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醉卧红尘外传之梦 蝴蝶》_论坛_西陆社区 《醉卧红尘外传之梦 蝴蝶》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5 09:21:49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醉卧红尘外传之梦 蝴蝶》 我梦见,蝴蝶在深深,深深的夜海中翩然飞舞,蝶翼带着白幽幽的磷光,扑向那一片无边火色,义无返顾地燃成飞灰…… 1 填海精卫 ——任这般天高海阔,白浪滔滔,犹见她矢志不改,填海而来。 十七岁的无祯,溱王朝的第七皇子,皇后嫡出的儿子,在战国乱世中悄然长成。 日渐出落得清俊的眉目,一双烟水无波的眼睛细而长,冷而静,有种看透繁华的倦怠和漠然。 修长的身姿裹着一袭白衣,掩不住的冰肌铜骨,高华风姿,似一匹冰火麒麟,在纷扰的世间优雅畅行。 宫里人将他传得很玄,因他出世时,旒羽皇后的府邸飞来了一群无色的蝶,蹁跹如雪,停落时却好似一夜风来,开了遍树的梨花。 那宫里雕花的窗棂上被蝶翼所覆盖,像下了细细的一场雪。 皇后在蝶雪中叫得声嘶力竭,却在孩子落地时没了声息。 他夺了母亲的命而出生,生命伊始,便犯下了杀亲之罪。 为他接生的太医却在后来传道:七皇子不是妖孽,妖孽不会有那么粲然夺目的笑,甚至让看者觉得是一种慈悲。 他们说,七皇子定是天人转世,所以才天降异象。 任他们众说纷纭,他仍是卓尔不群的神兽,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子,仍在纷纷扰扰,征战不断的时代沉沉静静地成长。 一个阳光明媚,春风疾的日子。 无祯立于巍峨的城上,观看城下溱王的妃子们习舞。 霓裳似雪,飘飞如蝶。 每一个都有着极婀娜的身姿,极妩媚的容颜。 每一个,都希望与君王朝朝暮暮,长相厮守。 只是,韶华易逝,色衰而爱驰,年年岁岁花相似,而君王身侧是岁岁年年人不同罢了。 又有那一场欢爱,可以天长地久呢? 无祯远远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黄衣的妃子,舞得分外好看。 暖黄色的衣袖仿佛捕捉了穿梭不定的风,尽力地舒展。 而一双玉臂在旋舞中不断变幻着各种美妙的姿式。 同样的舞,她跳起来竟是别样的风姿,柔媚得来又有一丝狂妄,优雅之余又不失于优柔。 无祯知道,那便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名夕烟,人称夕夫人。 无祯也知道,只有她,从未想过和父皇长相厮守。 普通妃子梦寐以求的宠幸她都得到了,但她骨子里是如此地不屑一顾。 夕烟曾对无祯说过:天下女子莫不想成为帝王之后,而她只想做一介平凡的村姑。 荣华富贵在她眼里,几如粪土。 春尽之夜,风还很肆虐,满园纷飞的柳絮,飘零了一阵后,终归落于镜一般沉静的湖面。 无祯起身时,月已中天。 微黄的灯火又引来了一只不眠的飞蛾,在薄纱罩子外扑腾不休,无祯看着便出了神。 “又在看你的火?起来时怎么不加件衣裳?”夕烟轻巧地将一件长裳披到了他身上,言语中有着宠溺。 “今日你在城上看我起舞吧?” “嗯,你跳得比她们都好看。” 夕烟闻言低头笑了,虽然她已算不上青春年少,但低眸浅笑时恍然还有着少女的羞涩。 青铜香炉中的檀香还未燃尽,淡淡的味儿在夜里弥漫,有如悖德的爱情肆意放荡后遗留下的气息。 无祯忽然回头说:“过了端午,父皇便会册立太子。 你知道么?” 夕烟脸色平淡,“这件事宫里有谁不知?大王在我面前三番四次提及,也有些大臣过来说。” 随即,看了看无祯又道:“你担忧么?你是皇后的嫡子,太子之位一定是你的。” 若有所思的,无祯微笑:“莫忘了,筱雁是你的儿子。 也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儿。” “筱雁?那孩子太懂事,总觉得他似乎知道我和你的事。 我不想让他做太子。” 夕烟的目光闪烁不定。 “难道你不想自己将来坐上太后的位置?” “很久以前我想过做一个平民的妻子,想过做一个出色的舞姬,却从未想要做妃子,更没想过做什么太后。 无祯,你知道的,我最痛恨的是什么。” 清丽柔媚的面容上,夕烟有一双大而亮的眼睛,其坚定冷静的眼神,透露出这个女子有着绝对坚强的意志。 或许有很多人都因为她容貌的秀美而忽略了这一点,但无桢一开始便是喜欢上了她这个地方。 “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活在光天化日下的……”无桢认为有必要让她明了一些事。 “我知道……”夕烟神色黯了下来:“从来,我要的都不是我的,而我得到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夕烟原本是靖国的女子,因其容姿绝丽,几可倾国。 所以当靖国和溱国交好时,夕烟被靖国做为向溱示好的贡品献给了溱王。 溱王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由此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 只是,一个年未及笄的少女这一生便由不得自己了;锦衣华服下,苍白的何止是灵魂? “无祯,你想做皇帝么?” 