然不语。 为何? 他怎知。 这玲珑剔透样的人,心思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猜中?唯一促使他走下这步险棋的,只是那一面之缘下无意中所见的她隐藏于眼中的,对他深深的痛惜——虽是惊鸿一瞥,却是深刻之极。 “白玉堂很聪明。” 展昭一怔,不解她语。 “他聪明得几乎能够制住水然,可惜,只是几乎。” “你可知,机关算尽之人,其实也是世上最蠢的人。 正是那棋差一着,他才会落入了那个人的手里。” 展昭蓦地一震,抢上一步,惊道:“玉堂他……” 芙蓉知他心意,缓缓摇头道:“他现下无事。” 展昭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但是立刻,芙蓉的下句话却又将他的心提了起来。 “可是以后,却不知他会变得怎样?” 展昭紧紧握住手中巨阙,沉声道:“姑娘,请带我去见玉堂!” “见他?我会的,只是不是现在。” “姑娘!” 芙蓉绝俗的脸上浮出一个朦胧的笑容,她明亮的眼,此刻就如这山一般,云雾缭绕,掩去了风华,只有一小簇忽明忽暗的光,在那双秋湖中静静闪烁。 良久,面对努力压抑焦急情绪的展昭,芙蓉轻声叹息。 虽叹,笑容却未减。 她转过身,面对愈发湿润模糊的山涧,轻缓的声音似从天际飘来:“展昭,你想听一个故事么?” 11 这是……我的故事…… ……一百年前,我只是娘娘座下一位芙蓉女仙……娘娘看中了我,说我乖巧,便将我赐与了待人温柔体贴的水然……我心里欢喜,也得意,可是………………那柔情似水,却是假的;温言软语,也是假的;欢爱的话,自然更是假的……他那个人,从头到尾,除了手心刺骨的冰冷外,什么都是假的! 我怨呀,怪自己为何如此愚蠢,竟然会掉进这个表里不一之人的情网之中?可是偏偏恨着怨着,我却还是傻傻的喜欢着他。 我以为,虽然幽怨,却不一定可怜,毕竟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犯下这错,哪位姐妹不是同病相怜呢? ……反正,这世上不会有能让他真心爱上的人的。 ……可是,我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那夜,瑶池最美却从未绽放过的那株白莲月下卓然而立,众人聚在一起,赏月,也赏莲。 水然突然说:这么一朵不开的莲花,赏着也无趣,倒不如折了送与星君,炼些仙丹做些薰香更好……无人敢拦。 只是可笑水然不但没折成,反倒被反弹的法术伤了自己,他那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了莲上…… 那朵从不绽开的白莲,便幽幽的开了…… 不但开了,还幻化了人形……极美的人………… 那莲……单论相貌,是比一些姐妹的上上之资逊色几分,可是……他那清盈盈的双眸,素白的脸庞,浑身都空灵如水的气息……即使是在仙庭,也从未见过这般超凡脱俗素净清雅之人! 那一夜,连我都看得呆了…… ……水然……像疯了一样的恋上了他……温言细语,百般宠溺,偏偏,那莲冷冷冰冰,相应不理,高洁的傲骨,竟没有被他狂热的爱意磨软半分……自然,无措之下,他只有用强…………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爱一个人,除了每日每夜将那莲禁锢在怀中,更亲自为白莲取了名字……“月来”……意即,踏月而来……………… ……羡慕,却叹,冰冷冷的人儿,真能有情么?唉,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 ************ ********** ************** *********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却因人间寂寞,只得灯下孤眠。 ……只是今夜,怕是连孤眠都求不得了。 芙蓉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灯芯,盈盈如水的双眼,静静的注视着床上昏睡的人…… “唉……” 细微的叹息声,却还是惊动了那睡过去的人,睁眼后只有片刻的茫然,几乎是立刻,他猛的从床上翻坐而起! 视线一抬,便看见了那个默默瞧着自己的人。 “姑娘……” 在芙蓉直接的注视下,展昭微感窘意,也颇觉迷惑:“我怎么……” “你晕倒了。” 芙蓉轻轻的道。 “咦?” “……怎么?不信么?”她站起身,慢步踱近,忽然伸出素手压上展昭的心口:“这里……现在还隐隐作痛吧?” ……的确。 展昭皱紧眉,不知为何会这样。 “……本来只是想让你想起一些事,却未料……你竟然会突然痛得晕了过去。” 想起事……什么事?“姑娘你……方才不是只给展某讲过一个故事吗?” 芙蓉奇怪的看他一眼:“你觉得那真只是故事?” “……” “若我说,那些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呢?” 展昭不语。 心里已经有隐隐的感觉,只怕她此话并非戏言。 只是……水然、月来、瑶池、天庭…………要真的相信,却又觉得过分离奇…… “……展昭,你不信我的故事吧?” “我……” 芙蓉淡淡一笑,已然看穿他心思。 “无妨,等你见到那个人,你不信也得信了。 ……能起吗?” 展昭站起身,点点头。 “那好,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芙蓉粲然一笑,道:“自然是你现在最想见的人!” 玉堂?! 展昭心下又惊又喜,欣悦之色便赫然跃然脸上。 “姑娘终于肯带我见他?” 芙蓉见状微微一晒,心知这人平日稳重,鲜少有喜怒于形的时候,此刻情绪却如此波动……一个白玉堂,似比天下还重。 ……水然呀水然,只怕,你这次会跌得更惨………… “来吧。” 芙蓉掌灯,领着展昭走出房门。 屋外一片偌大的莲池,九曲阑杆蜿然其上,月光清清,莲香四溢。 “水然爱莲。” 芙蓉淡淡的道。 展昭默默跟在她身后,随她由这池莲中穿过。 芙蓉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忍不住闭上眼,叹息……这池莲中终于有“他”的身影了……水然他……会高兴吧? 这里的莲,全由他亲手植栽,细心照料,并施与法术,令其终年长开不败。 多少个夜,她陪着他赏莲,她只是默默的看,他却是痴痴的爱……看着一朵莲,就像看到了那个人吗?看尽一池莲,就能骗全身沉醉在莲香中的自己那个人一直在身边了吗? 好傻………… 就算放弃一切又怎样?月来……始终不会爱你…… 一世之隔,人变了,宿命却没变…… “……展昭,我向旁人打听过,人人都说你‘只知天下,不知展昭’,你为国为民,尽心尽力,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性命……” 芙蓉幽幽的声音听来是那么飘渺遥远,她未回头,长发伴随脚步摇曳一波又一波,娇弱的身形在清冷的月光下出奇的孱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我现在只想问你,在你心中,天下百姓与白玉堂只能择其一,你会选择哪一个?” 展昭一怔,墨玉似的眸子微微黯了黯,可是依然是不作考虑的,断然道:“自然是天下百姓!” “……那么,白玉堂和展昭呢?” 更是半分没得犹豫,芙蓉只听身后温润好听的声音,斩钉截铁三个字——“白玉堂!” 只是三个字,却令她肩头一震,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去。 展昭立于身后,泰然回视,丝毫不见动摇。 她却茫然了。 注视着那双明亮深邃、星朗夜黑的眼睛,还有那张俊逸温柔的脸庞,她喃喃道:“原来……你真将自己看得如此之轻……” 展昭闻言却摇摇头,轻道:“姑娘,你错了。” 芙蓉微微一怔。 “展某……从未将自己看轻。” “展某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展某知道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份量,面对百姓的期望,皇上和包大人的重托,还有众多友人的关切,展某无以为报,只得将他们重重的放在心上,但,这决不代表展某看轻了自己!” 芙蓉愣愣的看了他会儿,突然噗嗤一笑:“展昭,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么……展昭笑笑,并不反驳。 “也罢,你若真如自己所说并未看轻自己,倒也好了。” 芙蓉无奈的叹一声,收了笑。 ……又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地方…… “……若是有个人……对你爱恋万分,你也会将他重重的放在心上吗?” 展昭心中突地一惊:“谁?” “……水然。” 两道好看的剑眉拧在了一起。 展昭沉下眼,冷然道:“我以为他的目的是玉堂。” 芙蓉摇摇头,转过了身,又开始行进。 她那比展昭此刻更为冰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所见之人不是水然。” 展昭霎时惊极,一时之间,千种疑问涌上心头,可是能回答他的人,却迤俪而去,并不回头。 远远的,芙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不跟上,怕是会见不上白玉堂的。” 展昭心中一凛,握着巨阙的手又紧了紧——无论如何,见到玉堂,确定他无事再说! 定下心神,他便又跟了上去。 ********* ********* ******* ****** ***** ******* ******* ***** *** 展昭随芙蓉走出莲池,建筑物复杂的构造映入眼帘,他这才发现原来此地是一座庞大的庄院,方才的莲池……怕只是这庄中极小的地方。 继续往前走,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了一座雅致的别院。 “此处叫‘眷莲居’。” 芙蓉推开院门,引他进去。 展昭此刻心中却另有他想,只因这座庄院虽然清雅之致,但是其中道路曲折繁复,若是不熟悉地形之人,少不了要多走上几个时辰的冤枉路,如此一来,他和玉堂日后要想脱身就必定要更费心神。 芙蓉又推开厢门,一阵暗香自厢房内四溢而出,芙蓉皱皱眉,冷下眼。 “玉堂就在里面吗?” 展昭急问,芙蓉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点点头。 抢进屋内,只见烛光摇曳,昏黄的烛光照在一张素净铺满白色绣褥的床上,那上面躺着的人,白衣似雪,面如冠玉,剑眉飞挑,一张迷煞红妆的俊脸,虽然昏迷不醒,满脸的桀骜不逊却从那紧抿的唇和微皱的眉间显了个十成十。 即使失去意识还可以如此不可一世的人,除了白玉堂,又能是谁? 12 “玉堂!” 展昭上前小心打量过他身子,倒没见着什么外伤,扣住手脉,也只觉得脉象平和,可奇怪无论怎么叫他,白玉堂却依然昏迷不醒。 “为何会如此?” “他被服了九天莲子。” 芙蓉走到桌旁,倒出一杯清水,递给展昭:“将你的血溶在水里。” 展昭狐疑照做。 食指在巨阙锋锐的刀锋上轻轻一划,血珠立渗,几滴坠入那杯清水之中。 示意展昭将白玉堂扶起,芙蓉将那杯溶过鲜血的水尽数灌入白玉堂口中。 兴许是急了些,白玉堂一呛,猛咳起来! “姑娘!” 展昭心下一急,一把扶住白玉堂坐在床边,一手揽住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手轻拍他的后背,方便他顺过气来。 些许责怪的眼神闪过,展昭微睇她一眼,低头将白玉堂唇边残留的水迹细心擦尽,轻声唤道:“玉堂,好些了吗?” 白玉堂绵绵的呼吸吹拂在他颈项之间,却还是昏迷不醒。 “就算是大罗仙丹,也没有这么快见效吧?”芙蓉放下杯子,道:“放心吧,他已经饮下了你的血,很快就会醒的。” “我的血?”展昭不解:“我的血能解玉堂的毒吗?” “解毒?……你以为白玉堂是中了毒?”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芙蓉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她上下打量了番展昭,笑道:“倒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关坎儿,你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展昭微微皱眉:“展某实在不解姑娘之意。” ……不解?不解就遭了。 芙蓉冷眼看着眼前的光景,那一蓝一白相偎相依的身影……不知为何,心中突然腾起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也许她可以…… 不,不行!如果她真这么做,水然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 “……展昭,你知道什么是九天莲子吗?” “请姑娘指教。” “指教我是不敢当。 九天莲子,说穿了,其实就是孕育出月来的种子。 当年王母娘娘向观音大士求得数颗九天莲子,其中之一便植于瑶池,由它所长成的白莲,便是月来的真身。 白玉堂被服下九天莲子,想必是有人想用莲子来唤醒‘月来’潜在的仙气……说明白一些,就是想以这付肉身为壤,莲子为引,令月来觉醒。” “这本是个好方法,九天莲子与月来血息相通,若是成功,不但可唤醒月来,还能利用莲子的功效洗去这肉身的人世浊气……只是可惜,白玉堂没这福气。” 展昭一怔:“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月来。” “不是月来的话,服下莲子,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美目瞬间闪过一道微光,不着痕迹的眯了眯,唇线优美的唇瓣悄悄挑起。 一抹,百味搀杂的笑。 她注视着展昭惊疑不定的神色,笑容微微拉大。 “姑娘这话当真蹊跷,那日难道不是水然亲眼认出玉堂,并一口咬定他便是月来的吗?” “那是因为……他只认得月来的外貌,却识不得那抹清雅的魂魄。” “……他不是口口声声说月来是他的爱人吗?怎么会识不得?” “我说过了,他不是真正的水然,自然识不得。” 芙蓉慢慢走近床边,站在展昭面前,自上而下,精光四溢的视线将展昭纳入眼中:“再说,你不也一样认不出这个水然是假的么?…………月来!” 蓦地一震,展昭张大眼,一脸震惊,他猛的站起——“你说什么?!” 芙蓉微微挑眉,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也未怪罪他的唐突,只是用手点点床头:“小心。” 展昭一愣,回头大惊失色,慌忙将快滑下床沿的白玉堂扶正躺好。 心下微微愧疚,方才一惊之下,竟然忘了玉堂在怀中,也不知突然之下伤到没有? “你又何必这么抵触?”芙蓉慢慢的道:“难道你自己一点都没怀疑过吗?比如说,为何你在听到‘月来’这个名字,还有我给你讲的故事后,你会心痛难忍,甚至晕倒?” “那是……” “那是因为你脑海虽然不记得了,但是你的心却还记得……如梦的往生,虽然尽是些你不愿意要的记忆,却是无论怎么抹杀都抹不掉的。” 展昭怔怔的抬头看着她,半点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平心而论,这其中确实有着太多蹊跷,除了她的解释,他竟然找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 “我……”心头此时针扎似的痛,迟疑了下,他咬住下唇,闭目不语。 ……不愿意承认?不愿意……不愿意…………之所以不愿意,是否是因为此生魂魄已经决定要和前世断得一干二净? ……若是真想断得一干二净,只是心里想着不愿意又有何用?除非…… 芙蓉眼中微光一闪,静默了会儿,她俯下身轻轻扣住他的肩膀:“月来……” 突然,碰的一声,关好的厢门被一脚踹开,卓绝的白色身影风风火火的闯进了房内。 展昭和芙蓉脸色都是微微一变,神色凝重的看着来人。 水然如冰似火的眸子冷冷的睇视着他们,嗜血的笑痕缓缓勾起:“你们都在?很好很好!” “芙蓉!你竟敢用结界将我困在庄外!你想做什么?造反吗?!” 芙蓉处变不惊,淡淡一笑,道:“比我估计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你的法力倒是见长了。” “芙蓉,你说话倒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水然斜睨展昭一眼,嗤道:“怎么?凡间待久了,你也学会管闲事了?” “我从来不管闲事。” “不管?哼,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那次从我手上救下展昭也罢了,可是你居然还为他通风报信,现在又费尽心机的将他带来见月来,这还叫不管?” “……我只做份内事。” 水然冷哼一声,怒极反笑:“这份内事,怕也包括……替他收尸吧!”最后几个字还没出口,人已如电疾雷鸣般功了过去,双指如剑,直插展昭心脏。 镪的一声,巨阙横出,展昭利落的挡掉一击,剑花飞挽,持剑而立,青锋三尺闪着寒光,映得他俊逸的面容平添几分冷峻——剑如冰,人如风,这才是江湖绝世的剑客! 芙蓉抢上一步,隔在两人中间,向水然厉声喝道:“你不可伤他!” 水然暗暗运气,以前和展昭交手就知此人是劲敌,方才那一击未成更是令他心惊,展昭的武功之高和应变之强恐怕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心下不由更有些嫉恨,偏偏耳边又听到芙蓉大叫不可伤他,怒意更甚,他冷笑道:“为何不可?” 芙蓉深深吸进一口气,生硬的道:“你若是伤了他,日后必定后悔莫及!” “哦?这话倒新鲜?杀一个展昭也会让我后悔莫及吗?恐怕应是杀之而后快吧——”话一落,水然突然催动双掌,又向展昭攻去! 迅雷不及掩耳!展昭目光一闪,身形方动,却听轰然一声,竟是芙蓉替他接下这一掌! 四掌一触即分,芙蓉白裙翻动,一道白绫随即飞掠而出,灵蛇般缠绕而上将水然双手与身体缚在一起——“芙蓉!!”水然已是勃然大怒! 芙蓉手中白绫不松,她冷冷一笑,将那白绫挽上几转,缠得水然更紧,这才森然道:“我早就说过,你不可伤他!这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芙蓉,你真要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芙蓉像听了天大的笑话,讥诮之色不作半点掩饰全然浮于脸上:“哼,也不知是谁以下犯上呢!” “我今日也不过是薄薄的教训你,希望你好自为之……” “潇湘!” 可谓平地一声雷响!水然一脸震惊之色:“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呵呵,我只不过说了一件被刻意遗忘的事情罢了!” 水然脸色越发冰冷:“潇湘是那把惊世之剑!” “你不就是那把剑吗?” “胡说八……” “当年,水然私下凡间,南天门一战元气大损,人间近十载的奔走更是耗了他不少修行,无奈之下,他只有将你化为人性,赋于你他的外貌和记忆——给你外貌,是希望月来也许会认得出;而给你记忆,自然是要你知道月来的样貌,代他继续寻找月来的下落,可是没料到,你却真的以为自己是水然了。” “不……不可能……”“水然”脸色灰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芙蓉的话:“你骗我!” “我骗你?潇湘,你天赋异禀,就从来没觉得有何不对之处么?难道你不奇怪,身为上仙的水然,却为何连我也打不过?有着水然的记忆,却为何从未从白玉堂身上感觉到过什么属于月来的气息?……其实不是你感觉不到,而是你根本就不可能感觉得到——因为你根本不是水然,自然不会对月来的气息敏感!” “就连我,当日不过数眼,我也认出了展昭才是真正的月来,而你……如果你是水然,为什么会将月来错认是白玉堂?” “水然”脸部肌肉连连抽搐,被芙蓉质问得哑口无言,心中更是惊涛骇浪,半点冷静全无!半晌,他咬紧牙关,双目如电直射芙蓉:“给我证据!” “……你可以去昆仑顶,水然将你的剑鞘封在那里——此举也是为了若是发生今天这一幕,一来可以给你一个心服口服;二来,你若解去剑鞘上的封印,便能得回属于‘潇湘’的记忆,到时你也就没话说了。 怎样?去也不去?” 芙蓉一边问道,手一抖,同时也解了白绫在他身上的禁锢。 “水然”恨恨的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展昭,最后目光落在床上躺着的白玉堂身上,顷刻之间,竟有柔光闪现……片刻后,他咬咬牙,一跺脚,转身飞奔而去。 芙蓉此时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实方才一番声急色厉,有三分也是虚张声势。 正如他所说,潇湘是把惊世之剑,凭她一人的力量,少顷是无妨,久了便不是他的对手了。 她回过身去,却见展昭脸色奇特的看着他。 她微微一笑,道:“怎么?你不会是被吓到了吧?” 展昭摇摇头,巨阙入鞘,他重新坐回了床边。 “我只是觉得头绪纷杂。” 芙蓉淡笑走近:“这事……是复杂了些。 不过不打紧,不多日,你就会见到水然了……”她话尾突地一紧,只因看见展昭突然伸手握住白玉堂的手……脸上更是一层隐隐的生硬之色。 “……展昭,你不想回到水然身边,是吗?” “我本就不认识他,又谈什么回到他身边?” “你是月来呀,怎么会不认得……” 展昭摇头打断她,坚决的道:“不,——我是展昭!” 芙蓉一凛,半晌不语。 深思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她微微沉吟了下,默然的开始在房中踱起步来。 ……展昭,是的,他现在是展昭…………心系天下、黎民、朝廷的展昭,不是那朵无欲无求的白莲…… 更何况…… 就算逼着他回到水然身边,也不见得他会接受水然,这样跟往世又有何区别?水然还不是和以前一样……得不到他想要的…… 她悄悄回头瞧了眼展昭,却见他正静静注视着白玉堂……满目……柔情………… 脑海中突然一炸,一段早已该忘却的对话重新萦绕耳边…… “你……你难道不爱他?!” “……爱?爱是什么呢?我连自己都无法爱,又怎么能爱别人……” “我只是……答应了一人,一定……一定……好好守着他………………” ……是呀,爱……是什么呢?是像自己这般的傻,还是像水然那样的痴狂?又或者……像眼前的这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能紧紧的、紧紧的牵绊在一起…… 月来你……这一世……是寻得属于自己的牵绊了么………… 若是可以,便请你帮帮那株可怜的白莲吧………… ……娘娘…………我该……如何抉择………… 沉默,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芙蓉又开口了,只是,这时的话中却藏着一股展昭听不出的涩然。 “展昭,你如此排斥的原因,是否因为白玉堂?” 展昭一怔,微微转过脸去,沉思不答。 芙蓉见状,淡淡一叹,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那你……先在这里照顾白玉堂吧……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我想带玉堂走。” “……就算要走,也不是现在。 何况白玉堂也不知道何时才会醒,你又何必心急,暂且先住下吧,到了时候,我自然会……送你们走。” 说罢,又意味深长的看过他们一眼,然后,就头也不回的去了。 不要心急?展昭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下作了另一个打算,只要白玉堂能醒…… 他不由低头深深的注视着白玉堂,那张嚣张的面容,现在似乎因为身边有股熟悉沉稳的气息而平和了下来,嘴角微翘,好似睡得正香…… 展昭苦笑一声,不禁对他万般羡慕。 你这小白鼠,倒是能随遇而安呀………… 13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苍莽人间,生死一百载,万念一线间。 一着之差,痛的是谁?笑的是谁?生的是谁?死的是谁? ……人算不如天算多…… 费思量,却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了寞寞黄昏…… 再伤叹,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 ……情浓,至死方休…… 夜寂静,寒声碎,凉风在门被推开的一刹那趁隙而进,吹开了叠纱峦帐,却吹不淡烛光晕黯的房内,浓浓化解不开的暖意。 展昭将白玉堂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踹开的被子掖好,顺手再理顺他散乱的额发,指尖不经意的一触,一股微凉的触感袭上神经。 顿住,忽然,微微一笑。 玉堂……体温一向偏低,夏日里也是清清凉凉,那回一时兴起调侃他为冰肌玉骨,结果被报复恶整三天不说,还足足吃了小半年的白眼;到了冬日,出门在外,他又大叫怕冷,夜夜来挤他的床,偏偏睡相又奇差无比,害得自己只得夜夜替他盖被,这还不算,他回陷空岛转了一圈后染上风寒,回了开封府却骂——“都怪你这臭猫,要不是你那么多管闲事,怎么会养成五爷我晚上踢被子也不知道的习惯!” 哭笑不得,只得认了。 有时真觉得奇怪,本是水火不相容的两人,怎么最后却变成了自己被那只不按理出牌的小白鼠吃得死死的? 大概是……孽缘吧…… 笑意更暖,目光不小心往外微微一扫,这才看见手托晚膳,一脸怔愣站在门口的芙蓉。 “姑娘。” 展昭立刻站起,接过她手中的菜肴。 只是几个清淡的什锦冷盘,虽然简单,却布置得赏心悦目。 他将菜品放于桌上,施礼道:“姑娘操劳了。” 芙蓉缓缓摇头:“只是顺便打理而已。” 随后又指着其中一碗百合莲子羹,道:“这是给白玉堂熬的,你喂他吃了吧。” 展昭领会,端上那碗,小心扶白玉堂躺高,小勺小勺的将羹慢慢送进他嘴里。 白玉堂虽是未醒,喝水饮物却能自觉,加上展昭的细致,盏茶功夫,便进下了小半碗。 手中正用白绢擦去白玉堂唇边的残液,身边光线突然一暗,抬头一看,原来是芙蓉走到了床边。 “一天一夜了,他好些了吧?” 展昭笑着点头:“唔,现在更像是在贪睡,有时还能听得他梦呓。” “是吗……”芙蓉眼色奇异的看他一眼,换来展昭不解的回睇。 沉默片刻,她接过展昭手中的碗,道:“你也别只顾着他了,我来吧,你去用膳。” “不必,姑娘……” 芙蓉声音突然一下拔高:“怎么?莫非白玉堂只有你才能碰不成。” 展昭一怔,见她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只得应道:“那展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只好退到一旁用膳,芙蓉也将手中剩下的莲子羹尽数喂白玉堂吃了。 回到桌边放下空碗,默默看了埋头吃饭不言不语的展昭一眼,倒了杯茶,放到他手边。 展昭愣了下,还是有礼的以笑代谢。 芙蓉也是微微一笑,她施然坐于展昭对面,又静静的看了他会儿,突然不急不徐的开口:“展昭,你和白玉堂,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平淡的一问,却让展昭拿着筷子的手蓦地一抖! “……展某愚昧,不知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们之间的暧昧么?他对你很重要,是吧?” “……是。” “你够坦白。” 芙蓉对他的坦诚颇为满意。 “好,既然你坦诚相见,我也坦白的告诫于你—— 一山不容二虎!” “我想,你也算见识了潇湘的所为,他只不过是拥有水然的记忆而已,便可以对‘月来’如此疯狂——想想看,若是有朝一日,真正的水然见到了你,而你却和白玉堂……你想他又会作出什么事来?!……水然性子冰冷偏激,只怕到时不止白玉堂,就连你,也是在劫难逃。” 展昭放下碗筷,心中狐疑,总觉得,这聪慧过人的女性的话后别有洞天。 “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乖乖的等着水然出现的那一日,然后从此一辈子陪在他身边;二是选择白玉堂,虽然有可能会遭到水然的报复,但是……”声音压低,那语气便有了诱导之意味:“我会帮你们……” 展昭眉尾一挑,不动声色的注视着她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 记得她说……她是水然的红颜知己…… “姑娘……应该是希望我选第二种,对吧?” 芙蓉淡淡一笑:“难道你会选第一种吗?” “……姑娘打算怎么帮我们呢?” 这话一出口,就是承认了芙蓉的猜测。 是的,无论如何,他决不会放下玉堂! “……潇湘最快也要两天才能从昆仑赶回,水然……不会这么早出现,明天你带上白玉堂,我送你们出庄。 至于日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会设法让你知道。” “姑娘这样做,不会后悔?”某种程度上而言,她的作为已算是背叛了她的爱人。 “后悔?”芙蓉唇角撇开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当然会后悔。 可是,我既然决定了,就算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也一样会做到底。 ……展昭,这次我帮你,于我,是祸不是福,于你,却是祸福难料,你自己好好把握!” 说罢,她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支薰香:“我没有告诉你,白玉堂虽然喝下了你的血来中和九天莲子的效用,但今夜却是一个关坎儿,若想让他完好复原,你今晚最好看紧一些。 此外,我手里这支绮萝香乃天庭圣品,可以让白玉堂……做个好梦。” “多谢姑娘。” 芙蓉推了他的谢,只道:“我替你点上吧。” 薰香点燃,置于镂金雕花香炉之中,只待片刻,她又将香炉盖半打开,香甜沁人的芬芳便盈满整个屋内。 “绮萝香不宜盖得过严。” 芙蓉美丽的脸庞,在那缕缕成烟的薰香后,朦胧起来。 “最迟明晚……我会来接你们。” 说完,收拾了桌子,便托着碗盘走了。 临走的时候,更不忘将房门关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展昭拢眉目送,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想来想去,却找不到不安的根由,末了,也只得作罢。 不管如何,听到她亲口承诺相助,心中还是要安定下许多。 至少……少了一个棘手的对手。 “唔……”床上的白玉堂突然呻吟一声,伸手在空中乱抓。 “玉堂?”展昭慌忙抓住他乱晃的手,突然觉得手腕一紧,原来是白玉堂死扣住不放。 努力几次皆告失败后,展昭也只好任由他抓着了。 牢牢抓着展昭的手后,又握着那手在脸上蹭了蹭,那只刚才还睡不安稳的耗儿立刻呼呼的睡得香甜起来。 展昭也些呆怔的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很幼稚的撒娇行为……片刻后,他将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轻轻的笑了起来…… ****** ***** ****** ****** ***** ***** ****** ******* ** ****** ***** 说是有薰香可以做个好梦,可是,白玉堂这一夜却睡得极不安稳。 他总是不停的梦呓,流汗,甚至一阵阵的寒颤。 莫非这就是芙蓉姑娘所说的关坎儿?展昭心急如焚,想去叫人,却每每刚离开床边一步便被白玉堂一把扯住,口里猫儿猫儿的叫唤。 怎么会这样? 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得将白玉堂扶起盘膝而坐,双掌抵其后背,源源不断的内力灌输而入,帮助引导白玉堂体内纷乱的气息沉归丹田。 方法虽笨,却很见效,白玉堂很快平静了下来,也不再流那么多的汗了。 暗暗松一口气,这才又将他重新放倒在床上躺好。 就在以为终于可以放心的时候,突然,袖口又被一把扯住:“猫儿!”展昭一怔,俯下身,见白玉堂半睁双眼一片朦胧,知他是在说梦话。 “我不会忘了你,所以你也不准走!”咕哝着,不甚清晰,可是展昭还是听明白了。 心下不由好气又好笑,怎么这人连梦话也可以说得这么霸道?不过,却又有几分的感动。 忍不住软下声音,在他耳边道:“是,我不会走。” 听了这话,白玉堂才算又安静了。 好不容易安抚下他,这几日久未歇息的展昭也已是筋疲力尽,片刻后,他便也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 *** ******* ****** ******* ****** ******** ***** **** ……做了好多梦…… 身上好热,像火烧一样…… 白玉堂缓缓睁开眼睛,脑中一片糨糊。 无数个片段在脑海里飞来飞去,让他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暇去想,只觉得全身滚烫,头痛欲裂!只有掌心……好象被谁温柔的握着,意外的舒适…… 视线缓缓下移,一直到看清那带给他舒适感的源泉,双眼猛的睁大,张大嘴,想叫出那个名字,喉咙却干哑得紧,无法如愿。 猫儿两个字,最后变成了一次无法成声的开合,只能在心里轰隆隆的雷响……猫儿,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最后的记忆是被水然抓住,然后就是一连串的无法摆脱的梦境…… [自由自在] ……唉,以猫儿的能耐,多半也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吧!但是只凭他一个人,怎么敌得过那个可怕的男人?真是只……笨猫! 努力吞咽让喉咙滑润一些,白玉堂撑起身,轻轻摇了摇那个睡在床边的人:“猫儿,喂,猫儿,起来!” “嗯…………”咕哝了声,展昭摩挲了一下,英挺的剑眉稍稍打了个结,鼻间一吐一纳仍是绵长的呼吸声,睡得正香,没醒。 白玉堂目瞪口呆的看着。 他……他从来不知道……居然会有这个样子的猫儿?!这、这种迷糊又可爱的样子……可是他专利吔!猫儿怎么能抢?!(众人:这种专利……庐山瀑布汗……|||||) 一不高兴,这下叫得就大声了:“死猫!臭猫!你给我起来!!!”叫完还一把将趴在床边的展昭给捞了起来。 “……玉堂……?” 终于有点儿反应了! 展昭微微睁开眼睛,眨了眨,努力想清醒,可是眼睛却酸涩得厉害。 “我……睡着了……?” 困顿疲惫的样子突然看得白玉堂好心痛!他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他吵醒?慌忙将他拖上床躺好,趁展昭还迷迷糊糊时哄道:“没有没有,你还没睡呢!现在睡吧!” “哦……”展昭不疑有它,真的乖乖闭上眼睛,又睡了。 白玉堂愣了半晌,突然闷声狂笑——原来这个时候的猫儿这么好骗呀!!决定了,以后要整他,就专找他刚睡醒的时候! 笑了半天,发觉展昭似乎怕冷的打了个寒颤,赶紧停下笑声,将他一把揽进怀里,又拉过被子盖好,暖和舒适的感觉让展昭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白玉堂的目光也随着他越发祥和的睡颜而渐渐拉开一片柔软的宠溺。 很少能看见如此毫无防备的猫儿,平日就算同榻而眠,夜里偷偷爬起来瞧他,却发现他即使睡熟了也全是一身绷紧的警戒,哪里有现在这样的放松与乖巧? 这样的猫儿…… 悄悄的,也是情不自禁的,用手指轻轻滑过展昭俊秀的脸部线条,英挺的眉,长长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形状优美的薄唇…………红润……甜美的……唇…… 不知不觉的,白玉堂缓缓靠近那张熟睡的脸,灼热颤抖的呼吸……阵阵喷在了展昭的唇边……“唔……”滚烫的热气让睡梦中的展昭微微皱眉。 也是这微弱的一声,如同惊雷般震醒了白玉堂的神智! 他猛的扬起头,一脸震惊! 他……他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做这种事?!!猫儿如果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懊恼的猛捶自己的脑袋,垂下头,展昭平静的睡脸又映入眼帘……呻吟一声,索性将那张诱人犯罪的脸蛋埋进自己的颈窝——眼不见……不知道心能不能静? 苦笑数声,白玉堂沉下心神,尽量的心无旁骛。 ……可是……柔软顺滑的发丝却在颈边和臂弯里撩人得紧……身上好像更热了…… 该死!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以往都能忍下来的,今天却偏偏不行!越是不去想,却越觉得心中有把野火燎得心口发痛!……不行不行,一定要分散注意力,想想其他的事,想想其他的…… ……比如说,刚才做的那个梦………… 思绪突然迅速冷却下来。 那是个……噩梦…… 梦中,猫儿跟着一个人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冷淡的对自己说:“玉堂,你还只是个任性又需要人保护的孩子,我已经厌烦了,所以对不起,我得走了。” ——什么混帐梦嘛! ……可是,却不得不承认……那是自己一直在害怕的事! 不只一个人对他说过,白玉堂,你这么爱闹,小心连展大人都容不下你! 也不只一个人对他说过,白玉堂,你无论武功、心肠、气量都不如展大人,拽什么拽呀!(这句话二娘说得最多!) 可是,无论说得多难听,他都忍了!忍下来,只因为……对这些话付之一笑的猫儿眼中那不可错认的宠溺和信任……他只需要那抹温柔的笑意,其他的嗤笑,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无法否认,心中一直隐藏着的不安……若是有一天,猫儿真的………… 心中蓦地一痛! 不!不会的! 拨开散开的发丝,将脸颊贴上那白皙温暖的肌肤,沁人的安心感瞬间滑入心田…… “猫儿,你不会走的,对吧……” 不会离开我……永远都不会………… 不管了,哪怕是一瞬也好,让我紧紧抓住现在这份小小的幸福吧…… 圈紧修长清瘦的身躯,白玉堂闭上眼,想要重新沉入睡眠。 睡吧,睡了之后,一定会重新做个好梦……也但愿,你梦中有我………… **** ****** ******* ******* ****** ***** ** ** ****** ******* ******* **** 夜深露重,已经在窗外站了一个多时辰的芙蓉眼看屋内再无动静,无奈的叹了口气,既头痛,又感佩。 未曾想到,这二人竟是如此守礼! 九天莲子虽然有祛除浊气的功效,但是如果被凡人服用,反而更容易勾起人心底最深沉隐秘的愿望;而绮萝香,尽管一般人闻来无异,一旦配上百合莲子羹却能成为催情圣品。 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这白玉堂居然在两种效力齐攻下还能做到发于情,止于礼,真是让人想不佩服都不行! 可是,若是今日不能木凿成舟,日后月来便绝难逃过水然之手……月来,我也是想帮你……对不住了! 纤指一翻,只听细微噗的一声,一颗极小的药丸被芙蓉从窗隙中弹入半开的香炉。 ——无论如何,一定要斩断月来和天庭间仅剩的维系! 14 [自由自在] 展昭不适的动了动身子,睡梦之中觉得自己似乎被一团炙热的火焰团团包围,万分难受。 终于睁开眼睛,白玉堂双目紧闭,涨得通红几欲滴出血来的脸庞赫然映入眼帘!一惊:“玉堂?!”顾不得去想自己为何会躺在他怀里,白玉堂极不正常的脸色夺走了他的全部心神。 伸掌压于白玉堂的丹田处,绵长深厚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入他体内,期望能如前次一样,压下他体内混乱的内息,意外的是,这次不但没有成功,反而感到从白玉堂体内有一股强劲的力道反弹回来——白玉堂突然一个痉挛,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黑血! 中毒?!怎么会?刚刚还是好好的……这时鼻中似乎闻到空气中有股芳甜的异香——不是绮萝香!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翻身下床拿起香炉,细察之下,果真在里面找着半颗没来得及被炉中热气化掉的药丸。 芙蓉你—— 展昭又惊又怒,一振臂,香炉被毫不留情的掷于窗外!哐啷一声,夜风从被香炉撞破的洞口灌进来,房内的香气被吹散了些。 身后咚的一声,原来是白玉堂从床上翻落下来。 “玉堂!”展昭慌忙将他重新扶回床上躺好,见他呼吸紊乱却又无计可施,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白玉堂浓密的睫毛扇了扇,缓缓张开。 那双本该如黑玉般剔透的眸子朦胧不堪,努力想恢复一丝清明,却依然只能看到眼前晃动的模糊影子。 “猫儿……?” “玉堂,你醒了?”展昭俯下身子,伸出衣袖抹去他脸上的汗水,整个人几乎趴在了他身上,自己却对此时此刻两人姿势的暧昧毫无察觉。 