似耳语一般,夕烟忽然低声说,表情甚为认真。 无桢微笑不语,沉吟了一会:“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溱国的未来落入无能之辈手里。” 将脸温柔地靠在无桢肩上,夕烟轻声说:“但是,我想你做皇帝,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你登上溱国的皇位。 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话的末尾,一字一顿,凝成了誓言,结成了愿。 也许谁都没有想到,撩起溱国宫廷纷争,皇子之战这袭血淋淋面纱的,会是一双柔媚的,女子的手。 床第间的私语,造就了一段不一样的历史。 溱宣王44年,春末。 溱皇宫发生了一件可称为溱国丑闻的事,溱王最宠爱的妃子夕夫人,下手毒杀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十四皇子筱雁。 所幸皇子身边的婢女发现得早,才救了那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一命。 据说溱王赶到的时候,夕夫人不但没有跪地求饶,反而指着皇上的鼻子大骂他昏庸,治国无方,荒淫无道。 结果触怒了溱王,原本她所犯的罪理应处斩,但溱王念在多年的恩情上,还是饶过了夕夫人一命。 她只是被处以杖刑,并打入冷宫。 深不可测的溱国的宫阙,坐落于群山之腰,蜿蜒不断,气势磅礴。 溱宫外围遍插旌旗,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烈烈生响,每面旌旗上都绣着的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翔龙。 整个溱宫内外都形成一种威严凝重的肃杀之气。 那一日,为夕夫人行完烙印之刑后,侍卫押她回冷宫。 穿越正殿时,夕烟在前方远远望见了一身白衣的无桢。 风很大,无桢在城上衣袂翩飞,神情淡然。 无桢的眼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不是,虚空地投向前方的某一点。 那天的夕烟也是一身白,粗布的囚衣穿在她身上,素得象一株白兰,别样的好看。 而当风撩起她素白的衣襟时,无桢却看见一抹罕见的红一闪而现,翩若惊鸿。 原来她在囚衣下穿起了沉红色的衣裳。 白底的红,总红得有些狂妄,浮艳,象她曾有过的疯狂。 而今她泰然无惧的神色却庄重得象穿着一袭嫁衣。 她的眼明净如水,静静地望着前方。 坚定的眼神,有着铁一般的意志。 而望向他时,宁静中多了一抹似水的温柔。 她渐渐地走向他,两人靠近,靠近……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彼此都沉默不语。 而后她在他身边缓缓地擦过,波澜不起地相遇又远离。 两人平静得仿佛深知今生的缘分,到此已经尽了。 在她走过的一霎那,无祯隐约看见了她的笑,如花般怡然自得地绽开,那一刻,无祯想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后悔过。 所以才在愿望达成时对他微笑。 紧接着,无桢听见身后的侍卫们发出一声惊呼,回头一望,那一抹白已飞下城去,如此义无返顾,决绝的样子,让无桢想起远古时那一只誓要填海的神鸟。 山间的劲风鼓起她宽大的衣袖,如同舒展开的双翼,带着她扑向城下烈烈生风的旌旗森林,无数条金龙在黑色的旗上张牙舞爪,赫赫然一飞冲天之势,而那一点白影仿佛毫无重量似的,轻飘飘的坠落,坠落…… “我想你做皇帝……”夕烟的低语犹在无祯的耳边萦绕,一切如同昨日事,并未隔了多长的时间。 但却让此刻的无祯觉得恍如隔世。 一切变幻得太快了,让人措手不及。 “你猜错了,我并不想……”低低地,无祯遥对着虚空回答,然后径自笑开了。 可惜,她已听不到,如果听得到的话,人世间也许就不会多了一只蝶儿扑火而去…… 同年五月,七皇子无桢排除万难,册封为溱国皇太子。 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2 皇子筱雁 ——火焰如莲,谁是扑火而去的哪只蝶? 无桢搬入东宫,是在那一年的九月。 入秋之夜,雨水微寒,氤氲也似的雨丝,扑面蒙来,凉得刺骨。 轻装薄纱的宫女提着宫灯,穿越长长回廊,进到偏殿来,已是冷得打颤。 以前七皇子的玄华宫,喜欢布置得灯火辉煌。 即便现在,入夜之后也一定要燃上十二盏宫灯。 在宫女眼中的无桢,对璀璨的灯火有说不出的痴迷。 橘色,红色,金色,蓝色……朵朵焰火都美得令人战栗,在银针的拨弄下,忽高忽低,开成各色妩媚的花。 无桢用欣喜而又颤抖的心情凝视着那火焰,他爱那摇曳不定灼热的诱惑,却在隐隐中存着莫名的畏惧。 无桢恋火的嗜好由来已久,孩童时,他便时常做着有火的梦,而真正心动的是那一夜,宫里的一次失火。 被囚禁在冷宫里的梅妃,在一个深冬的夜晚,疯也似地在宫里放了一把火。 旋即,清冷的宫殿喧沸了起来。 救火的,逃命的,人声鼎沸。 熊熊烈火吞噬了诺大的一座冷宫。 只有她,那个素衣的妃子,不知何时爬上了楼宇最高处,且舞且歌。 歌声高越而婉转,似唱着她当年受宠时的称心如意;梅妃的舞也跳得美,在无边火色中旋转,绽放如梅。 “疯了!疯了!那个梅妃一定是在冷宫里呆久了,发疯了!” “听说梅妃当年还是以歌舞出众受君王宠幸的。 没想到现在会疯到在宫里放火。” 喧扰的人声,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年幼的无桢偷偷躲在暗处观看,那一刻,他难抑心中的欣喜若狂。 为何会有如此美丽的存在呢?绝望的,疯狂的,焚尽一切的火焰,美得像一场无枉的灾祸。 无桢的内心深处涌起异样的情愫,红的火,白的衣,歌舞的人,那浴火的妃子有种令人心悸的诡美。 由那一刻起,无桢似乎也感染了她的疯狂,对那残酷的美丽爱得无法自拔。 此后夜夜,他都叫人在宫里燃起许多灯火,望着,望着,咀嚼着心底朦朦胧胧的快意。 无桢恋火,无桢也沉迷着夜夜扑火而来的蝶。 灯一燃起,那些小生灵便飞来,在宫灯的纱罩外跳着死亡之舞,倾尽毕生最美丽的舞姿,痴恋着那致命的诱惑。 舞着,舞着,誓要冲破重重的阻隔。 每当此时,无桢便轻轻将纱罩抽起,看它们义无返顾地一头扎进火里,嗤地一声,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在最短暂的时间完成生命里最绚丽的涅盘。 无桢看着看着便笑了,无声地,宁静又危险,在寂夜里有些像那无情的火焰。 宫女们见了,总有些扑火般的胆颤心惊,天之骄子的皇子,也会有这样怪异的癖好。 凝视着灯上火焰如莲,无桢忽然想起那个为他扑火而去的夕夫人。 夕夫人的死,对无桢并没有太大的打击,也许一开始,他喜欢上的,只是她骨子里潜藏的那点疯狂的火焰,而并非她的人。 无桢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天生寡情,才如此漠然;还是因为爱得不够,所以才会无情无心。 如今,念及了夕夫人,就不能不想到那个一夕之间由娇贵的皇子变为罪人之子的十四皇子筱雁。 才十一,二岁的孩子,忽然间同时失去了至亲的依靠和尊贵的地位,被弃于冷宫。 想来这没落皇子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吧。 无桢忽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弟来了兴致。 然而,新贵为太子,无桢要巩固自己的权利和地位,肃清身边的反对意见,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无桢想起要去探望哪个早被众人遗忘的皇弟时,已临近寒冬。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出奇的早,十月间已是下过几场大雪。 溱国宫阙都被一片白色所覆盖,寒气冲淡了原本因杀戮而浓郁的血气。 白色的雪湮灭了一切,连同之前激烈,残酷的宫廷争斗遗留下的痕迹一并掩埋干净。 无桢在深秋的这场肃清行动中连斩了好几位野心勃勃的大臣,没有了他们给那些嫔妃皇子们撑腰,内宫紧张的气氛平息了很多。 也没有人敢在溱王面前进言说要废太子了。 溱王已经老了,晚年的纵情声色令这位政绩平平的皇帝脑子更不灵光,也对烦琐沉闷的政事兴趣缺缺,既然太子愿意为他分担政务,溱王也乐得多了些玩乐的时间。 纵然有人说无桢摄政,他也没有怎么在意了。 无桢是在黄昏时分踏进筱雁居住的菊炽宫的。 他没想到,只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菊炽宫破落至此。 昔日夕夫人在时,宫里奴婢成群,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夕夫人喜欢菊花,所以院内原本栽满了各色名贵的菊。 金秋之际,必定傲霜而开,一片耀眼夺目的金色菊海。 而菊海深处,总可以看到一身暖黄色衣裳,在园里赏菊游玩的夕夫人。 灿烂的阳光如同君王的恩宠笼罩着她全身,令她更是明艳照人。 然而,今日的菊炽宫,白惨惨一片凄凉景致。 菊开了,却因雪来得早,过早地夭折了。 经得起严霜的菊,熬不过突来的灾祸,被茫茫大雪埋葬了傲骨风姿。 无桢进得院来,院内的雪已积得很深,一踏进去,便埋了长靴的面,足足陷进三寸有余。 看来是很久没有人去扫雪了。 院里的小径都被埋没了,到处都是北风征战的领地,偌大的一个正殿见不到一个奴仆,这样的地方,真的可以住得了人么? 无桢正疑惑着,后院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 一走进后院,就见到三两棵落尽了叶子的杨柳,在结了冰的湖畔无助地颤抖,一个年老的太监在园子里扫雪。 刚扫出来的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尽头沉着一口青石的井,青衣宫女正在井边取水。 想是那桶水太重,青衣宫女双手吃力地拎着,摇晃了几下,看是要洒了。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过来,扶住了那桶水。 “殿,殿下,怎么可以让您碰这杂物,快快放下,让奴婢来就可以。” 那宫女甚是慌张,一手抢过水桶,搁到了地上。 “鹫儿,如果我不帮你,只怕天黑了,我还喝不上药。” 清亮而略带稚气的声音发自那个小小的身影。 或许是察觉身后有人在凝视着,那孩子倏地转身,喝道:“是谁胆敢闯入皇子寝宫?” 