黑幽幽的双眼逐渐清亮,展昭焦急的面色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怎么靠得这么近……近得都可以感觉到那温暖的呼吸…… 猛的捉住那只在他脸上抹着汗水的手,手下一紧,便见展昭微微皱了眉。 “玉堂?”他握得好紧,手腕开始隐隐作痛。 “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说着,更靠近了些,诱人的气息抚在白玉堂脸上。 ……好甜……好想就这么把他…… 白玉堂浑身一震,突然,毫无预警的一把猛推开展昭,用力之大,几乎将展昭推坐于地上。 “玉堂?!” 白玉堂蜷起身子,翻身朝向床内,咬牙从口中逼出一句发抖的话:“我……没事……” 不……行……不行!猫儿……猫儿决不能被如此折辱的对待……虽然平日里也有小小的动手动脚,可那里面的成分是玩闹居多……如果他今天真对猫儿做了禽兽不如的事……猫儿……一向洁身自好的猫儿……势必会恨他终生…… 胸中熊熊的欲火嚣张的翻腾着,白玉堂抱住脑袋,拼命想停下那疯狂的欲念!为什么?为什么?!一直以为自己对猫儿有着绝佳的自制力,怎么此刻欲望竟然像洪水决堤般的来势汹汹?只要一靠近那温暖的身子,就会控制不住压下他的念头,想将他压在身下,疯狂的亲吻他,爱抚他,让他在身下痛苦又欢愉的尽情呻吟、哭泣!想自私的将他周身甜美的肌肤撕裂,尽数吞下吃得一干二净!! 天!猫儿…… 终于控制不住,白玉堂狠狠的一头撞向墙壁,想用痛感来让自己清醒一些—— “玉堂!!”展昭扑上前压住他的身子,气急败坏:“你疯了?!” 疯了?没错?他的确快要疯了!——快被那只笨猫逼疯了! “放手!”万般舍不得,却还是狠心将展昭推开,白玉堂咬紧牙根冷下脸色,生硬的下了逐客令:“展昭,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请你……出去!” 展昭闻言只是呆呆的看着他。 双眼尽是展昭怔愣的可爱表情,瞳孔猛的缩紧,死命压下身子的蠢蠢欲动,他一把捏紧手心,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鲜血,一丝一丝渗出……“叫你走没听到吗?” “玉堂?你没事吧……” “别、别碰我!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凶狠的咆哮。 “你——”颤了颤,展昭压下由白玉堂无情的话所制造出的刺痛感:“不要闹别扭了,让我……” 肩头突然一痛,被白玉堂捏得欲裂,然后又被毫不留情的甩开—— “你还愣着干什么?!滚——” 话音嘎然而断。 一个巴掌打断他的话。 白玉堂怔怔的抬起脸,看见的是展昭沉下脸色满目薄怒的模样。 那个一向温煦如风的人,那个总是澄如清泉的人,现在却让自己勃发的怒气将那双深邃清澈的眸子染上了阴暗的颜色。 展昭一脸冷冽,收回手,气得嘴角抽动,怒斥道:“白玉堂,你怎么如此任性?!!” “难道我展昭就是那么靠不住的人吗?你情愿一个人痛苦也不要我替你分担?你我之间有什么事不能摊开来讲?!是谁说的你我注定同甘共苦——你自己都忘了吗?!” 白玉堂呆怔的听完展昭一番声色俱厉的质问…… 良久,涩涩一笑。 任性……是的,他就是这么任性……他一向都是如此任性! “……我不想多说,你出去吧。” 撇过头,不再看他。 “白玉堂你!”展昭脸色倏地变得苍白,心头一阵绞痛!未想到他展昭也有被人嫌弃的一日…… 突然,白玉堂微微发颤的蜷了下身子,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 展昭微微愣了愣,脑中电光雷鸣般的闪过一个念头——不对,以玉堂直爽的性子,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冷硬和不可理喻?莫非是…… 心下一颤,展昭一扫方才的厉色,关切的扶住白玉堂:“玉堂你……是否是毒发得厉害?” 玉堂一向骄傲,想必是这毒太厉害,他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痛苦难过的样子,也是不想拖累自己才会想方设法逼走自己的吧? “玉堂,盘膝坐好,我运气替你逼毒。” “不需要!你走!” “玉堂!” “你……”感觉那温暖馨香的人更紧的贴着自己的身体,白玉堂只觉脑中轰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费尽最后一分自制力,化作痛苦的喃语:“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走……” 无法再阻挡的汹涌欲念,以雷霆万钧之势湮没了垂死挣扎的白玉堂和懵懂不知的展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白玉堂猛的扣住展昭双手脉门,身子往前倾倒,成功的以自身重量将还是一脸茫然的展昭压在了身下。 “猫儿……” 渴念化作噬人的热吻,覆上那冰冰凉凉的薄唇,不顾一切强行掠夺! 展昭倒抽一口冷气,不料却被白玉堂趁隙而入,滚烫的唇舌立刻攻城掠地,不由他片刻喘息,灼热的气息令人窒息…… 这一吻穷极白玉堂数年之渴望,数千个日日夜夜积累而下的激情全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兴奋、痛苦、无奈、欢愉……这么久两人相处的种种全都袭上心头;曾经的满足、害怕、嫉妒、心酸,也终于都可以在这份甜美之中,得到完全的弥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下人的反抗终于无力,白玉堂才心满意足的抬起头,爱怜的注视几欲被他吻得昏死过去的人。 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色已变得红润无比,他忍不住俯下又是轻轻一吻,蜻蜓点水。 展昭浑身发颤,在他怀中缓缓睁开眼睛,原本清亮的双眸蒙上一层阴霾……他……他竟然会在最后感到愉悦……强烈的羞耻感冲击着他,已是气极! “放、放手!!” 白玉堂淡淡的摇头:“不放。” “你!” “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留下的。” 展昭面上蓦地一红,分不清是羞是恼,他奋力挣动,想挣开白玉堂的压制,谁知双手脉门被制,全身又被白玉堂死死压住,哪里还能使出半分力气。 白玉堂却在他这翻扭动之下咬紧了牙关,拼命压下吃光他的冲动,他微微一笑,促狭的眯了眼睛,轻吻一下他的鼻尖:“猫儿,你这是在逗我么?”然后不意外的看见展昭的眼睛大了一圈——吓到了! 忍不住呵呵轻笑…… 猫儿虽然见多识广,但是对闺房之事他的经验却是少得可怜……说不定,是完全没有。 “猫儿,你太嫩了……” 展昭只觉得眼前一暗,白玉堂灼热的气息又喷在了脸上,“你……”一个字未吐出,便被尽数封进了嘴里…… “猫儿……” 施出浑身解数,亲吻细啮,将展昭吻得双眼朦胧,意识不清的任他肆意而为……双唇终于肯放开两片已经鲜红欲滴的唇瓣,转移阵地,悄悄爬上易感轻薄的耳垂……轻轻一咬! 身下人惊喘一声,又开始拼命的反抗! 轻笑,放开了他一只手,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不痛不痒的捶打,单手滑下,爬上了白绸裹束的腰带……展昭的身子猛的一僵——白玉堂抬起头,将他僵硬的神色纳入眼底…… 声音已经森冷:“放开我,玉堂,不要让我恨你……” “……恨就恨吧。” “你!” 白玉堂轻轻抚弄他纤瘦的腰身,感到身下的躯体阵阵发抖,唇边笑容不由变得苦涩。 ……是的,你该恨,如果恨意够浓,也许你今夜还能逃过一劫…… 不再多想,手下突然一个用力,嘶啦一声,腰带应声而断! “住手!!” 新一轮的反抗比起之前完全不同,这是真的拼上了命的反抗! “住手!玉堂!——白玉堂!!” 听而不闻,一把撩开他的外衣,洁白的内衣也被毫不留情的撕裂,蜜色的肌肤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呈现在眼前……深吸一口气,再也停止不了了…… 不————展昭几乎绝望的抵挡着白玉堂肆无忌惮的侵略,滚烫的唇在自己身上烙下了一个又一个嫣红的痕迹,温柔的爱抚令人身软,灼热的气息更是像要将他化掉一样,团团围绕周身……这样下去不行……这是不对的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直以为他们是心意相通的,一直以为,那份情,只需要存在于两人间默默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只需要在那相视一笑中静静沉淀……为什么……玉堂为什么非要撕开那层禁忌?! 濒临崩溃的最后一次努力,展昭运气于掌,猛的向白玉堂颈间砍去——突然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白玉堂停下了所有动作,他阖上双眼,一动不动。 停在半空的手猛烈地颤抖起来,如秋日风中的落叶……展昭清澈的眼中映入白玉堂平静的神色……无可抑制的尖锐心痛,袭上已经不能再承担更多的心头! ——他在等!等自己的这一击! 玉堂!你………… 脑海中,曾经相处的种种浮现,欢乐的、争吵的…… “你这臭猫!居然不把你五爷放在眼里,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喂喂喂,我警告你哦,不要以为自己是个官儿就了不起了,五爷我可不吃这一套!” “……死猫,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呀?!” “哼哼,真是怪,怎么我们每次看上的都会是同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最后喜欢上的一定是你……笑!笑!笑什么笑?是是,我是吃醋,怎样?!” “喂,猫儿,你可别忘了,我跟你说好,以后无论什么事你都得叫上我,我们日后要同甘共苦——你那是什么眼神呀?怎么?信不过我是不是?!” …………什么时候……玉堂已经成了他记忆的全部……欢乐的记忆中,全是他;痛苦的记忆中,一半是他…… 掌上的真气早已卸掉,颤抖的手,缓缓放回床榻…… 你可知……辛辛苦苦守住最后的隔隙,只是想为你留一条后路……不想你陷进我的生活之中,我那沉重危险的日子……只会将你拖进更苦更难的深渊…… 白玉堂,应该是在和风旭日之下,在那山川秀丽的江南水乡,快乐洒脱的活着的…… 我……是想放飞你的………… “猫儿……” 白玉堂温柔的拭去他眼角清泪,怜惜的摩挲他苍白绝望的脸庞……“猫儿……你不会后悔么?” ……后悔……不,他已经无事可悔………… 叠纱轻卷……掩去鸳鸯销魂处……随风动…… 漫漫夜,十年梦,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世上相爱之人,醉生梦死,你侬我侬,爱的,岂止一番欢,痛的,又何止一份苦………… 15 近午时分,不见踪影两日的展昭是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被白玉堂抱回开封府的,一路上不仅惊了众人,更吓到了一干人等。 “白少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睇一眼公孙策,扭头不语。 他沉默的反应更令公孙策焦虑:“好,你不说,我不勉强——可你干嘛把我拦在展护卫房外?好歹得让我进去医治他呀!”说罢越过他就想推门。 白玉堂飞快长臂一伸扣住门扉,剔澈的眸中倏地闪过一丝紧张:“不行!” “白少侠!莫非你要展护卫自生自灭?” “……里面有人在为他医治。” “有人?……谁?”这开封府中,除了他,还有谁会歧黄之术? ……莫非是……方才跟着他们进府的那位姑娘? “你是说……”惊疑之色跃然脸上,公孙策倒是没有想到,那样一位年纪轻轻的貌美女子竟是位医士,而且看白玉堂如此信任,想必其医术定不可小看。 只是……受伤的可是展护卫呀……要是有个万一 …… 掩饰不住心忧,他问道:“这位姑娘……可有把握?” 把握? 白玉堂转头看向禁闭的门扉,目光微沉。 ……他怎会知道。 今早天刚露白,她便推门而入,对房内极其尴尬暧昧的情景视而不见般,直接走到床边便摸猫儿的脉象。 在他瞠目结舌之时,又将搭在手上的衣物丢给他道:“替他穿上,我送你们回开封府。” 回府的一路上,也没听到她的任何解释,只见她半途喂过昏迷不醒的猫儿一颗药丸后,听她叹道:“虽知会如此,却未料如此严重。” 一番话,听得他云里雾里。 她是谁?对她的唯一印象只是曾在水然身边见过她一次。 她想做什么?虽然看上去没有恶意,可是…… 他正自出神,公孙策突然大力推开他手:“不行!我还是要进去看看!” “公孙先生!” 慌忙拦住,心想决不能让他看见猫儿那一身的……若是被旁人知道,只怕自己这一辈子都别想再亲近猫儿一分了! 其实看着猫儿那付虚弱的样子,他心中又何尝不急?……更何况,于他,又岂止是一个心急能概括的?自责,懊恼,哪一样情绪会比一个急字少?! 两人拉拉扯扯之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芙蓉站在门后,冷冷看着他们。 “你……” “姑娘……” 异口同声,相视一眼,白玉堂让公孙策先说。 “姑娘,展护卫可好?” “睡得正香,很好。” “是吗……”松了口气,但是想想又不放心,他又道:“那我可否进去看看?” 依旧是冷冷的,芙蓉一脚踏出房门,关上了公孙策面前的半扇门:“没有必要。” 摆明了不想让他知道屋内的情景。 “啊?”她的过于冷硬干脆,让公孙策怔了怔。 芙蓉转过脸,白玉堂紧蹙长眉,忧心忡忡的踮脚往屋内张望的模样倒是让她微微展颜,她伸手又拉上剩下的那半扇门,眉目有些坏心:“只剩半扇门你也能看清里面吗?既然看不清楚,倒不如不看。” “你!”白玉堂眼睛一瞪,刚想发飚,芙蓉一根手指住了他的嘴。 “我是你的话,现在就会让他好好休息——你不应该是那个最清楚……他为什么需要好好休息的人吗?” 一张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双明亮得像燃了火的眼睛狠狠的瞪着眼前美人,气得双手握拳直颤。 公孙策一头雾水,跟听哑谜没两样。 他轻咳一声,终于引得芙蓉回头。 “姑娘,展护卫伤得重吗?” “伤倒不重,只是……气虚血弱,最好是静养几天。” 静养两个字,咬得极重,而且颇有深意的瞥了白玉堂一眼,看得他面上又是一红。 白玉堂咬牙道:“你……真当我是不知轻重的人吗?” 芙蓉摇头,淡笑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展昭今日昏睡不醒其实于你并无太多干系,多待时日自会恢复,决不是因为你……其实你也是够体贴小心的了。” “那你干嘛特别针对我说那话?” 芙蓉冷嗤一声。 “我说了,他需要静养,可是以你那跳上窜下的性子,你能让他静得了养得了吗?我只不过是提醒你,再多的话,再多的告罪,这几日最好都乖乖的藏在肚子里,不要拿出来烦人烦己!” 说罢不再理他,转身向公孙策娓娓交待:“公孙先生,这几日就不用劳烦你了,展昭的事我会一手打理,你每日只需吩咐下人以荷叶泡水,按时送来即可。 哦,对了,还有每日最好都看住这只老鼠,别让他乱跑。” “你说什么?!”白玉堂闻言气极。 芙蓉头也不回,推了门进去,然后啪的一声,当着二人的面又关了个严实。 白玉堂一脚想踹,但想到里面躺着的那个人,快要捱上门的脚又收了回来。 恨恨吐了两口粗气,足下一蹬,他一个翻身上了屋顶,怒气冲冲的直接从围墙跳出走了。 只剩下公孙策一个人站在展昭门外一脸茫然。 告罪?莫非……展护卫这伤是因为白少侠? *** *** ** **** **** ** ** ***** **** *** **** *** **** 熏风过,凉爽不再,倒多了分快要入夏的炎热,开封府小小的后园内也是褪花凋零,新绿团枝。 凉亭之中,公孙策方放下手中的书册,两名衙役走了过来。 “公孙先生,这是我们今日找到的荷叶。” 公孙策嗯了声,让其中一名衙役拿去后房,又问剩下那名:“这三天,找到白玉堂下落了吗?” “禀先生,白五爷这几天一直窝在昭阳楼东厢月阁,一步都没出。” “哦?” “千真万确!方才小的路过昭阳楼,就是老板娘叫住的我,让我回来请展大人把他给带走,说什么他们昭阳楼又不是他的老鼠洞,您看……” 公孙策无奈摇头,挥挥手示意他下去了。 这可怎么说呢?唉,不知道这只性子别扭的锦毛鼠又在闹什么脾气了?不会是那日被芙蓉姑娘赶走后,就真的记恨了这么多天吧? ……话说回来,其实芙蓉姑娘也有不对的地方,她明知白玉堂那脾气,偏偏还一个劲儿的煽风点火,难免有惟恐天下不乱之嫌!再说,她那神秘的来历……令人不得不防。 这么多天,她日日守在展护卫房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难道就不担心自己女儿家的名节?药方也古怪,不用煎不用熬,只是每日要那新鲜荷叶泡水——现下虽已是残春,但是荷叶却不是那么好找的呀!并且,三日已过,他却连展护卫的房门都没进得去过……若是大人在,也许还能借着大人的威严一探究竟,不巧的是大人这几日又被皇上绊在了宫里……唉! 轻捻长须,思绪乱飞。 总是觉得奇怪——这白玉堂和展护卫间,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胡思乱想了一阵,又理不出头绪,他叹了声,重新拿起书册—— “公孙先生。” 这沉稳温文的一声,让他猛的一震,赫然回头,一身潇洒挺直的蓝影立于身后,微微含笑,正向他拱手行礼。 “展护卫?!”真是天大的惊喜!多日不见,再见时他居然能下床行走,看来那芙蓉姑娘的医术的确高明!“展护卫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先生挂念,展昭好多了。” “好多了……唉,真的好多了才行呀!你可不能强撑!”平日受伤就没少听他这么说,可是哪一次不是到最后才发现他是带伤办案? 好多了……这三个字现在让他听着都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了。 公孙策一脸疼惜:“就算是好多了,也不用这么快下床行走嘛,多休养才好!反正近来世道太平,也没什么公务,你不用心急。” 展昭淡淡展颜,缓缓摇头:“展昭心中有事,放不下。” “哦?”公孙策倒是觉得奇了,什么事,竟能让他如此记挂。 “展护卫若是需要,不妨相告,兴许我能为你出点主意……” “不用,先生好意,展昭心领……请问先生,可知玉堂现在何处?” 公孙策一怔:“白少侠?怎么?你找他有事?他现在应该还在昭阳楼……” 话音未落,却见展昭托剑一揖,道:“谢先生告知,展昭告退。” 他一时呆住,眼睁睁看着展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心下更惑。 这时耳边却传来一声轻叹:“让他去也好,他们二人的事……早解决早好。” 芙蓉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旁,面无表情的神色,浓浓愁意的话语。 一惊:“芙蓉姑娘?!”怎么这位姑娘,竟是神出鬼没? “姑娘的意思莫非是……展护卫和白少侠有了嫌隙么?” 可是回想当日白玉堂那紧张的模样,不像呀! [自由自在] 芙蓉闻言,转过头来,淡漠的表情倒是出现了一条裂缝,她蓦地嫣然一笑,宛若桃李初绽,明艳不可方物:“公孙先生可曾听过一句俗话?旁人之事,心勿扰之。 他们二人之事,我们又何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更何况,有些事,连他们自己,都没闹清楚呢……” **** **** *** **** **** **** *** **** *** *** *** ** ** * 楼外残阳红满, 春入柳条将半。 桃李不禁风, 回首落英无限。 肠断, 肠断, 人共楚天俱远…… “我还不知,五爷你也是个风雅之人。” 二娘收拾了桌上的狼藉,又上了几盘小菜,斟上一杯,递到白玉堂手上。 白玉堂睨她一眼,哼道:“怎么你也说这话?” “怎么?以前有人这么说过五爷吗?……啊,我知道了,是展大人是不是?” “哼……”不答,算是默认。 二娘得意的笑开:“我就说嘛,五爷你一向江湖男儿气概,突然这么一下风花雪月的酸文,谁见了都会奇怪!” 白玉堂狠狠瞪她一眼,不开心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哟,怎么跟吃了火药一样?是是,是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不过是说说嘛!真是……” 麻利的端好残盘,转头一看,白玉堂又和前几日一样,闷头喝酒。 二娘一见他这样,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心中腾腾的怎么都是恨铁不成钢的郁怒! 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平日老是叽叽喳喳,闹得人半天都不得消停,这几日却突然喝起闷酒来,除了上菜上酒时能和他搭上几句话,就听他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怎么叫都不理!他这一老实,倒是弄得她不习惯起来! 不会跳脚的白玉堂,还能是白玉堂吗? “我说五爷,你一人儿闷不闷呀?” “嗯?”白玉堂不着声色的瞥了她一眼,皱下眉,单手撑住脸颊,百无聊赖的问:“怎么?二娘你又想做什么?” 这女人,越来越精,言谈之间竟是些陷阱,十足老狐狸一个!他慢慢嘬着酒,挑眉睇她,倒想看她又玩什么把戏。 二娘吃吃一顿假笑,又赶在白玉堂在她那作假得过分的笑声摧残下忍无可忍快要翻脸之前急道:“我能做什么呀?还不是替五爷你着想吗?你看,这几日呀你是天天一个人吟诗喝酒,多无趣,多孤单呀!不如我去找几个人陪陪你?” “敬谢不敏!” “怎么?嫌多呀?那就只找一个人好了!” 嗤笑一声,白玉堂一脸无聊:“找谁?朱槿轩的红牌还是百花楼的花魁?” “……找展大人可好?” 最好是能让他把你这混小子给拽走,好好收拾一番,免得让我看着就不舒服! 突然——啪嚓一声,昭阳楼五两银子一只的青瓷酒杯,全作了脚下土。 二娘脸色微变,眼见着白玉堂一脸阴沉的将手中酒杯捏碎,又慢慢慢慢的在手指间碾作尘沫…… “五爷!五爷!您这是怎么了?我开个玩笑,值得您发这么大脾气?”她脸上那笑,是无论如何自然不了了。 白玉堂冷冷看她一眼,道:“重新拿只杯子来。” “好好,您稍等啊!”忙不迭的退出了门外,二娘陪笑着关上门。 等那抹杀气迸现的白色身影再也瞧不着了,她才敢靠在门上抹了抹头上的冷汗。 真正生气的白玉堂,利得像把万年寒冰炼成的尖刀,放到谁面前,谁不心虚胆寒? 心中喃喃,看他气成那样,看来是真出大事了…… 端着盘子回身,还没踏出一步,突然闪到面前的身影惊得她一跳,慌忙抬头,一看之下却是又惊又喜:“是你——” *** **** ***** **** ***** ** ***** *** **** *** ** 白玉堂无力的趴在窗台上,手中酒壶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往嘴里倒着酒,琼浆玉液却有半数都喂了窗下的暗红琉璃瓦。 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几重天外。 ……现在想起来,其实第一次见猫儿,就已是爱恨掺半了吧…… 丰神俊雅的南侠,着那一身暗红官袍,其实……并不难看,相反的,不知又迷住了多少江湖女儿心! ——可他却一见就讨厌!本来就讨厌他“御猫”的称号,后来又更讨厌一嘴官腔的死猫!! 偷了三宝,开罪开封府,引得他来陷空岛,两人对峙之下气得那猫火冒三丈,他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 哈哈!臭猫!夺不回三宝,我看你能得意么?! 白玉堂!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就欺负你!怎样? 你! 那一顿好吵,用娘的话来总结,就叫超没水准,整个俩半大小孩儿拌嘴抢糖吃! 可是现在想起来,却能乐得他和猫儿哈哈大笑,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想想,那个时候,自己多半有故意的成分在里面吧! 南侠……御猫……展昭…… 这个人,有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赶上京城下帖时的惊鸿一瞥,便想——他不应在朝廷之中! 那双眼,应该装下青山绿水、浩瀚江河,而不该是那肮脏烦闷的官府! 心中很不乐意,纳闷本该仗剑江湖的他为何愿意屈才官场?偏偏日后再见时又见那一双湛若秋波的深邃眸中满满的严厉—— 白玉堂,你私盗三宝,还不束手就擒! ……我偏不! 偏不!只要那只猫一日是令人不快的官场作风,就休想要他给他好过! 这念头一定,两人更是小吵大闹不断!最重的时候,他骂过——皇帝老儿的奴才!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便狠狠的瞪着他,牙关更是咬得死紧,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一甩袖,走了。 娘说,都是你总找展护卫的麻烦! 是又怎么样?这世上能让我挖空心思去气得跳脚的人,还不是只有他么?天大的恩惠,他还不领情? 娘骂,小崽子,犟嘴! 哪里有犟嘴?他只不过是……想在那刻薄的言辞间,不经意的提醒下那猫——可别真做了官府的狗腿子而已嘛! ……是,是,他知道这么做有些多余,可是忍不住呀!因为……他受不了那双清澈的眼睛染上晦暗的官府气息…… 每次一见猫儿,如果他风华依旧,仍是眸正神清,便会在惯例的冷嘲热讽后,暗自心喜。 ……其实心里有些佩服他,在官场行走许久,居然还能傲立如松,未毁半点气节! 佩服之余,就忍不住有时兴起插手帮帮他,虽然多数时候都会挑起两人间新一轮的战火,但是东奔西走之后,却觉得很有意思——比以往任何江湖经历都要有意思! 一旦有了兴趣,就再也刹不住车,于是有空就去开封府转转,惹猫儿生气,闹得开封府鸡飞狗跳,甚至捉弄捉弄公孙先生——包大人是决计不敢碰的!那位大人,光是往那儿一坐,他要是敢上前动点手脚,回头就得被娘大卸了八块! ……相处久了,也渐渐懂得了那只猫留在官场的原因。 可是,只凭他那短短的三尺青峰,就想守得人间正气么? 太勉强了吧,不如……再加他这把画影?! 只是这一加,他这只鼠儿就再也脱不开那只猫爪子了——谁叫他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钻进那爪子里的呢? 哼哼,猫儿,在我还未察觉自己对你的情愫之前,在那懵懵懂懂之间,我就已经……早早的一头栽在了你手里呢…… 这话若是说给你听,你一定不信…………况且,现在,你也不会愿意听我说了吧………… 山抹微云,天连楼阁,记不记得,青门同携手? 前欢记、浑似梦里扬州。 谁念断肠南陌,回首西楼。 算天长地久,有时有尽。 奈何绵绵,此恨难休。 拟待倩人说与,生怕人愁…… 习习东风而过,撩过鬓旁碎发,丝丝缕缕,却似千万心愁。 风吹,手中玉壶微冷,一掂量,玉液已所剩无几。 苦笑一声,人不说借酒消愁么?怎的他却越喝越清醒? 转身将玉壶置于桌上,眸光突然微微一眯,眼角余光捕捉到门口似有人影。 缓缓抬头,双眼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瞪圆—— “猫……儿…………” 16 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对着为他擦拭身体的芙蓉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莫非……你不愿意?你不是和白玉堂……两情相悦吗? 面上一红,半晌,又转成了沉郁的苍白。 ……这并不是……愿或不愿的问题…… 展昭,你后悔了么? ……展某……无事可悔。 虽然迷惘,却无法抹杀……心中最深最秘处那丝……淡淡的甜味…… 你怪我么? ……展某只是有些不解。 不解?是啊,不解是自然的,不过……日后,你总会懂我的苦心的。 但是,现今你和白玉堂……你打算如何? 蓦地一震,哑言注目于她,欲言又止。 ……其实,你担心的,是日后不知该以何面貌与他相处吧? 微微一怔,良久,长叹一口气,姑娘揣摩人心,确是高明! ……展昭,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可愿意听? 姑娘但说无妨。 那好。 我有个小妹妹,与我同是花仙。 她这人性子高傲威严,却也憨甜,众姐妹之中也就她的人缘最好,就连我们那天庭之中最难攀上关系的一位真君,也硬是被她认做了大哥。 只是,她朋友虽多,对头也不少,特别是和那专管花仙之事的意柳公子,终日里吵闹不停,动手更不在少数,众人拿他们都没法子,只好听之任之。 可就是这两个见面就会吵得面红耳赤之人,日后,竟结成了秦晋之好!只不过,就算已是夫妻,那二人,却是决计没有改掉半点作风。 住在一起后两人见面的时间比以前更多,这争吵的时间也更多,一时之间,更闹得瑶池鸡犬不宁,让娘娘头痛不已,直骂他们是一对怨偶,不该在一起。 这个时候,却是我那妹妹硬认的大哥出面说了句话——本来就是冤家,何必硬做佳偶?佳偶爱意之深,却也未必能及怨偶情浓……天注定的欢喜冤家,无须强求,顺其自然吧…… ……姑娘…… 我是一番好意,受不受教,就看你自己了。 ……展某……必会细细思量…… *** **** ******* ******* **** **** ***** *** 昭阳楼 站在门口的展昭,脑海中浮现的是几日前与芙蓉对话的那一幕…… 那之后的两日,他苦思不停,可是那思绪纷扰间,往事悠悠,总令心神欲醉。 ……唉,玉堂,我该如何待你……是如流水,便随春远?或如行云,终与谁同? 放不下的……何止一点尴尬…… 害怕的是,若是以后,你不再用以往的笑容对我,或是,我不再能面对你一如往昔的笑容…… ……这世间,最难解,果是情愁………… “猫……猫儿……” 白玉堂喃喃的想站起迎上,又不知在想起了什么后一僵,呆在了原地。 将白玉堂不知所措的呆样纳入眼底,展昭不由莞尔一笑,轻步跨入屋内。 视线扫过桌上空空的酒壶,又扫过那张依旧茫然的俊脸,叹道:“玉堂上昭阳楼喝酒,怎么不叫我?” “……”白玉堂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他会儿,突然趋上前伸手摸上他额头,只觉手下肌肤温暖如常。 “没发烧……” 他这喃喃,却是令人哭笑不得。 展昭拿下他的手,心中又甜又涩,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方才吩咐过二娘再拿几坛女儿红,玉堂可愿陪我不醉无归?” “……猫儿,你……到底怎么了?” 微微一笑:“我没什么啊,还不是和以前一样。” 黑玉似剔透的眸子蒙上一层困惑,眨了眨,又眨了眨,不解和疑问将白玉堂两道好看的眉毛挤成一个重重的“川”字,心下有些慌了起来。 “猫儿你……” “——‘猫儿’……还是以前的展昭,自然也还是……白玉堂的知己好友……” 也许……不止是好友而已…… “……你,不怪我?” 睫毛猛的一颤,半落遮住清澈的双眼里想藏得隐秘却掩不住的赧意。 脸上薄薄红晕,口中含糊道:“没……什么好怪的……” 并不是不在乎几日前的那场逾距,只是玉堂……其实是心思极细脸面极薄之人,此次他若是不主动,只怕日后都难见着以前那个洒脱的白玉堂了!若是如此,倒不如先表态让一切暂时保持前状,等这次突发之事所造成两人间的尴尬自己慢慢消失好了……到那时,是表白心意还是……总之,都顺其自然吧…… 白玉堂看着他难得的羞赧,心中一荡,不由伸手想握他手:“猫儿……” “展大人,五爷!酒我为你们拿来了!”二娘好巧不巧的在这当口端着酒具进来,后面跟的小二也抬进两大坛封泥未开的女儿红。 她这突然的出现,令白玉堂刚伸到半空中的手一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莫名。 心中一恼便怒道:“二娘,怎么你进来前不知道该先敲门吗?” “五爷这话可真是怪,这门又没关,用的着敲吗?再说了,我双手哪里得空,能敲吗?”二娘心中不悦,将盘中玉杯往二人面前搁了,又特意指着白玉堂的鼻子道:“我说五爷,我这次拿得可是五两黄金一只的翠玉杯,你可别又给我耍性子胡来喔!” “五两黄金嘛,算得了什么?猫儿你说,我白玉堂会是那种在意这区区零头的小气之人么?” 展昭无奈摇头:“若是我说,玉堂你也太不知节俭。” “什么?”白玉堂一听双眼瞪得溜圆,心里委屈得不行:“我说猫儿,你隔三差五的来这昭阳楼,谁请的客?给银子的可是我吔,你怎么能说我不节俭?!” “哟,五爷,你这大话说得也不寒碜!展大人上我这昭阳楼,请客的会是你?” “怎的不是我?!”白玉堂呼的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冲的瞪向二娘。 二娘从鼻孔里喷口气,嘴里凉凉的道:“是是!请客的自然是你五爷,只不过结帐的,就只有二娘我了!” “你!” “我怎么?我说错了?!” 哼!糟蹋了二娘我五两银子,还和我大眼瞪小眼——反正现在展大人在,你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一想到背后有靠山,二娘更是得意洋洋,之后言语也自然是更气得白玉堂直跳脚!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猫儿!以后我们再也不来这昭阳楼了!” 展昭看着他气呼呼的模样,扑哧一笑,险些被酒呛到。 这两个活宝的事,他向来是少管的。 平日里他和玉堂吵吵闹闹,乐趣多是被旁人拾得成为开封府内的笑谈;而玉堂一和二娘碰面,他才明白,为什么天天会有那么多的人候着想看他和玉堂大战三百回合! 不过少少的劝还是要的。 他站起拉住白玉堂,笑道:“堂堂男儿,怎么老和弱质女流计较。” [自由自在] “我……”白玉堂对上他的笑脸,一窒,住了口。 他恨恨的一屁股坐下,倒酒闷喝。 暗笑,夺下他的酒杯,摇头道:“玉堂,三人在此,怎能一人独饮?” 白玉堂眨眨眼,粲然一笑:“猫儿愿意作陪?” “是请你陪我。” “咦?展大人方才不是说三人在此吗?怎么你只请五爷?” “啊,自然也请二娘。” 二娘一听随即笑开,心中舒服,便也为自己倒了杯酒,向二人敬了,一饮而尽。 “展大人,我现在可是几天来最开心的时候!你不知道,五爷呀,这几天可没给我少添麻烦!我是日盼夜盼你来治治他,盼了三日,终把你给盼来了,也盼到了这只小白鼠从老鼠洞里钻出来!你看看现在,你们两个就和以前一样,多好!哪里像前几日,这只老鼠一个人要死不活的丧气样!” 白玉堂面上一红:“二娘!” 展昭默默看着他,心中微痛。 半晌,他突然道:“二娘放心,我决不会再让玉堂如此,所以,二娘也不用再担心。” “我……我哪有担心他呀!我那是烦他!” 冷不丁被说中心事,二娘猛的转身摆弄酒坛子,力图掩饰脸上一阵烧热。 展昭知她嘴硬心软,微微一笑。 手上突然一紧,低头一看,却是被白玉堂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握住。 缓缓抬头,对面那双亮铮铮的眼眸之中,正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猫儿,你可知你方才的话,是允诺的什么吗…… 四目脉脉相对,却无语…… 背身而未察觉异状的二娘,在转身的一刹那,呆了一呆! 怎……怎么…… 久历江湖的她,岂会认不出那二人间此时暧昧的情愫?! ……以往,虽有察觉,却是若有若无,因而她无法断定;但是今日…… 突的一个寒蝉,心下越来越冷——她最怕的情况,亦是最糟的情况,终于还是出现了么…… 突然,门外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奔跑声——那脚步声入耳异常熟悉,本在走神的白玉堂和展昭此时同时一怔,异口同声惊道:“张龙?!” 话音未落,同时一人猛的闯进厢房之内,定睛一看,正是开封府的张龙! “展大人!出事了!!” 17 开封府偏厢最舒适的房间,昨晚住进了位特殊的客人……不,确切说来,是犯人。 而包拯的书房之中,几个人都是心情沉重,风雨欲来之势已经赫然压顶于这小小方室。 “前夜皇上设宴,主宾乃叶贵妃叔父定远将军叶常峰,其余列席之人除八贤王、本官之外,就只有王丞相、庞太师和庞妃娘娘。 席间叶将军逢皇上隆宠赐酒,由贵妃娘娘亲手奉上……就是这杯酒,要了他的命。” 包拯叹口气,转身看向公孙策:“公孙先生,你觉得这件案子如何?” 公孙策略一沉思,道:“似乎另有蹊跷。” 包拯又看向展昭:“展护卫觉得呢?” “属下以为……此案内情复杂。” “……你是指……” “稼祸!”却是公孙策接口,他道:“此案太过明显,一个有心下毒之人,怎么会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毒?更奇的是,凶手不但下的是入口封喉的剧毒,而且还是下在自己经手过的杯中——世上哪有如此愚笨的凶手?最起码,也该懂得避嫌的道理!再说,死者乃贵妃亲叔父,断然没有下毒的理由!因此很明显,叶贵妃是遭人陷害的!” 包拯点头:“公孙先生说得极是。” “其实,此中道理明眼人一看便知,皇上也不例外。” 公孙策一怔:“皇上?” “嗯,皇上也知叶贵妃是被人冤枉,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贵妃发落到开封府,毕竟依照惯例,贵妃其实是应被押入天牢的。 皇上的意思,大概是以审案为由,要我们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好好护住贵妃安危。” “……可是学生有一事不解,既然此案大家都有共识,为何还要将贵妃问罪呢?” “因为现场所有器物酒菜之中,包括贵妃敬上的那杯酒,皆无毒,贵妃因此无法脱罪。” “那杯子……” “那杯子,先前是皇上所用,后示恩宠,令贵妃斟了酒赐下的。” “……这么说起来,凶手这个稼祸之计虽然看上去破绽百出,实际上却是令人一筹莫展?” “没错,因而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这个凶手……如此大胆,行事又诡异莫测,不得不防!”包拯蹙眉向展昭吩咐:“此事滋事体大,展护卫你需明察暗访,但是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遵命!”展昭应命,抬头,却是一脸欲言又止。 包拯看在眼里,道:“展护卫有话但说无妨。” 展昭略略沉吟,迟疑了下,终还是开口问了:“大人,你在宫中数日,觉得叶贵妃如何?” “贵妃?”包拯和公孙策对望一眼,脸上皆是不解,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展护卫问的是哪方面?” “例如……人品。” “人品……贵妃端庄淑德,举止有礼,而且心性似乎颇为开朗,这几日本官之所以滞留宫中,便是她一再挽留,要本官为她讲些破案经历……这些,可有利于展护卫你调查?” 展昭淡笑道:“有利与否,只有日后才会知道。 属下告退!” 他行了礼,退出房外,包拯二人只见门口白影一闪,想是白玉堂一直等候在外吧。 包拯捋须而立,目送展昭离开的背影,觉得脑中似乎有道灵光正隐隐浮动,却偏偏怎么也抓不住。 良久,他瞥向公孙策,看见一张与自己相同表情的脸。 “公孙先生,你是否觉得……展护卫话中另有深意?” 公孙策未答,只是过了一会儿,他拱手道:“学生想,此事交于展护卫办理,应该不会有负皇恩!” “……嗯!” **** **** ******* ***** ** ***** ***** ****** *** ****** **** 展昭偕同白玉堂出了开封府,路上将案情来由向他讲了,白玉堂瞅他一眼后,一脸深思。 “若是让玉堂去查,你会先从什么地方着手?” 白玉堂白他一眼,嗤道:“自然是太师府!” 这么小儿科的问题,也拿来问他?皇帝设的那宴,当时在场所有人之中就只有庞太师和他女儿庞妃值得怀疑! “我听说那个什么叶……叶的女人被封了贵妃后,庞妃很不高兴呀?” 展昭微微一晒:“玉堂的消息倒很灵通。” “哼,京城本来就没有秘密,别说那些什么妃呀嫔的,就连皇帝老儿早上吃了几粒米,不到半天,还不就成了众人茶前饭后的闲谈?” “……玉堂是认定了凶嫌是庞家人?” “什么我认定?知道这件事的人,谁不会这么想?只怕包大人他们是早就怀疑上了吧!”说到这里,白玉堂突然瞄他一眼,又勾起一抹坏笑,将手搭上了展昭的肩膀,悄悄在他耳边道:“当然,我知道你是例外,你那个比别人多了一窍的心思决计不是这么想的,对否?” 热乎乎的气喷在耳边,展昭只觉耳廓一热,一股熟悉的颤栗感猛的窜上神经末梢,脖颈立刻转红。 他赶紧想拉下那只箍得他死死的胳膊,并低斥道:“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 “现下并无人……”再说他们以前不也常这样拉拉扯扯…… “无人也不该如此!” 白玉堂微微一怔,听出他话中已带严厉,便黯了脸色,默默放开怀中僵直的身子。 不自然的整整衣衫,展昭转过头去不看他,只道:“无论如何,今夜还是得探一下庞家……” “我一人去!” 展昭惊讶的回头,只见白玉堂面无表情的道:“你身子才好,今晚夜探之事,有我一人就行了。” “玉堂……” “我现在去准备,你先回府会会那位贵妃娘娘吧,说不定,收获会比我今晚得的还大!”