原来他就是夕烟的儿子,十四皇子筱雁。 无桢不由细细打量起来。 只见他稚嫩的面容端正得来又有几分秀气,双颊在寒冷的风中冻得红扑扑的。 一对晶莹清亮的眸子和夕夫人极为神似,正视人时眼神倔强而坚定,不会和平常孩子一般闪烁畏缩,隐隐然颇有一番皇子的大气。 夕烟真的有个好儿子啊。 不知为何,无桢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很投缘。 听见他大声呵斥自己,也不着恼,反而对这个小皇弟有说不出的喜欢,便微微一笑:“筱雁,我是你的七皇兄,无桢。” “参见太子殿下!”闻言,旁边的太监宫女早已行大礼,跪拜于地。 筱雁似乎在深深咀嚼着这个不同寻常的名字,低头不语。 抬起头时,一双墨如点漆的眼睛早已恢复了宁静。 他躬身向无桢行了个礼,恭敬地道:“筱雁见过七皇兄,冒犯之罪还请皇兄原谅。” 这孩子,有着和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早熟心智。 无桢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反应,十二岁的筱雁对他意外的恭敬和拘谨。 不卑不亢的言辞,得体的应对,却让两人的距离凭的遥远了起来。 皇子之间,还是无法有平常的兄弟之情啊。 无桢有些感叹。 之前不想跟他表明太子的身份,就是不愿他用君臣之礼来回应。 没想到还是如此。 “菊炽宫里其它的宫女太监呢?” “母妃过世之后就走光了。” 说话时,筱雁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勇敢的迎着无桢的目光。 无桢很欣赏他这个小皇弟这份无惧的气势。 “那,你的老师还有过来教学么?” “没有了。” 同样是简明扼要的回答。 深宫之内,权势恩宠决定着一切。 失势的皇子比没落的臣子更不堪。 年幼的筱雁想必已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没有人来做他的靠山么?的确,曾经受宠的母妃以罪人之身死去,帝王微薄如纸的挂念也在朝夕间淡去无踪。 很可能,他的一生便在颓丧中过去了。 但是,这么聪明的孩子,如果就这么埋没了,未免可惜。 如果可以给他适当的教育,以后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 无桢忽然心里一动,漠然已久的心有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 那么往后,就让我来做他的靠山吧。 主意已定,无桢将视线调回到筱雁身上。 夜色已渐浓,方才还燃烧也似的天空沉暗起来。 他看见筱雁在越来越大的夜风中忍不住瑟瑟发抖。 还是穿的太单薄了些…… 除下自己身上玄色的披风,无桢一手将筱雁围住。 披风太长,拖了大半在地上,筱雁露在外面的脸虽然稚气未脱,但神情举止却让人觉得他不可小视。 无桢笑了:“往后,你缺些什么就跟皇兄说。 闲时也多过来东宫走走。 好吗?”用的,倒是一种商量似的口气。 筱雁眼里有掩不住的不解和迷惑,但还是慢慢的点了点头。 “那么今夜,就先住到皇兄那里去,等明儿我让人将这里好好打扫打扫,再送你回来。” 没有等筱雁回答,无桢便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往宫外走去。 筱雁让这忽来的恩宠弄乱了心。 此时的无桢和他平日自己腻想中的截然不同。 皇兄的手温润而柔软,仿佛拉着他一步步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在筱雁的记忆中,连他的母妃都没有这样牵着他走过,以前走夜路时总有些心惊胆战,此刻,在朦胧的夜色中,筱雁却觉得出奇地安心。 但是,忐忑不安的心情在往后他和无桢相处的日子中不断出现。 皇兄他,安的是什么心呢?筱雁经常会这样疑惑着。 无法揣测的感觉让筱雁每行一步,每说一句话都战战兢兢,如覆薄冰。 3 雪后见君子 那一年真乃多事之秋,先是皇子们暗地里夺权争位,后又是夕夫人毒杀皇子,无桢坐上太子之位后,又开始了巩固皇权的肃清行动。 对宫里人来说,那一年的腥风血雨是一阵强过一阵。 等到寒冬来临,惶惶的人心才开始平静。 然而对于无桢来说,那一年的冬天,是他生命中最特别的日子。 在那个冬季,他遇见了两个毕生难忘的人。 一个是十四皇弟筱雁;另一个是他的梦里人。 很小的时候,无桢就经常做着一个梦,梦里他是那护国禅寺里的高僧。 每一日晨钟敲响时,他总会穿越重重深院,到寺里戒备最森严的禅院去。 当他双手推开最后一扇门时,漫溢的阳光由门内倾泻而出,耀得他睁不开眼来,地上有白花花的影子和落了遍地的梨花。 晨风中,那一树梨花有梦一般的白,朵朵风致楚楚,摇曳含笑。 恍惚间,他还看见梨树下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倾泻着一头与夜色一般乌黑的发。 他不由缓缓走上前去,近了,近了,那人被风扬起的青丝几乎就在眼前飞舞,轻灵若蝶,伸手可及。 在他的手将要触摸到那柔亮的发丝时,那人回过头来。 霎时间,光芒大甚,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来,在那人背后镀出一道金色的光晕,却模糊了那人的眉眼。 “杨……” 他似乎叫出了那人的名字,刹那间,他的梦,醒了。 想不起那人的名字,想不起那人的容颜,强光中只有模糊的一片。 无桢却记得那种揪心的痛楚,犹在梦醒后的夜晚周身流窜,火烧火燎似的,真实得吓人。 ******* ******* 溱宣王四十四年,冬。 无桢前往沁梨山皇家园林狩猎。 太子一行几十骑在冬日的林中奔驰,马蹄声敲碎了沉寂,马蹄过处扬起片片白雪,漫成迷眼的飞花。 “看,太子殿下,好漂亮的一只红狐!”身边的侍卫忽然指着前方槿林说。 一道红影在视线之内跳跃,闪躲,无奈由于毛色过于耀目,在一片白雪中极为显眼。 任它如何躲藏,还是逃不过猎人的眼。 好漂亮,像一簇嫣红的火。 无桢一看那颜色便有几分喜欢,于是连忙策动身下的龙驹,率众追了上去。 “你们不要动手!”无桢取出弓箭,拉满了弓,对着那只受惊的红狐。 疾驰的骏马渐渐将距离拉近。 无桢却还没有动手,他犹豫着要不要射死那只罕见的狐狸。 而注意力稍一分散,那只红狐已一纵身,射出了林子。 “驾!”无桢赶忙催马追了上去。 转眼越过了林子,前面豁然开朗。 白莽莽的一片雪原铺在碧蓝色的天幕下,坡地起伏,雪色也连绵千里。 那点红影远远地,向着雪色的尽头奔去。 雪天的那方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黑与红,同样在白雪上格外的醒目。 红狐惊惶地扑到那人脚下,蜷成一团。 也在这时,无桢追到了,他勒停了马,摆摆手阻止了部下继续前进。 孤身立于无边雪色中的人穿着一袭黑色长袍,身形修长。 无桢到了近前时刚好看见他弯下身去,抱起了那只红狐。 无来由的,无桢觉得这简单的动作让眼前的人做来,有种说不出的优雅、闲逸之感。 只见那宽大的衣袖中缓缓地探出一双手,肤光胜雪,在玄色的衣裳中出现时有若惊鸿照影,让看者的心不由颤了一颤。 而后,那双手轻轻的,柔柔的,仿佛怕惊起地上的一瓣雪似的,抱住了那只受惊的狐狸。 缓缓地,那人伸直了腰,无桢看见一头乌黑的发在那人仰头时流泉一般向背后滑去,他屏住了呼吸,那人抬起了低垂的眸子。 映入无桢眼瞳的是一双绝色的眸。 墨黑,清亮,有倾城之色,倾国之姿。 眸色之丽,叫这雪影骄阳都黯然不及。 好久才恍过神来的众人,才发现这双漂亮眸子的主人正微微笑着看着自己。 “这红狐是阁下所养?” 玄衣的年轻人点点头,“是的,狐儿贪玩,今天早上跑进了林子里,让大人见笑了。 如果大人想要狩猎的话,东面林子里有一群麋鹿,若是翻过了这片雪丘,再前行几里,应该可以见到一伙银狼。” “哦?阁下难道是常年居住在这山中的?”无桢大为惊讶,沁梨山乃皇家御林,怎么说也不该有平民在此处出现,更何况还对这一带如此熟悉。 “不,我只是每年在雪落之时,会跟狐儿过来游玩而已。” 望了望远方微红的天色,那人悠悠笑道:“沁梨山的雪下起来有种很动听的声音。” 无桢无法明了他话中的意思,却听得那人淡淡说话的声音,有如亘古的筝乐,一时间在脑中久久回旋。 当下,他定一定神,道:“惊扰了阁下实在抱歉,请阁下管好狐儿,告辞!”随即决断地掉转马头,领着一群人扬雪而去。 “太子殿下,请保重……”悠悠地,那声音飘入耳际,无桢一惊,回头看时,雪上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只有方才红狐的踪迹及马队的蹄印,犹深深浅浅的留在雪上,分外清晰。 难道是遇上了神仙?或是山中的妖精?是了,也忘了问那人的名字。 无桢心里无来由的一阵激动。 那双眼,太熟悉了…… 回宫后,无桢一直无法平静,十几年来,他的心神第一次如此起伏动荡。 那双眼,是不是在梦里已见过多次?要不,怎么会熟悉至此。 他甚至觉得,他在之前就已经见过他。 太熟悉了,仿佛一照面,就要脱口叫出他的名字一般。 那一晚,无桢又做了往常的梦,梦一样白的梨花下,他终于看清梦中人的样子,正是那个在林中遇见的少年。 “我终于找到你了……”喃喃地,他叫出了那人的名字,“杨,墨,尘。” ——梦里,那一树雪白雪白的梨花落了,静静休憩在他们身上的,是无色的蝶。 溱宣王四十四年,寒冬。 太子无桢下令在沁梨山修建大型离宫,并亲自题名为:聆雪居。 此后年年秋末,他便移驾聆雪居,默默地等候当年的第一场雪。 雪后,见君子。 4 浮生如斯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不得母亲喜欢的。 听说,第一个抱我的人是宫女鹫儿,母亲生下了我,就让她把我抱得远远的,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其它皇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我为什么得不到母亲的宠爱呢?等我大一点,知道这样想也无济于事时,我便不再为此烦恼了。 母亲是父王极宠爱的妃子,父王为母亲建造了菊炽宫,大部分时间都会临幸这里。 不知为何,我看得出,母亲也是不喜欢父王的。 她看着父王的眼里有着和看我一样冷淡的眼神。 然而她若即若离的姿态却令父王更加痴迷。 我想,男人总是喜欢他无法看透的女人的。 父王有后宫三千,佳丽无数。 母亲却一直可以在父王心中占据第一的位置,或许是因为自始至终,父王都无法掌握她吧。 也许是没有母亲的宠溺,从很小开始,我就习惯一个人想事情,一个人静静地观察身边的人和事。 