说完,人真的片刻不留,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身影。 展昭呆怔的立在原地,痴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良久无法言语。 半晌,他黯然一叹。 方才……他是因为害怕自己那被玉堂轻轻一碰便会灼热过度的身体,所以才会避得如此急,却不料…… 玉堂……一定是误会了吧,他一定是以为自己不喜欢他的碰触…… ……唉,日后……再做解释吧………… ** *** ****** **** **** ***** ***** ***** ***** **** ***** * 缈缈清风之中,清悦如二八少女婉转的歌喉,随风飘送,小小厢房内,余音袅袅。 展昭听着歌声踏进偏厢檐下,只觉得那伴歌的琴声清平舒缓,如四月柳下春风,既暖且柔。 琴声如心。 他不由暗暗赞叹,心道这位圣眷正浓的女子虽然遭逢突变,一夜之间从云颠坠入人间,却还能保持如此平静的心态,实属难得! 只是,一位弱质女子,深闺千金,在哪里修得的如此心胸? 展昭默默驻足,脑海中想起的,是第一此见面时的情景。 ……扶摇宫,叶娉岚,那双平静又暗藏汹涌的明眸……她,不是简简单单的女子。 突然听见“叮”的一声,琴声一转,原本的平和全作了幽怨痴迷之音。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 绿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 罗裙香露玉钗风, 靓妆眉沁绿, 羞脸粉生红。 酒醒长恨锦屏空, 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好调!” 叶娉岚蓦地一震,指下琴弦立断! 四下瞬间寂静一片…… 半晌,却听她幽幽叹道:“人说琴人合一时,若是有旁人偷听,琴弦必断!谁知我却是要等得了偷听人露面,这弦才断……看来,我修行还远远不够,你说是么,展大人?” 她缓缓回头,注视着门口的修长身影,眉目轻挑百样风姿,唇角含笑万种风情,盈盈双目,晶莹得似要滴下水来。 “展大人请进。” “不敢,娘娘请直呼臣名展昭便可。” “展大人,我现在是待罪之身,大人乃御前四品带刀,罪妇又岂敢直呼大人名讳?” “娘娘……” “展大人先坐。” 展昭怔了怔,实在觉得她过于客气,但也只迟疑片刻,便坐了下去。 叶娉岚淡笑道:“展大人公务繁忙,今日抽得空来,必是有要事吧?” “娘娘慧黠!展昭此行,其实是想听听娘娘的意思。” “我的意思?展大人指什么?” “本案中,娘娘是当事人,您应该可以猜到是谁想陷害于您吧?” 叶娉岚目光突地古怪,她凝视展昭片刻,突然咯咯娇笑:“展大人你可真有意思,案情尚未清楚,你就说我是被陷害的……呵呵,娉岚不知是该谢呢还是说你们开封府办案太过马虎?” “……娘娘是否被人陷害,莫非自己还不清楚吗?” 笑声突停。 叶娉岚安静甚至带了丝冰冷的看向他,展昭仍是一派温文。 良久,叶娉岚漠然道:“后宫秽杂,想陷害我的人数不胜数,莫非展大人你们要一个个的去查吗?” “那倒不用。 娘娘如此聪慧,其实心里早就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吧?” “……” “……是否为庞妃?” 叶娉岚美目一眨,惊讶之色跃然脸上:“怎么?展大人敢去捋老虎胡子么?庞妃……可不是你一个小小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能碰的!” “娘娘这话是承认展昭的猜测了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避而不答,是为了以后决不被任何人抓住把柄。 展昭默然不语。 眼前的叶娉岚,刁钻且狡猾,虽是仪容高贵,却令人不寒而栗。 她平日里高贵且平和的外表,莫非只是做出来给人看的么?若是那样,她就真的是个极为可怕之人,连包大人,都没能看穿她的演技! 只是……她又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显露出真正的自己? “娘娘……是厌恶展昭的吧?” 叶娉岚一凛,看着展昭的眼神,锋利得像把刀子,渴望着将眼前之人一刀一刀凌迟!片刻,她略一抬下巴,高傲无比的睇视他,干脆道——“准确的说,我恨你!!” 清脆清晰的声音进入耳中,展昭虽然料中,却还是有些吃惊。 “展昭不知何时得罪过娘娘?” “你无须知道。” 叶娉岚冷笑一声,语气寒冽:“等你死的那天,我自然会告诉你!” 展昭心如止水,倒没被她的挑衅激怒,反而云淡风清的接过了话头:“若到时真能知道原因,展昭也算死得瞑目。” 叶娉岚脸色一沉,对着这样的展昭,她心中异常不悦! “娘娘,请宽心待在开封府,等案情真相大白那天,娘娘自然可以重得自由。” 顿了顿,又道:“到时,展昭再请娘娘好好指教吧。” “……展昭,我可是恨你入骨之人,你还想着为我昭雪吗?” “娘娘此话差矣,开封府内,永远都是法理为重、私情为轻,莫说娘娘你是恨我之人,就算是展昭所恨之人,若有冤情,展昭一样义不容辞!” 叶娉岚一怔,见他双目中清澈坚定,正义凛然,心中虽然不愿却不得不暗赞一声! “好,你是好样的,展昭!那我就等你,看你如何还我一个清白!” “展昭定当尽力而为!” 叶娉岚优雅一笑,眉目却含霜。 ……展昭,既然是你自己自愿助我,那就别怪我不记你这个人情!你尽管尽力好了!反正到最后,失去最多的,必然是你!因为你的一切,你的爱人,你的命——我全都要毁掉!! 18 “所以说,最毒妇人心。” 芙蓉将浸过荷叶水的绢帕展昭身上细细擦过:“怎样?舒服些了吧?” 展昭点点头,拉拢衣物,束好腰带。 “你也是,昨日身子还没全好就非要跑出去,白玉堂又不会飞掉!现在好了,事情来了一大堆,身子又没见好,你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呀?” “芙蓉……” “更好的是,现下又来了个如此恶毒的妇人,我看你怎么收拾!” 展昭苦笑,十分后悔将叶娉岚的事告诉了她。 “好了芙蓉,别再想这件事了。 对了,我身上伤已见好,怎么还是常常觉得异常不适?” “……放心,这现象只是暂时的,你不要太过急切,一切交给我就是。” 展昭闻言向她感激的一笑,道:“我信你。” 芙蓉手中一颤,展昭这短短的三个字,却让她的心在天上和地下各转了一圈。 ……你信我……若是你知道我………… 展昭敏锐的察觉她不对劲:“芙蓉?” “没、没事!今夜……今夜怎么没见着白玉堂?” “……我下午就没见着他了。 不过待会儿我会夜探太师府,应该能碰上他。” “太师府?” 太师府阴煞之气极重,以他现在的状态是断然不能前去的!她匆匆掐指一算,又暗叫一声不好!今晚凶星正盛,别说是现在原神极弱的他,恐怕连白玉堂一去也会凶多吉少! “芙蓉?”展昭见她神色凝重,心中也渐渐有了不妙的感觉。 “展昭,你和白玉堂今晚都不能去太师府!” 展昭闻言一惊:“若是去了又怎样?” “轻则伤,重则丧命!” 面色倏地一整,在芙蓉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展昭人已急急掠出房外六七丈远,足下一点,人便越过围墙不见了踪影。 芙蓉目瞪口呆的瞪着他消失的方向,虽知他会心急,却不料他反应会如此过度。 忍不住跺脚大骂:“笨蛋!就算你现在过去,除了多一个人危险外又能有什么好处?!” 心下又气又急,丢了手中绢帕,便跟着追出门去—— “我若是你,就乖乖的呆在这儿。” 空气中突然多出的一道声音,令芙蓉心头一震,猛的停下脚步。 缓缓回过头去,双眼立刻不受控制的张大…… 身后,是一张这世上她再熟悉不过的绝世容颜,只是那双冷冽的眼睛中,发出的却是幽蓝的异光…… “潇湘?!你……” 潇湘冷冷睇着她,冰寒的目光让芙蓉全身僵硬。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潇湘如此冷峻的模样,虽以仙班而论,潇湘只不过是神物,算不得上仙,但此刻她却硬生生的被他的气势给压了下去,只觉从心底漫出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深吸口气,勉强压下那股寒意。 “你从昆仑回来的?怎样,我没骗你吧?” “……你是否骗我并不重要,只是,芙蓉,你竟然有胆子骗公子,我可是真佩服了!” 倒抽一口凉气,沉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公子……” 潇湘猛的打断她:“公子要我转告你,星君传讯,说月来的丹珠已碎……”斜睨她,又勾起一抹冷笑,“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 什么叫心胆俱裂,此刻,她总算是明白了…… “……你遇见了公子?” “你说呢?” 凄婉一笑,芙蓉无言垂下眼帘。 她说?当初水然要闭关修息,却连落脚之处都不肯告诉她,在他心目中如此没有地位的人,又能说些什么? “我知道公子神通广大,我做的那些手脚,自然是瞒不过他……” 可是做便是做了,哪怕他恨不得要将她碎尸万段,还不是没法子挽回月来永远无法归位仙班的事实! ……月来,抱歉! 虽然是说为了他好,可是无法否认,她在处理此事中仍然有着不小的私心……因为,她再也不想见到他站于水然身边…… “带我去见公子,我会当面向他领罪。” 潇湘懒懒的道:“公子现在没空见你。” “那你现在先放我一马,让我先去替月来解围,到时我再回来请罪!” 古怪的看她一眼,潇湘蓦地冷笑:“芙蓉,你聪明一世,怎么此时却如此糊涂?你以为,你算得出今晚的事,公子就算不出吗?公子此时,已前去为那二人化解劫数了。” 芙蓉一凛,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终于从头渗到了脚底…… [自由自在] ****** *** ** **** **** ** ****** **** ***** ****** ***** ***** **** *** 太师府邸,自京城中算来,规模修葺虽不如皇宫富丽,于官场民间却都能算上头把交椅,至于其内暗地里藏的些金银珠玉,一个零头怕就是京城一半百姓一年的收入。 富可敌国四个字,虽然没人敢说,却是无人不知,而那财富的源来,更多的人心照不宣。 当朝权贵之尊,谁敢惹? 白玉堂趴在檐上,底下厅内太师正宴请江南来的盐商,杯筹交错间,白花花的银子不知又流了多少进太师的银库,里面一派纸醉金迷,看得他心底暗自冷笑。 今晚夜探出奇的顺利,竟能潜到这心腹之地! 哼!老狐狸向来老奸巨滑,做事防人防心,于他有利之事,能得十份他决不拿九份;于他无利之事他却能变着法子将其折腾成别人的祸事!饶是他这般狡猾的人,此次叶贵妃一案,莫非还看不出他和自家女儿的嫌疑?可是明知自己已遭旁人怀疑,却还能若无其事的宴宾会客,半点不见慌张破绽,这其中,必定有诈! 心念一转,他悄悄猫了身,退到了个更不显眼处。 他现下已有退意。 只因眼前情景太不寻常,若是那太师宴上也给他设一席位,怕就是货真价实的鸿门宴了! 突然,厅内“咣啷”一阵杯碎之声,说时迟那时快,白玉堂一个鹤冲天,轻巧的身影半空一扭,飞掠出七八丈远。 先前所卧之地,赫然插满数十支长箭! 算他轻功了得,又先识破珠玑,不然,这几十只箭若是插在了身上,堂堂锦毛鼠可就是只死刺猬了! “抓刺客!抓刺客——!!” 太师府内杀声震天,此起彼伏的喊抓声中,几个蒙面的黑衣人跳上屋顶,一句话没有,手中刀剑便往白玉堂身上招呼了过去! ——果然是早等着他的! 白玉堂冷哼一声,手中钲的声响,画影破空而出! 他今夜为防有变,特意换了身平日决不穿的黑色劲装,谁知人家是早早的设了套子等,他这一身,算是白准备了!只是平日着白衣潇洒飘逸的他,如今黑色衣袂迎风翻动,画影冷绝,倒多了股少见的肃杀严整之气! 一声喝吒,画影一震,龙吟不绝于耳,几个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突的几道剑光横削而至—— 胜负只是瞬间之事,白玉堂轻灵灵的身影斜插数人之中,回剑一扫,一剑入眉!当头的黑衣人哼的一声都未来及,剑光之下,立刻血祭了画影! 黑衣人中有人“咦”的一声,双臂一开拦住同伙! 白玉堂已折返数丈外,画影平举直指对面数人,滴血的剑锋泛着妖冶的鲜红,如玉之人现在就如嗜血修罗! 似是为首的黑衣人凝目于他手中画影,讶道:“你是白玉堂?!” 白玉堂闻言哈哈一笑:“江湖上不知我锦毛鼠白玉堂的,倒也少了!不错!正是五爷我!”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向那几人谑笑道:“倒是你们几个比我更称得上‘鼠’辈的人,何不撂下面巾,让五爷我开开眼界?” “白玉堂,你无须用言语激怒我们,你今日插翅也难飞!念你是条好汉,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白玉堂扑哧一笑,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太师府的恶狗居然也会跟他说“好汉”两个字,真是险些笑掉了他的大牙!他不屑道:“束手就擒?就凭你们?” “白玉堂!”为首的黑衣人语声一沉,似是发怒:“你以为以你一人之力就能从我们兄弟几个手中逃走吗?好,就算你能,你又敌得过下面几千人的御林军吗?” “御林军?庞吉这老小子好大的气魄,小小一个太师府,连御林军都用上了?”白玉堂嘿嘿笑过,吊儿郎当的面容又蓦地一整:“只不过,你们却忘了,我白玉堂行走江湖多年,可没人将我纳进过白道!你以为……我白玉堂就会用这把剑吗?!”话音未落,只见空中砰砰几声炸响,无颜六色的烟雾立刻腾空而起,呛得人鼻水泪水齐流,又是一阵响声,连屋下的御林军众中也炸开了烟雾! 场面立刻乱开,众乱之中,白玉堂早已不见人影,只有他朗朗笑声回荡烟雾之中:“我那些嫂嫂们制的这些玩意儿,你们就好好领会领会吧!哈哈哈……” “混帐!”一个黑衣人气急败坏的想要循声追去。 “别追!!”为首的黑衣人拦下了他。 “大哥!难道就这么放他走?!” “当然不是!可是我们若是因为听了他方才的话而追去,只怕正好中他的计!白玉堂机敏异常,我们绝不可掉以轻心!” “那……”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一笑,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眼之中划过一道厉光,他一指屋檐下另一排黑衣人:“你们叫上一队官兵,赶去太师府到开封府的必经之路搜,我不信——逮不到他!” 冷风掠过脊背,正从民居房檐飞掠而过的白玉堂停下飞奔,转身望向远处依稀仍是人声鼎沸的太师府。 因为急于脱身的关系,他不想与那帮人纠缠,所以才只是小小杀了一个,毕竟若是因为一次失败的夜探而栽在那些狗腿子的手里,那可是大大的划不来! 只是,今夜这一闹,却也多少试探出了庞吉的心思。 ……哼,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别人能想到的,他就能想得更深! 夜已深,京城大道上人潮也见稀少,不过,比起屋顶这么显眼的地方还是要好上很多。 沉吟了下,白玉堂跃下一个小胡同,整整衣服,堂而皇之的准备从大路返回开封府——反正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就在他想跨出胡同口的时候,肩上突然一紧——谁?!画影一抬便要出鞘,背后之人却以巧妙手法一手压住他剑一手将他拉回胡同深处。 正要发难之时熟悉的温暖气息吹拂在脸畔,白玉堂先是一怔,随后心头一松:“猫儿?你怎么来了?” 不是让他留在开封府将养身子的吗? 想到此处,看着展昭的眼神不由利了几分——死猫!又不听话! 展昭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变化,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玉堂愣了下,突然,远处似有喧哗传来。 追兵?! 不跟着他跑,却跑来这必经之路搜查他吗?哼,那帮人还真狡猾!不愧是老狐狸教出来的! 展昭低声斥责道:“玉堂,你太不小心了!” “我不小心?我若不小心,你现在怕就看不到我了!”白玉堂也是压低声音哼了哼。 “我的意思是,你刚才何必非要用言语去激怒那帮人?” “……你怎么知道刚才我……”灵光一闪,白玉堂恍然大悟:“你刚才一直在太师府吧?死猫!怎么不见你出来帮我?” “我知道你有法子脱身,何必出来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白玉堂眯着眼睛,腾出一手狠狠揪住展昭衣襟:“我看你是想暗中替我断后吧?怎么?打算一猫当关万夫莫开?想让我一个人安全的回开封府?猫儿,你这算盘也打得太损了些吧?!” 为他好还叫损了!展昭啼笑皆非的瞅着他,真不知这只老鼠的良心长在什么地方。 拉下他的手,道:“随你怎么说吧,不过,玉堂你觉不觉得庞太师这次招了些格外厉害的手下?例如刚刚那几个人,无论身手气势似乎都不是泛泛之辈!” “是——不过还是被我轻而易举的干掉了一个!” 刚说到这儿,白玉堂突然眸光一闪,似是发现了什么欣喜之事。 展昭却未发觉他的异常,只是微薄的斥道:“玉堂,怎么这个时候倒沾沾自喜起来?” 说话之时,他全然没发现自己方才在拉下白玉堂的手后根本忘了放开。 白玉堂的目光,紧紧的锁在握住他的那双手上。 “……猫儿。” “嗯?” “你其实……很担心我,是吧?” 展昭有些呆呆的看着白玉堂突然像是偷了腥般的得意笑容,心下惶然,白玉堂那双晶亮亮的眸子更是看得他心慌。 “我……” “自然是担心我的,对吗?” 展昭面上一红,还好小胡同里光线昏暗,能为他掩饰掉七八分。 他有些不自然的扭了头去。 白玉堂却不气馁,他不着声色的反握住展昭双手,趁他未注意,巧妙的施力将他困在墙与自己身体之间。 出口的话已经成了低喃:“不是告诉你……要你好好在府中休息吗?” “是……是芙蓉说,今夜你我有难……”展昭便将芙蓉的话如实对白玉堂说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白玉堂眨眨眼,突然扑的一声大笑起来!好在他还记得现在是什么当口,笑声压得很低,只不过在看见展昭因为不解而瞪着他的茫然表情后,笑声却有绵绵不绝之势! 他笑声不停,展昭脸色也开始渐渐难看起来:“白玉堂!” “好好!我不笑了!我不笑了!”呵呵的咽下笑意,白玉堂压紧有些莫名恼怒的展昭,轻声道:“那个女人神神奇奇的话,你信那么多干嘛?” “芙蓉是好意,为什么不能听?” “听是没关系,可要是她今日说我有难,明日说你有劫,都听她说,那我们两个还想不想有安宁日子过了?” “可是……” “你总得对我有信心,不是吗?”白玉堂淡笑道,就着两人暧昧的姿势温柔的抚上他的鬓角:“你只需要记住,为了你,我决不会轻易出事的,嗯?” “……”展昭怔怔的看了他半晌,也不知过了多久,清湛的眸子突然一颤,他缓缓垂下眼睑,只含糊应道:“唔……嗯。” 这次,一抹红晕,即使是昏暗之中,也让白玉堂看了个清清楚楚。 白玉堂心中蓦地一荡,忍不住扣住他肩,轻唤:“猫儿……”早就蠢蠢欲动的唇瓣,趁他一闪神之际,迫不及待的压上那口如丝滑腻又略带冰凉的唇——好甜!这是自上次以后,第一次尝到猫儿甜蜜的味道! 展昭却完全被他的唐突吓住,身子绷的僵直,伸手就想推开身上之人—— “什么人?!” 这一声大喝,展昭和白玉堂皆是全身一震! ——原来太师的人已经搜到这里了! 展昭手一动,巨阙立时蓄势待发,与此同时,箍在肩上的手却更是一紧——玉堂? 唇舌被他牢牢吻住,辗转吮压不肯稍松…… 玉、玉堂你…… 火般炙热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没顶,灵舌更是得寸进尺在他口中作乱舔弄,鲜少鱼水之欢的他怎经得起白玉堂这般挑逗,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便乖乖的任他占尽便宜了。 “哦,原来是哪家的相公晚上出来打野食……兄弟,要不要进去看看?” “得了吧,我们现在哪有那闲工夫,走吧!再呆下去,可就扫了人家的雅兴了!” “哈哈……” 几个官兵嬉笑着便搜往了他处。 白玉堂这才松了口气:还好,这里灯火昏暗,来的又只是些小官兵…… 稍稍松了怀中人,低头一看,却见展昭软倒在他臂中,满脸通红,双目紧闭,眉心紧蹙,连呼吸都困难般,阵阵的发抖。 “猫儿!猫儿你没事吧……” 声音在那双清澈的深黑眸子缓缓张开时喃喃消失,被那样的一双眸子盯着,白玉堂突然觉得自己一阵阵的心虚……“猫儿……” 展昭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可惜有气无力,这一瞪反倒多了几分风情。 白玉堂被瞪得有些发愣,心头却是酥麻,而且这一下,坏心又起!他嘿嘿的笑道:“别怪我,这是惩罚你白天不让我抱住你……哇啊!!” **** **** ****** ******* * **** *** **** **** ****** *** …… 一夜已过三更,月暗云低,惊鸦夜啼,一行黑衣人自太师府追出后,想到大路已有官兵一路搜过,便走了小路,想是否能撞着那闯府之人。 偏偏行到半道,忽觉惊风四起,凄迷夜色,历乱情怀,他们一行十几人皆是暗暗一惊,只因高手于祸事强敌前总会有些感应,此时此景,饶是这些满手血腥之人,也不禁后背阵阵发凉。 当头的一个,啐的一声,大叫:“哪里来的无耻小儿,有本事出来较量,躲躲藏藏算什么东西?!” 蓦地一声轻笑自那夜深风冷中传来,那笑声端是轻微,只是远远传来似断似续若有若无,在这寒鸦月黑之夜听来,却似从幽冥地府传来的鬼魅之音。 一群人闻之都是一震,还未及反应,忽然觉得一股冷气吹来,仿佛是金刃劈风,他们急往下一窜,只听得呼的一声,一条人影已越过众人头顶,疾如鹰隼,往下一落,忽又腾身跃起,等他们再定神看时,恍惚似有一人,站在几丈外一块山石上,衣袂飘飞人不动,恍若鬼魅。 众人心头皆是一阵狂跳——是人?是鬼?! 那人静静伫立片刻,忽然淡淡开口道:“阎王要你三更死,焉能留你到五更。” 众人闻言心中一寒,那当头之人惊极怒道:“你到底是何人?!” “……” 见他不答,当头的咣啷一声抽出腰间所挂之金环刀,打着精神道:“管你是人是鬼,挡道便只有一死,兄弟们,上!”他话一落,众人纷纷兵器出手,只见得杀气腾腾,满夜刀光。 那人见此却不作急,哼的声,轻轻一句:“什么东西。” “该死!!”当头的再也按捺不下,喝声未毕已是飞身而起,身后众人便也跟上,齐齐喝吒一声随即扑上。 那人蹬足纵起,恰似晴蜒掠水,于众人间左穿右插,众人皆是一串恶招,谁知却是伤他不着,反倒是他掌风所及之处必有一人命丧黄泉!再说此人身形虽是飘逸萧飒,气势却是一派凶猛扩厉,手脚起处,全带劲风,只听得嘭嘭嘭几声闷响,等那当头人回过神来,身边兄弟已一个不剩全都躺下! “你——”他目眦欲裂,“我杀了你————啊!!!”却是一声不甘心的惨叫,只因他快不过那人掌风,便只能照样走上不归之路。 那人连连痛下杀手,浑身清绝之气却未曾有变,他收回扣住那当头之人天灵盖的手,任那死不瞑目的尸体缓缓滑落地上。 这时垂眼四下扫过,却见尸体满地,无一活口。 月儿似也被这一方杀戮所惊动,悄悄露出一片银晕,月辉之下,照出一张惊世脱俗般的绝美之貌。 那人抬头望月,狭长凤眼中一片光暗迷离…… 月来,月来,决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即使是我,也不行………………………… ** *** ***** ***** ***** ****** ******** ******* * 痛痛痛痛痛!痛死了啦!! 白玉堂揉着头上的大包,龇牙咧嘴的跟在展昭身后。 唉!明知猫儿会生气,自己干嘛非要皮痒的去惹他呢? “猫儿!” 叫了声,前面的人却理也不理。 叹气,为自己。 唉,他白玉堂何时这般可怜过?喜爱之人就在跟前,他却不能动……不,是不敢动! 对猫儿,他很想……也很怕……有时真是忍不住那阵情潮,有时却又对自己逾距之为感到后怕…… 猫儿……虽有默许两人间情愫存在的意思,但是……他的底线又在哪里? 白玉堂一想到这些就头痛万分。 搔搔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猫儿!”叫了一声,见前面的人还是没有反应,他叹口气,几步赶上前扯住了他的手臂。 展昭没有表情的睨他一眼,冷道:“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刚才来搜查的都只是些无用的小兵?若是我要抓一个重犯,我一定会派些可靠精明之人,不是么?” 展昭闻言面色倏整,点头道:“的确,从我们出太师府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那些黑衣人。” 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困惑万分。 此后这一路上,展昭虽不再与白玉堂冷战,但是另一块更重的巨石,却沉沉压在了两人心头。 一直到回到开封府衙门前,却见已是深夜府内却灯火通明——展昭和白玉堂同时一惊:莫非府中出事?! 快步赶进,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赫然映入眼帘——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难怪他们没遇上这些煞星! 白玉堂失声叫道:“这是谁干的?!”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自廊柱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一人,眼含春风,声音温柔似水:“是我。” 灯火下看清那张脸,白玉堂和展昭的脸,却同时刷白——是他?! 19 春日渐远的日子,人心难免怅然。 更何况,一个久未见天日的人,终于得以解脱,看见的却是春意衰败的景象,心中惋惜更是当然。 一行三人备了香茗,置于院中,便是为了赏这最后的春光。 花已残,香犹在,水然满足的轻叹一声,细品盏中清茶。 醉心于手中清新的他,只着一身白色绸衣,外拢轻纱,纱上绣有暗花,巧夺天工之处,风一过,便觉身着此纱之人于万花紧簇一般;本是繁复,却因绣工清丽,让人看后只能叹脱俗、清雅得紧。 几缕发丝用纯白丝带随意束了,余下的贴于颈背,似水柔顺。 凤眼半合,眸光清澈流转之际,只觉得白日里照耀大地的光华,也被他比了下去。 水之清兮,乃照万物; 水之阔兮,乃纳四方。 此时,双目所能及之物,又有哪一样比得过眼前这自在温文的人? 白玉堂是不请自来之人。 他厚着脸皮在水然对面坐了,眼睛转了转,看看水然,又看看立于水然身后的潇湘,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虽是一样的样貌,气韵却生生差了一截,潇湘戾气太重,自是比不得水然的高洁脱俗。 昨夜里第一次同时见得他们两个,又惊又诧,猫儿表现得还要好些,惊讶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可他却是半天都合不拢嘴。 后来芙蓉悄悄把他拉到旁边,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后,他才稍稍定了些神。 芙蓉嘱咐他日后一定千万小心,他心中有数,知道这真正的水然出现,便是多了个与他争夺猫儿的劲敌!只是…… 眼睛一抬,正好对上水然淡雅的笑容。 “展大人……该回来了吧?” 白玉堂嗯了声,不动声色道:“他去查那将军的尸骨,走了有半日,现在是该回来了。” ——是了,这就是他觉得不对的地方!按芙蓉的话,水然应是对猫儿异常痴情的,可是打第一眼相见,先不论猫儿对他的生疏,就连他,从头自尾,也是恭恭敬敬的叫猫儿“展大人”,半点逾距都没有! 若说是千年情思,怎会淡泊如水?若说是十年苦寻,怎会生分如客?潇湘心戾,芙蓉心软,可这水然……谁能知他心中所想?!看不透的人,只需防;看不懂的人,却最危险! “对了,玉堂怎么没和展大人一起去?” 扑的一声,白玉堂刚喝了口茶,一听这话,全喷了出来!“不敢不敢!水公子这声‘玉堂’我可受不起!”听了全身都发麻,鸡皮疙瘩一身呐! 水然微微一笑,不以为忤:“那叫白兄可好?” 白玉堂耸耸肩,扯了下嘴角。 余光一瞥,却见那立着的潇湘和芙蓉二人全身绷紧,都在对他使眼色。 他不知二人心中所想,以为他们是不满他对他们主子的冒犯,偏偏他心高气傲,便哼了哼,也不理。 芙蓉暗叹:真个不知死活之人! “白兄,你一向与展大人焦不离孟,今日怎的却让展大人一人去查案?” 白玉堂嘿嘿一笑,道:“既然有贵客上门,怎么也得好好进地主之谊,若是我与猫儿都去了,又有谁来招待水兄?” 水然微微一笑,状似无意道:“如此说来,白兄也是开封府内之人了?” 白玉堂闻言一怔,眉心猛然紧蹙,暗惊这水然说话好刁钻! 他这时若是点头说是,那可是生生折了自己脊梁。 要知数年前他夜盗三宝闹得天下皆知,其实为的不仅是展昭“御猫”之封,而是江湖之人入朝为官实乃他当时最最瞧不起之事,那次一闹,谁人不知他白玉堂对官场之事素无好感?水然如此一问,他便断断不能答是,可是若不点头,又是承认自己并非开封府内之人,这就与之前所说两相矛盾,是在打自己嘴巴了! 他心一沉,心道这水然好利的嘴,好狡猾的心思!不过虽然心中已将面前之人骂过十八代祖宗,他面上却无异色,打个哈哈,爽快道:“是我说错了,应是代猫儿进地主之谊。” “素闻白兄与展大人相交甚深,今日一见,所闻果然不虚。” “哪里哪里,我与那死猫也是打出来的交情,不过是惺惺相惜,气味相投,一个碗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而已。” 他话一落,旁边芙蓉与潇湘“嗄”的一声,险险憋住惊呼。 两人皆想,这小白鼠莫不是活得腻了,竟敢对公子说些忌讳的话儿,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白兄与展大人这番情谊,真是令人羡慕。” 水然看来却全无反应,只是仍旧温文而笑,“白兄,茶冷便失了真味,请!”白玉堂看罢他一眼,也不多说,将杯中余下香茶一饮而尽,然后叹了声:“好茶,可惜……” “可惜?” “可惜,时辰不对,地方不对,人不对。” 水然蓦然长声笑起,连连道:“说得好说得好,白兄果然快人快语!” 他二人自这寥寥数语之间,却是已经交手数个回合了。 白玉堂几句话虽然看似稍过莽撞,只是他这般做却是为了另一番打算。 言语相激最是能试出一人气度谋略,他方才几番故意相激,水然不是听而未闻便是佯作不懂,间歇虽有些许锋芒,但终归是顺着他话头说下去,其余口风半点不透,可谓深藏不露。 白玉堂心知这人绝非泛泛之辈,他日若是针锋相对,只怕自己少不了吃亏,不过转念又一想,奸猾又怎样,若是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也不一定会输了他,当下淡淡笑开,神色便轻松了起来。 水然见他此状,眼波微微一转,虽未多言,目光却已锋锐了几分。 芙蓉站在水然身旁,将这点滴之变看得分明,她此时心略沉甸,悄悄去瞧潇湘,却见他脸上虽无表情,一双眼却死死盯住白玉堂,又是紧张又是心忧! 暗暗在心中叹了,只觉一个情字,实在是天下最难解之题! 正想着,远处一抹红影急步走来——“展昭!”她这脱口的一声,立刻让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已经走近的人身上。 白玉堂霍的跳起,欣喜道:“猫儿,你回来了!” 水然一整衣摆,缓缓站起,不急不徐的拱手礼道:“展大人!” 展昭先是向白玉堂微微一笑,转身又向水然还了礼:“水公子,请坐!” 说罢,拉了白玉堂也坐下。 就这一番回应,亲疏立辨。 芙蓉颇为紧张的看着水然的反应,却见他回头对她若无其事的淡淡一笑:“芙蓉,怎么不给展大人上茶?” “是!”不敢怠慢,片刻之后,一杯清香四溢的淡茶便端了上来。 水然半途截了茶杯,转而亲手将茶奉于展昭面前:“展大人请用茶。” 白玉堂眼睛一眯,展昭却是一僵。 不过这一僵只是瞬间事,他微笑的接了茶杯,嘬一小口,随即赞道:“好茶!” “茶并不贵重,不过泡茶人有心。” 展昭赞许的点点头,目光转向脸色古怪的芙蓉:“芙蓉姑娘确是心灵手巧。” 水然微微笑道:“所以我的红颜知己中,最贴心的便是她。” 芙蓉一震,默然埋下头去。 白玉堂冷眼看着一切,隐隐之中似乎从她那奇怪的反应里觉察到什么,只是这感觉又太过模糊,无法抓住。 他转头向着展昭:“对了猫儿,今日这一行可有收获?” 展昭微微一顿,然后摇头,他叹口气,道:“叶将军所中之毒看来不是中原之毒,御医们现下仍是无法辨明。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颇为奇怪,我仔细检查了那叶将军的尸首,他虽是中毒身亡,但不知为何全身都是些奇怪抓痕,看大小似是被女子寇甲所伤,而且就是这一两天内的事……玉堂,你笑什么?” 展昭一脸茫然看着那憋得满脸通红的白玉堂,再转头,却见水然也是唇角含春,似笑非笑。 白玉堂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顺带还狠捶几下桌子!“哈哈哈,猫儿呀猫儿,你叫我怎么说你!” “一个长年驻守边关的将军,回到京城,烟花之地是必去的,那抓痕……咳……自然是理所当然的……”眼看着展昭脸色越发尴尬,白玉堂死命吞了笑意,不敢造次。 猫儿面对这些事的时候,脸皮实在薄得不像话! 他心底笑极,那厢水然也是看得有趣。 一双湛目细细的将展昭脸红的模样记下,一抹柔到极致的浅笑,悄悄挂上唇角。 “展大人,水然有一话……” 展昭正暗地里瞪了白玉堂,听见他唤,便回首而对,却见他眉梢眼角一片笑意,双眼粼粼似要将人陷入其中,前所未见的温柔好看……这眼神,很熟悉,但令人心中不安。 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爱便是爱了,又有什么道理……………… ——谁?谁在他脑中说话?!这个他从未听过却觉得熟悉,而且引得他一阵阵心酸的声音…… 头痛欲裂,展昭狠狠按住额角,暗自咽下苦痛。 “猫儿?”白玉堂吓了一跳。 “无……无事……” 水然眸中猛的闪过一丝异光,不过片刻,无害的笑容依旧。 “展大人,你还好吧?” “啊……没什么,大概是有些累了……阁下刚才想说什么?” “……展大人可曾听过‘美人醉’?” “美人醉?还请指教。” “指教不敢当。” 水然缓缓道:“十多年前,我曾往西域一行,有幸见识一种特别的暗杀手法。 那时西域有些部落首长,他们选出本部落最美丽的女族人,在她指甲缝隙中填满无色无味的剧毒,然后再将其送给被他们所觊觎的部落族长,那女子只需在亲热之间将指甲在他身上任何一处轻轻一划……届时,她的族人便可轻而易举拿下这个群龙无首的部族。 这种下毒之法,便是‘美人醉’。” 白玉堂和展昭听得都是一呆,半晌,白玉堂笑道:“好个美人醉,竟可以让人一醉不醒!” 水然轻笑:“美色当前,怕那些人是早就醉了,哪还管得了是否能醒?” 展昭此时突然猛的站起身,正色道:“阁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此看来,展某确是应该往青楼花舫查查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水然摇头道:“哪里,我也只是想到了说说而已,如果对展大人有所助益,自然是好。” “阁下太谦了……” 展昭闻言微一沉吟,又道:“展昭有一请,不知当说不当说?” “展大人但说无妨。” “展某以为,水公子博古通今,见闻广阔,如果阁下能够留在开封府助我等一臂之力便是最好……公子意下如何?” “……既是展大人开口,水然自然不会拒绝。” 水然眉舒含笑,些许欣喜之色跃然脸上,让看上去一向清净的他多了分人间烟火之色。 “毕竟……故人今在,虽是往事如烟无法再求,但能多相处一刻,却还是好的……” 展昭一怔,白玉堂暗中哼了哼,倒没言语。 “……展某……要事缠身,先行告辞。 玉堂,走吧!”展昭黑曜石般的眸子微微一动,却从水然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中调了方向,落到了白玉堂身上。 “走?”白玉堂眨眨眼睛,却没起身。 他自然知道展昭要他去哪里,可是比起陪猫儿去查那些烟花之地,他更想耗在眼前这个男人身边,看看他还有些什么“本事”? 展昭笑睇他一眼,道:“你不去?那些醉生梦死的地方,你可是最熟的!” 白玉堂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我去我去!我没说我不去呀!” 展昭也不再看他,只向水然三人施了礼:“告辞!”说完转身而去。 白玉堂搔搔头,也只得跟着走了。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并肩离去,虽然觉得背后三道视线扎人,却不回头看,生怕这一看了,节外生枝。 其实,若他们此时回头,便可发现那三道视线之中,水然却是最平静的了,平静得……毫无波澜…… 芙蓉满眼掩饰不住的焦虑,却在对上那双平静眸子的刹那全变成惊惧。 水然微微一笑,淡然道:“白玉堂这人……挺有意思。” “公子!”潇湘一惊,慌忙道:“公子,白玉堂只是有一张月来的皮相而已……” 他急于辩解,却见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好笑的神情,柔声道:“怎么,你以为我看上了那白玉堂吗?” 潇湘一凛,乖乖闭嘴。 芙蓉满面不忍。 ——水然再温柔的笑容,对他们而言,能感受到的都只有彻骨的寒意…… 水然此时却又想到了其他事,他心知这白玉堂倒是有几分心计,若不好生对付,只怕不好解决。 只是……只是……若是月来对他已用情太深……除掉白玉堂后,他又会作何反应呢……………… ……毕竟,是不愿伤到月来的,可若要不伤到他………………………… 水然静默半晌,轻轻一叹,随手将那壶茶喂了土地。 “确是时辰不对,地方不对,人不对。” “……白玉堂很有意思,可惜,我不喜欢他。” *** **** ** **** ******* ***** ******* **** ***** ****** 走出开封府几十步远,白玉堂突然咕哝着闷声道:“你这死猫,打什么坏主意啦?” 展昭回首淡淡一笑:“我的心事毕竟是瞒不过你。” “不是说好别让开封府与他们扯上太多关系的吗,你这一来,我在包大人面前编的那番什么江湖旧友拜访的话可就全白费了!” “……嗯,我只是觉得这人城府太深,将他放于外面,我不放心。” “那倒也是,当着面儿总是好防备些。 不过话说回来,猫儿,你可有应付此人的完全之备?” 展昭听得此问,心知白玉堂是担心自己看不破与那水然之间的渊源,不过既已是过往云烟,何必再想?他缓缓答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玉堂,你不必忧虑。” 白玉堂听罢心中大喜,正欲扑上前好好嬉笑一番,却见展昭又是暖暖一笑:“说起来,我的心思倒从未把你瞒过,玉堂果是懂我之人。” 斜睨他一眼:“我不懂你,谁懂?” 展昭一怔,随即笑开。 是,这世上,若是白玉堂都不懂他,谁会懂?! 此时心中异常满足,只是想到肩负之责,又不得不抽身将公事放于第一。 “走吧!今日说不得要走好几个地方呢。” “嗯!” 两人相顾一笑,儿女情长但且放下,快步向汴京花街走去。 20 风尘多怨女。 大宋无以计数的青楼花舫,花魁无数,苦命人亦无数。 为爹娘卖了的,为逃荒误进的,被债主逼的,为情人捐的,那些面上巧笑嫣然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对夜含泪,满腹心酸? 花娘日子总如水过,白天黑夜皆是一般模样,灰的,没有彩色,唯一的盼头便是多多接客,尽早攒足了银子为自己赎身,再乐观一些,还会等着与情人双宿双栖,虽然出去了还是会遭人唾弃,但头上那片天终是蓝的了,能见着一片自由的蓝天,此愿足矣。 就连那些最为放浪风骚的花娘,一颗玲珑心中,谁又敢说她们没得一处柔软脆弱的地方? 人命本无贵贱,何来尊卑相碾? 展昭一直如此认为,也因自律甚严,他从不涉及风花雪月之地。 这并非轻视,而是对那些可怜女子们的尊重怜悯,事实上,见着了她们,他反而常常是恭恭敬敬的以大姐相称的。 这声“大姐”,没有寻常人的调笑意味,每一字都是再认真不过,常常使那些被他如此叫了的花娘眼眶一热,就要掉下泪来——发现他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里有着自己清晰无比的倒影后,谁不心动? 他执行公务四下巡视之时,又有多少双痴痴的美目在身后? 他不知道,也无人敢说破。 [自由自在] 开封府的展大人,只能搁在心里,不能放在口中…… ……未省、宴处能忘管弦,醉里不寻花柳。 岂知秦楼,玉箫声断,空遗恨,一饷消凝,泪沾襟袖…… 不过,心上之人虽是求不得,但能见之,近之,甚至亲热,谁不心花怒放?就算是过眼烟云、黄粱美梦,能空欢喜一场却也值得! 走了一路,白玉堂嘻嘻笑道:“我说猫儿,你看那些姑娘见了你时个个高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花街柳巷的常客、姑娘们的老相好呢!” 展昭横他一眼,心道多半是你从中作怪,现下倒是笑起我来了!哼了一声,便对白玉堂的调侃避而不理。 他今日和白玉堂为了查案,一路将这条京城最有名的花街走下来,案子没见多少进展,倒是被那些花娘们热情似火的美目看得浑身不自在,被人硬拉着喝酒听曲也不在少数,弄得他手足无措!偏偏那小白鼠又心存不良,非要等他被人挑弄得面红耳赤才肯出手相助,真正其心该诛! [自由自在] 不过这老鼠又确是个中高手,他一出面几下便能帮他挡了,虽然每次都要被他笑个半死,却还是大大松了口气。 只是……看他那付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隐隐地也不舒服。 一抬头,日头早已偏西,天边稀稀落落的星辰也爬了上来。 看了看四周,这条街上只剩远处最为喧哗的朱槿轩未去了。 “玉堂,最后一间,去吧?” “去!为什么不去?!”白玉堂嘿嘿一笑,拉着展昭的手便兴冲冲的往朱槿轩奔去。 不过他如此积极倒不是因为自己是那里的常客,而是因为展昭每到一处花楼都常常会被姑娘们捉弄得满脸尴尬,他最爱便是他脸红的模样,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展昭瞄他一眼,心中愤愤又满心无奈。 他岂会看不出他那根花花肠子?只不过他向来少与人计较得失,更何况这小白鼠最爱作怪,若是与他计较,怕是三天三夜也得不出个结果来!懒得理他,由他一肚子坏水的去疯吧! 白玉堂拉着展昭一踏进朱槿轩,便扯着嗓子喊:“柳妈妈!” “哎——————”老鸨慌慌张张从一堆客人中钻了出来,一见了门口的人,细眯眯的眼睛猛的一亮:“五爷?展大人?!哎呀,稀客呀稀客!玉蝶儿,瑾瑾,接客——” 白玉堂一手搁了:“行了行了,今儿接客就免了!” “哎哟那怎么行?!五爷你好久都没来了,展大人又是第一次肯踏进我这门,怎么能让你们白白耗着!”她可还记得上次死缠烂打都没能把展昭给拉进来,“不管怎么样,尽心的伺候一定要有的!” “……我们今天来查案的!” “呵呵,查案和来两个姑娘伺候有什么关系,我这里的姑娘可是个个……等等等等,什么?查案?!”老鸨一下眼睛瞪得溜圆,脸色开始发青。 “五……五爷,你是常客,你知道的,我们朱槿轩可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你们可不能无缘无故查封我们呀!” ……这老鸨,倒是想得挺远!白玉堂朝天翻个白眼,找了身旁一个有茶水的地方坐下。 “柳妈妈不要误会,”展昭上前安慰她道:“我们今天来只是为了问点事。” “问、问……问什么?” “这几日,你们朱槿轩可接过一位将军的客?” “将军?我们这里将军来得多,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要问哪位将军?” “定远将军叶常峰。” 老鸨脸上肥肉立刻连抖好几下:“……没接过。”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 白玉堂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柳妈,接过就是接过,这可是开封府接下的案子,你可别藏着话不说呀!” “我……我们真没接过!” “……你知道这位叶将军怎么了吗?” 老鸨一怔,随即又猛的把头摇成拨浪鼓:“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跟他扯不上干系!” 白玉堂眼睛一瞪,刚想发火,又想到了什么,悄悄向展昭递了个眼色。 展昭微微一笑, 接口道:“柳妈妈,我们并不想难为你,只是叶将军死得离奇,我们必须知道他回京这段日子都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知道这些,我们才好决定从何入手。” 死?! 老鸨看上去是吃了一惊,不过看了展昭一眼,缩了缩身子却不言语。 白玉堂见状立刻哼道:“这可是公务,不是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可以不说的!” 展昭又安抚她道:“倒也不是因为只是公务的关系,柳妈妈你见多识广,也该知道上命难违,我知道你有苦衷,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老鸨迟疑了下,一脸的难处,默默低了头去…… 突然——“这可是皇命!!”白玉堂猛的一拍桌子,吓得她立马抬起头来!“你别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你要知道,皇上直接下令查这案子,知道实情不说就是欺君!欺君是要灭九族的!!” “我……我……”老鸨终是急了,泪水一下涌出流了满脸,混着水粉胭脂一塌糊涂的好不可怜!“我没法说呀~~” 展昭又和颜悦色的劝了她:“玉堂虽然话说得不好听,可道理是没错的。 柳妈妈,你是聪明人,个中好坏自己能够分辨,不论你有什么苦衷,说出来总比不说的祸事小。” “……这……” “这这这什么这?!叫你说就说!”白玉堂大声喝道,恶狠狠的一付踢馆的模样,哪有平日来时风度翩翩的样子! 展昭见状心头暗笑,心想他这个恶人倒是扮得惟妙惟肖。 老鸨被白玉堂这么一吓,终于忍不住号哭起来:“哎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原以为是头肥羊,却没想到原来是个瘟神呀!!” 白玉堂一听这话眼睛刷亮:软硬皆施的效果果然不错,到底是把实话给讹了出来。 展昭眉间一皱:“这么说叶将军来过朱槿轩?” 老鸨呜呜的拧着鼻子,有气无力的点头:“大前日来的,随行跟了个侍卫,那侍卫给了我三百两黄金,叫我保密,所以我先前才没说呀!” 白玉堂嗤笑:“你倒是义气!” 展昭却问:“谁接的客?” “清秋。” “清秋?!”白玉堂霍的跳起,一脸震惊:“她不是清倌吗?!” “将……将军来的那天开的苞……” 怎……怎么会?!不久前她不是还对他撒娇要他替她赎身,说只愿为他一个人弹一辈子的琴吗…… 白玉堂一脸苍白,说不出现在心中是惊多些,还是痛惜多些。 “玉堂?” 白玉堂沉下脸色,厉声向老鸨令道:“清秋在吗?我们要见她!” “在在在!她一人儿在楼上,两位大人要见便去吧,贱妇是万万不敢挡的……” 白玉堂哪里听得她这么罗嗦,只听到说在,便拉了展昭就往楼上去。 “玉堂……你没事吧?” 白玉堂深吸口气,转头对上展昭微忧的眼眸,强笑道:“没事!好不容易案子有些眉目了,兴奋都还来不及,能有什么事?” 展昭默默的看着他……他心里在难过,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心中一动,并非多想,只是隐约记起这个清秋……似乎是玉堂的红粉知己…… 朱槿轩名声大,客人自然多,他们二人上了楼,却见到处莺莺语语,不堪入目的场景也有。 展昭一身的官衣此时却显了用处,人人看了,不是躲就是闪,倒没碍着他们路。 白玉堂轻车熟路,带着展昭来到一处僻静厢房,一手刚放上门扉,却又有些踌躇。 进去吗? 不知为何,他此时竟然对即将到来的见面产生了一丝恐惧。 清秋……温顺懂事的清秋……怎么会跟杀人命案扯上关系?!而且…… 这时另一只手,却轻轻覆在他手上…… 白玉堂一怔,却听展昭平静地道:“我来。 “ ……猫儿………… “不用!”猛一咬牙,他定下心便要推门而进!忽然,就这当口,里面一道女声柔柔问道:“是五爷和展大人么?” 两人皆是一凛! 门吱哑一声开了,佳人亭亭玉立于面前,鹅黄罗衫,满搦宫腰纤细,如描似削身材。 只见她轻柔一笑:“两位爷!”福了一福。 “我等二位……一天了。” 21 厢房雅致素净,左手边临窗,窗下摆张琴桌,焚香在傍,烛火摇曳;琴桌正对的屏风,上绣桂兰月下图,以此为搁分了内室外室,外室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书卷更成山,一股墨香隐约窜进鼻端。 若不是在青楼之中,只怕人人见了都会以为是进了哪家书香门第。 “展大人,请坐。” 地上铺了毛毡,可席地而坐。 清秋搬来茶器,放于毡上。 她布置妥当,抬头一看却见展昭迟疑的未曾动作,一旁的白玉堂更是满脸愠色。 ……他在生气呢……不知为何,看着白玉堂难看的脸色,心里竟是一阵阵的欣喜——他终究还是……在乎我的…… “清秋!” 清秋婉约一笑,无邪笑意却令白玉堂更恼:“你……你卖身了?!” “是。” “为什么?!” 她淡淡敛眉垂首:“清秋既入风尘,卖身也不稀奇。”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会赎你自由的吗?!” “……就算五爷你愿替清秋赎身,可出去后,清秋又有何处可去?五爷的身边……清秋一样是呆不得的……”幽怨的目光缓缓抬起,只是盯着的,却是展昭。 白玉堂叹口气:“清秋,你太糊涂,我待你如亲妹,出去后我自然还是会照顾你周全,你又何必……” “五爷,你就别说了!总之,是清秋没有福分!”她黯了神色,低声道:“再说,五爷你们今天来,并不是要问清秋这些吧?” “姑娘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清秋看一眼终于开口的展昭,点头道:“自然是为了定远将军之死吧。” 白玉堂脸色沉了又沉,心上一块大石压得他透不过气。 清秋是个可人疼的好女孩,他不惜开出天价包下她,就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个纯洁的女孩被人欺侮,他想看她不掺杂质的笑靥,而不是如其他青楼女子般的强颜欢笑! 疲了的时候,来听她弹首清曲,心会澄静许多;烦的时候,可以找她说会儿话,她会乖乖的听着,从不打岔,乖巧得让人心安。 他是真想认她做妹子的! ……虽然,他明白她的心意…………唉,清秋呀清秋,你为何非要自甘堕落…… “五爷。” 柔软的叫唤让他因痛苦而合上的眼睑一颤,睁开眼,清秋的笑容一如以往的乖巧:“我想和展大人单独说会儿话,好么?” “……” 顿了半晌,白玉堂方才僵硬的点头,他几步走到展昭身边,悄声道:“看来清秋实非一般女子,猫儿你……务必小心。” 展昭一震,讶异的看着他,他还以为他走近是想说些让他体谅清秋的话,却不料…… 白玉堂眼神复杂最后看了清秋一眼——清秋固然惹人可怜,可是与猫儿的安危相比,他终究是将那份疼惜舍了。 再不回首,走出厢房拉上门。 “……五爷对你真好。” 展昭微微一睇,不多言,因为不知该说什么。 一撩衣摆,端正的坐在了她面前。 “姑娘有什么话,说吧。” “……清秋认识五爷,比展大人晚了四年……这四年的时间,是清秋无论怎样努力都得不到的。” “与人相知并不应以相识迟早为准,这世上不是还有一见如故吗?” “啊,展大人说的极是,只是大人没懂清秋的意思。 清秋是想,如果四年前我就遇到了五爷,那么至少,我现在就不用每次听到他讲起当年的事,自己却一点话也插不上。” “清秋无法忍受……明明他就在身边,自己却永远无法介入的那种无力感。 这种感觉,展大人你是不会懂的。” “……” “……五爷很喜欢给清秋讲他以前的事。 第一次离开四位兄长独闯江湖,第一次赢的对手,第一次行侠仗义,甚至第一个心仪的女子,他都肯说。 不过,有一样却是我等了许久都未听到的,就是……他与你的第一次见面。” 清秋脸上淡淡笑开,双眼却朦胧得像笼了层轻烟,透过那层烟注视展昭,连他的表情都看不清楚了:“我问过他第一次见到展大人是在哪儿,他却笑而不答……那时,我立刻明白,这个第一次,他是不愿与人分享的。” “不过,算起来他跟我讲过最多的其实还是展大人你的事。 每次他来,只要是一付气得要死的样子,多半就和展大人脱不了关系……‘我就知道那只死猫只会逞强,四品护卫又怎么样?皇命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都要靠血肉身子去做!臭猫!一点儿都不懂爱惜自己,蠢到家了’!” 展昭目瞪口呆的样子惹得她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这个,还是五爷骂过的话里最好听的了!” 展昭无奈摇头,苦笑道:“原以为他只爱见面时和我吵,却不料私下里一样不留情。” “可是清秋倒是羡慕得紧呢!能被五爷这么念着,就算老是被骂,清秋心里……也愿意……” 古今多少情,一颗女儿心。 展昭心知眼前这娇柔的人儿,一颗心是彻底搁在了白玉堂身上。 其实知道了她的这份心意,他心里倒没有不舒服,只是觉得她如此痴心仍是枉然,不禁有些可怜于她。 不过这可怜,却又是万万不能表现出来的,否则,就会又伤她一次。 想到此处,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暗叹情字伤人,随后正一正色,问了正事。 “清秋姑娘,说了这么多,是否该告诉展某有关叶将军的事了呢?” “……展大人不想听我刚才说的那些了吧?” “姑娘误会了,展某确是公务在身。” 谁知清秋怔了怔,径自喃喃道:“五爷最讨厌的,就是你说‘公务在身’……” “清秋姑娘……” “展大人不要急,该说的,清秋自然会一五一十说个明白。” 她突然粲然一笑,斟满香茶,亲手托到展昭面前:“展大人,先喝口茶吧,这茶可是五爷最爱喝的呢!” “……”展昭默默看了她一眼,伸手去接。 不料两人手指靠近的一刹那,蓦地,茶盏下纤纤玉指挽花急点,竟是直刺他手腕重穴——急如电闪!眼中利光一闪,他身形未动,食指中指就势迎上,顺势一绞,箝住了清秋攻势。 将茶盏弹开,被他两指所制的葱白玉指赫然于烛光下,莹白如雪,只有指甲上涂着的丹蔻发出幽幽异光。 美人醉! 展昭眉间一皱,叹道:“姑娘武艺并不精湛,这样做也是枉然,何必?” “清秋也知道展大人武艺高强,心思细密,我不过是想赌一把而已,只是如今看来,清秋是赌输了。” “清秋姑娘,叶常峰将军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是。” 她干脆的承认令展昭眉峰皱得更紧,一想到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惜出卖自己的身子,心中更加不忍:“你如此做,不怕玉堂伤心?” “……儿女私情在主子的命令面前,什么都不是。” 主子?“你的主子是谁?!” 清秋淡淡一笑,笑容说不出的轻灵好看:“展大人,清秋说过,该说的,清秋一定不会隐瞒;可是不该说的,无论你怎样问,清秋都不会回答。” “……好,那你说,为什么要害叶将军?” “清秋听命行事,不问缘由。” “你寄身青楼,可是早计划好的?” “是。” “你接近白玉堂,也是计划好的?” “……是。” “你对白玉堂的心意,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也是计划之中的吗?!” 清秋猛的一震,良久,一颗清泪,缓缓滑下:“不是!” “我可以骗他千次万次,惟独只有对他的那份情……千、真、万、确!” “……” 该说她可怜吗?可怜之人,却必有可恨之处。 眼前一枝海棠带露,且满心苦楚,真不知是该安抚还是骂?就算情意千真万确又怎样,若是让玉堂知道你所作所为,你以为他还会向以前一样对你吗?玉堂的性子……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啊! 叹口气,将钳制解了。 清秋一怔,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一脸不解。 “姑娘若是真明事理,就请跟展某回开封府吧。 展某不想强押姑娘回去,毕竟若是让玉堂看见……不好。” “……我若是去开封府,五爷就什么都知道了吧?” “你不去,他就不会知道了吗?” “……他当然一样会知道……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看我不起……” “姑娘!” “与其这样,倒不如——”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指向自己喉咙划去!! “你做什么?!”展昭一惊,飞扑而上捉住她手:“别做傻事!” 泪眼中不属于哀戚的光芒一闪,展昭捉住她手的瞬间,纤指一翻,呲的一声在他手背抓下血痕。 一道黑气顺着伤口慢慢沿着手臂蜿蜒而上。 展昭看也不看抓伤,似乎受伤早已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捉住她手腕不再放开,叹道:“姑娘何必做这种傻事。 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玉堂也不见得真会容不下你,不是吗?” “你……”清秋嗓子颤了颤,像是见了什么鬼一样:“你明知有诈,为何还要救我?” “我若不拦,你只怕会真的自决吧。” 展昭微微一笑,黑曜石的眸子清澈得令人无法直视。 他相信刚刚在她眼中所看到的东西——那是决意赴死的惨淡,若是他真的不拦,她势必戳破自己喉咙! 展昭柔和明亮的眼睛,刺得清秋越发酸楚,更多的泪水滚下脸庞。 ……再隐蔽的污秽,在那双眼中都会无所遁形吧? “……难怪五爷会对你情根深种,我这个凡人,自然与你比不得……” “姑娘……”展昭脸上的微笑已经有些勉强,清秋指上的毒见血既溶,只待片刻,他半边身子皆已麻木,再拖下去,他就拿她不住了!思绪一定,扭头想喊玉堂—— “此毒金针过穴便可解!” 清秋突然说出的话令他一怔。 “清秋本意是不愿害大人你的,只可惜清秋做不了主。” 说着这话,清秋依然是梨花带雨,可是神色已见平静,她缓缓摇着头,悔恨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那时真不该答应来中原……”言语有些哽咽,顿了下,她突然又柔柔笑开:“展大人,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你可会怪我?” “展某不会责怪姑娘的。” “多谢……”清秋得了他这声承诺,肩头如万斤重石卸下:“你不怪我的话,五爷……应该也不会太怪我吧……呵呵,清秋真是命贱,就算到了这当口,想的却还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姑娘不要这样轻贱自己,凡事都有转折,你若能悬崖勒马……” 清秋惨淡一笑,摇头打断他话:“展大人,清秋也想,可是清秋今日……不得不死!” 她话音未落,突然猛的将银牙咬下—— “清秋姑娘!!”展昭拦阻不及,眼睁睁的看着她闷哼一声,黑血自口中缓缓淌下。 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她竟然早已在口中备下剧毒……今日,她怕是早就抱着必死之心了吧! “你……你这是何必……” 只来得及托住她软下的娇躯,那张清丽可人的俏脸上血泪交织,偏偏微挑的唇角犹带笑意,只听她用极弱的声音喃道:“我死了……五爷会难过么……” 声音抖了几下,出口已成颤音:“……会的,一定会的,毕竟他最疼爱的便是你。” 清秋缓缓扯开笑意:“……骗我,他最疼爱的……明明……” ……是……你…… 柔弱的女声,终不可闻。 如遭雷噬! “玉……玉堂……玉堂!玉堂————!!” 门外传来急跑的声音,随后,门被乓的一声踹开,白玉堂飘逸的身影赫然出现于门口:“猫儿!怎么了?!是不是清秋使什么手段…………”惊问在看清房内情景后嘎然而止! 展昭缓缓抬头看向脸色渐渐苍白的白玉堂,无奈痛道:“她……自尽了……” 她本是一个……如此爱你之人啊!一腔爱意未得半分回应,却就这么……失意的去了…… “清……清秋……?”白玉堂颤声走近,一脸无法置信。 展昭想起身,好将清秋仍然温暖的尸体交给他,偏偏此时毒已弥漫全身,身上一软,他只觉眼前一黑,人便倒了下去…… “猫儿————!!” **** *** *** ****** **** ***** ***** **** ****** *** ** ** 银月惨淡,照满一室凄凉,照在不会再醒的厢室主人身上…… 夜色中缓缓走出三道人影,默默凝视眼前的情景。 清秋已无生息的身子孤单单的躺在床上。 芙蓉有些不忍:“白玉堂真不管她了吗?他只带走展昭,就这么把尸体丢这儿?” 潇湘睇她一眼:“再过会儿开封府那些官差自会赶到,这尸体不会没人管。 再说,展昭身中剧毒,白玉堂不先带他回开封府救治怎么办?难不成为了守着一个已死的人还要再陪上展昭一条命不成?!” “……也对……公子,”她回头看向水然:“这里秽气极重,您还是不要呆得太久。” 他们三人今日悄悄跟着展昭、白玉堂到此,好戏自然是没有少看。 方才展昭舍己救下这女子,她那时便想出面,偏偏被公子拦住,结果只好眼睁睁看这二人最后一死一伤。 公子那时若不拦她,现在的局面必定不会如此糟糕!“公子,我们早些回开封府吧,展昭似乎中毒很深……” “不用。” “公子?” 水然微微一笑:“开封府也不全是些无能之人,你何必紧张。 芙蓉,你到阎君那里去走一趟。” “阎君?”芙蓉一怔:莫不是公子想要回这女子的魂魄?可是如果想要她生,刚才为何又见死不救?“公子,我们久未在仙班,为避追杀又不能施过强的法术,您要我去阎君那里,岂不是要冒着我们被追兵发现的危险?为了这个女子,值得吗?” [自由自在] 水然闻言唇角一翘,凤眼微眯,有趣的看着她:“芙蓉,旧事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计较,怎么,你倒置疑起我的决定来了?” 芙蓉大惊,慌忙跪下:“芙蓉不敢。” 她最怕便是见他这脸笑容! 水然令人畏惧之处,不是他那身超凡入圣的无边法力,也不是他诡谲莫测的诸多机谋,他真正令人胆寒并成功令众仙不敢稍惹的,却是他从来不被人所轻易察觉的阴狠!知道他真性情的人,必定是在他手下吃过大亏的人!而她与潇湘是他现在身边常侍之人,对他的脾性,自然比旁人知之更详。 他越是发怒,面上便越是和善;他杀机越重,笑容便越和煦——总之这人,表里不一! 对这样的人,谁又能揣得到他心思? “你见了阎君,跟他说我要了这个人,他若不肯,你就让他自己洗干净脖子等我;此外,潇湘与你一起去,他若是敢泄露我们行踪,潇湘剑可灭仙杀神,你们直接切下他脑袋就行了,不用再知会我,我也省得跑一躺。” “是!” 水然走近床边,用衣袖裹了手再轻轻捉起清秋皓腕,细细检查一番,蓦地一声轻笑。 这样的毒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凡人可真是可爱!想到这里,他心底对这些人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他这人本来眼界就高,别说凡间,就连天上也没几个人入得了他眼,能让他另眼相看的,除了赤松子,就只有那朵让他爱入骨髓的白莲。 瞟一眼脸色死青的清秋,他心中万分嫌恶,只是脸上没有表示。 半点惜香怜玉之心都没有,随意将手中玉腕往床上一丢,再弹了弹衣袖。 芙蓉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寻回她魂魄后又该如何?” “……总有用处。 实在不行,拿来作个娃娃消遣也勉强。” 怎么会让她死得痛快?伤了月来的人……哼。 “我现在回开封府,交待给你们的事要尽早办好,若是办不好……你们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遵……遵命。” 22 夜已三更,金波淡。 一灯如豆,在阵阵夜风之中忽明忽暗,映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不停摇曳。 白玉堂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合上,屋内灯火立时明亮起来。 他坐回床边,注视着床上安静睡着的人,心中百味搀杂。 他把猫儿搀回来时,公孙先生吓了一跳,慌忙诊治下却又松了口气,说猫儿中的毒虽霸道,却不难解。 也正如他所说,一个时辰的金针过穴之后,猫儿就安静的睡去了。 公孙先生和开封府众人虽然小小虚惊了一场,但见他守在猫儿身边,也都安心的离开,偏偏是他自己,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刚刚衙差回报,说赶到朱槿轩时清秋的尸体已经不在,心里不禁难过:本想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将她好好安葬,现在看来却是办不到了。 尸体……多半是被幕后之人带走了吧。 之前回开封府的路上,猫儿中途也醒过好几回,断断续续的将一些重要之事对他讲了。 也亏得他毒发昏沉之下还能讲得条理分明,听他讲完后,自己也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自一开始,自己便是别人陷阱中的猎物了。 想到这里,冷笑一声,不过抚在展昭鬓边的手却是温柔无比。 “猫儿……”你一路强打着精神把要处拣出来讲给我听,是想即使自己伤重,知道了来龙去脉的我也可以将案子追查下去,而不至于令案子悬而不决吧?你呀,张口闭口公务,半醒半梦间也是查案,自作自受的劳碌命。 偏偏我又见不得你一人挑万斤的担子,只好替你分担一些了! 叹口气,弯下腰在他苍白的唇上偷了个香,纷乱的心绪也渐渐在他沉稳的气息中沉淀下来。 放心吧猫儿,我会替你把事情处理妥当的。 我白玉堂,可不是吃素的! 突然几声轻敲门响,推门而进的是水然。 “是你?”白玉堂站起身,“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展大人。” “哦?”白玉堂眼睛一转,笑道:“刚才开封府为救猫儿忙得人仰马翻之时倒没见你,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才来,不嫌晚了些?”他这话说得揶揄,暗地里却是一番试探。 “我还在想,也不知你们几位仙人去了哪儿,要是在府中,法术一施,猫儿这伤岂不好得更快!” 水然淡淡一笑:“白兄说笑了。 方才我回了趟宅子拿些东西,潇湘他们自然也是跟着我的。” “是这样。 呵,我可是长见识了,原来仙人取东西还是得靠两条腿,不是弹个手指就能变出来的。” “白兄,我有苦衷。 芙蓉与你说了的,你也该知道,我们是逃下凡间的,法术这东西不能乱用,因为一个不小心便会引来追兵。 若真因此暴露了行踪,我是无所谓,可是月……展大人就麻烦了。” “那是那是。” 白玉堂呵呵笑了两声,不再追问下去。 转头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展昭,白玉堂又回头向水然道:“你来了也好,这样吧,你就替我看着这只猫,千万别让他下床。” 水然微微一怔:“白兄?” 白玉堂哼道:“我想到外面转转。 如果我所料不差,今夜害得猫儿受伤的那帮人必定会有动静。” “……不如这样,白兄你还是呆在这儿,其他的事,由我去做?” “谢了,”白玉堂嘿嘿笑了声,半开玩笑道:“比起让水公子你在外面警戒,我倒情愿你呆在猫儿身边。” “……白兄信不过我?” 白玉堂干脆的点点头。 水然嘴角微挑,眸中光芒更盛:“既是如此,白兄怎么放心得下我照顾展大人?你应是知道我们之间渊源的!” “老实说,你唯一能让我相信的地方便是你不会伤猫儿——这点我没说错吧?” 眸光一闪,水然但笑不语。 “就这么说定了!我回来的时候,可要看见猫儿好好的躺在床上!”白玉堂交待完,真的放心就走。 水然目送他而去,见他一路连头都不回,竟然是真的笃定他不会动展昭。 低低一笑,心中感觉极为矛盾,一方面是对白玉堂的欣赏,一方面却是更深的憎恶。 ……这白玉堂,看来不是寻常法子除得掉的。 转身,缓缓踱近床边,眼神也渐渐放柔。 “莫怪你会喜欢上他……”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将你交给他。 他认真的看着床上之人,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没有一样与记忆中的那个人相似。 尤其神韵气质,若是二十多年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月来,一向清淡无欲、冷漠无情的月来,竟然会在转世后换了付火热心肠,虽然清淡依旧,却不若前世的疏离,而是阵阵平和的暖意。 数日前,潇湘取剑鞘时惊醒了他,可是从孤寂的长眠中醒来,得到的第一个有关月来的消息却是星君传话:丹珠已碎。 说不出当时的感受,只记得那时他狂笑了一场后,在昆仑顶不言不语整整坐了两天两夜。 百年前,赤松子为月来下一符咒,若有心爱之人,丹珠立碎。 赤松子曾告诫于他,丹珠碎,便是月来将自己甘愿给了某人,若是那时他再强求,恐会有难。 当时他想,若真是如此,自己更不可能放手,又怎能不强求?只是赤松子叹道,你执念过重,害了月来,更害了自己。 当时见不得他如此灰心,便敷衍地应了。 可是,点头容易,做起来却好难!那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苦思,没有一个时刻他不是在想大开杀戒,甚至于想,干脆一掌让月来神魂俱灭,这样一来,这世上便不会再有能扰他心神之人! ……但这也只能是想想。 终究是舍不得啊……当年,为了这朵折磨人的白莲,他不但公然叛逃天庭,令潇湘噬血,甚至第一次在众人前剥下了温柔随和的面具,尽显残虐阴狠的真性情。 南天门一战,死在他手下的仙兵仙将无数,好好一个天庭血流成河,也正是这一战,注定了他再无回归天庭的可能。 回不去就回不去,他本来就半点都不稀罕什么上仙的名分!可是痛心的是,他抛弃一切来到人间,却仍是一场空梦! 残灯斜照处,初寒梦不成。 “骗子……” 三十年前,赤松子突然失踪,他没了可交心的朋友,不禁觉得寂寞,可月来那时却像突然懂了他的心意一样,竟然开始渐渐接受他的爱意。 他自是高兴,直到现在,耳边犹在响他那时声声落下的誓言!只可惜,什么不离不弃,什么生死相随,到头来,却还是水中月镜中花!天庭一别,便是相见不相识,甚至另爱他人!这让他不得不想——痛苦如此之久,自己究竟是在追寻什么?值不值得?! 愤然带潇湘下山,本是想以血泄愤,可是偏偏见了他后,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千年情深,岂是一时之愤便可取代?再见的瞬间,那抹熟悉的魂魄印入眼帘,柔情立刻泛滥,满腔怒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很无奈,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早已无力逃出这份爱意的牢笼! ……好吧,既然舍不下……就只有抢回来。 ……不过就算要抢,也急不得…… “从来没让我省心过呢,你这小东西……”这次浮现的笑容,是真正由心而发的温柔:“乖乖等着吧……” ** *** *** ****** ****** ** ****** ** ***** ***** ***** 四更,火冷灯稀,星子也渐渐少了去,夜黑黑的更沉。 水然单手支着颌,靠坐在床旁静静注视床上的那张睡脸,上面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不放过。 淡淡的笑意始终笼罩在他唇边,若隐若现,直到夜色中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讯息。 凤眼笑得眯起,心想那白玉堂说得真准,今晚还真来了不速之客。 略略估算了下的人数,不多,七八个人,虽然都是好手,不过杀气太露,还没进开封府衙,就已经被他察觉了。 空气中杀意渐渐浓厚,床上的人突然一动,呻吟一声,悠悠醒转。 昏睡中也能感觉到?水然总算懂了为何白玉堂总是一天到晚的紧张他! “醒了?”他体贴的扶他坐起,然后对上一双狐疑的清眸。 “水公子?你怎么……” “白兄托我暂时照顾你。” “玉堂?他在哪儿?” “他……”突然,夜风送来一声清楚而熟悉的怒咤,随后便是刀剑碰撞声不绝。 顿了顿,水然笑道:“他似乎在迎客。” 展昭一言不发的披衣下床,抓起床边挂着的巨阙便向外走去。 “展大人去哪儿?那么几个人白兄还是应付得了的。” 展昭摇摇头,虚弱微笑:“我不担心那只小白鼠。” 眸中隐隐流动一股特别的光华:“我是想去揪狐狸尾巴。” 展昭强打了精神,快步赶去偏厢,水然有些担心,不过跟得却不紧,人总是离展昭三步之外。 展昭的目标自然是叶娉岚的厢房,到他赶到时,只见厢房仍是一片黑暗,远远传来的那些厮杀声竟然没有惊动房内人半分。 好镇定的人! 展昭微微一笑,缓步走到门前:“展昭拜见贵妃娘娘!” 房内先是没有动静,片刻之后,才传来叶娉岚睡意朦胧的声音:“展大人何事?” “府中有刺客,展某方才迎击时见一黑影向娘娘房间而来,不知有无惊吓到娘娘?” “刺客?我没见过。” “娘娘,刺客可能是为您而来,请娘娘务必小心。” 他这话刚说完,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屋内突然烛光大放,吱哑一声,叶娉岚披了件披风,走出门外冷冷注视他。 “展大人说话何必拐弯抹角,你若是怀疑我里通外鬼,大可以进来搜啊!反正我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冷冷一笑,话中已经是将展昭骂了进去。 “实在不信的话,我的被窝可都还是热的呢,你可以验证!” 展昭摇头道:“娘娘误会了,展昭只是担心娘娘安危,别无他意。” “别无他意?连什么有黑影进了我房里的话都编得出来,还不是别有用心?” “……娘娘若执意如此认为,展昭也无话可说。 娘娘请歇,展昭告退。” 叶娉岚轻哼了声,转身进了房内。 她一进去,便将烛火又吹灭了。 展昭沉吟片刻,转过身,却见水然在身后似笑非笑:“不知展大人逮着狐狸尾巴没有?” 展昭淡笑而不答。 他这番动作其实是为试探叶娉岚是否与那些刺客有所关连,如今看来,应是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她竟能一口咬定无外人曾到过此处,足以证明她一直密切注意着四周动静,看来此女深藏不露,身手似乎不凡。 “展大人真是好眼力,那莫须有的黑影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可是半个影子都没瞧见呢。” “水公子是聪明人,何必揶揄展某?” 水然哈哈一笑:“想你今晚是达到目的了,既然如此,还是乖乖跟我回房吧。” 夜下厮杀的声音似乎小了些,展昭侧耳听罢,摇摇头道:“我还是去前面看一看,玉堂一人……” “还有其他衙役呢。” “展某不放心————水公子?!” 水然趁他说话分心之际,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封住他穴道:“你不是不放心,是操了太多心!你自己不愿意回去,我就抱你回去好了。” 说完,真的毫不费力的将展昭打横抱起。 展昭一惊,落入他怀中之时已是全身僵硬,只见他惊疑不定的支吾道:“水……水公子,这、这不合礼数,请你放下展某……” “我不来点儿硬的,你会乖乖听话?”水然笑道,抱着他的劲道又重了一分,再低头看,怀中人已经开始刷白了脸色。 展昭没想到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竟然连一点儿反抗力都没有。 想当初面对潇湘时,虽勉强却可自保,实在比如今即使再怎么防范都无用要来得好! 水然只需看他一眼,便知他心中在紧张什么,于是叹道:“展大人无须过虑,你我虽然渊源极深,水然现在却绝无冒犯之意。 只是我已经答应了人家要你好好躺在床上,偏偏你人又固执,我若不出此下策,呆会儿怎么向托付之人交代?” 他几句话说完,言之有理,动之以情,展昭听了也不禁觉得自己疑心太重,便不好反驳,乖乖让他抱回了房里。 水然将他放在床上,随后解了他穴道。 将他放开时其实心中万分不舍,多年寻觅的爱人乖巧的躺在怀中,就算是再不食人间烟火之人,恐怕也是情潮涌动。 不过他向来善于作戏,所以面上仍是正正经经,一丝破绽没有。 见床上展昭在离开他怀抱后终于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心中不悦,脸上却还是笑道:“说好了,躺上去可不许下来,要不然呆会儿白兄回来见不着人,他可是会跟我拼命的。” 展昭闻言不由一笑,想起白玉堂平日心疼他时的大吼大叫,眉间隐约现出幸福之色。 他却不知,眼前人的真正心思,却因这故意的让他分心,而终是将他瞒过了。 23 那一夜毙于白玉堂剑下的刺客过半,活捉的两个虽然防到了他们自绝,但在押下审问不到一个时辰却还是接连暴毙。 原来他们行刺之前就已被下毒,若超过三个时辰未得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公孙策验查尸体后连连摇头,他生平未见过如此狠辣的手段,杀人灭口虽然见得多,这次幕后人料敌先机的本事却令他毛骨悚然。 “好一招弃车保帅。” 白玉堂哼了一哼,径直回到展昭房里。 公孙策莫名跟了去,却见他只轻描淡写的对展昭敷衍了几句,再不多说。 展昭问是否有线索,他微微一笑:“以后多的是机会。” 公孙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从未见过白玉堂眼底有过像今天这样浓重的杀机。 白玉堂……似乎也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比起以前,他现在藏在心里的东西似乎更多了些。 ……果然,只要是有关展护卫的事,他就会格外的在意…………唉,年轻人的事…… 正叹气,目光却一不小心对上了屋内坐着未语的另一个人。 心又猛跳了下,只是这次更多了些莫名的惧意。 找个借口托词离开,因为他最不想去揣摩的便是这个有着一双看不懂的眼睛的男人! [自由自在] 这么深具威胁性而且来意善恶不明的男人,展护卫当初为什么要把他留下?白玉堂竟然也不反对?! 叹口气,公孙策想,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自己便越来越糊涂,要不怎么老是看不明白那些年轻人呢? 他抬头看看已经发白的天,老天却无法给他答案…… **** ** ** *** *** ***** ****** ***** **** *** *** 过得几日,正如白玉堂所说,机会的确多的是。 刺客隔三差五便来,简直就和走门子窜亲戚差不多,弄得开封府众人见了穿夜行衣的人比看见自己的亲娘还觉得眼熟。 不过这些人都是有来无回。 白玉堂几次想抓活口,刺客自尽的手法却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因此机会虽多,却是一次都没得手。 “混帐!怎么杀自己的手段比杀别人还高明!”终于在又一次空手而归后,白玉堂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的骂传到了展昭耳朵里,展昭也只能摇头叹笑。 无法,要论耐性,玉堂的确还是差些火候,谁叫他天性太过急躁耿直,有些气,他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下去的。 比起他,另外一个人就要沉稳许多……但不可捉摸。 玉堂几次悄悄对他提起,说水然这段日子虽然一直尽心的帮忙,但落在他手里的刺客却死状凄惨。 “都跟他说了要活口,偏偏他好像一开始就没这个打算。” 玉堂冷冷断言,这人可疑。 听了他的话,展昭沉默不语。 不知为何,在案子解决之前,他不想过多的考虑有关水然的事。 定远将军的命案和水然的事都是乱麻,在一切尚未明朗的现在,他不想将两团乱麻搅和在一起。 这段日子,他虽然在白玉堂的强硬和水然的劝阻下一直静养,但脑子里却是从未停过。 所有的疑点都在脑海里过滤一遍,直到他认为找到了最接近真相的方向。 他从没相信过叶娉岚,可遗憾的是虽能觉察到她的些小破绽,却始终无法抓住最有利的证据。 直到今晚,第一次有刺客冲进了偏厢。 以往,刺客虽来得频繁却多只是纠缠,从没有人真正向叶娉岚下过手——这也正是他一直疑心的原因。 但是这次,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叶娉岚怕就真成了刀下亡魂! “娘娘,没事吧?” 叶娉岚脸色苍白,看来被惊吓得不轻,但她一想到是在展昭面前,却还是强打精神冷哼一声,闭门谢客! 展昭司空见惯,白玉堂却哪里见过这等忘恩负义的架势,于是也不管对方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大骂道:“摆什么臭架子!皇帝的女人了不起吗?!” 展昭无奈的捂了他嘴,拉他回房。 回得房内,水然已经好整以闲的等着了。 “白兄好大的火气,一句话吼得半个京城都听见了。” “哼哼,你少笑,你要是亲眼瞧着她那嚣张的样儿,怕是骂得比我还厉害!” 水然哈哈一笑,觉得他气呼呼的样子煞是有趣。 若不是碍着个情敌的身份,白玉堂的脾性其实满合他胃口,若是以前,想着方儿也会将他收到身边作消遣。 只是可惜,他偏偏是月来心怡的人,既是如此,就注定了两人是死敌。 白玉堂……无论如何都要除掉,虽然现在他还不想过早动手…… “白兄,忍一时之气方显男儿气度,连展大人都不在意的事,你又何必斤斤计较?” “他不在意?他不在意的事多了!我若不替他计较,怕这天下的人都可以爬到他头上去了!” 展昭一怔:自己有那么好欺负么? “……我懂白兄的意思,这天下人自然是不可以欺到展大人头上去——只有白兄你一个人可以!对么?” 白玉堂心中一虚,水然这话多多少少说中了他一些心事,可他脸皮上却是打死都不承认!“你……你别乱说!”回头一看,展昭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睨着他,好象对水然的话已信了几分,心下不禁大急:“哇哇,猫儿你别听他胡说呀!他那是挑拨离间!” 