宫里很奇怪,隔三差五的有人轮着喜怒哀乐。 今晚父王临幸了哪位夫人,她宫里的皇子,公主们明早便嚣张起来,连宫里的太监,宫女走起路来都和别人宫里的不一样,精神特别饱满的样子。 明晚父王临幸了另一位夫人,先前那位夫人的皇子,公主们便像斗败的鸡,一脸沮丧。 周而复始,同样的戏码在宫里不断上演,乐此不疲。 我像看戏似的观赏着。 有一次,母亲忽然对我说:“筱雁,你知道为什么有些妃子那么嚣张?因为她们都有王公大臣在背后撑腰,我没有,但我有大王,母亲唯一的靠山就是你父王。” 当时我并不是很清楚母亲的话。 但我知道,虽然母亲从来不涉入妃子间的争风吃醋,还是有很多妃子视母亲为眼中钉。 十岁的时候,有一日,出身名门的芷夫人派人送来了一盘点心。 母亲收下了。 回头便让人拿去喂了厨房的狗。 第二日,太监来报说,那两只健壮的狗都暴毙了。 母亲冷冷一笑,说:“雁儿,看清楚了,你不害人,还是有人恨不得你去死的。 你是皇子,你要明白这一点。” 后来,母亲让人把那两条死狗放在菊炽宫门口,那天晚上,父王驾临菊炽宫,母亲指着它们哭诉:“大王,打狗也要看主人啊。 现在她可以下毒害我,难保以后不会害筱雁,害大王……大王,留着这样狠心的女人在身边,你睡得安稳吗?” 父亲摸着我的头发,有些手足无措。 “夕烟想朕怎么做?” “废了她!如果大王办不到的话,就请让夕烟到冷宫去,与其被毒死,不如在冷宫里苟活。” 母亲要报复,她从来不会放过害自己的人。 作为她的儿子,我从没像这一刻这般了解她。 母亲的心思及母亲对父王所施的伎俩,在她身旁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父王让步了。 因为,那时候,他最喜欢的还是母亲。 第二天,我出宫玩耍时,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被一帮侍卫从另一座宫殿中拖出来。 “放开我……我父亲是当朝丞相,我是大王的妃子,你们胆敢动我?” “就是大王命我们将你押到冷宫的,走吧,芷夫人。” 原来,她就是那个下毒的芷夫人啊。 当朝丞相的女儿,所以才不把我们母子放在眼里。 可惜,她低估了母亲的手段,也高估了自己的权势了。 “夕烟,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可以霸占大王的心几年?总有一天,你也会被废的!我会在冷宫等着你的……” “夕烟,我等着看你的下场!……”芷夫人临走时对着菊炽宫破口大骂,嘶哑的声音,狰狞的面貌,被扯乱的头发,那样的她一点也不像个高贵的妃子。 不过也是,她已经不得宠信了,因为她在和母亲的争斗中败了。 从此,父王更是专宠母亲一人。 我们母子在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是此时,我发现了一件骇人的秘密。 察觉真相是在潜移默化中的,在每一个蛛丝马迹中,我隐隐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以前父王不来菊炽宫时,母亲总会在夜晚时出去,说是去月眠湖里荡舟,赏月,观星,采荷。 母亲出去时总是乘着一顶二人小轿,带着一个贴身丫鬟,静悄悄地走后院小门。 每次出去前,母亲都会花上很长的时间梳妆打扮,她表现出来的兴奋和欣喜之情是见父王时没有的。 我总觉得奇怪,除了父王,还有那个人是母亲要如此郑重其事去见的。 母亲不爱父王,这个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最近,母亲常常在独处时露出异常温柔的表情,似乎在想着谁。 有时,她会对着窗前的菊花看上一个下午,然后忽然问我:母亲是不是老了?那时我便会想,母亲也许在挂念着某个特别的人。 只是,那个人即不是父王,也不是我。 一日,我听见母亲身边的丫鬟琴儿和我身边的丫鬟鹫儿偷偷说着什么,我悄悄躲在旁边听着。 隐隐约约听到琴儿说:夫人最近去那里去得好勤……那主子也是个身份高贵的人……如果被大王发现了…… 而鹫儿似乎在安慰她的样子。 鹫儿和琴儿都是当年母亲从故国带过来的丫鬟,对母亲很是忠心。 我在她们的话里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母亲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晚,我把鹫儿叫到身边,喝退了其它的人,我跟她说:“你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服侍我了,也很得我信任。 今儿我问你,你要跟我说实话。 ” 鹫儿点点头。 我就明说了:“母妃是不是有了父王以外的男人?” 鹫儿的脸当下就吓白了,她扑嗵一声跪下,拼命叩头:“奴婢不知,殿下,奴婢不知……” “哦?” 还想瞒我,我斜眼看她:“是么?那我到母妃那里求证去,就说是你说的。” 鹫儿脚都软了,她抱住我的脚连声说:“小殿下,千万不要,我说,我说……琴儿说夫人常和一个人见面。” “谁?” “奴婢不知,琴儿只说了是个身份极高贵的人……” “这个我知道。 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听说是位皇子……奴婢就只听得这些,其余的真的一概不知了。 请小殿下饶恕奴婢。” 一个皇子?