展昭微微展颜,一双黑幽幽的眼睛中映的全是白玉堂的影子,他轻笑道:“玉堂莫急,我知你向来为我好,自然不会因为别人一两句话便怪你。” ……就算那人说的话全是真的。 其实他怎么会不了解白玉堂这种小孩儿心思一般的独占欲?相处这么多年,他肠子能拐几个弯,他还会不知道?只不过他常常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胡闹而已。 况且,不得不承认,知道玉堂这些心思后……自己还是有些窃窃心喜的…… 想到这里,眼中流转的光晕一转,添了丝淡淡的赧意。 这本来只是展昭想到情深尴尬处最自然不过的反应,可在另两个对他心存爱慕的人眼中,无异于蓦然回首间乍见惊艳莫名之绝世风情! 白玉堂痴了,水然沉默了。 这风流无限的眼神不是因他而生的。 心知肚明的水然既无奈,又恨极。 数日来展昭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疏远有礼,他时时见得展昭与白玉堂亲近,若说心中不恨倒是奇了,心寒处杀机亦起,只是又想到若是因此而遭月来记恨未免太不值得,于是万般思绪依旧掩饰于那若无其事的淡笑之后。 心底暗想,他日若能将那白莲再次攀折入怀,今日所受委屈,必定要他数倍奉还,届时非罚得他声声讨饶不可!想到此处,眼波又一转,平静了许多。 “……展大人方才一番话,听来似乎真认为在下是在挑拨离间?” “水公子莫要误会,展昭当然知道阁下只是说些玩笑而已。” 展昭话落,却见水然默默看着他,眼中竟是一片悲恻。 “……对展大人而言,水然的话自然都是些玩笑。” 展昭一愣。 白玉堂脸一沉想说些什么,可是看了看水然,却还是闭了口。 没办法,他那一脸可怜又强忍落寞的表情实在无法让人狠得下心去。 这付表情,实在是做得太好! 展昭心下不忍,道:“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水然一叹:“在下没有妄自菲薄……展大人,你是知道你我渊源的,可是就算渊源再深,就算我如今再怎么尽心尽力相助,你还不是依旧待我生分如客?……是,以前潇湘的确冒犯过你们,我虽不敢说做主子的自己没有半点过错,但如今,我只是想和展大人交个朋友,我不求往世情份,只愿今日君子相交,也不枉我人世走一遭……” “水兄!” 水然一怔,随后惊喜莫名的看向展昭:“展大人……” 展昭笑道:“我懂水兄的意思了,以后你我以兄弟相称,可好?” 水然笑着连连点头:“自然好,如此一来,在下余愿足矣。” 一旁的白玉堂瞄了眼笑得满足的水然,不悦的撇撇嘴。 恰是这时,门扉轻响。 “公子,芙蓉有事禀告。” 水然听罢,站起身向两人作了个揖:“有事先行,告辞!” 展昭回了礼,目送他走出门去。 水然一踏出门,笑容中温和满足之意立时撤去,只剩精明算计。 “办完了?” “启禀公子,潇湘正在善后。” “……具体的事出去说。” 水然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芙蓉恭敬的跟随在后。 屋内,白玉堂不知什么侍侯躺到了展昭床上,有气无力的哼道:“好家伙!一个哀兵之策便能换得声称兄道弟,他还真会算!我说猫儿,你明知他是装可怜,干嘛还心软?” 展昭坐在床边,对他道:“只不过变个称呼,何必认真?”顿了顿,又笑骂道:“玉堂,你什么都好,就是些小事爱计较,心眼太小!”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白玉堂一听,很不客气的给他个白眼! 小事?这对展昭可能是小事,对他可不不是!那个水然,根本就是在以退为进!他那心思猫儿又不是看不出,可是又不放在心上,他日若出了什么纰漏,只怕后悔都来不及! 想到这里心中忒不痛快,于是向展昭气道:“好了好了,少说些这等事,听了心烦!说说案子吧,你想了这么多天,有进展么?” 展昭犹豫了下,默然无语。 白玉堂瞄他一眼:“猫儿你想到些什么就说嘛!” 展昭看他一眼,终究还是迟疑,不过顿了顿,终于哑声说了:“……我想过,就清秋姑娘自尽前的话中之意,至少可以确定两点。 一是她幕后运筹帷幄之人身份必然不低,否则不可能在皇庭之上下毒夺命,且对我们一切了如指掌;二是……清秋姑娘无意中透露出她并非中原人士,所以这幕后黑手怕是和关外有些关系。” 清秋……?心咚的一沉,白玉堂缓缓黯了脸色。 清秋两个字是他心里一直流着血合不拢的窟窿,对她,他心里虽然有气,却终究还是愧疚居多…… 展昭默默看着他脸色,心中滋味难以道明。 正想继续说什么,白玉堂却打断了他:“算了,下次再说吧,今个儿好累,我先睡会儿,猫儿你可别吵我!” 说完,在床上一翻身,便真的睡去了。 展昭怔然看他睡去,无声的叹口气,从床边站起身,拉了被褥替他盖好。 缓缓走到窗边,窗外霜露正浓。 *** ***** ******* **** **** ***** ***** ** *** *** “公子,我们在阎君那里遇见了金翎儿。” “金翎儿?!” “嗯,原来她一直没有放弃追查我们的行踪。” “……你们打过照面了?” “没有,我和潇湘回避了。 等她走后我们问了阎君,阎君说她时常来打听些被打入凡尘的仙人下落,特别是……” “月来?” “……是。” “哼,她倒有些小聪明,知道找到月来就等于找到我们。 怎么,她还因赤松子之事纠缠不放?” “……看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是不知三十年前赤松子失踪之事与我们有何相干……” “这倒不重要,不过赤松子认了这么个仗义的妹子,倒是真有福气。 反过来……芙蓉,你也算是金翎儿的姐姐,怎么她就一点儿都不听你的话?” 芙蓉忽的跪下:“芙蓉惭愧!” 水然瞥她一眼,对她话里的颤音很不以为然:“起来吧。” 芙蓉是越来越惧怕他了,他稍一严厉便能让她面无人色,实在没用! “潇湘呢?” “我们要那女子的魂魄,阎君很为难,潇湘便替他‘解难’去了,不过算时辰,现在大概已经把那女子安顿好了吧。” 顿了下,芙蓉迟疑道:“公子……月来好些了么?” 水然眸光一闪:“你倒是很关心他。” “芙蓉只是……” “怎么,有我在他身边你还不放心?” “芙蓉不敢!” “不敢?哼……”不敢……她还有什么不敢的?明知他对月来的执着却还是拼命撮合了月来与白玉堂,她这可是把命都赌进去了!连命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不敢做?水然心中冷笑,盯着芙蓉的目光却与先前无什变化。 “好了,下去吧。” “是。” “……对了,潇湘回来后,叫他直接来见我。” 芙蓉狐疑的抬起眼,却在对上他清冷的眸子后猛的一颤,迅速低了回去。 ……是时候慢慢开始了…………夜风萧瑟中,白衣轻纱飘洒,遥望展昭房间的方向,眼底凝结成冰。 24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 夜夜情思梦还来,朝朝暮暮,只为佳人,袅袅无觅处。 熬过了数日,仁宗终是按捺不住,一道圣旨降到开封府,着包拯明日率开封府上下陪侍赏春。 已是暮春,有何可赏?皇上出巡有御林军随驾,又干开封府何事? 王公公将圣旨交到包拯手中,临走前特意嘱咐:“包大人,好好安排个地方。” 包拯面目难看,待传旨人走远,才吩咐展昭:“找个隐秘之地,先将贵妃娘娘送过去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皇上要赏的……自然不会是这残春。 宅子选了水然的居所。 用他话讲,那宅子地处深山易守难攻;宅内又雅致大方,断不会委屈了皇帝;更何况是熟地,要布防也容易些。 一天时间本就不够找到合适的宅子布置,他又讲得如此好听,包拯只得应许。 于是打出包拯出巡的旗号,用开封府的官轿连夜将叶贵妃请出偏厢往山里送去,一路上水然主仆三人打头,展昭和开封府差役随行在侧。 白玉堂则是自告奋勇跟来的。 山路坎坷,一路摇摇晃晃,自然听得了贵妃不少埋怨。 白玉堂听得烦了,一踢马腹,马儿得得的跑得老远。 展昭职责在身,想拦却不敢离凤座太远,只好任他狂奔。 其实这条路他和白玉堂都不是第一次来,只是他们来的时候皆为神智不清,所以一路的风景还是觉得眼生得紧。 展昭一路走一路细心的记下地形,以策万全。 待他随驾拐过一个山坳,前面不远处白衣翻飞,茫茫夜色中格外惹眼,原来是白玉堂停在那里等他。 策马走得近了,展昭看白玉堂一付瘪嘴的模样,忍着笑问:“跑那么快干嘛?” 白玉堂翻个白眼:“那女人老妈子般的罗嗦,惹不起我躲得起吧!”说到这里,伸长手拐了展昭一肘子:“再说了,我是无官一身轻,哪像你,打落牙齿和血吞!” “有这等厉害?”展昭哈哈大笑,“你这老鼠就爱大惊小怪,不知何时能改改脾气?对了,既然心里不喜欢,又何必停下来?” 白玉堂斜他一眼,哼道:“你一人在后面,我不放心。” 展昭心口一热,忙转了脸不再看他。 平日虽然可以对这老鼠凶巴巴的,但一谈到情事他脸皮子就薄,饶是平日里生死一线都不会眨眼的豪侠,到了这当口却老是只会脸红。 再加上白玉堂总是时不时、有意无意的说些情话,常臊得他不知所措。 轻道:“少说些,走吧!” 白玉堂嘿嘿一笑,又偷看一眼他红着脸的样子,可惜山中行路火光不够,只能在火把摇曳的光晕下看个大概。 不过摸摸鼻子,还是笑得心满意足的策马与他并行,那副偷了腥的得意样让展昭看了就想把他踹下马去,偏偏……又下不了手。 唉,冤家…… 山里本多雾霭,夜里更是茫茫一片,再加上一行人越爬越高,渐渐的十丈开外的人影都开始模糊不清了。 展昭沉声喝道:“山路崎岖,前后跟紧了,不可落下!”声音清晰明亮,音量不大,却有穿石凿金之效,声声穿透浓雾,无论前后,都将他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白玉堂赞了声:“猫儿,内力可是又见长进!” 展昭微微一笑,正要谦虚,前方却停下骚动起来。 两人惊疑之余对视一眼,白玉堂一咬牙:“猫儿你护驾,我到前面瞧瞧去!” “万事小心。” “知道了!”白玉堂扬鞭抽得坐骑向前奔去,白色身影瞬间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他这一去,也把展昭的心带了去。 展昭一面忧心忡忡的等着他的消息,一面还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戒四周。 这时,叶娉岚支出头叫了他一声。 展昭听命靠近,只见她一手撩开帘搭儿,靠在帘子旁懒懒的问:“前面是怎么了?” “展昭不知。” “不知?那你为何不去看看?” “娘娘见谅,为了娘娘的安全,展昭不可离开娘娘左右。” 叶娉岚一听,目光古怪的盯向他,又将他一双清朗朗的星目看了半晌,轻笑道:“展大人倒是尽职尽责。” 说完,脸上笑猛的一收,狠狠将帘搭儿拉了下去。 她无缘无故的使脸色,展昭徒有无奈,转身重将注意移回了前面。 不一会儿,队伍重新向前行进。 白玉堂却没回来。 展昭心一沉,随着队伍向前时也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又走过一道山坳,忽然之间,眼前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叠峦屏障之上,亭台楼阁参差,夜色楼台月数层,金猊烟穗绕觚棱。 云雾隐隐之中,更见重廊屈折连三殿,密上真珠百宝灯。 这哪是人间宅第?分明犹似五云之上,紫气盎然白玉宫! 展昭看得怔然,突然听见上面有人唤他:“猫儿!”抬头一看,原来是白玉堂与水然等人勒马立于山坡一块突出的大石上。 策马上前,才发现这块大石竟可并立五六骑不止! “方才的骚动是怎么回事?” 白玉堂向水然他们努努嘴:“你问他们!” 狐疑的目光转向他指的方向,芙蓉对上他视线,笑道:“我们平日不在宅中,所以施了法术,法术不解外人就无法看见。 刚才的骚动是因为我们解开结界时把随行的人吓了一跳,他们大惊小怪了些。” “眼前光生生的地方突然出现一座这么大的宅子,是人都会吓一跳吧!”白玉堂哼道:“不过上次我们走的时候,好象见到的宅子不是这个样子吧?” “不错,因为要接待的是人间皇帝,所以我们把宅子变了些地方,让它看上去更似宫阙。” “不用这么讨好皇帝吧,他在你们这些仙人面前也不过就是个……” “玉堂!”展昭不让他说完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转头向水然他们谢道:“劳你们费心。” 芙蓉含笑摇头。 水然却朗朗一笑,拉缰让马靠他近些,道:“展兄,你和白兄这次也算是故地重游呐!怎样,待会儿到了还是给你们安排‘眷莲居’?那里我可是保得好好的,丝毫未变喔!”他说完,见展昭和白玉堂不约而同的双颊飞红,心中针扎一样,却仰头大笑道:“好!不说话便是认了,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驾”的一声,鞭马离去。 他越是心痛,就作得越大方!心想木已成舟往事已无法强求,只是若是被我找着了痛处,到那时,一分一厘都要从那白玉堂身上找回来,还以千倍颜色,如此一来,方可消心头之恨! 芙蓉跟着水然离开,只是潇湘临走之前,忍不住向白玉堂说了声:“小心。” 等他二人走远,大石上就只剩下展昭与白玉堂,红白两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心思如同被风撩动的发丝一般,起伏不定。 听了水然的话,展昭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尴尬之处!这里是他和玉堂第一次……的地方,意识到这点,全身也不由自主的开始不自在起来。 回过头去,却撞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说不清是怕还是赧,强作无事的道:“我们有要事在身,无关的事少想些……” 白玉堂蓦地质问:“什么是无关的事?” 展昭一怔,见白玉堂一脸正经的策马靠近,直到两人不过一手之隔:“只要是与猫儿你有关的事,对我而言都不是‘无关的事’!”说罢,一手牵了展昭,微微笑道:“猫儿……我自有分寸。 走吧!” 展昭没省过神,傻傻任他牵着走了。 可是片刻之后,风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白玉堂!牵着手怎么骑马?你给我放手!”然后是哇的一声惨叫,想是某个不听话之人被狠狠揍了一顿。 **** ***** *** **** ***** **** ****** *** ***** *** *** 安顿好叶贵妃的隔日,另一行数人便来到了宅门前。 一身普通锦衣打扮的仁宗一跨进宅子,先是赞了宅子,又赞了宅子主人,然后在看见向他娉婷施礼的贵妃后,眼睛就再也没离开过这位看上去有着三分憔悴却依然美得惊人的爱妃。 其他的人,连个陪衬都当不上,乖乖散到了各处,细心护这对鸳鸯周全。 展昭和白玉堂先将四下巡视完毕后,这才偷了个空闲找处雅致的池塘边坐了下来。 忙了一天一夜,忽然松懈下来,骨子架便像要散了一样。 展昭见白玉堂龇牙咧嘴的又是捶肩又是蹬腿,愁眉苦脸得倒像是累了几日几夜,不禁笑问:“玉堂如此不济?” “臭猫你说什么呀!”白玉堂瞪了他一眼:“如果是陪你查案,累个十月半年五爷我也不会含糊,可这次是为了这个皇帝的风流韵事……想到就呕!为他们两个人这么劳师动众,值得么?” “……何必抱怨,皇上的事再小都是大事,不可不办。 再说,你并非官场之人,可以不来的!” 白玉堂哼了哼,心想我能不来吗?死猫,明知自己心意…… 猛的往后一倒,白玉堂摆个大字躺在茵茵绿草之中,闭了眼,清爽的草香萦绕鼻间,说不出的舒服。 他们二人坐的地方,大概隔莲池不远,每有风来,便带着莲香扑面而至,比起绿叶草香又多了分淡雅华贵。 塘中波光潋滟,岸上柳条新抽嫩柔,日暖云收,照得水面碎玉似的粼粼荡漾,映得塘边人物如水朦胧。 静谧之中有琴声伴歌隐隐传来,寂寞袅缈,曲曲折折,欲语还休…… 凤凰山上雨初晴。 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好凄婉的词,却不失大气。” 白玉堂睁开眼,偷偷瞄向坐着的展昭,却见他怔怔盯着水面,已是听得痴了…… 半晌,展昭突然一叹:“虽道君王不来宿,帐中长是炷牙香。” “……你这诗不应景,皇帝可是和他的爱妃亲热着呢!” “我只是觉得宫中的娘娘们其实都是些苦命人。” “不止苦命,还狠心!想想,天子面前下毒杀人的事都做得出——女人的妒心呀……” “玉堂,你还是怀疑庞妃?” “只有她最可疑嘛!” “……你怀疑过叶贵妃吗?” 白玉堂一怔,猛的坐起:“叶娉岚?她应该是被陷害的人才对呀!怎么你……”眸光突的一闪,白玉堂精明的领会了展昭的想法:“……听你这么一说,想想,倒不无可能。” “有些事我没告诉你……”展昭说到这里,便将他与叶娉岚间的嫌隙都跟他讲了。 白玉堂呆了半晌,一来是被这女人的真面目吓了一跳,二是觉得莫名其妙:一个深宫贵妃,怎么会和猫儿结下仇怨?总不至于是……因爱生恨吧……也对噢,猫儿丰神俊朗,又武艺超群,鲜少有女人不动心……刚想到这里,却见展昭对他横一眼:“别胡思乱想!” ……啧,这猫怎么这么了解他心思,连他想些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白玉堂丧气的搓搓鼻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展昭见他蓦地皱眉在怀里摸来摸去,奇怪道:“你做什么?”半晌,才见他从衣里掏出一个玉坠儿。 “这是上次叶娉岚赐你的,扔了吧!”说罢就要往池子里丢! 展昭一把拦住他:“胡闹!” “这是那女人的东西吔!她这么恨你,留她的东西在身上触霉头呀?” “玉堂放心,不过一块玉佩,能触什么霉头?再说这确是块好玉,上次我问过公孙先生,他说这玉的确有驱邪避灾之能。” “那女人的东西……我拿着别扭。” “……玉堂,你拿着的不是叶娉岚的玉佩,是我送给你的玉佩……” 白玉堂怔住,傻傻看着对面人开始不自在的脸色,终于明白了这玉不能扔的理由。 扑的一笑,倾上前一把抱住展昭柔韧的身子:“是!她赐给你,自然就成了你的东西;你送给我,自然也就是我的东西——这么好的玉,我怎么会舍得丢!” 展昭不自在的推开他:“别闹!” 白玉堂不依,拉拉扯扯纠缠不休,最后挽了他腰双双滚倒地上,溅起草屑落了两人一身。 “猫儿……”一颗头埋在他颈项间孩子气的磨蹭,发丝磨得他直痒想笑,想推开又莫名的舍不得,只好任这只老鼠胡赖撒娇。 只安静了一会儿,白玉堂抬起头咕哝道:“猫儿……给我讲个故事吧?” 闻言忍不住想笑:“你还小吗?” “我想听猫儿遇着我以前的事,从你记事开始,所有的事。” 展昭微愣,一脸意外的看进白玉堂那双异常认真的黑玉眸中。 良久才低声喃喃道:“那么远的事……哪里还记得清楚……”能告诉他吗?自己的记忆早已被他占满,不管是他不可一世的样子,任性的样子,赌气的样子,调皮的样子,还是偶尔正经的样子,都远远比其他任何记忆要来得清晰…… “仔细想想!会想起来的!”白玉堂不罢休的要求。 他想知道猫儿的一切,一丝一毫都不愿遗漏! 展昭见他如此坚持,知道若不应了他,他日后必会日夜纠缠不清,于是无奈叹道:“好好!我会想,不过这也不是片刻就想得起的,等下次有时间我再慢慢跟你说,可好?” “说定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展昭叹口气,觉得怎么跟哄孩子似的。 “那我想想在哪里安排个雅趣的地方慢慢讲好了,嗯……” “玉堂?!”不是说有时间再说吗?怎么他这么心急的特意安排起地方来了? 白玉堂才不听他反驳,擅自定了地方,还特别要求:“到时我们还要准备一坛子的好酒!你知我爱喝女儿红,我们就去二娘那里取,呵呵,说不得看在你的面上,还能省下一笔银子,还有还有……”说到后来,竟是兴高采烈起来。 展昭好笑的看他高兴得不成样子,可是转念一想,将军命案未破,哪里有机会像他说的那样放松一乐?再说,案子一天不破,他自己也就一天没这个心情,只怕到时会让玉堂失望……想到这里,愁丝淡淡爬上眉峰。 蓦地,一根修长手指按住他眉间,轻轻揉开死结。 “猫儿……”白玉堂半撑起身,有一搭没一搭画着他的眉眼,指尖在脸上摩来摩去,又酥又痒。 “不许皱眉头,你一皱眉准没好事!还有,应了我的事可不许反悔,否则到时可别怪我到江湖上去说南侠展昭是个无信小人!” 哭笑不得,被逼到了这份田地,他还能摇头吗?“知道了,我不反悔就是。” 白玉堂还是不放心:“不行,我要个信物!” “展昭身无长物,哪里有什么信物?”就连送他的玉佩也是别人赐下的,他还能有什么信物! 嘿嘿一笑,白玉堂俯下身,双手撑在展昭两侧,乌丫丫的遮去了展昭头上一片青天。 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的警戒起来,展昭悄悄向后挪动身子,警告道:“玉堂你……你别乱来……” “我不会乱来呀!”小白鼠笑得好无辜,只是不着声色的用身体将身下人这么一压,让他动弹不得。 “你……” “我?我说了只是想要个信物嘛……”紧紧盯着被困住的又窘又急的猫儿,终于将唇缓缓压下……“我只想要个……能印在心里的信物…………” 真是只……迟钝的猫…… 虽说他从未对自己的动手动脚表示反感,顶多只是羞赧而已,但若要他主动,却是难于上青天!是,他知道,猫儿不是他怀中的女人,开封府的展昭……断不会在他怀里撒娇,也不会说些甜言蜜语哄他开心,更不会心安理得的贪求他的爱抚亲吻!可是……私心里却总是希望在他臂弯儿里的是只什么都不想的乖猫儿,不去想开封府,不去想天下苍生,不去想包大人,甚至……连他都可以不想,只需要一片空灵干净的天地,让他的猫儿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就好…… 你不累么?他曾经这么问过。 他是怎回答的……对了,只有短短五个字,展昭不能累。 ……你不累,我却替你累了。 猫儿呀猫儿,在我怀中,你是否能得片刻安心?又是否能得一分轻松?若是能得,就让我再多抱着你会儿吧………… 园林晴昼春谁主?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只是浅浅的放他喘出半口气,又毫不留情的含了,细啮轻舔,哪肯放过丁点儿甜美。 打在身上的拳也不疼,怀中之人早已被他作弄得无力,又能有什么气力推拒………… 风依旧阵阵的吹,莲香混着草香依旧阵阵的扑面,水面依旧粼粼的潋滟,新柳依旧柔柔的低拂,沉浸在温柔而醉人的情网中的人却没发现,只有风中一直隐隐回旋的琴声,再无声息………… “……” “公……公子……” 水然整整衣衫,泰然而起。 又弹指一点,撤去了施于水中的法术,两个纠缠模糊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波光之间。 “叫潇湘来我房里。” 临走,又叹了声:“可惜了这琴。” 芙蓉默默目送他走远,直到看不见那飘逸的身影,这才俯身轻抚琴上断弦……怔怔无语。 25 我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幼时记得最清楚的,是母后一次次拿着稀奇的玩意儿想逗我开心,想要我卸下脸上一成不变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长大了些,父皇指点我法术,只挑些不伤大雅的不能伤着人的障眼之法,他说我心太狠,恶虎岂可添翼。 再大些,平日里下仙面前总是不可一世的女仙们拼命围着我转,不求名份,只要一夜露水之恩。 我觉得母后无聊,父皇无情。 等我长到了足以独当一面时,母后最讨厌的笑已经在我脸上定型,我无师自通的一身法力连父皇也要忌惮,女仙们却更疯狂的飞蛾扑火一样的纠缠不休——无趣! 我不知这天宫有什么值得我留恋,也不知我是为何而存在。 唯一的朋友只给过我四个字:孤星命桀。 我说一人行走天下,痛快!他说你只会痛,恨这日月轮替为何不能更快。 我说天人命数确实太长,他说心爱之人陪在身边便只有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我唯一的朋友,赤松子,说些话,总让我惆怅。 我说,我没有心爱之人。 他淡淡一笑,你会有。 一场大笑,如同往常,玉液琼浆灌满怀,击掌为记,我们又各奔东西。 他去他的琼崖仙境,我回我的紫竹小居。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而出,却忘了脚踏七星手持潇湘的赤松子口里说出的都是天命。 等我想起时,我已经遇见了你。 你是一株我欲折断的莲花,因为你轻盈盈萍水而立的身姿美丽得太孤傲,孤傲得太空灵。 在你脚下,瑶池如同泥沼;在你面前,天庭只是凡间。 我觉得刺眼,尤其是看着那些个附庸风雅无聊的人对你月下娉婷秀丽的样子啧啧称赞,便觉得更加刺眼。 我想折了你。 可是你太傲,反过来伤了我。 我怔怔的看着你抽长身子,花为容,水为眸,孤高伫立,不发一语。 隔久了,你也只是伸指将我落在你身上的血珠轻轻一弹,血珠溅开,散入空中再难寻。 ——心悸难平! 数十年后再见赤松子,说到你我神采飞扬中又掩不住挫折,只因费尽心机也无法换你敞开心扉。 这么个冰冷冷的人儿该怎么化开? 赤松子却说……水中月,都是空。 ……又被他说中了呢,你这朵冷漠清丽的白莲……最后真的让我一腔爱意全化做了空………… ……我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特别是当我发现无法恨你时,那份爱意深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惧。 月来,我原以为你是最无情的,因为哪怕我将天边的虹彩放到你手中,你也丝毫不为所动。 可是,为什么现在你只是看到白玉堂的一个笑容便会跟着展颜,只是想到他双眼就会流溢出眩目的光彩?——因为他是你爱的人。 对么? 铿———— 手下的弦又断了……可怜芙蓉细心修好的琴。 风中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缓缓抬起头,修长的白影轻巧从屋顶落在面前。 淡淡一笑,向来人抱拳施礼:“白兄。” **** ** *** ***** ****** ** **** ****** ****** ** 白玉堂以为自己眼花了。 刚刚从屋顶本是想一掠而过,却意外的发现下面那个一向笑盈盈的人竟是一脸轻愁,鬼使神差的停了下来,仔细一看却还是原来那张总是笑得人不明所以的脸。 那惊鸿一瞥的寂寥就如镜中花月转瞬而逝,无法辨明。 他只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属于一个人静思后的孤独味道。 顿了半刻,白玉堂便大大方方的往那人面前一坐:“不打扰吧?” 水然微笑摇头:“不会。 芙蓉潇湘都不在,白兄来了正好可以跟我说会儿话。 只是无茶无酒,请白兄莫怪。” “无所谓呀,没有茶酒还不是一样的聊!” “展兄今日怎么没与白兄在一起?” “他……巡视去了。” 总不能说因为他昨天死缠烂打的偷香吓到了猫儿,结果害得猫儿对他退避三舍吧?他今日奔波了大半天,眼看太阳都要落山了,他却连根猫毛都还没瞅见呢! “巡视?好难得,白兄没有跟着一道?” “我又不是当差之人,何必自讨苦吃,清闲点儿不好吗?” “白兄虽然不是官场人,做得却尽是些官场事……你真是护展兄护得紧。” “……没办法,不跟着他,他便总是弄得一身的伤回来,惹人心痛。” “护着他,他就不会受伤不会惹人心痛了吗?” 白玉堂怔了一怔,随后黯然摇头:“……更痛。” “他做事向来不要命……哼,大概是仗着自己有九条命吧。 从认识他到现在,没几回见他复命回来时没挂彩。 其实这也没什么,开封府出去的人,有哪几个没受过伤?偏偏这只猫……连因为救犯人而撂下的伤都有!不跟着他吧,不放心;跟着他,却伤心!” 伤心……是因为痛到了心底。 虽然平日就感觉得到他对月来浓烈的爱意,却没想到亲耳听他说时却是另一番又爱又恨的味道。 水然默默注视着白玉堂越说越苦闷的表情,又联想起潇湘搜集到的所有有关他们两个的消息,心里多少有些同情。 月来……不,展昭,是一个只懂得为公理付出一切,却没学会为爱他的人保重自己的人。 爱着这样的人,当然会又爱又恨。 若是日后他不改那付脾气,那么自己必定也会走上白玉堂的老路吧。 不过很惊讶,白玉堂竟然肯对他说这些话,若是他,对情敌断断不可能做到像对密友一样的坦白。 “我总在想,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呢?要不然这辈子为什么总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白兄是觉得这样相处久了有些累么?也对,护一个人周全原本就不容易,更何况这个人是展兄。” “……水兄,其实有句话你从头到尾都说错了。” “哦?在下错在哪里?” “我是跟着猫儿,却不是保护他。” “……” “猫儿不需要人保护——从来都不需要。 他需要的,只是支持。 倦怠灰心时有一个贴心的人鼓励,意气风发时有一个投缘的人共饮,艰难时有一个信赖的人分担,仅此而已。 ……而那个人——就是我!” 心狠狠一抽,水然死死盯着对面那张露出一丝含有深意的笑纹的俊脸,终于明白,他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他什么!——适当的示威完全可以变成一次非常之好而且不露声色的试探。 聪明! “……其实最彻底的保护并不是靠力量,而是靠心。 若他认为只有我能令他安心,那么,无论面对的是多强的对手,我都不用惧怕了。 ……即使是像水兄你这样……脱凡超俗的人。” 白玉堂同样注视着水然,只是在他眼中看见的却是一个可怜的对手,一个深深隐藏着自己同时也没看懂猫儿的对手。 “用面具把感情全部掩盖……这样生活你不觉得累吗?或者……你本来就看不起人心?” ……是谁说白玉堂是莽夫?哼,这人心思真正细腻起来,却是无所不能窥透的了!他早知白玉堂对他戒心,但心想顶多也只是被揭下一派温文的面具而已,却不料竟然被他挖到了心底。 好厉害! 厉害虽厉害,却还不能达到动摇他心神的地步。 这世上唯一能完完全全窥破他心机的人,只有那个恬然无争的赤松子。 他白玉堂——算什么?! 琴弦虽断了一根,余下的仍可弹奏。 微微一笑,好整以暇的拨了拨琴弦。 水然看上去是一付完全没有被白玉堂的话所影响的样子,确切而言,更像是一付没听懂的样子。 当然在白玉堂眼中,这付样子却是装出来的了。 “白兄说笑了,人心这个东西,从来都谈不上看得起看不起,只能说信或不信。” “你信吗?” “我自然信。” “哦?” “白兄无须惊诧,我虽不通读心之术,但要察觉些特别的心思却是手到擒来。” 白玉堂看上去有些恼怒:“我不是跟你说这个……” “比如现在——我就觉察到了杀气!” 白玉堂一怔。 “而且这杀气不止一道,且是从庄外传进来的……” 从他话落到白玉堂赫然起身不过眨眼的时间,只见眼前白影一花,那人已经施展轻功掠走了。 “……白玉堂果然聪明。” “……公子。” 潇湘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出,沉声禀报:“来了四个人,以展昭的身手一对一取胜虽然不难,但若是那四人一起上……” “白玉堂这不是去了吗?” “公子!” 水然笑睇着他心慌的模样,嘴里却是冰冷冷的警告:“潇湘,你别忘了,我本来就是要白玉堂吃些苦头的,你可不要本末倒置。” 潇湘咬着牙,闷声低头:“潇湘不敢!只是公子,若是日后那展昭知道公子所为,他势必不会甘休……” “没人告诉他,他又怎会知道?” “……展昭此人,内敛外收,绵里藏针,凭他机智要推断原委并不难……” “你到底想说什么?”水然眼中一片冷漠,淡笑间已隐隐显出怒色。 潇湘心头一震,心知自己多话已引祸上身,但一思及若是不据理力争,只怕白玉堂难逃此劫,想到此处,便又顾不得那么多了,硬起头皮续道:“他日,若是展昭知道真相,一定不会原谅公子,如此一来,公子苦心不就付之东流?”[自由自在] “……”水然定定瞧了他半晌,缓缓道:“潇湘,那白玉堂是何处吸引了你,你竟然不顾性命要维护于他?” 他说罢,又不等潇湘答话,径直朝向白玉堂奔去的方向,似笑非笑,“你不必多说了,我心意已决!” 哪怕是一场胜算微乎其微之赌,我也必须赌上这一把! 月来月来,这世间人我都漠不关心,谁悲谁喜,谁痛谁快我也不理,我只是不想白走这人间一遭…………若是再无转圜余地,若是我与你情分已断……………… 噼剥数声,余下琴弦尽数弹断! 第二十六章 四道身着青衣的扎实身影静静伫立在屋顶上,皆以黑铁覆面,看不清鼻子嘴唇,只露出一双眼睛,森冷的目光在各自眼中闪烁。 四个人都是两手空空,只有指甲在霞光下反射幽幽蓝光。 天未黑便寻上门来,他们几人一身的气魄好似已将这宅院中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其中一个瞪着脚下富丽别致的院落,粗声粗气道:“这皇帝还真会享受。 大哥,待会儿找到了贵妃后又该如何?” “问你二哥。” 当中扛着大包东西的男人指着左边的人:“他才是狡鬼,点子多的是。” “二哥,怎么做?” 被唤做二哥的人冷冷一笑:“急什么,等找到了再说吧!”说罢瞟了眼站在最右一直都不吭声的男人,哼道:“有老三在,用得着你操心!” “二哥,三哥是个闷葫芦,你要他告诉我,那还不等到下辈子了吗?!” 他二哥嗤道:“用得着告诉你?” “诶,你怎么……” “行了!!”老大沉声一喝,冰冷的目光刀子一样在他两个兄弟脸上划过:“废话少说,做事!” 那两人一哼,却还是听命的足下一蹬,直奔中院而去。 老大转过头瞪着身边剩下的那个男人:“老三,那女人就交给你办,精神点儿!” 头都懒得点一下,那男人跃下屋顶,朝东院而去。 “……还真是只闷葫芦……”话音未落,说话人身形也杳。 ※※※※z※※y※※b※※g※※※※ 被叫做老大的这人轻功不错,脚下蹬云踩雾一样,不稍时候就来到了宅后。 这宅子建在山中,以山为邻,以水为伴,宅后更是一片陡峭凌霄的石壁,别说是人,就连野兽也未必能从这里爬得上山来。 他冷冷一笑,找了处崖边蹲下埋了些东西。 往地上洒了些黑末,掏出火折子一吹,火花腾的燃了起来。 偏是这时空中白光一闪,剑气直插背心。 老大心一凛暗叫了声不好,就势往旁一滚后撑地而起,手中火折子被削去半段落得老远,扑簌了几下便灭了。 一缕发丝从额角悄悄落下,与此同时,老大精锐的视线中多了个男人的身影。 红色官袍,乌纱缀顶,一双清凌的眸子朗若晨星,点点辉映他手中长剑,剑与人都是出奇的俊。 来人身后便是绚丽的晚霞,他缓缓走近时就像是从霞中云上走来,风中身影飘逸似仙。 老大眨了眨眼,似是困惑此时所见,耳边又听到持剑人缓缓道:“阁下这是……放烟火么?” 温润且心平气和的声音,若不是时候不对,老大也许还会赞声好听,可是在听出那话里淡淡的讥诮后,他眸光猛的一闪,从牙缝里磨出了两个字:“展昭!” 展昭上下打量他一番:“阁下是……”这人,身形眼熟。 “区区小人,贱名不足挂齿。” “……”想起来了,上次在太师府见过的黑衣蒙面人首领。 “你是太师府的人?” “我只有兄弟,没有主子!” 如此说来便只是被雇的刺客?“阁下此行意欲何为?” “报仇!”老大冷笑一声,他戴着面具,别人自然看不见他表情,但听着他话里凉到骨头缝的寒意便可知他此时心中怒火中烧的郁愤。 “展昭,你和白玉堂曾杀我兄弟十六人,此仇不共戴天!” “……阁下若是指近日来频频骚扰开封府的那些刺客,死的恐怕不止十六人。” “那些人都是猪,哪配当我兄弟!!我说的是白玉堂夜闯太师府那夜,白玉堂一剑挑死我一个兄弟,后来派出去的十五人,更是无一生还!这十六笔血债我必要尽数讨回!” 他说得愤恨不已,却不知自己全然错怪了展昭,除去白玉堂那一剑,余下十五人却都是死在水然手里的。 不过展昭并不打算跟他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他挂心的是另一回事,他总觉得这人来意太过诡异,决不是报仇那么简单。 冷冷沉声道:“非常时,非常为。 阁下先要展某之命在先,又怎能怪展某剑下无情!”说到这里,眼光一转,灼灼了然的视线刺得老大心里发虚:“再说,阁下此来报仇是假,作乱是真吧?” 老大哼哼大笑:“展大人又胡说些什么?” “展某有没有胡说阁下一听便知!” 那人猛的停下笑,盯着展昭的眼睛更加深沉了些。 “阁下方才埋下的炸药,若是展某来迟一步便已点燃了吧?可是为什么你要将炸药埋在这偏僻的宅后呢?若是为了报仇,大可以置于人多重要之处,那样雪恨岂不更快?你埋在这么个炸了也不痛不痒的地方,恐怕不是为了报仇,而是想制造混乱引开我们注意,乘机向真正的目标下手吧!” 那人沉默半晌,蓦地桀桀阴笑道:“好个展昭,明镜儿样的心思!”声音突的一沉,怪声道:“只是你说对了又怎样?你跟我在这里废话半天,我那些兄弟怕是早就得手了!” 展昭脸色微微一变。 “展昭呀展昭,你猜我埋炸药是为了制造混乱,却为何不猜我埋炸药是为了引你来呢?” 展昭冷道:“或者是这两样都是目的吧!” “哈哈哈……不错!你不来,我便引燃炸药;你来了,自然就更省我们的事!展昭,你现在明白你终究是慢了一步吧?” 钲————巨阙嗡嗡作响,冰冷剑锋指向那人,伴着展昭沉着的声音:“可是你们也忘了,展某也不是一个人!”话音落,剑锋随身形飞跃而挑,噬人寒气如惊涛骇浪直扑对手,空中剑花一挽,炸开了寒星点点天罗地网般疾点那人三十六处要害,饶是他三头六臂也躲不开这凛空一剑。 那人一惊眼中一沉,气沉丹田一道真气正要冲破天枢而出——蓦地,展昭突然回剑一挑,听得“咝——” 极微的一声,有人闷声一哼,退到了那人身边。 “老二?!” 老二对上老大关切的目光,摇摇头:“我没事。” 他又转过头看向展昭,见他剑尖微垂指着地下,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不禁恨声道:“展昭你好狠毒,为了逼我现身,居然一上手就是‘万宗俱灭’的杀招!” 展昭淡淡一笑,慢慢道:“阁下来得早却不现身,展某只是不想待会儿被人从背后偷袭而已。” “混帐!你老子我才不是那种……” “美人醉。” 老二一怔,愣道:“呃?” 展昭缓缓举起巨阙,冰冷的剑身上还沾着他方才从老二手下削下的一片指甲——蓝光闪闪,分明是淬了剧毒。 轻轻一抖,指甲翩翩落下,与地上另外的九片团圆。 “会用美人醉这种下毒方式的,难道算得上光明磊落的真君子?”展昭敛了笑,正气隐隐显于眉间,不怒而威。 “两位,回头是岸!” “屁话!!”老二对他怒目而视,出掌相迎:“你若胜得了我们,再说这些笑话吧!!”老大紧跟而上,展昭凝眉一挑,三人便战成一团。 霞光烂漫间只见剑飞银舞,展昭一身红衣萧飒如风,剑招凌厉又步步为营,似是紧逼实为试探,一招招引得那二人渐渐露出了师底,见对方一招“灵猿探月”五指为爪直扑面门狠厉而来,心中一惊:关外菩驮山!念如电闪,足下轻点从二人头上掠过,回剑横扫,只见那老大疾如雷讯,让也不让赤手空拳握住了他的巨阙——“老大!!”老二嘶声惨叫,手下却不停,趁展昭在剑被格住的刹那空当双掌击出——却被人用剑一挡,化去了劲道! 混战的人影倏地分开,这次,双方都是两人! 展昭微笑的看向身边人:“玉堂,你怎么来了?” 白玉堂哼了声:“我追着人来的!” 对面二人一惊,他们来前情报里并没说白玉堂也在,如今见到他,心里大感不妙!这时背后突然风响,又有两道人影落在了身旁。 老二惊呼:“老三……老四你怎么受伤了?” 老四狠狠的瞪着白玉堂:“锦毛鼠给伤的!半道里被三哥救了下来。” “事呢?办得怎样?” 老四看了眼问话的老大,有些懊恼:“只毒着了贵妃,皇帝小子逃掉一劫!”说罢瞪着白玉堂的目光更是怨毒。 不用说,坏了他好事的便是这只小白鼠。 “谁中毒了?”展昭讶声低问。 白玉堂轻道:“叶娉岚。” 展昭一惊,心中立刻搅乱了百回思绪,脸上却没露出来,沉着依旧。 “四位,”他上前一步,“意欲行刺皇上是死罪,不过如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们若拿出解药,展某可向皇上进言,重罪轻罚……”他话没说完,对方老二和老四刚要一呸,这呸没出来,老三手中一道银光却已直冲展昭而去! “猫儿!!” 那银光来得好快!展昭心中一惊,饶是他多年江湖经验,竟没看得清这老三的动静!巨阙立刻出鞘,挡住那银光,却见那银光突然缠上巨阙往上一窜直奔展昭咽喉而去——软剑!!菩驮山怎么会有使软剑之人?!惊骇之余展昭往后急闪避开,却听那老三低吼一声:“撤!” 他久不出声,一出声却比老大还来得威严! 那三人却迟疑了下——“老三!”“三弟!”“三哥!!” 老三缠着展昭手中巨阙未放,白玉堂怒咤一声急攻而上! 老三又吼了声——“走!!!” 见老三缠住了展昭与白玉堂,老大一咬牙,挥手招两个兄弟急掠而去。 展昭眼睁睁看他们逃走,说不出什么感觉,对眼下这个老三却有些佩服。 这时白玉堂剑刺他丹田,老三往后猛退,却有展昭巨阙横削头顶。 以二对一本不是展昭所好,只是无论他和白玉堂中的哪一个恐怕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胜过眼前这把软剑——已经跑了三个,这一个,却是无论如何都要拿下的! 心中不再乱想,展昭与白玉堂连手步步紧逼,那老三奋力迎战,手中软剑竟似有灵性般于他任意游走,每每攻击之处便是他们合击中的空隙,好几次,利刃堪堪擦过要害——这人武功,好生厉害!!只不过,在展白二人的连手下,他终究还是左右见绌,最后被逼到了悬崖尽头。 正是这时,那老三眼中突然利光一闪,手腕一转,软剑声东击西掠过白玉堂向展昭直卷而去,白玉堂大惊之下顺势以身体挡了过去——老三要的就是这一瞬!!他的目标本来就是白玉堂而非展昭,他只是利用了白玉堂关心则乱的心理,诱他自己撞上刀口而已! 展昭一眼便看懂,却来不及警告白玉堂,只能眼睁睁看那把软剑缠上白玉堂脖子:“——玉堂——”声音嘎然而止。 一柄长剑,同样冰凉的架在了老三颈边——白玉堂的画影! 三人交战的场面终于平静了下来,只是三个人都不敢动,白玉堂与老三暂且不论,就连展昭举着手中的巨阙也觉得沉重不堪,丝毫不敢移动。 展昭知道自己若动一分,老三就很可能会要了白玉堂的命——即使那时他自己也会死在白玉堂剑下! 三个人站在崖边,离深涧不过一步之遥。 山风阵阵吹过,要入夜的风吹到这山崖边,竟带了号哭之音,簌簌的凉到心底。 晚霞已经红得紫了,日头眼看就要没下……那老三,却在这个时候,低哑的开口了。 “白玉堂,你为什么心甘情愿跟在展昭身边?” 展白二人都是一怔。 性命攸关的时候,他说的怎么是这么一码不相关之事?愣了片刻,白玉堂冷道:“关你何事?” “我只想问你,是否能放得下展昭?” 白玉堂很干脆道:“不能!” 老三闻言瞪了他半天,似乎很想让他把这句话吞回去!半晌,他微微瞟过展昭:“你呢?” 展昭同样冷道:“不能。” 老三顿时低低笑了起来。 不能……他二人,竟是已经心意相许如此了么?!主上啊主上,你和展昭终究是无缘之人呀……蓦地,他眼中泛起冷光。 展昭和白玉堂只听他声音突然变得平缓起来:“既然你二人如此在意对方,那么……” 展昭心头一震,直觉的危险像毒蛇一样缠紧他心脏,手中巨阙不易察觉的移动着,脚下沙的声响,一怔,迅速瞄过脚下却突然发现他们站的竟是老大埋下炸药的地方!他们脚下踩的,正是那用作引火的黑粉!——这老三根本不是被他们逼到这里来的,反而是他把他们引到这里的!! ——这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的刹那,巨阙催动———— “一起死吧。” 老三不知何时拿出了火折子,只需丁点火星——只需丁点————展昭剑快,却还是慢了一步!老三手中的火折马上就要滑落————突然间一道白影猛的撞上老三,折住他的手往外一撇——两道身影便与那火折子一起滚下了山崖………… 展昭眼前一黑,心口绞痛得哇的声喷出一口鲜血————“玉堂————————!!!!!” …玉堂……玉堂……玉堂……………………回声阵阵,满目红云伤心处,却是,残阳如血……………… ※※※※z※※y※※b※※g※※※※ 第二十七章 “一起死吧。” 老三不知何时拿出了火折子,只需丁点火星——只需丁点————展昭剑快,却还是慢了一步!老三手中的火折马上就要滑落————突然间一道白影猛的撞上老三,折住他的手往外一撇——两道身影与那火折子便一同滚下了山崖………… 展昭眼前一黑,心口绞痛得哇的声喷出一口鲜血————“玉堂————————!!!!!” 肝肠几欲寸断!! 当那翩翩白影坠崖的瞬间眼前浮现的竟是以往的一幕一幕,犹是悲欢,犹是离合,回眸一笑间相思欲颦却故作洒脱——自己将这份情意看得是如此清楚,却为何从不如他一样坦诚襟怀?至今未说过一句半句情思恋语,只是在这痛得心魂欲裂之时才记起以往种种薄待他的地方——我虽与你一般心意,却只心安理得听你诉说一腔情怀,同样的话从未对你说过半句,到头来,还是等于我负了你!玉堂啊玉堂,你今日弃我而去,是要我生生的一辈子活在心痛欲绝之中,是要我永远无法洗去周身欠给你的罪孽么?! ……还记得那个秋叶凋零的季节,你问我第一次见你时心里做何感受,我却没告诉你,第一次见你,并不是那夜凉如水的一晚,并不是那清冷银辉下你掷下战帖时傲然不凡的身影,而是之前一个日光明媚的日子,我见着你笑嘻嘻的拿剑逼着悦然楼掌柜散给街头的小乞丐们一筐馒头——我看出你倒不是善心太甚,只是见不得掌柜势利小人才耍了些手腕作弄他而已,所以那次我未插手,只是任由跑来报官的小二干着急。 我虽身在官场,对你这戏耍的手段却意外的想睁只眼闭只眼,行侠仗义的事,只要手段不过于阴辣,只要行事不违背朝廷律法,我是不多管的。 而后想起,我对你的第一眼,便是你那日灿烂却又狡黠之极的坏笑了。 而后的而后,我与你相知渐多,从成见到信任,从敌对到朋友,不知什么时候起,我随意张望便能见得你或笑或骂或怒或喜的身影,你不知从何时起,竟与我称得上是形影不离了。 只是你生性自由,在江湖上东奔西跑数月不见人影也是常有的事,往往这时,或是飞鸽传书,或是托人带信,只要看见你端正英飒的字迹心里便颇为安慰。 来信上的字是不多的,话也是千篇一律,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句安否的套话,可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是平日冷清的心中最暖的话语,却是我独担重负时对疲惫劳顿的精神的唯一慰藉!意识到这一点时,便已意识到你对我而言是什么。 ……你对我而言是什么? 心里明白,嘴上却说不清,说不清,只是每每想到这里,无穷往事,历历于心。 ………………………… 那年与你相遇,我初入官场侠气未褪,你意气风发本就是恃才傲物之人,于是针锋相对之事避无可避。 几番对峙,次次吵闹,明里上我们水火不容,暗地里却被开封府和陷空岛众人笑得人仰马翻,这极不正经的吵闹却成了我们见面时必行的公式。 后来相处,大大小小的案子你都要插手,嘴上说等着看我笑话,真到有了祸事时你却永远是第一个拔刀相助之人,刀子嘴豆腐心。 只是我知道,行事果决的你,这刀子嘴豆腐心却只是专为我而用的。 等得认识深了,深得我已经记不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猫儿长猫儿短的叫我,再回首看走过的这几年,却发现我曾经孑然一身的生活竟然全被你占满! 有谁见过像你如此霸道又任性的人?!先是冒冒失失的闯进我的视野,然后又大摇大摆的插手我的一切,末了,夺去我一片真心,到如今,却撒手而去,留我一人独自咀嚼那日后孤单只影为伴的苦涩!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你我相处的日子不过是人生十之一二,你要我如何去过那余下的半生?你以为我除了维护正义和法理外真的什么都不想要的吗?这世上的人有多少是真正的无欲无求?……我也有想要的。 我一生一个小小的心愿也不过是想见到自己所在意的人能快乐的活着罢了,可是你却将我这如此微不足道的愿望都给……抹杀了……………… 你明知留下我一人,依着我的性子,即使再痛再苦我也会咬牙撑下去,因为我放不下开封府,放不下包大人……更放不下这天下的百姓…………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日光如似寒霜愈低愈黯愈冷。 连绚丽的晚霞也终被夜幕所吞没,换上了漫天的星辉,密密麻麻缀在天幕上,却冷得萧索。 这时那初始令展昭几欲昏厥坠入无边黑暗的悲怆已经渐渐平息,只在肺腑之间,留下一片麻木的空茫………… 他嘴里喃喃的在说什么,他在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眼眶终是渐渐的湿了,可是比泪水更快一步溅在地上的,却是嘴角蜿蜒而下的血滴。 这撕裂了心扉流出的血,鲜红的颜色刺进那双朦胧的黑目,他猛的一震,而后怔怔的看了半晌,终于,眼中的泪花缓缓褪去。 倔强的性格不允许他在此时向命运低头,他无法容忍自己被悲伤夺去所有的心智。 玉堂走了,那么无论再辛苦,他也要好好的活下去,连带玉堂的那一份,认真的、努力的活下去! 喉头铁锈般的血腥味儿呛得他闷咳数声,慢慢站起身子,将巨阙归鞘,再抹去嘴角的血迹……凝望着已被夜晚浓雾掩盖掉一切的崖底,心还是不可抑制的剧痛……玉堂……………………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展昭一震,猛的转身——眼前却一黑,昏了过去。 在他看清来人之前,那人已经点了他的昏穴,将他轻柔的揽进怀里。 水然默默看着怀中脸色苍白的人,唇角未拭净的鲜血红得刺眼,刺到他心底,在那颗坚硬却只为月来留出的一块柔软上狠狠划上一刀,同样鲜红的,还有他心底的血。 本是想除去白玉堂的,所以才会设法拦住了宅内的其他兵士,也真的狠心对之前的那一战袖手旁观,谁知却在看见白玉堂坠下山崖,展昭心痛得吐血倒地时蓦地呆住——那一幕,如一把尖刀硬生生的插进了他心里! 曾经设想过展昭的种种反应,可是在真正看到以后,却发现,自己还是会为他的心痛而心痛! ……你若真的变心,我又能做什么……明知自己不可能伤你……明知最后结局……却还是傻傻孤注一掷来试探…………我何时也开始学会自欺欺人了?! 心里好恨,也好苦! 月来,你不仅让我无法恨你,就连你爱的人也要让我恨不下去么?我这一生……终究是逃不过你的手心了………… “救人。” 站在旁边的潇湘和芙蓉早就一脸不忍和难过,这时听到他这句话,立刻欣喜的领命纵身而去,他们这一去,崖底的那两条性命应是保住了。 ……伸手轻轻抚上那微薄的唇瓣,极小心的柔柔一吻,冰凉,还有血丝甜腥的味道,化成了心底最酸的苦涩。 千年来梦寐的相思,到如今,只有这么一个浅浅的还带了血腥味的吻。 值得么? ……值得。 “你爱着的人……我断不伤他性命就是……”水然紧紧圈住怀中柔韧的身子,双眼望着夜色茫茫的远山,心中所想,已不是旁人所能揣测的了。 ** *** ** **** *** ****** ** ** ***** * **** ** **** ****** *** *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他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偎着阑干睡去了。 身上披着“千雪”,水然的东西。 想是他来过,但见着他在睡便未叫醒他吧。 昨夜里被芙蓉痛骂一顿,说他不知好歹不报恩宠,他也没放在心上。 何必呢,她如此冲动的骂了,虽然出了一时之气,却换来水然大发雷霆,累他还要为她说情,多生些是非。 其实说到底,她无非是不悦他对水然的冷淡罢了。 说来也是好笑的事,作为水然的枕畔之人,她不妒忌水然对他好却恨他对水然无情,让他不得不疑惑这一个“情”字是否为天下最愚蠢之事。 他生来无情。 既然第一眼见到水然时便对他毫无感觉,却为何人人都要他回应水然的心意?他日日想要清净,偏偏那些人却时时不让他得片刻安宁,吵的闹的,骂的劝的,实在烦心。 真是烦透了,所以才只身一人住进了这西楼。 水然似是懂其中道理的,倒也没拦他,而且这几日也少来打扰。 其实就他这人对自己的态度而言,实在如其他人所说,天上天下都难找的好。 只是对他太好却成了他额外的负担,既然无法回应他心意,他如此仔细反而令他更难受。 ——身子都给了他,他还想要什么?! 淡淡的叹口气,将视线放到远处,无聊的数着那云雾变幻的次数,数着数着,就又想阖眼了。 偏偏这时,眼角无意的一瞥,猛的回头,却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已站着了位身着墨衫的青年。 那一衣墨黑如夜,只是零星的点了几朵白梅,极其简单。 他抬头愣愣的望着那双沉稳内敛的黑眸,那眼好深好深,似是将天下都看进了眼底,似是能将人吸了进去。 看得有些怔了,直到发现那人唇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才有些瑟缩的问:“你是……?” 那人微微的笑了,只是在唇角拉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眸也随之微微的弯起,全身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怎么看都是个极温和的人。 他也未走近,只轻轻的笑道: “你便是月来吧?我是水然的朋友,琼崖赤松子。” *** **** ** **** ** **** ** *** *** ** * ***** *** *** ** * ………………卫……展护卫……展护卫! 展昭微微眯了眼睛,觉得头痛欲裂。 刚才似乎做了个什么奇怪的梦,现在却记不得了。 他用手挡住落在眼上的光线半晌,这才缓缓张开眼睛,一睁眼,看见的便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景物——他在开封府的房间!心里先是微微的一惊,随后便想到,定是自己被人送回来的了。 再转过头游移着视线,却发现窗外日已中天,他这一昏睡也不知是过了几日,最后只得将疑问的视线落回床边一直看着他的人身上。 公孙策松了口气,对他笑道:“谢天谢地,展护卫你终于醒过来了!” ————————————————————— 第二十八章 公孙策松了口气,对他笑道:“谢天谢地,展护卫你终于醒过来了!” 他轻手轻脚的将展昭扶了坐起,端起床边温热得恰好的药碗,送到展昭嘴边。 “你并无大碍,只是急虑攻心伤了内腑,养几天就好。” 展昭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只安静喝药。 公孙策没见过这样的展昭,仿佛一夜之间多了深沉少了洒脱,往日那个对事总能释怀一笑的展护卫,却不知为何开始在那表面平静的面具下沉淀情绪。 痛的笑的,再也看不出来,全成了那双深邃的幽黑的眸子里波澜不惊的一汪深潭,只是粼粼的闪着碎光,却再也看不到潭底。 他微怔的看着展昭将药喝完,将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他,问道:“我睡了几日?”声音有些嘶哑,沉重不堪。 公孙策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不久,不过一日而已。” 从水然将他送回来到现在,未到十二个时辰,只是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内却发生了太多的事。 贵妃中毒生死不明,包大人被急召入宫祸事难料,就连……唉!公孙策实在有太多的事想问展昭,但见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却怎样也问不出口,只好闭上嘴,默默的为他摸脉。 展昭心思细密,岂会看不出他的苦处。 只是他方才从痛失挚爱的巨大打击中冷静下来,心中针扎似密密的疼痛亦未停息,如何开得了口讲述发生的那一切?哪怕是已经平静下来后的现在,只要微微一阖眼,那张熟悉而清晰的脸庞便会立刻浮上脑海,一次次绞痛已伤痕累累的心。 可是痛便痛罢,肩上的担子,却是不可撂下的。 以后将走的路,也是不可避开的。 ——必须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该做的,仍然得做……就算以后,身边不再有玉堂为伴………………刚想到这里,酸涩的液体便又开始在心底翻涌,死活不让它冲上眼底,所以紧紧合上眼。 痛到极至的泪水,只在心底默默的流淌。 又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然后就对上公孙策担忧的视线。 不得不扯出一抹淡笑: “……先生,有劳您了。” 公孙策一愣,随后叹口气,摇摇头:“我也只能做些无妨的小事而已。” 他抽回手,眼望着展昭疲惫的靠着床栏,微微的半合双眼,仿佛迄今为止所有的倦意都在这一刻席卷而上,全压在这付并不十分宽阔的肩上。 不由一阵心疼。 耳边又听到他轻轻的问:“皇上安否?娘娘的情况怎样?” “……展护卫,你先安心的歇个几天……” “包大人被召进宫了吧?公孙先生,你应知道现在是非常之时,你若瞒着展昭,展昭如何安得下心?” “……我知道你是一天都歇不下来的……好吧,我都跟你说。” 说到这里,虽然心疼他如此强撑,却因为知道他认真的性子,便还是将他睡去的这段时日所发生的事全都细细的讲了,从叶娉岚被送回皇宫,到庞太师落井下石,再到仁宗的左右为难,说到最后,强忍了哽咽:“明明是皇上的任性,到如今,却是大人来背这个‘私放重嫌’的罪名……展护卫,我知道你下定决心要将这命案查个水落石出,可是这背后利害关系错综复杂,你若要查,就定须万分小心。 现在我们开封府四面楚歌,本来之前皇上暗地里还是帮着我们的,可是现在,他也不敢做些于我有所助益的事了,谁叫这口实是落在太师手里的呢?还有就是白少侠伤重难起,我们府上现在也只有你和水公子他们…………”他突然发现展昭猛的张大了眼睛,吃惊的瞪着他却说不出话来,表情十分的怪异。 “展护卫?” 展昭本来是略有些昏沉的听着公孙策说话,其实种种利害他早记在心里,现在听他讲也不过是应证了些自己的推测,可是到了最后,却听见一句“白少侠伤重难起”…………再令他心潮翻涌的,也不过这一句! 公孙策却只见着他愈加苍白了脸色,还以为他伤势有变,却不知眼前之人心中已经上天入地了几回的思绪! 展昭颤抖的一手扣住了床沿,握得指节发白也没发现,只是厉声的追问:“你说玉堂怎么了?!” 公孙策吓住,他从没见过如果激动的展昭,那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像是要点燃空气一样,燃烧着未名的火焰。 “白少侠……受了伤,现在待在水公子那里照料……”他也只能说到这里了,因为展昭还没听完便已经挣扎着下了床,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去。 只是片刻的功夫,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公孙策一人,还有静静散发着残留的药香的瓷碗。 **** * *** *** * ** * ** *** ****** * **** ****** ****** * ** 芙蓉端着敷伤的药膏来到水然的房间门前,他和潇湘在里面呆了一夜为白玉堂治伤,直到现在才准她进去,可是刚走到门边,她却被里面的争吵声吓了一跳。 那声音是潇湘的,大得可怕,像是积攒了多日的怒气终于在这时喷薄而出,也不管自己面对的是何人。 印象中潇湘从不敢与公子这般说话,别说什么争吵,就连抗命也不曾有,但是现在却分明听见他在里面咆哮。 然后是公子冷静得几乎无情的声音:“你不是也曾想让他忘记展昭吗?” “我是想过,但我现在不想了——我无法忍受去伤害他,尤其是如此自私的伤害!” “……潇湘,你也不是今天才知道我的自私的。 我不是赤松子,你不能指望我与你以前的主子一样。” “……” “我不要他的命,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门突然咣啷一声被猛的拉开,芙蓉一惊,连退几步,却见潇湘难掩愤怨的冲了出来。 水然面无表情的站在里面,正对着门口,双眼闪烁着难以解读的光。 他只扫了她手中的东西一眼,冷道:“拿过来。” 芙蓉心头一颤,那从水然身上散出来的难以抵御的寒意迅速袭击了她的身体,她只能装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不说,听话的将药膏递到水然手中,然后再聪明的退出门去。 “关上门。” 她福了一下,伸手去关门——却被水然森冷的目光一扫,手臂僵在半空。 水然又说了声:“关上门。” 这一次声音不大,却令已经冲出了十几步远的潇湘停下了脚步。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水然依然站在门内,与他静静的对视。 芙蓉的呼吸在空气中停滞,她看着这两个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男人,脚下不自觉的退得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芙蓉以为自己会窒息而死时,潇湘终于慢慢的走了回来。 他缓缓回到门前,水然露出一丝淡笑,恢复了平常那付和善的样子。 “关门。” 潇湘恭恭敬敬的拉上门,将水然的面孔隔在了门的那一边。 芙蓉却见着他放在门上的手在不自觉的颤抖。 ……她没想到潇湘真的用情如此之深。 以往她都以为他对白玉堂的好感只是缘于那次错误而已,只是因为错认了白玉堂是月来,错认了自己是水然,因而错误的延续了一段错误的感情……却没想到他也许是真的被白玉堂所吸引。 他一直将感情隐藏得很好,至少除了公子与她,旁人都没有看出。 可是她在旁边看着,却不懂,他为何动情?“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偏偏爱上白玉堂……” 潇湘没有回头。 “……我只知道看着他,心里会痛……也会欢喜。” “你明知他不可能回应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 “……”这次潇湘却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呢?你不也一样吗?”说罢甩袖而去,头也不回。 芙蓉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挖出一个大洞,鲜血淋漓。 有些事,不说出来时可以骗自己,却骗不了别人;一旦说了出来,又会将多年积蓄的情感在一刹那流泻得一干二净,留下一片永远无法填满的麻木的空虚…………所以在名为纠缠的宿命下,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欢笑,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感谢上苍所给的命运。 ……至少……她就做不到………… 身后传来一阵虚浮却急促的脚步声,芙蓉回过头,展昭正好踉跄的扑进院子。 苍白如纸的脸色,深黑的眸中却洋溢着希望与喜悦的绚烂,对比如此强烈的一幕令人心微微颤栗,芙蓉如水一样的眼里再也止不住泛滥的波光,她用强忍下哽咽所以变得沙哑的声音低声道:“白玉堂在里面。” 说到这里,并没忘加一句:“是公子令我们救他的。” 她无法形容在那一瞬间展昭脸上所闪过的种种情绪,那是一瞬而逝的事,也由不得她看清楚。 只是那明显的惊喜、安心背后浮现的痛苦却是令人如此惊讶!那痛苦是为白玉堂?或是为自己? 她闭上眼,听见展昭从身边走过的声音……隔了很久才迟疑的推开门的声音……还有踏进门后颤抖且破碎的轻唤——“……玉堂………………” ………那声用一个人一生的深情所凝铸的轻唤告诉了她……为什么痛苦………………因为爱慕……………… 她终于阻挡不了滚滚而下的泪水,想到自己问潇湘的话,想到潇湘反问她的话,想到这话一样可以拿去问公子——你明明知道的……却为什么……………… ** ** **** *** ***** **** *** ** **** ****** ** *** ** * 为什么………… 展昭一踏进门便发现白玉堂已然清醒,正靠在床头对那水然怒目而视,这时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一看,顿时满目惊喜!“猫儿……”躺在床上的白玉堂微微笑着叫他。 可是更该欢喜的人却愣住了。 ……展昭以为自己在看见白玉堂的那一刹那应该是欣喜若狂的,可是为什么在看见他……看见他一如往日黑玉般熠熠生辉的双眼,听见他虚弱却带着安抚和笑意的一声“猫儿”后,心头却压上难以承受的沉重?朦胧的视线后恍恍惚惚出现的是那个占据了他一切的人,而且是在那和煦温暖的日光下,在那如荫似锦的春光下,灿烂的笑着的人…………他好象还听得见那阵阵畅快的笑声,他的声音,玉堂的声音…………那是……哪年哪月的春天……………… 那时,他们只是朋友,或许也有隐约的情愫,却都藏在默契又闪躲的笑容里…………只是在月下对酌时看着对方眼底明亮的晶莹,只是在安静的听着对方说话时,从那缓缓流淌的话语中品味一丝浅浅显露的深情…………那些已经过去如此久远的,早该忘却的平日里寻常的点点滴滴,没想到此时却发现那一切竟是如此的……如此的……刻骨铭心………… 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也许若是一直如那刻骨铭心的一切才是最好,哪怕两人终生都只能痴目以对,哪怕两人只能孤鸿单飞,也比如今……看着他受着比以往不知多几倍的苦好………… ……可是……舍不得…………曾经的温暖怀抱……舍不得……眷眷情意……舍不得……………………所以最终还是自私的将他拉进自己的生活……………… 这时,床上的人又叫了他一声:“猫儿?”似是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 “…………玉堂。” 只叫得出这两个字,他从那朦胧的春日里纯粹的幸福记忆中清醒过来,几步走到床边握住他伸来的右手,有些慌乱却仔细的打量着他周身,脸上到处是擦伤,左手打着夹板,想来是断了,从微微敞开的衣襟里可以看见里面也密密麻麻的裹着伤布,但是那张伤脸却是笑盈盈的,总算……精神还好。 紧绷已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展昭松了口气,再也站不住,跌坐在床上——“猫儿!”摇摇手示意自己无事,那张自前一晚开始就没再展颜过的俊脸此时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温暖的视线落在白玉堂身上…………兴许是老天知道他舍不得……所以才将他送了回来吧………… 白玉堂脸上表情古里古怪,像是想笑又强自忍了,只是用那只好些的手拉拉展昭的袖子:“我说猫儿,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不拘小节了?” 他指的是展昭身上一身简单的内衫,跑出来连外衣都不披,倒是一点儿都不像他平日的作风了。 展昭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不稳重,脸上不禁有些潮红,不过顿了顿还是无事的笑道:“我听到你受伤……所以慌了些。” “慌什么?我命大,死不了!” 展昭眉头一皱,听到他嘴里什么死啊活的,心里十分不舒服,斥道:“别胡说!什么命大!”这次若不是有人相救,以他这乱来的脾气,恐怕他再大的命也得被阎王收了去! 想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昏迷前的那一声叹息。 ……那是水然。 虽然没见着人,但那声音他却认得出来。 …………其实大概摸得透水然的心思,也知道他的私心,但他无心去追究什么。 反正他最后还是救了玉堂,可见他心肠并不坏。 只是他这样做………… 展昭举目望四周,那道先前还在房中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的离开,屋内只留了他和玉堂。 或许自己欠了他很多…………微微叹口气,转回视线,却见白玉堂好奇的问:“你望来望去找什么呢?” “……没什么,我只想找水兄问问你伤得怎样。” “水兄?”白玉堂笑道:“你说刚才那人?对了,他是跟我说他叫什么水然…………”他蓦地停下话,因为展昭突然变得惊异的眼神看得他发毛。 不自觉的往床里边挪了挪,却不料被展昭猛的一手按住,然后听他问道:“玉堂,你怎么受的伤?” “猫儿你没事吧?我……当然是掉下悬崖弄伤的。” “你怎么掉下的悬崖?” “和那个什么老三一起掉下去的呀……” “……你还记得我们在眷莲居……” “眷莲居?我们在那里什么?你说住吗?我记得啊,很不错的厢房,住起来比开封府的房子舒服多了……猫儿?!” 白玉堂讶异的看着展昭突然甩开他的手,转身向门外冲去。 他拦也拦不及,一急之下折了的左手撞到床柱上,痛得他龇牙咧嘴。 这一痛可要命,等到他抬起头来,展昭早已不见踪影了。 瞠目瞪了半晌,眼中不自觉的黯了下。 他挫败的往床上一倒,喃喃哼道:“猫儿呀猫儿,你可不许丢下我不管呀!”说罢又踹了踹被子,蹭蹭的全蹬到地上去,这时一肚子的气也没个发处,想来想去,全都怪到了水然头上去——“混蛋!” ** *** **** ******* *** ******* *** ***** ******** ******* **** 玉堂忘了一些事……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忘了多少,但对他们曾两情相许的这件事可以肯定是忘了的……还有对水然也是………… 展昭奔出去不远,就在这院子外,便看见了水然的身影。 他像是早就等着他了,还没等他走近,便转过身,不急不徐一笑。 那双飞挑的凤眼邪魅明亮,就算是从展昭沉郁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也依然不摇不动,径顾带着他独有的温和笑意。 “白兄命大呢,跌下那么深的悬崖最重的伤也只是断了只胳膊,芙蓉他们找到他时可是生生的吃了一惊。 不过另一个人就没这么好运了,血肉模糊……” 展昭叹口气,抬手表示他不想听。 “……你这是怪我吗?没错,我是有私心……但我本来只想薄薄的教训一下他,所以眼看你们苦战我却袖手旁观……只是没料到形势会急转直下如此,等我想插手也来不及了…………” “……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玉堂一命。” 对水然真假难辨的话,他也实在懒得计较了。 水然没想到他回答的是如此云淡风清的一句,意外之余看着他那双清亮深邃的眼,那眼底蕴涵的莫名情绪似是表示他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事,是说不出口……也不必说出口的。 “……展兄言重,我怎么能算救了他一命呢!说起来我该惭愧才是。” “水兄……” “这样吧,将功折罪,就让我助你破这将军命案,可好?” 展昭一怔,摇摇头:“水兄,何必……” “我只是心疼你终日劳累奔波。 以前有白玉堂帮你,如今他连床都不能下,只靠你一人,怎么撑得住?” “展某……” “听话。” 水然走近牵起他手,轻轻道:“我只是想替你做些事而已,就算有私心,也不过是想在你身边多待些时刻,这么一个小小之求,你也不肯应我么?” 展昭何时被人如此像孩子般哄过,当下就浑身不自在,可是对上他那一双沉静温柔的眼,却又吐不出“不”字。 最后含糊的点点头,听得那人粲然一笑,道:“这不就对了?好了,你进去照顾他吧,那小子,实在会折腾人。” 展昭欲言又止,顿了片刻,向水然一抱拳,便转身回去白玉堂身边。 芙蓉从侧处走出来,低声道:“公子,展昭这人容易心软,你若是能再委屈些……” 水然凤眼内锐光倏地扫过她一眼,吓得她不敢再说。 “芙蓉,你不是一心想撮合他与白玉堂么?怎的今日却帮我出起主意来了?” “我……我只是……”心疼你如此………… “……芙蓉,你跟在我身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何时见过我为了达到目的委曲求全?” “……” “月来若是心里有我,他日我自会扳回胜局,他若是心里没我,我又能强求于什么呢?这个道理,在天庭时我便已经懂得了。” 他顿了一顿,淡淡道:“再说,我也不见得一定会输于那白玉堂吧?” “可是公子……” “……你不必说了,对他人我一向心狠手辣毫不留情,但对月来……我却绝对不会如此,耍些手段之类也不会再有了,任由它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芙蓉缓缓抬首凝目于他,见他脸色平静似已下定决心,当下不敢再劝,只是心中想到,公子呀公子,你虽然口中如此说,但是若真的顺其自然,你必输无疑!到时就算你涵养再好,只怕也止不住怒火,更别说你本来就不是慈悲之人,若是那时你一怒之下作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心儿一颤,一颗芳心,终随那不可捉摸之未来,慢慢地沉了下去。 ————————————————————— 第二十九章 大白天的,展昭一推开门,便见着白玉堂坐在床上拿着面铜镜左顾右盼,愁眉苦脸。 “你看得再久脸上的伤也不会一时半刻就好了,有用吗?”他将端来的药放在桌上,先拿了纱布药膏为他的断手换药。 床上白玉堂一见是他,满肚子的闷气反而更发不出来,将手中铜镜随意一丢,酸不溜丢的道:“我现在废人一个,想帮人查案也没人要,怎么,我无聊的照个镜子也不行吗?” 展昭抿嘴一笑,原来他是在气这个。 “你虽然能走动手伤却未好,出去了也帮不了我多少,反而累我照顾。 倒不如现在好好休养,日后再尽心力,岂不更好?”他见白玉堂哼了哼不再反驳,知道说动了他,心笑这人伤起来也麻烦,总要人小孩样的哄,还是早些复原的好。 手上利落的拆掉左手上的纱布,取下夹板,见伤处几经处理却还是血肉模糊红肿不堪,心知是骨头断后皮下积了太多血瘀。 心里阵阵的难过,这伤说到底也是为他所受,于是手上力道更是轻得不能再轻。 从水然给的瓷瓶里挖出一坨药膏小心敷上,努力不让手上的劲道压到伤处。 即便这样,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白玉堂嘴角微微的抽搐了下。 白玉堂见展昭停下动作迟疑的望着自己,皱起眉:“怎么?让我伤口这么晾在外面好看么?” 他到底还是没将那深入肺腑的疼痛显露出来。 心里暗想这么点痛就哭爹喊娘的话岂不是要笑掉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大牙?偏偏你还拿怜惜的眼神看我,怎么,真当我是黄口小儿,需要你抱在怀里拍啊哄的?! 脸上老大的不高兴,不过话说回来,对展昭近似婆妈的关照心里还是有些窃窃心喜的。 展昭见他脸上先是怒,后又露出丝窃笑,心中明镜似的暗笑几声,重又将注意转回了伤口上。 这几日他在照料之余总是不留痕迹的试探,却发现他只是不记得两人有过肌肤之亲,其余的,大概就像从前,心中有情却未曾开口言明。 倒有些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他们两人又要开始玩那些你猜我猜的游戏。 ……不过这次,他却不会由得那些情意晦暗不明了,既然以前是玉堂主动居多,那么如今………… 展昭在纱布上也抹上一些药膏,在白玉堂胳膊上密密包了,又重新置好夹板,再在最外细心的包上最后一层纱布。 他收拾好用来包扎的东西,将桌上的药碗也端了过来,舀了一勺送到白玉堂嘴边:“喝吧。” 白玉堂两条好看的剑眉立时挤到一处,好似眼前这碗里的是过肚穿肠的毒药。 “可不可以不喝?”也不知这开药的水然是不是刻意整他,一碗药足比十斤黄连还苦,真是愁煞他这个最讨厌“吃苦”的人! 展昭也不说话,只是将勺子放回碗中,一言不发的盯着他。 白玉堂头皮立刻一阵发麻。 这一招屡试不爽,僵持不到一刻钟功夫,白玉堂便乖乖将碗接过来咕咚咕咚几口喝得干干净净——长苦不如短苦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只猫在官场里混久了,不说话冷淡的看着一个人时身上不怒而威的气势还真没人受得住!他本来一向是看不太起官场人的,偏偏对这只吃官饭的猫,就是没办法! “好了好了,我药也喝了,不用瞪我了吧?” 展昭破颜笑道:“既然喝过了药,你就先歇吧,晚些我再来看你。” 白玉堂一把扯住他,不让他走。 展昭奇道:“怎么?” “你待会儿有事吗?” “……包大人今天从宫里回来了。” “要讨论案子?” “是呀。” “我也要去!” “玉堂……” “死猫,你关心我不让我帮你东奔西走也就罢了,我领你这份情!可是若是讨论案情这种只需要动动嘴巴的事你也把我排除在外——我可就不领你这份‘心意’了!”白玉堂横眉竖眼,平时赌气时还有三分可爱的表情,现在却是全然的愤怒。 被排斥在外令他心中极度不满,好像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似的! 展昭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不忍见他如此忿怨的模样,终于点了头:“好吧。” 他一应承,那厢白玉堂立刻笑开,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心中暗叹克星就是克星,本来是打算得好好的事,却还是经不起他这么一闹。 罢了,被他吃定也只有认了…… ***** *** **** ****** *** **** *** ******* ******* * 开封府这几日一波三折,祸事不断,包拯虽久经大风大浪此时却也是愁上眉梢。 往日案子再过扑朔迷离,凭着手下人的手段和他明察秋毫的本事要破也不是难事,可是偏偏这次案子是清清楚楚的摆在面前,嫌犯也是再明白不过,就是没有证据。 不但没有证据,还总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举措打乱阵脚。 皇上向他哭诉:“包卿你断案如神,务必要救我岚儿的性命!”被这么一托付,他更是愁上加愁。 举目环顾四周,他沉声道:“当务之急,必须先为叶贵妃找到解药!” 公孙策疑虑道:“既然展护卫说那些刺客是庞太师府上的人,这解药……恐怕不好找。” “……倒不是全无办法。” 展昭一出声,十多双眼睛刷刷的全望在他身上。 “我见那群刺客似乎与太师并不热络,说不得单独找他们把握还会多些。” “展兄有办法吗?那些人似乎与你有仇啊,他们会乖乖就范?” 展昭向出言提醒的水然笑道:“展某没有法子,水兄却一定会有。” 说到这里,也不等众人明白过这句话来,他又看看了其他人,略微沉吟,便打算将心中一直所想全说出来。 “我最先一直以为这命案的背后真凶便是叶娉岚,心想她也许是想将命案稼祸于庞妃,借机挑起开封府与太师府间的纷争,以便为她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谋求渔利。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么简单。 庞太师如此着急的种种动作表示,这里面也许真的牵扯到了他的什么利害之处。 只是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选择下毒,若是我,便会干脆将叶娉岚杀了,死无对证,也不用如今生这么多是非……” 包拯听了心里揣测良久,心想这其中许多不明究理的事怕不是他们坐在这里想想就能知道的,抬头看看展昭,又看看一直沉思不语的白玉堂,数种心思飞快转过。 他心下有些后悔当初为何不与他们一起随驾去,即便去了不会有多少作用,也不用现在这样只能从几人口述中去想当日发生的种种情形……徒增有心无力之感,太难受。 “……如此看来只有想办法探太师府了。” “大人说的是,展昭今日本来就有打算。” 包拯听了心中安下不少,道:“那好,展护卫你小心行事,解药越快拿到越好,本府怕那宫中再多的灵丹妙药恐也拖不了贵妃性命太久。” “大人放心!” 展昭这时算了算时辰,起身告退。 包拯一怔:“现在就走?” “是,属下和人约好了。” 他利索的行礼要走,白玉堂突然站起来把他扯到一边:“猫儿,那几个刺客……你可要小心,他们不是简单人!”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展昭微微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告诉你,那日我冲进去救驾时明明听见那个什么老四说‘那老儿说的法子也不错,怎么我们非要如此麻烦’——可见他们几个并非完全从属于那庞老贼!你冒冒失失的跑去又摸不准他们底细,叫你小心你还不放在心上!”说到这里,翻个白眼:“你这次去先别急着动手,总之好好的去好好的回。” “玉堂……” 白玉堂却将视线转到已经走到二人身边的水然身上:“反正一根头发都不许少,知道吗!”说罢狠狠瞪了水然一眼。 水然却向他笑了一下,他知道白玉堂最后这句话是冲着他说的,不过见着他不高兴,自己心里倒是满舒坦的。 却见展昭拍拍白玉堂肩膀,似是一切竟在不言中。 展昭转身向水然道:“走吧。” 当下也不再看白玉堂的反应,径直跟他出府。 走出府外不远,展昭见水然竟是只身一人走在身旁,不由奇道:“芙蓉与潇湘呢?” “我让他们守在开封府。 白兄现在有伤在身,若是此时有强敌上门便难以应付,留下他们可策万全。” 展昭见他如此细心,心里有些感慨,此人若不是与自己有太多纠缠不清的利害关系,能结交为挚友倒是件极好的事。 可惜苍天弄人,事无两全。 “对了,展兄,你说约了人……你约了谁?” 展昭回头见他一脸好奇,笑道:“宫里有人说庞妃今日要驾临太师府,你说我们是否该‘应邀而去’?” 水然却是似笑非笑:“宫里的事展兄也知道得如此清楚,我倒不知展兄你也是个善用眼线之人。” 展昭听了只淡道:“不是眼线,只是些朋友。” 说话时却眼色微沉,似有些恼。 他挂名御前四品带刀,为人又侠义,于宫中进进出出自然少不了认识些朋友。 人家也不是贪他名利地位,只是敬他一副忠肝义胆而已,水然这么一说,却有些作践了他那群朋友的心意。 水然立刻觉察到不对,又笑道:“我说错话了,展兄见谅。” “无心之失,展某不会怪的。” 他抬头望了望日头,道:“看来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赶去太师府吧。” ————————————————————— 第三十章 二人施展轻功不多时便到了那修得气势恢弘的太师府。 一路上两人万分小心,隔着一条街的时候便以屋瓦飞檐为蔽,躲过太师府的暗哨轻巧翻进府墙内,又提气一纵,跃上一棵参天大树。 整个太师府此时已是豁然眼下。 展昭眼中微寒,每看这搜刮民脂民膏修起来的府邸一眼,他对庞吉的轻视也越多一分。 旁边水然却在对着墙头机关好奇打量。 那墙上每隔尺远便有一只铜制油灯,口径比寻常百姓家用的大了数倍不止,其内加满味道刺鼻的特制灯油,灯芯双指粗细,若是点亮数十丈外也能看清。 展昭轻道:“那是无风夜里用的,一旦点上墙头便不能站人,就算有人强以轻功掠墙而过,带出的风劲也会刮灭灯火,灯火一灭,府内的兵士们就知道有不速之客了。” “倒防得仔细。” “兴许是上次玉堂闹的那一回让他领了教训,这才用的。 江湖上许多帮派都用这招防夜,倒不怎么新鲜。” “防夜?是做了亏心事,害怕夜敲门么?” 展昭笑了笑,却不答话,只是做个手势指指下面鱼贯而过的一队仆从。 