我的皇兄? “你下去吧,不要将今日的事跟任何人说。” 我挥挥手让九儿退下,心里乱成一团。 有太多的情愫在心里翻腾,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母亲爱上了我的一个皇兄。 这个人得到了母亲所有的爱,连同我从未得到过的份一起。 真的很不是滋味,我有些忿忿难平。 几日后,当我再次看到母亲温柔甜蜜的模样时,我知道我的一切贫愤原来源于嫉妒,对素未谋面的那个皇兄的嫉妒。 又是阳春三月,梅雨如丝的日子,母亲外出得更是频繁。 我冷眼旁观,有时,母亲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目光,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想,她可能在猜想我到底知道多少。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将母亲的事告诉父王的,我的命运和母亲的恩宠是绑在一起的。 这点,我还很清楚。 但是,面对母亲不信任的眼神,我还是很郁闷:她不喜欢我,所以,也不相信我会维护她。 宫里最近也和这天气一样,阴晴不定的。 很多人都忙了起来,上至妃嫔、皇子,下至臣子、宦官们都活动频繁。 隐隐地,平静中似乎酝酿着什么。 我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 父王要选太子了,我的皇兄们都各出奇谋。 成败之争,就在此一搏。 可惜,父王的心思他们那里能懂呢。 我一点都不急,我记得父王最近一次来菊炽宫时,曾对我说:“雁儿,如果你大一点的话就好了,这片江山迟早都是你的。” 在父王面前,我一直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虽然我的兄长们争得你死我活,但是,却不懂得讨父王欢心。 一个温顺可靠的儿子比一大帮剑拨弩张的悍将更让父王放心。 所以,他们赢不了我。 临近端午,宫里一日比一日紧张,只有母亲依旧淡定从容,我猜想,她没有想过让我当皇子,也没有想过要当皇后。 我虽猜测到那个结果,然而为了避人口实,仍需处处小心谨慎。 大好的光阴就在这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中虚耗了,一转眼,原来春将尽了。 园子里的柳絮飞了满天,似花又非花,教人无从分辨。 恰似这宫廷里的争斗,迷乱人眼,迷惑人心。 而池子养的芙蓉绿叶亭亭,花苞还未长成时已如此风姿卓越。 我记得母亲当时从池子那头沿着曲折的回廊向我走来,被风扬起的柳絮蹁跹如雪,她款款而至,步步生莲,风姿卓越胜似池里玉立亭亭的芙蓉花。 母亲真是个美丽的女子。 即便是在这佳丽三千的后宫,她仍然颜色不减。 “雁儿,过来,母妃有样东西让你尝尝。” 母亲和颜悦色的说。 我和母亲在亭子里坐下,琴儿、鹫儿很快端来了几样点心,沏了壶茶上来。 “来,雁儿,这是江南进贡的花糕,你吃吃看?”母亲微笑着,眼神柔和。 我反到有些不知所措,母亲从未有过的关爱让我受宠若惊。 凝视我时,母亲的眼神平静而温和,和我梦里无数次梦见她时一样。 难道,母亲开始喜欢我了吗?真的喜欢我了吗? 乍来的幸福让我难以置信,但觉心头热乎乎的,我想,我可能盼这一天盼了很久了。 当我捏起一块糕点就要往嘴里送时,忽然间乒地一声,有什么碎了。 原来是鹫儿把杯子掉地上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母亲呵斥了一声,“快去换一个新的来。” 走过我身边时,鹫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吃了一惊。 鹫儿的样子似乎要哭出来似的,一双眼变得红红的,泪在眼框里不住打转。 鹫儿没有理由为这一点小事就难过得掉泪的,她跟了我们这么久了,打碎个杯子什么的母亲也不会狠狠处罚她,难道是有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我停下手,心开始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脊背上一阵接一阵凉意袭来。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猜测,以致心悸不已。 抬起头时,看见母亲的表情一往如常。 “怎么?雁儿不喜欢这点心?”母亲看我停了手,难掩的失望浮上她秀美的面容。 看来,是我胡思乱想过头了,母亲没有理由会害我的。 她,没有理由啊…… 我心头一热,抓起那块花糕一口咬了下去,三两下就吃完了。 “其实,雁儿很喜欢吃这点心的。” 我向母亲笑着,“母妃以后可以多陪雁儿用膳就好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母亲也笑了,摇曳的波光令她的笑有些微的不真实。 我们便一起说说笑笑,因为我顾着说话,盘里的糕点没怎么动过,母亲却只是一味喝着茶,偶尔也插上几句。 记忆里那么多个春日的午后,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母妃,雁儿去拿些字画让您看,最近雁儿做了些文章。” 