这一队每人各端着些鲜果糕点,像是要去招待某位贵客,走得很是着急。 他俩相视一笑,知道领路人算是找到了,便悄悄的跳到屋顶上尾随而去。 盏茶工夫,两人来到一处旁院,见那队仆从全走进了一座绣楼,他二人便也悄悄攀上楼顶,掀了几片屋瓦,下面正对二楼花厅。 庞太师怒火滔天的骂声正好传了上来:“说你蠢你还不认!什么不好做你偏偏要去下毒害那个叶常锋,你以为你稼祸给叶娉岚的手段很高明吗?有眼睛的第一个怀疑的还不就是你!” “女儿……女儿是想过,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嫌我不够烦是不是?!” 旁边“噗”的一声嗤笑,有男人的声音插进来:“庞爷,贵妃娘娘也真有本事,毒龙锥这种慢性子的迷药经她的手竟能成入口封喉的剧毒——厉害,是真厉害!”他刚说完,笑声又起,只是这次却是另一个男人的。 “你们——” “老二老四!”这时又一个男人沉声道:“休得胡言乱语!……庞爷,两个弟弟不懂事,还请海涵。” “……算、算了吧!”庞太师似乎万分头痛,开始在花厅内来回踱步。 屋顶上的展昭听得心惊,原来花厅内除了庞家父女,还有那日来犯的三个刺客!这喝阻的声音他听得分明,正是那日与他对峙良久的老大。 真是踏破铁靴无觅处,还在想该怎么找出这些人,他们却自己现身了。 “……秦彪,老夫请你们来做事,你们怎么总是阳奉阴违?” 那老大原来叫秦彪,他冷笑数声,道:“庞爷,您弄错了吧?我们是被人差来的,却不是你请来的。 再说,我们怎么阳奉阴违了?” “老夫叫你们想法子把那女人弄成畏罪自尽的样子,你们为什么只给她下毒?还有,老夫什么时候叫你们把皇上也牵扯进去的——自作主张!” “我们没对大宋皇帝动手,而那个叶贵妃……她没有解药自然死定了。 您急什么?” “可她现在还没死!她一天不死老夫就一天不得安稳!……你们不都是下毒高手吗?我要你们再下狠手,下多少药都没关系,总之要尽快解决她!” “……在下尽力而为吧。” 庞太师被他敷衍的口吻气得浑身直抖:“你……你竟敢如此和老夫说话……” “庞爷,看来您今日精神不佳,我们兄弟几个也不打扰了,告辞!”他话音一落,展昭他们就听见门吱呀的响了两声,三个人走得更是干脆。 从瓦片空当向下看,却见庞太师站在中间已经是话不成句,被气得只能一手指着大敞的门直哆嗦。 展昭听到这时,心中暗想这其中一大半的事竟然真的被玉堂说中,如此看来,那三人所为确实另有幕后之人指使。 花厅内还传来庞妃委屈的声音:“爹,女儿当初只是想治治那女人,她得宠还不是因为娘家有个定远大将军,我想用慢性药控制了大将军不就等于制住了她,谁知我药还没下,他却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够了!!我是你爹,还是当朝太师,一个将军算什么?!你就不会想想?!” “女儿只是……” “闭嘴!!” 这时水然向展昭打了个眼色,两人便不再听下去,悄悄退出了庞府。 他二人追着走了不远的秦彪三人而去,尾随两三里,竟然跟着他们来到京城赫赫有名的一座酒楼前。 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进去的三人还是没出来,展昭见此叹口气,对水然道:“你是生客,烦你进去打探一番。” 水然点头去了。 半刻工夫他便出来,道:“那三人好象住下了。” “……这里是酒楼,向来不住客。” “可他们分明是住下的,而且刚才我打听过,是老板娘亲自接待的。” “……那他们必定是这位老板娘的熟识。” 展昭抬头看着那块篆刻着“昭阳楼”三个大字的红底招牌,心潮起伏。 他思来算去,却没料到这事竟和二娘有关。 “……如果他们之前就住在这里,展某不可能不知道。 想来以前是住在庞府里的,只是和太师不睦,这才搬来了这里。” “哦?这里人来人往,他们不怕被发现?” “……水兄,你足智多谋,却为何总是明知故问?他们既然敢住在这儿,自然不会害怕被发现……更何况他们现在是巴不得我们早些知道呢!” “怎么说?”水然还是问。 展昭闻言无奈看向他,心想这人终究还是表里不一不可交心之人,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硬是装作什么都不知。 他见水然只是抿唇淡笑等他回话,便也笑了笑,转了话题:“水兄,你想那些人会听太师的话再下杀手吗?” “……听他们方才的语气……似乎不会。” “没错,他们当然不会,因为他们不敢!” “噢?” “这几人……展某虽不知根底,不过他们兄弟情深却是一目了然的。 上次丢下了那个老三也是不得已的事,若是我没猜错,他们现在必定在想尽办法救这个兄弟!……可这个兄弟在哪儿呢?——不在宫中人手上。 因为若是在,庞太师一定早就想办法营救……或是干脆杀人灭口了,总之只要太师有动作,他们就会觉察。 可是太师显然并不知情,因此,老三并不在皇上手中。” “……那会在哪里?” “不在皇宫天牢,自然就只能是被秘押在开封府大牢了。” “……” “他们知道开封府在查的命案与叶贵妃有关,无论破案与否,贵妃都不能出事——因为开封府担不起这个责任。 偏巧现在贵妃身中剧毒,解药又攥在他们手里……水兄,你若是他们,会怎样?” “……若是笃定兄弟在开封府,自然会拿解药要挟换人。” “正是!也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愿意再对叶娉岚下手,因为他们不能用兄弟的命去做赌注。 叶娉岚若死了,他们的兄弟自然也会赔命。” 展昭分析得有理有据。 他心思一向缜密,这些抽丝剥茧的事在他手中显得容易非常,可是听他款款道来,水然却意外的沉默下去。 很久之后,他才缓缓道:“……展兄,你说了这么多,虽然句句在理却忘了那个老三早就死了,我们能拿什么去和他们交换?” 他甫说完,却见展昭凝目注视于他,眼中闪烁点点光辉竟含了可怜惋惜之意。 许久,才听见展昭仰天一叹:“…………你终不愿与展某坦诚相见。” “……水兄…………何必呢?” …………朗朗日光之下,人心秽暗之处似也被照了个清清楚楚,满心的机智在这时竟没有半分用处,仿佛与不可告人的心思一起……被这份阳光涤洗得透明………… ……水然看着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展昭,忽然想起那个已经久远得快要忘记的日子里,也有一个人,也是在这样明亮的日光下……如此……如此无奈的注视着他……对他说——你终不愿放过我…………………… ……刹那间,痛苦与快乐的记忆或思绪都在脑中如风中飞花般零落散开如斯而去…………只是在那飞花飘零间……在那交错凌乱的一幕幕中……那张苍白悲伤的脸…………竟是如此……清楚……………………… 心疼痛。 带着一种无法挽回的懊恼,带着一丝难以原谅的可恨……痛得无法忍受……………… 水然想那如水一样流逝不再的时光可能再来吗?那纵使怨着恨着却依然会乖巧的俯在他怀中的人会回来吗?……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却像是在注视一个美丽却永远不会实现的梦…………梦的彼岸,便是尽头。 耳边又听到那温润的声音缓缓道:“……展某可以不计较你对玉堂做了什么,但是水兄,事关人命,请将那人交出来吧。” ……他微微怅然的笑了……不是平常温和无质地的笑,而是一种……从宿命与红尘中窥破的笑……极浅的……浮现在唇角………… “展兄,我并没对白玉堂做过什么……至于你要的人……我给你就是。” 第三十一章 寸心乱,北随云黯黯,东逐水悠悠。 谁念断肠南陌,回首西楼。 算天长地久,有时有尽。 奈何绵绵,此恨难休。 拟待倩人说与,生怕人愁…… 站在院中仰望一轮明月,清华难收,无边黑幕似如水下,雾湿朦胧。 自古月如水,长照天涯离恨。 饶是清平天下,几人能无愁? ……“月来”…………展昭想着这个名字,便想到了那个深沉难懂的男人……他说,我并没对白玉堂做过什么……至于你要的人……我给你就是。 ……又是半真半假的话。 很奇怪,为何明知自己所言别人不信,却还是要一成不变的说下去?假亦真时真亦假,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懂他复杂如斯的心思…………唉,既然他说会交出人,便再信他一次吧………… “哇——” 白玉堂一声痛叫划破长夜。 展昭闻声猛回头,赶了几步推开一间房门,却见白玉堂跌坐在地上,身上衣物凌乱不堪,缠得手上腿上到处都是。 “可恶!麻烦……麻烦死了!” 展昭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的上前将他搀起:“都说我来帮你,你偏不肯,现下可好了吧?怎样,摔到手没有?” “没有!”白玉堂红着脸挣脱他的搀扶,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在人面前丢过这种脸——而且是在猫儿面前……尴尬死了!“好了你快出去吧,我自己能行!” “……真的?” “当然了!” 瞥他一眼,正色却心存不良道:“那你做给我看。” “……你、你这只猫……什么意思啊你?非要看我笑话不是?!” 展昭哈哈笑了,平日总是自己被吃得死死的,今日难得他出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不过看他气鼓鼓的样子确实可怜,当下还是忍不住道:“你呀,何必逞强?你手伤没好,行事不便又不能沾水,还是我帮你吧。” 说罢却见白玉堂双眉高高耸起,一付你竟然看扁我的怨怒模样! 展昭颇感无辜,他只想帮忙,怎么这也踩到他痛脚了吗?这只小白鼠……受伤后愈发的敏感,丁点小事也会计较半天,看来真是在房里关得久了,憋出了怨气来。 “……玉堂,你再不动,水可就要凉了。” 白玉堂一听掉下眉,回眼瞪向房内那一大桶清亮亮的洗澡水。 他受伤几日都只能粗略的擦下身子,以他爱净的性子,能忍到今天也不错了,如果真错过这个洗澡的好机会,怕会要了他的命。 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输给了对洗澡的渴望,于是回头对展昭丧气的道:“好吧,你要帮就帮——不过有一点:你可不许乘机偷吃爷爷我的豆腐…………哇!!”一声惨叫,原来是被展昭一掌推向水边险些栽了进去!他惊怒之余大喝:“死猫你做什么?不会小心些吗?我左手可不能沾水……”却在见着了那人一脸面红耳赤的怒瞪后,喃喃的停了话。 ——展昭真不知他怎么有脸说这种话!想当日也不知是谁……把别人吃抹得一干二净的………… ……他脸上烧得实在厉害。 虽如今心里一直想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含情不露,可是他再怎么下定决心,也没眼前这只老鼠脸皮厚!这还是失了忆的,若是没有,还不被他逮着机会戏弄得自己羞恼交加几天抬不起头来?!——真是心术不正口无遮拦!想到这里忍不住再瞪他一眼:“别动,我替你脱衣。” “诶……喔……”白玉堂也觉出了什么,不怎么好意思的乖乖听话。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些之前被白玉堂笨手笨脚弄得打结的衣物全褪下后,两人皆已是面红过耳。 展昭将白玉堂扶到水里坐好,把他左手搭在桶沿儿外,便拿起一旁的澡巾过水后在他身上轻轻擦拭起来。 柔软织物贴肤而过,说不得是水的温度,还是……还是那只在身后小心擦拭的手的温度,白玉堂只觉得颈背一片滚烫,心里阵阵酥麻…… 他不回头也知道身后展昭是什么面貌。 其实早先他死活不愿展昭帮他就是因为他想,猫儿脸皮薄得紧,怎么做得来?现在从水面上看映出的猫儿面孔,虽然一副心无旁骛,但擦过身上时那只顾颤抖的手却是骗不了人的。 心里忍不住笑了,他从小到大常被人说逞强,如今看来,比他更逞强的人也有! ……想看他又不敢回头,于是悄悄斜眼,却只能从眼角瞥见几缕随他动作飘散轻扬的青丝……还有从窗缝里悄悄露进半张面孔的月亮…… 天下最美的一幕竟被这贼月偷窥了去……可惜,可惜。 耳边突然喷来一股热气,白玉堂心刚一跳,就听到展昭低声说:“玉堂,今日我见着那天的三个刺客了。” “哦?” “我还跟着他们去了昭阳楼。” “昭阳楼?!……这三人是和二娘有什么关系吗?” “……大概是有关系吧。 至于什么关系,我会找机会探的。 ……不过,玉堂,日后昭阳楼的女儿红可不会好喝了。” “……哼,猫儿你这话好笑!莫非天下就只有一家昭阳楼吗?”他转身面向展昭,正色缓道:“天下的酒,只要知己对饮便都是好酒,又岂会真在意这酒的出处?你看那些樵耕之人一碗黄酒不照样喝得畅快淋漓!”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顿,半晌,眼中绽开一抹凛然清冽之光:“……我知道你在可惜,只是何必?我们与二娘的一番情谊,她若是不珍惜,我们又何必在意?——她不要的东西,我就会要吗?!” 他这几句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虽然杀伐气重却着实说中了展昭的痛处。 今日所见确实令他深感惋惜,对二娘这个不让须眉的女子他一向敬佩有加,知道她可能会成为对手心里怎会不在意?只是玉堂说得对,若是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便是什么情面都不需讲了。 想到这里,展昭又对白玉堂玩笑道:“莫怪你几个兄长说你戾气太甚,一番情谊于你只在瞬间便能杀伐决断,若说天下还有你舍不掉的东西,我倒不信了。” 白玉堂瞪着他:“……你明知有!” 展昭一怔,即刻便懂了他的话,面上微微赧然。 白玉堂却见着他心头苦楚:“我知道在猫儿你心里,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 他心底暗自恼恨,心道我们自初次见面就不是什么好事头,针锋相对还是好的,多少次刀剑相对拼个你死我活,虽然那都是最初两人未结情谊时之事,但那杀气颇重的模样显然是在你心里印得深刻!好了,你偶尔说我小气说我毒辣我也认,反正江湖上多的是人说我阴狠,也不差你一个,况且对你说的话,我也舍不得翻脸,只是你却为何总是拿我这番情谊来怄我?!——这天下没我舍不下的么?那你是什么?! 展昭见他面上越发难看,却不知他到底在气什么,还以为如往常一样是小小的怄气,便宽慰道:“玉堂你莫急……” “我急什么?”白玉堂冷笑,他这次却是真的恼了。 他这几日被强困在府里本来就窝火,又见着那水然天天跟着展昭奔波不停,似是把他以往的位子占了尽,心里更是极度不悦!偏偏展昭又说些无视他心意的话,就是泥菩萨也会生起火来!“我能急什么?你展大人展南侠急天下之急忧天下之忧,我这样小肚鸡肠之人还能急什么?无非是些鸡鸣狗盗之事而已!——啧,你还真不要忘了,你爷爷我大名里本来就是有个‘鼠’字的!” 展昭被他一顿抢白,惊讶之余更觉奇怪。 他知白玉堂一向真性情,现下发得这么大的火来,怕是心里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是左思右想,不得要领。 心下定了一定,问他:“玉堂何出此言?我说错什么了么?” 那白玉堂横他一眼,冰冷冷的道:“不敢,我怎么敢指展大人你的错处,我若是指你的错处,怕这天下不知多少人要与我拼命!哼!反正这天下没什么我舍不得的,舍不得展大人你的人却多得很!!” 听到这里,展昭总算知道他在气什么了,说到底原来是飞醋横生,当下心里好气又好笑,不知该拿他怎样才好! 见他怒气横生双眼寒芒,一张俊脸冷得像腊月飞霜,暗想这醋喝得可真不少,寻常的法子可没法将他安抚下来。 于是生了个心眼,淡淡笑开将他冷凝着的一张脸拉近,轻道:“我知世上最舍不得我的人……是你。” 话里有些哄的意思,可他下一个动作,却让白玉堂想不了那么多了。 展昭倾身在他唇上小小的一吻……比蝴蝶轻触还轻,柔贴而过,片痕不留,若不是那突来滚烫的温度在唇上一熨,只怕白玉堂还不知发生过何事!他痴呆的瞪着已经退回去的人,张着嘴瞅那张俊秀的脸上飞薄而上的红晕,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却已经是展昭如今能做的极致了。 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极重德义的人,要他像女人一样求欢是万万不能,这次主动献上也是想到需回报些白玉堂的情意…………纵使如此,此刻他脸上还是充血一样热得发烫,因为于情爱上从未主动过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突然哗啦一声水响,白玉堂从水中站起身一把将他扯了过去,扑头盖面便是一串狂噬! 展昭被他弄得透不过气来,只能从唇缝里憋出一声:“……手…………”他却还记着白玉堂那只左手不能沾水…………白玉堂轻笑一声,将他吻个严严实实,半个字也休想再迸出来!! 窗外明月当空照下,银辉流泻千里,于夜色之间缓缓变幻,只是此时对这二人而言,再美的月光也成多余。 白玉堂搂紧怀中之人,这时天大的怨气也在这醉人欲死的唇舌纠缠间若烟云般消散了…………他只想这一幕能长此久远的持续下去…………想结深深愿,人间天上,暮云朝雨长相伴…………………… ————偏是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伴着一声清脆的叫喊一个娇小可人的身影猛的蹦了进来——“琼崖哥哥————” ————————————————————— 第三十二章 ————偏是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伴着一声清脆的叫喊一个娇小可人的身影猛的蹦了进来——“琼崖哥哥————” 白玉堂与展昭一惊之下立时分开,两双惊目齐齐向门口望去,却见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儿眨巴眨巴的对他们发愣,进来的人瑶鼻粉唇,桃腮脸蛋儿,竟是个秀秀气气的小姑娘! 白玉堂被人打断好事心里老大的不舒坦,一见是个丫头更窝火,瞪着她喝道:“哪家的丫头,真不懂规矩!” 那小丫头呆了一下,突然哇的一声尖叫见了鬼似的又跳出了门外去——是跳的,还能听见她跳出去后没站稳叭的下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便是惨烈之极的痛哭——“呜呜呜,痛死了,琼崖哥哥,琼崖哥哥!!” 展昭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之前被撞破时的尴尬被她这么一跌倒是抛到了九霄云外,几步追了出去,却见她趴在地上哭得涕泪齐下,一张秀气的脸蛋儿被地上的灰混着泪水弄得脏兮兮的好不难看。 当下便掏了汗巾替她擦脸,顺便柔声问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进这开封府的?”语声虽柔,心里却生了警惕。 开封府禁卫森严,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能一直闯到这后院厢房内?他粗略打量,见她一身翠衫纱裙,头上挽个斜马髻插了串琉璃样儿的朱砂蝉,搭在髻上随她抽泣时一下下的摆动很是好看。 看来应是个好人家的女儿,只是来路还是蹊跷。 那边小姑娘还是在哭,一张汗巾湿透了也止不住眼泪,展昭无奈之余只得用衣袖为她抹去些泪水,无奈道:“姑娘,别哭,只是跌了下很快就不会疼了。” “我才不是哭这个呢!”小姑娘终于开了腔,水汪汪的眼睛委屈的瞅着展昭,哽咽道:“我哭是因为琼崖哥哥他骂我!我长这么大,他向来重话都不舍得对我说一句,现下我偷溜出来看他,他却凶我!”一说到这儿,一串晶莹的泪珠又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展昭怔了怔:“你说的琼崖哥哥是刚才那个骂你的人?” “嗯!” “……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 她一听杏眼瞪得溜圆,也不管泪珠子还挂在眼角,气呼呼的叫道:“我怎么可能认错!我明明是循着琼崖哥哥留下的气息来的…………”她突然一停,眯起眼睛打量展昭半晌,狐疑的眼神看得展昭一头雾水。 “你…………”她猛的跳开,警惕的瞪着他:“你是月来?!!”她暗道好险,差些和这扫把星捱到了一起,晦气晦气! 她却没想到方才展昭安慰她时两人早就捱过了,她现在警惕又有何用?冷哼了声,将脸上泪水抹去,气呼呼的叫道:“水然呢?既然你在他必定也在左右吧,怎么没见着人?!” 展昭早先听她叫了声“月来”心就猛的提起,现在又听她问到水然,心又咚的沉了下去。 原以为是哪家调皮的闺女,却没料到原来不是凡人。 知晓了这点他又重新仔细打量这丫头,见她看来年纪小小却是明眸生辉眉目隐隐含威,只是一付长得娇憨的样子遮掩了她一身凛冽的气势,若不是方才先见到的是她不成样子的一番哭闹,只怕寻常人第一眼见了她便会陡生敬畏之感。 想到这里他又微微一笑,心道自己这生好大的造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和些仙人扯上关系,心底真有说不出的味道,且多是自嘲。 “我问你话呢!”小姑娘见他许久不答,柳眉皱成一团。 展昭闻言一笑,拱手道:“水兄他……” “我已经来了。” 话语之中水然从暗处缓缓踱出,芙蓉潇湘随后而至,见了眼前的小姑娘都是一脸讶色。 水然凤眼微闪,其中利光迫得她退了一退,银牙暗咬。 “……我说怎么有不寻常的气息出现在这开封府,原来是你这丫头跑了下来?怎么?意柳肯放你?还是你自己偷跑的?” 那小姑娘胸一挺胸理直气壮的道:“意柳放我下来的……” “悄悄放的吧?” “才……才不是……” “不是?呵,莫非你是被天庭封了个什么将军来抓我的?”水然呵呵一笑,言辞中却穷尽挖苦嘲讽之意。 展昭从未听过他这般说话,不禁在一旁暗暗皱眉。 “……水然,你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那小姑娘陡的也是冷笑一声,道:“没错,我是偷跑下来的。 因为我觉到了琼崖哥哥的仙气。” 水然心中猛的一惊,暗想赤松子失踪三十余年,怎么会在人间有他的仙气?莫不是他也转世为人了么?——可是就算转世为人也不该有仙气出世呀?心念一转嗤道:“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我明明在凤凰山上觉到了他的仙气,这才一路追踪而来,莫不是这样我怎么能在这里出现?!”她气愤的道:“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人尽知天下么?我金翎儿跟在琼崖哥哥身边一千余年,掐指神算的本事还会输了你?!” ……,凤凰山……那不就是他宅子座落的地方么?水然眼中越发阴沉,唇边笑意不断却有了森意,他将视线环顾一周,道:“好,我姑且信你。 只是你追到开封府,找到赤松子了吗?这里可只有我、芙蓉、潇湘,还有月来。 你的琼崖哥哥又在哪里?” 金翎儿一指屋内:“里面啰!” 恰好这时门被一下拉开,白玉堂拉着一身穿得歪歪扭扭的衣服出来,嘴里嘀咕:“什么衣服这么难穿!他爷爷的,也没人来帮手!”一抬头,却见五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向他,一双杏眼满是仰慕,三双满眼惊异,剩下一双却是展昭的,清澈的映着些许同情。 他愣了愣,心里奇道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他身上真的穿得很怪么?疑惑的目光转向展昭,却见他微微一笑,上前为他理正衣服。 “这是怎么了?” 展昭淡道:“无事,总之与‘展昭’和‘白玉堂’无关。” 什么月来琼崖哥哥,梦里飞花一样的人物,和他们是扯不上干系的。 ……纵是前世,却也是过眼烟云,又怎能与如今相提并论? 那边金翎儿听了展昭的话先是呆呆的想了会儿,后来眼睛一亮,脸上严冷的表情飞快换成甜笑,奔上前拽住白玉堂的手道:“玉堂哥哥——”眨眼的功夫就将称呼改掉,一脸献媚的道:“我想认你做干哥哥,好不好?” 展昭一听便暗地里笑开,心道这丫头翻脸可比翻书还快!白玉堂却愣了半天回不过神。 那厢水然静静的站了会儿,突然一声不吭,拂袖而去! 连走几步出了院子,身后芙蓉追了上来,急问:“公子,莫非白玉堂真是赤松子么?” 水然看也不看一眼,冷道:“你问潇湘岂不是更清楚。” 芙蓉一怔,转头看潇湘,却见他一脸阴郁摇头。 她咦的一声:“不是?怎么会……” “连潇湘都说不是,你还有疑问么?”水然停下脚步,唇角拉平一个冷漠的弧度。 他精通玄学,潇湘又是常伴赤松子身畔之神剑,若白玉堂是赤松子,又怎么瞒得过与赤松子关系甚密的他们?!他抬头见那天上银月,只觉皎洁皓白之中似有朦胧黑影飘忽不定,心中愈感窒闷。 他此生只曾为两人分过神,一是月来,二便是赤松子。 三十年前赤松子无故失踪,他那时便心存疑窦,尤其是那金翎儿总是与他怨目以对,心中便有些明白,赤松子失踪多半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的。 只是其中缘由多年来他仍然参祥不透,只能搁在心里头成了心结。 如今又见了金翎儿,而且赤松子还与那白玉堂扯上了关系,莫不是……他当年不辞而别也与月来有关么? 想到此处,心头陡地生闷,脸上笑容再也挂不住。 ……赤松子脚踏七星,于后世之时亦了若指掌,他如此做,莫非是………………………… 这时潇湘在身后说道:“公子……你还记得当初我与芙蓉下凤凰山崖底救人后曾告诉你,百丈深崖之下,白玉堂与另一个男人都只轻伤的事吗?” “……” “也许那不是凑巧。” 水然回头看他一眼,凤眼中流光佾转,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我知你想说什么。” ……没错,若是金翎儿没说谎……白玉堂兴许是真与赤松子有什么关系…………但却决不会是赤松子! **** **** * **** ***** **** *** *** ***** *** ** * “玉堂哥哥————”一声娇憨的叫唤,金翎儿燕儿样轻盈的身子便从门口扑了进来。 白玉堂却被她这么一吓,刚进口的药全呛了出来。 “咳咳咳…………咳,你这丫头,别一天到晚的吓我!”他抹掉呛出来的眼泪,向被他的大吼吓得缩到展昭身后的金翎儿喝道:“躲什么?出来!” 她还好意思往猫儿身后躲?也不想想自己这几天是怎么对猫儿的,老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白玉堂心知这丫头根本只是看出了开封府上下只有展昭治得住他,这才不论闯了大祸小祸都找他作靠山!若说是鬼精灵,倒不如说是可恨! 金翎儿蹭了几步出来,委屈的看着他一脸怒气,心想自己不过是性子活泼些,用得着这么凶的骂么?!又转头看一眼展昭,却见他气定神闲,也不相劝,只向她微微一笑,那一笑颇有意思,似是将她心思都看了出来。 不禁也是一阵气闷,——这个月来,怎么转世为人后心思却厉害如此多? 她垂头丧气的走到白玉堂跟前,刚想开口说几句讨饶的话却闻到一股子怪味。 那怪味分明是从白玉堂手中的药碗里传出来的,她捏着鼻子往里瞅瞅,憋出两个字:“好臭!” 展昭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白玉堂黑了脸,暗自长叹怎么惹了这么个煞星!“姑奶奶,你说点儿好听的成不成,这药我可是还要喝的!” “这也是药?”金翎儿心想怎么人间的凡人吃的药都是这种黑黑臭臭的东西,哪里比得上他们天庭清甜爽口的仙丹!“玉堂哥哥,这药你别吃了!” “我不吃怎么治伤?” “我给你吃好吃的丹药,保管比你手上这碗有效!”说着从腰带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朱红的药丸递到白玉堂手上:“可惜我跟意柳约好了下凡后除了自保不得使用法术,否则你的伤会好得更快的!” 白玉堂嗤道:“听你这么一说,你倒比那个水然还厉害了?” “我其它的法术是不如他,不过说到疗伤他可比我差远了!我可是得星君真传的!”她说完扬起下巴,不可一世地好不得意! 白玉堂翻她一个白眼,暗地里转过视线看向展昭,却见他含笑向自己点点头,便手心一翻,将几颗丹药丢进了嘴里。 入口甘甜即化。 这丫头倒是一片好心,虽然有时做事跋扈莽撞,却还是个懂分寸之人。 白玉堂将那几颗丹药吞下胸腹之后,丹田立刻一片火烫还夹着针刺样的疼痛——他一惊,这药效怎的这般刚猛?!方要运气,背上突然汇入一股内力,却是展昭在后以掌相抵助他行功。 当下提气丹田,催动体内药效游走全身,这时方觉得舒服一些。 展昭轻轻对金翎儿道:“出去等吧,行功要些时刻,且不能为人所扰。” 金翎儿这次倒听他的话,点点头便走了出去,还不忘将门拉好。 展昭微微一笑,心道这女娃儿确是个心地纯良之人,只是爱恨过于分明,令人却步。 刚想到这里,手下白玉堂突然一震,他一惊当下凝神运气,不再分神。 一柱香后,运功周天已过,两人微微吐出一口气,收功调息。 等到已恢复得差不多时,展昭才缓缓道:“其实金翎儿的性子倒真有些像你。” 白玉堂轻笑一声:“你还真当她是我妹子吗?像我?我可不像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自从知道这丫头的来历后,立马想的就是退避三舍,可是这丫头嘴甜,几天下来不但哄得开封府上下都拿她当宝,更是想方设法找些玩物孝敬于他,不领她这情吧,却又觉得像是欺负了她似的!——唉,人情这东西也不好领呀! “对了猫儿,你这几日可有什么打算么?再拖下去那叶娉岚可就要熬不住了。” “我已安排过人了,这几天那三人的动作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明日我便会亲自找上昭阳楼与他们交涉。” “……你去?怎么交涉?” “定下时辰地点,一手交解药一手交人。” “你确定人在水然手中么?” “嗯。” “…………” 白玉堂意外的沉默令展昭心生好奇,他见白玉堂神色沉重,奇道:“怎么?” “……猫儿,若是你去交涉时,二娘参与其中你会如何?” “…………二娘?” “你必定说不出狠话吧?” “……” “唉,你这人心太软……这样,明日我去。” “什么?!”展昭猛的摇头:“不可,你伤未好……” “我只是去交涉,动动嘴皮的事……我心思阴狠,对着二娘时可与你不同,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 再说了,那里人来人往,莫非他们还敢动手不成?再是猖狂也在天子脚下,由不得他们不忌惮!”说罢看展昭一眼,哼道:“你还是看住那个水然吧,若是交涉好了却拿不出人来,我看你怎么办!” 展昭却依然沉色不语,白玉堂叹口气,将他拉近些轻声道:“你就当给我这个快要窝得发霉的人一个晒日头的机会吧,……想那么多干嘛,我又不是泥做的,一捏就碎!” 展昭抬眼见他言辞恳切,也心知就算自己不答应他恐怕也会擅自行动,眼中一黯,只得无可奈何的点头。 不过点头之后,却加了一句:“你得带金翎儿去。” 白玉堂见他点头刚要欢心鼓舞,却又听他来这么一句,脸立时就垮了下来:“为什么?!” “她不是说自己医术高明吗?让她跟着你,以防万一。” “你就这么信她的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白玉堂无法了,只得应允:“好吧好吧,我带这个麻烦精就是!”展昭这才满意,转念一想,又想到明日就算不战也定会耗费心力,于是又嘱咐他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若是突然生变,切记不可逞强,先全身而退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好了好了,”白玉堂越听越不耐烦:“我自己懂得分寸,怎么这般罗嗦…………”于是紧赶慢赶将展昭哄了出去:“帮我拦着那个丫头,要不然我就真休息不了了!” 展昭哈哈笑开,心想这一大一小才真是冤家!他也不再逗留,亲眼看着白玉堂爬上床后便自行离去。 端着收拾出的药碗沿庭廊刚走到半道,却见水然立在庭中树下,只身一人,默默凝视于他。 ……他也不开口,等着看水然想说什么。 两人僵持半晌,最后还是水然叹道:“若是我没记错,你昨日便以飞镖传信和那些人约好了吧?” “……又如何?” “为什么骗白玉堂?” “……原来你都听见了。” 展昭将手中事物搁在廊边,缓缓向他走近。 这时日光正好,透过树上随风摇摆的枝叶在他二人身上留下或是清晰或是模糊的斑驳光影,照在脸上,谁也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 “我若不骗他,他定会死缠烂打的要与我一起去赴约……他伤未好,我决不能让他冒此风险。 ……反正他明日上昭阳楼之时我们也已经和那些人见面,到时就算他察觉不对也晚了。” “……他事后若是知道一定会怨你。” “怨?”展昭闭目想象那张飞扬跳脱的俊脸在得知一切后会是怎样扭曲愤怒的表情,一抹平和的浅笑却缓缓浮上唇角……“说不得会恨吧……” ————————————————————— 第三十三章 白玉堂这日起了个晚觉,只觉神智昏沉头痛不堪,半天才挪得下床。 下床后他想起今日要往昭阳楼一行,便拆了手上夹板丢得老远。 他这倒不是伤好了,只是想若是带着夹板去岂不是在二娘那些人前落了气势?好在水然灵丹妙药颇多,只这数日便将他治愈了五六分,多缠几圈纱布也可勉强作数。 他手上刚缠着,门被一脚蹬开,金翎儿连蹦带跳的就扑了进来。 白玉堂头也不抬,冷道:“你这丫头进门向来不规矩,你家里都是怎么教的?” 他却没想过自己平日进出开封府不一样没规没矩,这又是哪家里教的呢? 金翎儿嘻嘻一笑,暗想我随意惯了,再说天上哪来人间这么多门槛,一道道的非要把人都分开隔了起来!不过嘴上却没说,只亲热的捱了过去,兴奋问道:“玉堂哥哥,你今日要带我出去么?” 白玉堂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谁跟你说的?” “猫哥哥早上出门时给我说的呀!” “猫儿?” “嗯!”白玉堂不许她没大没小的展昭展昭乱叫,她便改叫了猫哥哥。 白玉堂翻个白眼,心道好你个展昭,生怕我反悔便索性先与这丫头讲了,你是算定她若知道后必会死缠不放,决计不会让我甩掉她……这么点儿小事就给我来个机关算尽,可是真厉害了! “玉堂哥哥,你是不是要带我出去嘛?” “带,带!我这缠好了就带你去!”能不带嘛?他若不点头只怕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了!转念一想,又对金翎儿道:“丫头,你昨日那药还有吗?” 金翎儿愣了下,点点头:“有啊,你要的话我再给你几颗!” “好。” 白玉堂伸手去接,金翎儿却见他手上纱布没缠好,便说:“我帮你缠好再给你吧!”说完搭上他手。 她悄悄从余光里瞥了白玉堂一眼,脸上神色虽无异,只是手下看是拉着纱布暗地里却是在摸白玉堂的命脉。 她方才一进来就奇怪,常人吃了那仙丹都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怎么玉堂哥哥却是面色苍白?这下找个借口摸了半天,心里“咦”的一声——“……莫怪水然只给你喝那些臭臭的药…………” “什么?!”白玉堂听她嘀咕,却又听得不甚清楚。 “没、没什么!”她哈哈笑过,伸手在腰带里摸半天:“哎呀,玉堂哥哥,我好象忘带那药了!”说罢不好意思的搔搔头。 白玉堂看她一眼:“……忘就忘了吧,吃药也不是非差这一刻。 好了,日头不早,咱俩走吧。” 那边立刻欢心鼓舞,一把抱住他手高兴的叫道:“好呀好呀!我早就等不及了!” 白玉堂笑了一笑,也任由她挽着走出门去。 只是心底冷冷想道,鬼丫头,你那笨拙的演戏怎么骗得过爷爷我?!……哼,明明是带了却偏说没有,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这里心中暗下嘀咕,却不知金翎儿演这一出也是为他好。 原来金翎儿方才屏息号脉,却发现他体内气虚血翻比起昨日毫无转圜,分明是仙丹未起上效用。 ——莫不是玉堂哥哥体质特殊?她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也只有找个借口不给他药,生怕他再吃下去会吃出祸事来! 两人各怀心思出了开封府,日已是近午,白玉堂拉着金翎儿的手慢慢往人多的长街上走去,过了这长街两个路口,便是座落在迎客道上的昭阳楼了。 汴京本就是物事丰饶之地,史上多为九五亲睐定为首府,春秋时郑庄公为图霸中原在此建起一座内存丰粮的“仓城”,名为“启封”,取 “开拓封疆”之意;西汉时为避景帝刘启之名讳,又更名为“开封”。 到太祖元年定其为都,至如今,已是两百年余,城内亦建成了飞桥卧虹、舟船往复、人烟稠密的兴旺景象,酒楼、街楼、佛庙、当铺、货栈、店铺更是参差林立,一番繁荣景象端是令人艳羡,后便有张姓择端丹青画之《清明上河图》以昭天朝气象,并流传百世——此乃后话,按下不提。 且说那金翎儿头一遭下得凡间,原道凡人庸秽,人世自无什么好看之处,却不料眼前这满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竟然如此热闹,卖艺的卖艺,摆摊的摆摊,字画小吃应有尽有,雅俗共处一地亦无丝毫不协之感。 她只见那街上新奇的玩意儿比比皆是,不禁暗恨前几天怎么就指使王朝马汉他们出来替她找些玩意儿讨好玉堂哥哥,自己却不亲自来转转,可惜!可惜! 不过今日这一走也够了,她一手拿着白玉堂买给她的糖葫芦,一手捏着个糖人儿乐得合不拢嘴,头一转又看见个耍猴的,便一头扎进了人堆里再也出不来! 白玉堂叫了几声,见她自顾看得津津有味理也不理,心道这还了得,一条长街走了快半个时辰还出不去,那要走到昭阳楼岂不就得明日去了?于是一扯她领子,捏个小猫儿似的拎了出来。 金翎儿小嘴一蹩:“玉堂哥哥,人家还没看完呢!”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个地方,保准比这里还有意思!” “真的?!”她眼睛一亮,见白玉堂抱胸含笑点头,高兴得一把抱住他腰:“那快些走,快些走!”说罢便跟着白玉堂脚下加快直往迎客道而去! 等到了昭阳楼,白玉堂一指那红底烫金的招牌:“到了!” “……昭、阳、楼?”金翎儿一字一顿念出招牌上的字,顿时不乐意了,瞥向白玉堂哼道:“玉堂哥哥骗人,这不过是个酒楼,怎么会比耍猴有意思!”说完就想往回跑去。 “回来!” 耳边突然传来白玉堂的厉声一喝,她一震,乖乖耷拉了个脑袋蹭回来。 “人……人家只是觉得这里不好……”心想玉堂哥哥怎么就生气了呢?委屈的抬眼瞅他,却见他哪里生气,反而是一双亮眼笑得眯了起来,顿时恍然大悟:“——玉堂哥哥欺负我!” 白玉堂哈哈笑了,一拍她脑袋,笑道:“傻丫头,耍猴有什么好看?告诉你,这人耍起来才有意思呢!走,跟我进去!” 他拉着金翎儿往里走去,一踏进门儿,小二便迎了上来:“诶,客官你往里——唷,五爷!五爷你可好久不来了!——老板娘,老板娘!白五爷来了——”叫着便往楼上冲去。 白玉堂微微一笑,心想这小二倒有些机灵,抬眼一看,二娘托着个酒坛从二楼走了下来,一脸惊喜。 她足有半月余没见着白玉堂,这时见他上了门来,心里顿时高兴,忙放下手上东西亲自迎了过来:“五爷?你可有好些日子不曾来过了!” “二娘以前不是老嫌我吗?” 二娘瞪他一眼:“是嫌你!可你老不来,我这昭阳楼也无聊得紧,总觉得缺着了什么!……对了,缺了你闹事!” 白玉堂哈哈大笑,心道原来自个儿还有这等用处! “今日还是老规矩?楼上东厢月阁?” 白玉堂一摇手:“罢了,今儿就这楼下吧,找个好些的位子。” 二娘忙应了,叫小儿收拾张偏窗的桌子出来,转头一看,却见金翎儿拉着白玉堂的手一脸好奇望着她。 她一怔,心道这小姑娘怎么和白玉堂如此亲热?忍不住问了一句:“五爷,展大人今天不来?” 白玉堂奇怪的看她一眼,哼道:“怎么?那只猫不来,你就不接我这个客了?” 一句话说得二娘连连摇头:“五爷你说的哪里话?我谁都可以不接却不能怠慢了五爷你和展大人,来,桌子收拾好了,我带你们过去吧。” 说罢她又深深的瞧了金翎儿一眼,却不再说什么了。 二娘带他二人坐下,这时小二端了一壶香片茶来,放在桌上。 白玉堂喝了杯茶,对二娘道:“平日都是你端些好的菜来,我和猫儿却从未点过,这样,今日我点些家常的菜。” 说罢问她:“可有活鲤鱼么?”二娘点头。 “拿几尾给我看吧。” 二娘便下去吩咐了。 金翎儿逮着机会问他:“玉堂哥哥,你说耍着人好玩,你要耍的人便是她吗?” “这个……说不得,也许是也许不是。” 白玉堂呵呵一笑,点点她脑门:“是不是你待会儿自己看!等下多的是让你大开眼界的!” 金翎儿嘴一撅:“有什么眼界好开的?鲤鱼么?我在天上老和那鲤鱼精碰面,这天下最神的鲤鱼我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丫头……我问你,你吃过最好吃的菜是什么?” “嗯……”她想了半天:“蟠桃宴上那些果子挺好吃……” 白玉堂嗤的一声,哼道:“做神仙就这么个好?告诉你丫头,这天下顶好吃的菜便是家常菜!什么山馐海味,若是说到味尽无穷,就这一条活鲤鱼便能将那些都比了下去——你就等着待会儿尝吧!” 金翎儿一愣:“那我岂不是要吃鲤鱼精的徒子徒孙?” 白玉堂脸顿时一冷,慢慢道:“人生在世,管你是不是仙人,只要是在这人世间便没那么多的规矩,徒子徒孙有什么?你却还没见过天灾人祸时人吃人的呢!” 说话间那二娘却已叫几个伙计抬了一盆子鲤鱼上来:“五爷,这是我们楼里选过最好的几尾了,你瞧瞧!” 白玉堂往盆里一看,那鱼欢蹦乱跳,却是有大有小,他看完笑了声,敲了敲桌子,不阴不阳的从鼻子里喷口气:“二娘,怎么跟我来这套?” 二娘一怔,不明他意。 “这鱼确是鲤鱼,只是你用这半盆水叫那鱼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他必扑腾,算是活跳跳的,却就是卖这个手法儿。” 二娘一听心头火起,暗想我费心费力为你选了,你却说我用手法诓你,不是太不识抬举了么?俏眼一瞪,一甩手:“端下去不卖了!” 白玉堂却一拦:“别急!”说罢笑嘻嘻的看了看二娘,便从盆子里选了尾出来:“我就要这尾!” 二娘怒着正想说话,那边金翎儿却好奇的插了句:“为什么偏要这尾?” 白玉堂指着那鱼对她笑道:“你还说你跟鲤鱼熟识呢!——告诉你吧,鲤鱼不过一斤的叫做‘拐子’,过了一斤的才是鲤鱼。 不独要活的,还要尾巴像那胭脂瓣儿相似,那才是新鲜的呢。 你看这尾,是不是里面最好的?”金翎儿看了半天,忙点头称是,这时看着白玉堂的一双杏眼已像是见着神人了! 二娘不禁好气又好笑,心想怎么这么个吹毛求疵的人?当下也再发不起火来,便对小二们摆摆手要他们下去打理,白玉堂这时却又将他们拦住:“不要拿着走,就在此处开了膛,省得抵换。” 二娘一听怒火腾的又起,这次她却是忍无可忍,只手往桌上一拍,闷的一声大响:“白玉堂,你跟我捣乱来的吗?!” 她今日见着他来本是满心欢喜,却不料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找茬,分明就是想闹事的!她瞪着那还笑嘻嘻没事样的臭小子,却见他好整以暇的翘着腿,对她装付委屈的样子道:“二娘,你这就不对了。” 她气得发昏,哼哼冷笑:“我哪里不对?” “来者是客,且我又是熟客,今日不过多要点过场你就这般不乐意,这样做生意就不对!”说到这里眼珠子一转,敛了笑,叹道:“唉,我知道二娘你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唉,又有什么办法!” 二娘一怔奇道:“什么新人旧人?” “我昨日在城外遇上了欧阳将军,他说这几日你日日殷勤待着三个外客,倒比当初我与猫儿来酒楼时还要尽心——我想二娘乃当朝奇女子,能被她额外款待的必是奇人伟丈夫,所以我今儿个找了机会来想结识一番,却不料……二娘你竟如此偏心!”说着像是就要掉下两滴眼泪来…… 二娘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心道你哪次来我不是额外款待,这么说你不也是奇人伟丈夫了吗?——什么人呀,说句话拐着弯儿也要将自己夸进去!当下真是啼笑皆非,哭笑不得。 “什么外客?那是我死去男人的几个同乡,前几天才上的京来,我尽尽地主之谊嘛!” “同乡?那不就是关外来的?” “是呀。” “……嗯,关外美景与关内自是大大的不同,我行走江湖多年,却未曾有缘到关外看看那里的大漠草原……对了,不如这样,二娘你请这几位兄台下来,我和他们结识结识,好好叙叙,可好?” 二娘白他一眼:“你不早些说,他们今儿个一大早就出去了!” “这样……”白玉堂皱起眉,“可惜,本来是想听他们讲讲那壮丽无边的美景……” “什么美景呀!菩驮山那地方不是沙就是石头,能有什么美景?”二娘不屑的撇撇嘴,却见白玉堂目光一闪——“菩驮山?”她一惊,慌忙转了话题:“哎呀好了,我说五爷,你也少跟我扯些什么有的没的,这鱼摆在这里了,怎么弄你说吧!” 白玉堂一笑:“我不是说过了,当场开膛。” 他见二娘眼睛一瞪,忙扯过金翎儿:“我这妹子没见过世面,想看看这鱼怎么弄才是最鲜!” 二娘哼的一声便不说话了,只叫人快来当场收拾这鱼。 白玉堂笑吟吟的看着,这时又对二娘说:“二娘,待会儿这鱼做好了就用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嫩切成条儿,洒在上面就成。” 二娘斜他一眼:“这又是个什么规矩?” “嚼起来脆香脆香的好吃嘛!” 二娘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转身就走。 白玉堂又追上一句:“二娘,我可要五年以上的特制女儿红!”二娘唾他一声:“罗嗦!” 白玉堂哈哈笑着背过身,脸上笑容却在一瞬间淡了下去。 ……菩驮山,那不就是江湖上与蜀家唐门一样以使毒出名的门派吗?只是菩驮山的人多在关外闯荡名声,并不常行走大宋……这将军命案竟与关外有关系……哼。 他自沉思,眼角却瞥见金翎儿贼笑贼笑的望着他。 “怎么?”金翎儿格格一笑,扑住他手道:“玉堂哥哥是故意激怒了她然后再套她话么?” 白玉堂微晒,想这丫头倒不笨。 “是又怎样?” “问出什么了没?” “嗯……没问出什么吧。” 本是想找个借口探探二娘口风,再找机会约下那三人交涉,却不料事有不巧,那三人竟出去了。 ……那么之后又该如何呢?一直等到那三人回来吗…… “对了,玉堂哥哥,女儿红是什么呀?” “是种酒——美酒!” “美酒?”金翎儿奇怪的想会比蟠桃宴上的酒还好喝吗?她皱皱鼻子:“不管了,反正玉堂哥哥爱喝的定是好酒!”白玉堂看她一眼,但笑不语。 她又道:“我待会儿也能喝一杯么?意柳他平时总不让我喝酒!” 白玉堂张口正要回答她,二娘却抱了坛女儿红过来。 “五年的特制女儿红!”说罢瞪他一眼后便又走了。 白玉堂耸耸肩,自顾抓起坛子倒出两杯,放了一杯在金翎儿面前。 “你想喝吗?看着我怎么喝!” 说是喝,他却悄悄的从袖子里掏了根银针出来,放在酒中轻轻一搅,然后举起看看,又放回袖里。 金翎儿瞪大眼睛:“这是做什么?” “试毒。” 她一听大奇:怎么喝酒前还要试毒吗?她在天上可从没见过!她却没想到那些神仙就算有毒也毒不倒的,何必试? 白玉堂一手端起酒杯,在鼻间晃了晃,浓郁的酒香已催人欲醉!暗道声好,他一仰脖子干了下去——突然咦的一声,扑的又吐了出来,然后一伸手按住正有样学样的金翎儿,厉声道:“不许喝!”说罢将她杯中酒全往地上泼去,凝目看了半天,沾了酒的地方却无异状。 金翎儿一头雾水的见他神色愈发沉重,奇怪的问道:“玉堂哥哥,怎么了?这酒……不能喝吗?” “……丫头,看来我们得先走了。” “那鱼…………” “下次再带你来尝。” 说罢丢下一锭银子,拉起她就走。 金翎儿被他拉得跌跌撞撞的出去,这时正午已过,大街上火辣的太阳,行人却未见少。 白玉堂拉着她却不往大街上去,反而尽钻些小胡同。 她越走心中越奇,而且在发现拉着她的白玉堂手心尽是腻腻的冷汗,当下觉得不妙起来。 东穿西穿,终于到了个无人的小巷,白玉堂这才停了下来。 金翎儿心里打鼓一样害怕,她已经隐隐的明白,玉堂哥哥一定是出什么事了……想到这里,她开口要问,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阵干笑……“玉……玉堂哥哥,你带我来这里……是……是有猴戏看么…………” 白玉堂轻轻一叹,话里却带着笑道:“猴戏是没有,死老鼠却会有一只了!”说完他身子突然一软,靠着巷壁滑了下去。 金翎儿一声尖叫,扑上前抱住了他! “……丫头,你不是吹自己医术高明么,今日可有你表现的机会了。” 白玉堂咳了声,向她微微一笑,唇边却泌出几丝黑血来。 金翎儿只顾抱着他哭,泪珠子一串一串的湿了白玉堂衣襟,她如何告诉他,她那些本事再好对他却是全然无用的?!“玉堂哥哥,玉堂哥哥……” 白玉堂微微一叹,见她这个样子,也知道她是有心无力了,便小敲她脑袋一下:“我就说你尽吹牛,这下牛皮吹破了吧……好了好了,别哭,我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他这话一说,怀中的丫头却哭得更是凶了,埋在他怀里嚎啕起来! 这丫头真是麻烦——想虽如此想,却安慰似的拍拍她。 真是,怎么是要死的人来安慰别人,他白玉堂就这么命苦?想到这里撇撇嘴,生死关头,他反倒静下心来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中的毒……点的菜还未吃过,酒也试过毒……莫非是那茶………………不对,若是自己不会察觉不出。 ……哼,不过八成是和那三个人扯不掉关系了,菩驮山用毒之阴天下闻名,他这身毒恐怕也是他们下的手。 ……只是如何下手?他们不是一早就已离开了么?…… ———— 一早离开?!白玉堂猛的想起金翎儿也跟他说过——“猫哥哥早上出门时给我说的呀!” 有这么巧?!他们几个竟然都是一大早就出去?! 白玉堂苦笑一声:“死猫,我说你机关算尽,却不料是真说中了……你竟诓我…………”转念一想,罢了,自己也不是没诓过他,何必计较?再说,只怕……也没机会计较了! 金翎儿抽噎着抬起头:“玉堂哥哥,我扶你回去,水然也许能有法子…………” 白玉堂闭上眼睛,微微摇头:“我现在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回去?” “你……你怎么都不急?!” “急有用吗?” “……”金翎儿顿了一下,呜的声又哭了起来! 白玉堂不禁狠狠皱起眉:真是麻烦死了,谁帮他把耳朵堵起来吧…………咦?他刚刚好象听到……衣袂翻动的声音……是从空中!他猛的张开眼,一道人影正翩翩落于两人面前。 金翎儿也抬头在看,惊呼一声:“潇湘?!” ————————————————————— 第三十四章 一早跟着水然来到城外的展昭,随他走进一座小房,却见到一个身形似乎眼熟的男人被丢在地上,眼中惑意大甚:“这是……” 水然淡淡的道:“不就是你要的那个人吗?” 展昭疑惑的看他一眼,他记得那个老三戴着一付面具,若是说水然随便找个男人胡诌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只是现在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很眼熟是吧?”水然微笑的唇角拉得更高,他一把拉起那个男人,“当初我留下他就是因为我对他面具下的脸万分好奇,还好他不如他那三个兄弟那样看着……难受。” ……展昭想起在上次跟踪时看到的那三个人的脸,一位凶猛如虎,一位苍白如纸,还有一位却是一脸憨直……无论如何,也谈不上难受吧? 水然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以为我说难受是指什么?我只是觉得对着张假脸倒不如对着张面具!” “假脸?”展昭明亮的眸子猛的扫过老三脸上。 “这张是真的,可费了我不少事。” 展昭静静思量一会,恍然道:“易容丹?我是听说过菩驮山有这种奇药,却不料今日有幸得以一见。” “我也没料到这个男人竟有张如此美的面孔,堪称国色天香了。” 展昭听罢却微微一笑,心道这里的人与你一比,却有谁能称上国色天香?他见水然挑眉凝目于他,不禁咳了声,道:“走吧,我们带他去见他兄弟。” 他二人带上这老三往郊外十里坡走去,说是十里坡,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其正恰逢春末夏至,一路上两人所见全是杂花生树,路边一些野生的小黄花尤其可爱,山风吹过,清香扑鼻。 只是可惜两人要事在身,实在没有闲情赏这春夏之交的风光。 步行半个时辰,十里坡苍郁的一片浓绿便渐渐出现在视线之中。 展昭与水然对望一眼,缓步走入林中。 又走了略两盏茶的功夫,展昭忽然停下脚步,星目微转,蓦地一笑清啸震耳——“在下展昭,依约而来,请三位出来一见!” 林中几道黑影倏地一闪,秦彪三人便从树上落于他们面前。 展昭淡笑拱手道:“三位来得好早!” 秦彪哼了一声,也有礼道:“不敢!本门的规矩,约了的地方一定早到,免得人做手脚!”说罢一指身后:“在下秦彪,二弟白远,四弟铁松,还有……三弟凌风。” 他看了被水然挟着的凌风半晌,蓦地冷笑:“南侠好本事,连本门秘不外传的易容丹也能破!”言下之意便是承认凌风这张脸是真的了。 展昭道:“在下没这个本事,只是另有高人指点而已。” 说罢望向他三人:“不知秦兄是否带了解药?” “自然是带了!” “那好,不知现下可否交换?” “……交换自是可以。 只是展昭,交换之后你却要留下来,在下与你还有陈年旧帐未解。” 展昭心知他说的便是近月前那十六条人命,当下也不考虑,便点头应道:“展某自当做个交待!” “那好,药拿去吧!”那秦彪竟不等对方将人送过,先行将药掷了过去,似是完全不怕展昭反悔。 展昭接下解药,递给水然,又将凌风扶了过去,交到秦彪手中。 白远与铁松赶上来接住凌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展昭一怔,却听秦彪道:“我是做大哥的,那笔帐有我一人与你算便成。” 说罢又将视线调到水然身上:“只是不知展南侠你……” 展昭知他意思,便道:“展某自然也是一人。” 水然一听不悦,正要发话却见展昭回过身来对他讲到:“贵妃娘娘金体要紧,你先将解药带回开封府吧!”——之后,再来寻我也不迟。 他知道菩驮山人向来狡诈,若是自己不慎落入他们圈套,水然回来相助自然是好,不过现在当务之急仍是先将解药送到包大人手中。 水然见他气定神闲,心想凭个秦彪的本事未必是展昭的对手。 退一万步说,就算展昭不敌,以他的身手与意志也足以支撑到自己赶回来了。 当下略略扫过展昭一眼,突如大鹏展翅腾空而起,身疾如电急射而逝。 展昭目送他远去,直到人影杳然,这才回过头来打量秦彪。 方才未及细看,这时却发现秦彪背负一把三尺余长的宝剑,未有剑鞘,只粗粗用布裹了。 这时秦彪突然笑道:“南侠好精的心思!方才我掷药于你,你却不担心那解药是真是假么?” 展昭淡淡一笑,随意问道:“秦兄可会给假的么?” “若是依我意思,自然是给你假的。” “可是你不能,是吧?” 那秦彪眼中精光一闪,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展昭一番,噗噗笑道:“南侠展昭果然名不虚传!”说罢脸色一正,喝道:“罢了,留你下来却不是为了与你磨这等嘴皮子的!我素闻南侠展昭剑术卓绝,天下难逢敌手,却不知今日在下有幸讨教几招否?”说罢撤下背上宝剑,挽个剑势凝目以待。 展昭心道这秦彪分明是想报他兄弟之仇却硬要托个借口,实在多余,但见他手中宝剑银芒四射,剑身雪白却未曾淬毒,与菩驮山门下一贯的手段似有偏差…… 秦彪见他凝目于己剑身之上,知他所奇,冷笑道:“展南侠莫不是以为这天下人便只有你一人光明磊落么?今日你我对决,第一讲的便是公平,”一弹宝剑,“若是我拿把淬毒之物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说罢斜眼睨着展昭,倒有几分看不起的意思。 展昭闻言一晒,对他的轻视不以为然,只笑道:“是展某小人之心了,秦兄莫以为议。” 说到这里又托手道:“既是讨教,不知秦兄可有什么规矩?” 秦彪哼了一声:“哪来那么多狗屁规矩,只是今日你我相互讨教时只点到为止,可好?” “全凭秦兄的意思。” “那好!出招吧!”他未说完便持剑而平露个起剑式,看来已是等得不耐烦了! 展昭微微一笑,右手搭上巨阙剑柄缓缓抽出,长剑出鞘,只见寒光疾射,冷气森森,比起秦彪手中之剑却多了分尊贵肃杀之气。 秦彪不禁暗叫一声好! 这巨阙乃上古神兵,绝世之处自是不必多说,只是名剑风流却是依着持剑人的心神与意志绽露芳华,由心而发,由神而动。 眼前这宝剑肃冷中隐现温润,寒光扑面却无阴森之感,剑光流转之处竟透隐隐王者之风,令人敬却更甚胆寒!他只知展昭剑术冠绝天下,却不知这一人一剑竟能有如此绝世风华,当下想怕这展昭已是剑人和一,直抵国士无双之境界! 想到这里却更是跃跃欲试,心中好胜之意大甚! 那厢展昭依旧面带微笑神色自若,轻弹宝剑,声若龙吟,在下首一站,道:“请赐招!” 秦彪也不推辞,立时长剑一指,疾如电掣,陡然飞起几朵剑花直逼他身前大穴而去。 ——这一上手便是杀招!展昭却“噫”的一声,凭空拔起数尺,剑光在他脚下一掠而过。 他自秦彪头顶平掠而过,在空中一个轻巧拧身,落在秦彪身后,手中巨阙迎上,心下却奇这菩驮山门下竟有如此精通剑术之人! 原来方才秦彪那看似简单的一招却是内藏玄机,旁人兴许是看不出,只是展昭何等样人,一眼便瞧出那一剑乃是个绝顶怪异的招数,一招之间,明为膻中而来,实是分刺敌人三大命门要穴,如此精妙的剑法竟是出自向来除毒而不精的菩驮山门人之手,也由不得他不惊。 秦彪这厢也是惊讶万分,他这一剑原是势在必得,却不料展昭竟自轻轻闪过,心头不禁一阵恼怒,手下不停又是刷刷刷连喂数招! 展昭见他来势凶猛,发声长啸,手起剑落,只见巨阙乍分数影左右夹攻而上,若飞花轻盈又隐隐夹带迅雷之声,剑光映日,耀眼生濒,步步迫来,声声索斗,须臾间也使出了数招,且招招凛冽,式式不同,把个秦彪逼得左右见绌手忙脚乱!秦彪一见不好,大喝一声,手中宝剑横空一掠,剑锋自左而右,中途一变,剑势陡然逆转,出手如此之快,而竟能使剑势随心转换,这在剑术之中,是最最难练的招数!只见那剑光似左反右,横空一掠,向着展昭颈项一绕而过,展昭回剑一绞足下蹬地而起,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间,又避开了他这一剑! 只听空中传来展昭一声轻笑:“好剑法!” 秦彪恨极,这方才想起,展昭除了剑术,轻功也是天下排名前十的!他屡进屡败,这时已失了傲气,心里却越发的不服气!心道自己自小在山主调教下苦练剑术,三十余载不曾间断,怎如今竟敌不过这方二十出头的青年么?!怒火愈炽,他大骂道:“展昭,你我比的剑术却不是轻功,你这般与逃何异?!”剑锋一指,夹带怒气而去,来得有如骇电奔雷!展昭旋空而落,听了他这番强词夺理的话也不恼,只巨阙一声低吟,身剑合一,轻灵处似行云流水,两人交缠而斗,只见剑光四展,有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真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这番恶斗初始四面八方还都见的是秦彪的身影,展昭身姿轻灵却如狂涛骇浪之中一叶轻舟,飘来晃去徒若人一身冷汗,只是一时片刻之后两人身法越展越快,不一会就只见寒光一片,绸带飘飘,哪里还分得清哪是展昭哪是秦彪,只能见着其中隐约有道蓝影带着剑光如虎跃龙舞越发轻盈,这时突然“呲”的一声裂帛,秦彪脚下一个踉跄跌了出来。 ——高下立分! 展昭空中划过一个半圆轻轻收剑,见秦彪跌坐在地便赶上一步问道:“秦兄可伤到了?”他心想两人既然已事先约好点到为止,若是此时伤了他便不好了,不由有些懊悔方才用力过猛。 秦彪呆呆的坐在地上,也不知想什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径直出神去了。 片刻后,他回神望向展昭,敛色诚心的道:“我们这场讨教……我输了。” 展昭心下一松,笑道:“秦兄剑法精妙天下少见,展某今日得胜也是侥幸……” “我说输了便是输了,你又何必假惺惺说这些屁话?!”那秦彪从地上一跃而起,冷笑一声,手中宝剑突然一偏,脚步踉跄,剑锋忽而上指,忽而下戳,杂乱无章好似疯癫一样。 展昭却一凛,突然凝立不动,巨阙展开,化成了一道光幢,护住身躯。 秦彪只觉他的剑光凝重如山,扑攻不进,心中蓦地一声冷笑,暗道好个展昭,当真智计百出滴水不漏!手中突然一扬,几道细若游丝的金色光芒忽的直冲展昭飞去,如此细小的暗器连剑也是挡不住,展昭一惊之下拔地而起旋身避开,落地时已是脸上薄怒,心道你我既已约了点到为止,你也俯首认输,却为何还要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当真是言而无信么?! 当下怒道:“秦彪,你这也是点到为止、光明磊落?” 秦彪哈哈仰天长笑,森然道:“点到为止是说方才那番比试,现下我却是在为我那十六个同门弟兄讨还血债的!——展昭!你受死吧!”说完双手陡的一扬,一抖手就是三枚见血封喉的喂毒七煞钉。 展昭冷哼一声,巨阙向左划一半弧,白芒怒张,突然人影顿失,剑气袭人,罡风以雷霆万钧之势旋倒!剑气锐啸刺耳,一步赶一步,一剑连一剑,银芒飞射,光华电闪,剑势如长河贯海滚滚而出,三枚七煞钉叮叮叮便都被弹了开去! 秦彪却不气馁,只见他飞出三枚,又飞三枚,一拨未去一拨又至,来来去去竟连发百十余枚,当真是绵绵不断来去不绝,只方到最后,手腕一翻,却换成了另种阴毒暗器元金镖。 展昭心奇这人身上竟然能带如此之多的暗器,倒是稀罕!手下却不停,一剑荡开元金镖,突然听得又有嗤嗤的暗器破空之声骤然袭到,便以巨阙飞迎,挽起一片剑光周身不透。 只是那暗器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一颗颗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被巨阙罡风一扫便猛的炸开,一股腥膻之气扑面而来!! 展昭暗叫一声不好!疾退数丈,脚下却还是一软跪倒在地。 耳边听到秦彪一阵狂笑:“哈哈哈,我这手琉璃七星追可是从未失手过的,饶是你天下闻名的南侠展昭也难逃厄运!” 展昭单膝跪地冷冷看着他,面上神色丝毫不变,只是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已是微微泛青。 他此刻丹田之中似若虫咬,疼痛麻痒不堪,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也已经尝到了血丝的甜腥——这毒……好是霸道! 突然剑光一闪,空中霎时一片赤红,鲜血夹杂体内热气喷涌而出溅得一地都是——原来是展昭自破手腕放血去毒!秦彪一怔,停下笑,瞪着他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他方才败在展昭剑下郁愤难平,此刻占了上风便巴不得展昭也能认输讨饶一番,不料却见了这一幕,心神不得不动。 一面暗叹这展昭确是条汉子,另一面却想你就算放掉一身的血也未必能解了我这毒,他心下傲然,冷道:“展昭,你这般做无用。” 展昭冷冷一笑,也不理他,闭目不语。 他气极,青筋在太阳穴高高鼓起,心道我看你能硬成什么样子?!当下也不再开口,只作冷眼旁观。 盏茶空当后,他见展昭唇已发黑,知道毒已入腑,便桀桀笑道:“这样吧,你若求饶,我便给你解药!” 展昭还是不理。 秦彪冷哼一声:“你看看周围!”他见展昭听了他这句话,剑眉一挑,缓缓张开眼睛……端是清冽难收! 展昭略略环视四周,见到方圆数丈内草木皆枯,被他体内溅出的毒血所沾上的东西竟然全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化为槁物!……嘴角微微一撇,却是拉出一抹嘲讽。 “你——”秦彪气得赶近几步,长剑相指:“不过一声讨饶,换的可是一条性命,你当真丝毫不留恋这人世吗?!” 展昭缓缓抬眼看向他,淡淡说道:“留恋又怎样?你本意是要展某的性命,就算展某开口,你却真会出手相救吗?”秦彪一时语塞,又听见展昭说道:“展某就算死,也决不做自取其辱,有辱气节之事。” 秦彪一窒,却被展昭无畏无欲的气势给生生压了下去!隔了半天,他才回过神,恼怒道:“既然你一心求死,那我就成全你吧!”说罢举剑便刺—— 这时突然远远传来一声凌厉无比的清啸,他心神一震慌忙抬头,却见西边有两道白影风驰电掣而来!还未看清来人,一道白影突然冲到面前夹住他手中宝剑一震,剑身立时断为三截,且那人身形变幻间所鼓出的气流凶猛扩厉,震得他袂飘出身,上身微幌!他脸上猛然变色:竟然在眨眼间从数十丈处霍然眼前——这是见了鬼了么?! 他还在惊骇莫名,耳边突然炸开一声低吼:“你伤了他?!”眼前一花,只看得清一双狭长凤眼闪出凶光,“蓬”一声沉闷焦雷乍响,秦彪上身一仰,头一抬,硬生生飞出十丈有余,当下鲜血狂喷翻眼昏死了过去!来人还要下掌,身后有人颤巍巍的叫住他:“水……水兄!” 来人正是水然!他冷脸转过头,却见展昭被芙蓉扶起,吐出一口血对他道:“留他……一条性命!” 水然凤眼一眯,杀气横生:“理由?” 展昭无奈叹口气,道:“他毕竟是刺客,我要留他做人证。” 说完,他转头对扶着他的芙蓉道:“我身上的血里有毒,莫沾上了。” 水然一听他中毒,便想去秦彪身上搜解药,展昭又道:“他是非要我死不可,不会将解药放在身上的。” 水然脚下一停,只得片刻便转了回来,一言不发的将展昭打横抱起。 展昭想提醒他,却听他哼道:“这点儿毒伤不了我。” 当下也不再说。 其实他体内气血早已是翻江倒海,方才还能硬撑,现在却连说话都勉强了。 “……莫……莫送我回开封府……”身上突然一紧,却是水然加重了抱他的力道。 他心下觉得不妥,却又再也无力计较什么,缓缓合眼昏了过去,因此而错过了耳畔一声复杂难解的喃喃——你……是怕白玉堂担心么……………… ————————————————————— 第三十五章 水然抱着展昭匆匆赶向先前关押凌风的小房,一路心急如焚,只觉得怀中昏迷的人气息愈渐低落,有时片刻之间竟闻不到丝毫喘息之声。 心中一紧,也顾不得以前小心翼翼不让天上察觉自身法力所在之地的良苦用心,当下施展缩地掠空之法,只几个起落便到了小屋之前,一脚踹开门旋进屋内,轻轻将展昭置于屋内唯一的一张石床上。 长袖一挥又幻出床帐被褥,转身向刚赶到门口的芙蓉喝道:“过来帮手!”芙蓉应了一声便欲将挟着的秦彪放下,却听水然森然道——“给我丢出去!” 不杀他已是送给了展昭天大的面子,但要他日后还得时时见着这混帐却是决然不可!芙蓉抬头见他脸上怒意嫌恶齐生,哪里还有平日温和无害的样子?虽是怔了一怔,却真听命的将那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秦彪丢出了门去。 水然伸手探了探展昭鼻息,微弱轻缓,若有若无,似是随时便会如雾散烟邈杳杳而去,心不禁痛得如针刺一般。 那年突闻月来自毁肉身而去,便也是如这时一样的心如刀绞,伤痛难忍。 若是往常,他必大开杀戒以消心头之恨,只是此时他若如此做,却怕展昭醒来后更不愿亲近于他!长叹一声,便移下手解开展昭身上衣物。 蓝衣上血迹斑斑,久经时刻已成黑紫颜色,水然抚过他手腕上凝成血痂的伤口,心叹怎会有如此硬性之人,宁愿自破手腕也不软语相求,这凛然自尊的一面倒是和月来冰冷孤傲的性子颇有神似之处。 一面想着,他亦将展昭上衣尽数剥下弃之地上,扶起他已无力的身子,手掌所及之处却多是凹凸不平,想是多年来受伤所积下的疤痕。 神色复杂的看着那张昏迷不醒的苍白容颜,咬咬牙,从袖筒中掏出一个香炉和净瓶。 两物皆是小巧之极,莹白如雪,似以玉雕而成。 芙蓉乍见惊呼一声:“公子,那是赤松子送你的祛瘴之物……” “住口!闲话休提!” 他瞪过芙蓉一眼,施法将那香炉点上,少顷时刻一缕青烟冉冉而升,也不知是何异香,香气夙氰,一嗅之下,便令人气爽神清,心胸宁静。 水然双掌贴于展昭背上,助他调息运气行走数个周天。 这一来便花了近两个时辰,不过炉烟袅袅、满室清香之中眼见展昭脸色渐渐转好,他却觉得哪怕是等上再久也值得了。 又过一柱香的时间,方才收功,吐纳片刻,又让芙蓉取出一枚金针,在展昭左手中指之尖一剁,血立时飞溅而出,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腾起股股白烟。 将余下毒血挤出,几乎注满了那个净瓶,这才向芙蓉吩咐道:“将这净瓶埋了,那些沾血的衣物全烧掉……”说到这里又瞥了眼地上:“沾血的这几块砖也凿出来一并埋了吧,切记要埋得深些,还有,不可靠近山泉。” 芙蓉骇然道:“这毒如此厉害?” “……快些去做事。” 芙蓉凝着脸色将那些沾毒的东西依照吩咐拿去处理,只是走到门口又想到一件事:“公子,展昭的衣物……”刚说了半句,却见水然不耐烦的横了她一眼,当下不敢再说,默默的出去办事了。 水然这才将展昭重新扶回床榻上,只是一双手……却无论如何也离不了他身。 这人怎能如此牵动他心神?哪怕知道他一颗心不在自己身上,也舍不得,放不下。 ……他这一生从未尝过侍侯在他人病榻旁心焦似火、忧心忡忡的滋味,以往就算他受伤,也未让自己一颗心如此七上八下过,今天算得破天头一遭。 默默注视那张俊颜,见他睡梦之中犹不安稳,一双剑眉紧蹙,似锁着了天下无尽的烦心事,不禁也为他把心思沉重了几分…… 尚记得,多年前为博月来欢心曾问他最想要何物,他却说,想要爱一人。 ……我想知道,刻骨铭心爱一人,究竟,是苦,是甜? 多少年了,当年那令他无言以对的答案似于耳边回响依旧…… 往生几多浮梦,缘尽一场成空。 他也想爱一人,可惜到如今,他如此执着寻寻觅觅爱着的人,却绝情如昔。 也许只是自作多情时的黄粱一梦吧,当年那个忽然间对他百般温顺的人儿,也不过是水中一捧倒影,掬之,便碎。 ……月来……幽魂虽在,人面全非…………这天下,已没了那个清高倨傲清冷无欲的可人儿,天下只有一个展昭,一个天下为怀入世而不染的展昭! ——不会属于他的展昭。 ……那日白玉堂跌下山崖时,展昭口吐鲜血,何尝不是痛在他的心上?!刹那间只觉灵台空明,顷刻便已明白那一抹芳魂终不会为自己所得了……可叹世间缘分便是如此,愈爱愈求不得,愈求愈苦得多…… 只是不甘,不甘那许多年前怀中冷漠却柔顺的人儿,为何能如此轻易向他人展露温柔笑靥……更不甘,那无欲而清高的人儿,竟欲为人洒泪啼血………犹记得自己以往费尽多少心力也求不到的深情一笑,就如此简单的……被他人攫入怀……………… ……百余年前他曾遇着伤病未愈的赤松子,告慰之言一句没有,还被赤松子笑骂道:好个心狠的人………… ……我心狠吗?我若心狠,就应将你强掳到他人都寻不到的世外之地,就你我二人,不听你拒绝,只要你生生世世陪我!我若心狠,就该断了你所有尘世俗念,让你除我之外无物可得! ……我若心狠……又何必如此苦恼矛盾,左右为难………………… “……我该如何,你说,我该如何………………” 水然将脸颊置于那饱满冰凉的额头上缓缓摩挲,心中越想越是长叹宿命为何总是这般折磨于他,莫非他一腔情意终只能若流水飞花,久无归宿?这时又垂眼见到一排扇面样的睫毛在他温热的鼻息下微微颤动,如蝶儿轻盈扑翅,安静无知的睡颜全无平日疏离,惹人怜爱。 心中不禁一动,悄无声息的移近那双苍白微薄的唇瓣,便想轻轻印下去………… “公子……” 水然眼光倏地一敛,顿了顿,半晌,方才抬头回首。 他不是不知道芙蓉已经赶回多时,只是情欲所使,强作不理,可是偏偏一直莫不做声的芙蓉却在此时出声打扰,当真是败坏兴致。 只冷冷瞥她一眼,便吩咐:“将门外那个混帐东西押回开封府。” “是。” “……还有,拿件干净衣物来。” 芙蓉抬头看了一眼只覆了层被褥的展昭:“是。” 说罢也不再多言,出门拎起秦彪便走。 水然眼见她离开,回头再看展昭,这次却什么也不做了,只是静静的看着,思绪另行沉淀到极远未知之处。 且说芙蓉为免引人注意一路缓行,带秦彪赶到开封府时已是入夜,向众人交待了一番,又面不改色的编了个幌子,说展昭追敌暂不回府,她心思灵巧,编些话语也毫无纰漏,众人便也当真,只问了几句便也作罢。 应付了包拯一行人,芙蓉这才悄悄转回展昭所住的北院。 ——说是悄悄,只因为这北院里还住了个白玉堂。 她深知白玉堂机敏,刚才诓住了其他人的一番话,说给对展昭可谓知之甚深的白玉堂听,却未必糊弄得过去,而且她此番来取衣物,若是被白玉堂知道,则必定起疑。 于是一路小心翼翼,摸到展昭房间窗下时,只见隔壁房间灯火通明,间歇听得见阵阵呜咽之声从房内传出。 她方一怔,突然又听到潇湘的声音不急不徐的传了出来:“不要急,白玉堂毒未入腑,还挺得住。” 然后便是金翎儿气急败坏道:“未入腑又怎样?你却坐在这里发呆,也不想个法子!”说罢哭声又呜呜而起。 芙蓉心中一凛,快手快脚进了展昭屋内翻出件衣物便脱身而去,一路上想着潇湘的话,当真急火攻心。 原来潇湘方才突然出声全是故意,她一听他口气便懂得,他分明是觉察到她的动静才故意引出一段对话来告知她白玉堂中了毒。 ——可是她知道又如何?难不成告诉公子请他赶回救治?公子肯么?……就算他肯,白玉堂体制不服仙物,赶回来又能怎样?!叹了一声,足下一蹬越发急促的掠空而去。 那厢潇湘自芙蓉一离开便站在了窗边,默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不见,方才回首又望向榻上不言不语,坐得好似老僧入定的白玉堂。 金翎儿还在床边抹眼泪,自正午他把他们带回来后就一直未停过,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泪水,以往他还在赤松子身边时可没见过她这般水做似的样子。 走过去递方锦帕于她,却被她一瞪,也不接,继续用纤手揉那双泪湿湿的杏眼。 潇湘冷哼一声,心道我好心为你,你倒摆架子迁怒起来了!他本就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若说乖张,比水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平日多被水然冷冽气势压下少有发作,这时好心被金翎儿作了驴肝肺,气上心头,当下也不再理,冷着脸又背身踱回了窗边。 金翎儿见状也哼了一声,反而向白玉堂挪得更近,掉下脸的泪珠子也更大颗了起来。 她确是在迁怒。 潇湘本是赤松子形影不离之物,她长年所见都是自家的琼崖哥哥如何对其爱护倍至,现在见他跟了别人,而且还是她最恶的水然,自然好不了脸色,嫌隙算是打从第一个照面就结下了。 若不是潇湘今日有助于白玉堂,只怕她对他还不只是翻脸这般简单! 她一阵阵的哭,间歇从泪眼朦胧的视线中去看白玉堂,见他虽双眼紧闭久不开口,却剑眉轻展,俊容悠然,唇边隐隐含笑,根本不似身中剧毒之人,比起她和潇湘反倒是自在了许多。 她渐渐停下泪水,秀眉越发紧蹙——真是未见过这般不正经的人,心想我们替你忧心忡忡,你怎的却是副没事人的样儿?当真是笑话我们两个多事么? 想起潇湘晌午将他扶回来时便被他劈头盖脸的赏了句,多事!那时且别说潇湘不解,连她听了也忍不得要抱不平,好心好意的帮忙怎能说成是多事?!谁知他却冷道,带我回开封府做什么?让包大人和公孙先生他们干着急么?还是去惹猫儿乱心?!他如此一说,她与潇湘还真答不上话来,最后终于听了他的话,悄悄潜回房中,却瞒了开封府众人。 反正这北院平日少有人走动,倒不怕拆穿。 只是从晌午到现在,除了两个多时辰前还摆弄过院里的鸽子外,他就这么坐在榻上运功调息,一言不发,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徒惹他们着急。 金翎儿瞥一眼窗前久不回身的潇湘,又瞪向恬淡云清的白玉堂,心中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一怒之下蓦地伸长手在白玉堂腰际狠狠掐上一把,掐得他轻哎一声,终于悠悠睁开了双眼。 白玉堂眼皮微微一掀,就瞄到金翎儿在一旁气鼓鼓瞪他的俏样,他“噫”的一声,似笑非笑奚落道:“怎的?终于哭烦了?”见她柳眉一挑要发火,又抢先道:“你这丫头,我运功之时来打扰,就不怕害得我走火入魔?” 金翎儿一惊,她只通法术不懂武功,倒是忘了练武之人还有这层忌讳,怒气当下褪了个干干净净,只顾扑上去摸上摸下看他究竟有没有事。 潇湘这时闻声回首,见白玉堂笑眯眯拦下她双手,星目中全是促狭哪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心知他只是想用这话来化解金翎儿的怒气,不禁暗道这小白鼠除了桀骜不驯恃才傲物之外,原来还有如此善解体贴之心!想到此处,心神微微一震,眼中含情,神色却黯,只静静看着,仍不言语。 ……无缘无份之情,唯有藏。 金翎儿不放心的将白玉堂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又察过数遍后,方才松口气,这时她已定下心神,自然也看清了白玉堂眼中的笑意。 她何等乖巧聪颖,眼珠子微微一转便已明白其中道理,不禁微苦地向他瘪嘴道:“玉堂哥哥,你怎的尽吓唬我?!”口气似在生气,可是之前被白玉堂那么一作弄后,她此时却是真发不起脾气了,最多只能装装。 白玉堂哈哈一笑,随手刮她一个鼻子:“我吓唬你?你在我耳边哭哭啼啼半日我都忍了,小小作弄你一下,你倒自以为有理了!” “人家只是担心你嘛!” “担心有很多表示,你何必偏挑我最讨厌的那种?”金翎儿还想回嘴,白玉堂一手掩住她嘴:“别说了,正事还没做,少花些时间磨嘴皮。” 说罢走下床,一撩衣袂,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金翎儿慌忙拦下他:“玉堂哥哥,你的毒……” “唉,你真以为我这半日的运功是做着好看么?这毒……现下已压得住。” “可是你出去做什么,你的毒怎么说都还未解呀!” “……做什么?”白玉堂趁个间隙瞟了潇湘一眼,淡道:“自然是找解药。” 潇湘闻言眉峰方一皱,金翎儿已先嚷嚷开了:“解药?你既然知道何处有解药为何这时才去找?那半日的时辰……” “那半日?——那半日我在想解药在哪里。” 金翎儿一怔:“想到了?” “你说呢?”若是没想到,他这时又出去做什么?“我不像你们,整整半日除了愁眉苦脸什么都不做,……哈,还点这么亮的灯,你们到是忘了我们是瞒着回来的,生怕人家发现不了我们不是?” 被他如此一数落,金翎儿与潇湘更是半点反驳都说不出,金翎儿喃喃走向油灯道:“我这就吹熄它……” “也好,反正我们也要出去……” “去哪里?”潇湘插口一问,换来白玉堂又一瞥。 “……昭阳楼。” 答毕便走。 三人遛出开封府时,大街上方才敲过一更,星子微闪,天上半边月牙悬挂,将露未露,偌大的夜幕全让给了天街上一闪一灭的烛火,间或有丝丝云彩随风而过,寥寥无声,惹人静思。 白玉堂带他们走的路与白天不同,避了热闹不逊日间的长街,从另一条小巷拾步而去,踏夜而行。 一更过半,却是夜市初始,远处盏盏灯光映天蔽夜,叫卖之声此起彼伏,鼎沸人声远远传来,听在金翎儿耳中却恍若隔世。 日间她与白玉堂自那热闹的街上行去时是何等惬意,可是此刻却只觉一颗心空空落落,没有着处。 这时白玉堂突然出声道。 “这世上有种美酒,在女儿出生时埋于地下,待她出嫁时龋出来喝,便是女儿红;若红颜未嫁即谢,便叫花雕。 ……雕者,凋也。” 金翎儿闻言心陡地漏跳一拍,只见白玉堂淡笑回首,手中缓缓摇着临走时带出的白面折扇,风流倜傥,一派悠然。 耳边喧哗鼎沸之声蓦然远去,只余他阵阵笑谈之声。 月牙终于透脸而出,星子刹那掩去芳华,夜幕之中只有皎月银辉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分不出哪个是人间,哪个是天上。 月下风里白衣飘飘,玉树临风赛过画里嫡仙,……哪个是仙子,哪个是俗人? 原来人间天上,都不如眼前这抹潇洒的身影来得亮眼,金翎儿苦笑而叹,生死关头,他们两个仙人却还未有一个凡人看得透彻,看得洒脱,逾千年的修行当真是白得了。 月光泠泠而落,落在白玉堂身上,清俊优雅。 他此时朗朗一笑,手中摇扇未停,又道:“这世上还有一种酒,在儿子出生时埋于地下,儿子成年时龋出来喝,便叫状元红……若儿子未成年即亡,便叫秘雕。” “唉,可叹我白玉堂平生最爱女儿红,却偏偏与这什么什么雕大是有缘,……也罢,欲凋未凋之时看这人间,想必是看得最清楚的时候。 我说小丫头,日间那猴戏你还没看够,现下可想去补上几眼?” “你不是说去寻解药么,怎的这时又想绕回大道作些无关紧要之事?!”却是潇湘怒目以对。 金翎儿却走上前去挽住他手,甜甜一笑:“既然玉堂哥哥你开了口,那就走吧。” 生生死死,不会忘却这副潇洒风流便是了。 言罢,她与白玉堂相携大笑而去。 潇湘默默伫立良久,他不知白玉堂心思,便想:他如此机敏,应是另有用意吧。 想到此处,终还是尾随而去。 三人慢慢走进正街,人流熙熙攘攘,叫卖摊子比起白日只多不少,金翎儿看得兴起,从一珠玉摊子上挑出枚珊瑚簪子,想试试却被白玉堂拦下。 “你髻上的朱砂蝉天下无双,切不可被庸俗之物毁了清高。” 说罢挑出一枚柳叶尾的翠玉流光钗,亲手为她别在发上,“此物才好。” 金玲儿却愣愣的望着他,似是傻了。 白玉堂奇道:“怎么,不喜欢?”金翎儿摇摇头,低头不语。 他见此状也懒得再问,丢给摊主一锭银子,牵着她又往别处去。 他却不知,原来金翎儿的爱侣意柳公子真身便是一株得道柳树,他此番选钗却是歪打正着,又让金翎儿替他维护之意死心塌地了几分。 亥初之时,人潮更甚,潇湘不甚其烦,金翎儿兴致却愈发高涨起来,耳边又听到白玉堂与她讲那些春日里放飞满天纸鸢,深秋时分金菊开放的菊花花会,还有元宵灯会时的满城火树银花、璀璨夺目,直听得她目瞪口呆心神往之,只是又觉得奇怪:“玉堂哥哥,你不是汴京人士,怎会对汴京如此了解,如数家珍?”白玉堂哈哈笑开,却不作答。 他十岁出头便随兄长行走江湖,天南地北四处历练,能如数家珍之地又何止这汴京,不过因为他平日有事无事便爱跑来此地找猫儿的碴,一来二往,久而久之,汴京倒成了他除陷空岛外最熟之地。 只是这个道理,却不能拿出来说给人听,于是一笑带过,又将他们往耍杂卖艺之处带去。 金翎儿自然看得高兴,潇湘面无表情,被白玉堂用扇子敲敲肩膀,揶揄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潇湘却瞥他一眼,似有怒气。 白玉堂摸摸鼻子,全当未见。 他知道潇湘是心急正事,只是一来他想过,此时去昭阳楼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二来,此去也不知可有回来之时,倒不如趁着还有气力和心情,先将这纷纷闹闹的人间看个够本再说。 ……只是可惜,这最后一眼中却没有那个撩拨他心弦的清俊人儿,若真成憾事,只怕自己下辈子都要悔痛难当!——嗯,不可不可!自己定要千方百计安然归来,若不如此,日后那死猫可该怎么过下去?!想到此处,也不觉得自己想法未免过于托大,求生之意却是愈加坚定。 又尽兴游玩过大半个时辰,月牙偏西,人潮渐渐稀薄,他们一路行出街口,远远僻静民居之处传来“梆梆——”两声,夜风之中份外清晰。 已是二更亥正时分。 热闹的长街上已有不少摊贩开始收拾东西,除了花街依然有着莺莺燕燕成群拉客,酒楼店铺也纷纷开始打烊。 白玉堂三人慢慢踱步来到昭阳楼前时,零散的几桌客人亦欲离去。 灯笼映红人面,夜色灯火之中,酒楼的匾牌上“昭阳楼”三个烫金大字煞是显眼,白玉堂凝望许久,手中扇柄愈握愈紧。 蓦的,——“走吧!” 他“啪”的一声挥开折扇,俊目精光盎然——是生是死,便看今晚吧! 【《TXT论坛欢迎您来TXTBBS推荐好书!】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