我站起身,忽然一阵眩晕,眼前天旋地转。 然后,毫无预警地,我缓缓倒下,手撑不住台面,人便滑到地上。 一开始还听见丫鬟的尖叫声,杯盘落地的脆响,夹着急促的脚步声一起传来,后来一切都变得很静,很静,勉强睁开眼睛,母亲美丽的脸在眼前浮动着,我禁不住悲从中来。 我确实很想相信你的,母亲,我也确实很想你爱我的…… “雁儿,是母亲的错,为了无桢,你先走一步,很快母亲便会去陪你的。” 轻轻柔柔地,母亲的话最后飘进我耳际。 无桢?是那个皇兄的名字么?血淋淋地,这个名字挂在眼前无尽的黑暗里,触目惊心。 我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只将这两个字深深刻进心底,烙进越来越沉暗的意识中。 当我醒来时,我知道自己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命。 然而,整个世界已不同,我成了失势的皇子,罪人的儿子。 所有的荣光都离我而去,我躺在床上,漠然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影,由白昼直至深夜,由喧闹直至沉寂。 他们都走了,走的时候,也带走了宫里昔日的繁华。 雕梁画栋,门庭若市的菊炽宫很快败落了。 树倒猢狲散,最后,还有谁会留下呢?我自嘲地笑了。 鹫儿留了下来,她没有走,她一直守候在我床前,每次我睁开眼睛,总能看见她哭红的眼就在咫尺之遥,像她那天走过时滢滢带泪的眼一般,也许,她是这宫里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就这样过了几日,等我有力气说话时,我向鹫儿招招手:“鹫儿,过来……”想是太久没有出声,我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她默默地走到我身前,神情哀伤。 “鹫儿,母亲她……是不是被打入冷宫了?”我很艰难才问出这句话。 “夫人……夫人……”鹫儿低垂着头,不敢看我,似乎在强忍住眼泪,许久才哽咽道:“夫人那天从城上跳了下去,归天了。 琴儿也在之后触柱而死。” 母亲死了,她不在了…… 我慢慢地用手捂住脸,十指颤抖得不能自己,滚烫的泪在手指间奔流,肆意地。 由小到大,我从没像此刻这般无助,这般心灰意冷。 任着泪水纵横,我的心渐渐清明如镜。 我想,我比想象中更爱母亲,即便她不爱我,但我仍深深的,深深的恋慕着她,渴望有那么一天,可以和她在阳光灿烂的午后,一块喝喝茶,说说笑,像天底下所有的母子一般,和乐融融的。 可是,我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一整个夏天,我都在病榻上度过,透过窗棂,看着园子里的荷热热闹闹地开,清清冷冷地败,徒留下一池子残叶断梗,蝴蝶飞来,都找不到可以栖息的花。 不久,秋风起了,菊炽宫冷冷清清的,更是萧瑟。 勉强可以下床行走的时候,我便想去看看园子里的菊花。 天很蓝,看不见丝丝柔媚的云,而秋日的院落,那些开盛的菊总让我有种人去花残的感伤。 也许,是我的心沉寂而萧瑟,所以连这耀目的美丽看起来都这般寂寞。 浮生如斯,雪泥鸿爪。 如果,如果没有再遇上那个人的话,我的人生,也许就在这冷宫般的地方一溜烟过了。 然而,上苍并没有让我如此沉寂下去,在那个初冬的黄昏,在铺天盖地的皑皑雪色中,那个男人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站在大殿的门内,向我投来温和含笑的眸光。 那天的霞光如火般在天际燃烧,浓浓烈烈地,一片沉静而疯狂的红。 而他微笑着对我说:“筱雁,我是你的七皇兄,无桢。” 无桢,无桢……间接夺取了我的一切的男人。 有很长一会儿,我咀嚼着这个名字。 第一眼看见他,我就知道母亲为何会如此倾心于他。 他,无疑是一个非常好看的男子,修长的眉眼,无可挑剔的五官。 然而那种人胜在风骨,其气质浑然天成,神形于外,叫世间的女子心动神迷。 夕阳下,他披风上绣着的金龙栩栩如生,而他丰神秀逸,让我自形言愧。 无桢带着我走出了菊炽宫,逃离了那个冷宫般的所在。 一切,或许会有些不同。 离开时我这么想。 只是,皇兄他安的是什么心呢?从那不露声色的神情中,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的人生不再沉寂,而我的未来充满变数。 或许,我有机会,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我有些期待来年的春早些来到。 5不与梨花同梦 ——我愿与你一同眠于梨花树下,化为梦中纠缠不休的一双蝶。 沁梨山每年十一月开始下雪,来年三月雪化为水,春暖花开。 年年秋末,无桢都早早地搬进离宫,为的是不错过那年的第一场雪。 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像这般守株待兔式的笨方法,真的可以等到自己想见的人么? 但是,无独有偶,却真的年年都让他等到了。 第二年遇见他,在下过雪的槿林。 跟着飘忽浅显的足迹,无桢遥望他悠然行走于皑皑雪色中,身旁跟着那只毛色罕见的火狐。 落尽了叶子的参天古木有着硕大的树冠,脉络般的枝桠在灰蓝的天幕上交错伸展,比起枝叶繁茂之时,别有一番清隽的韵味,许是落尽繁华,更显铮铮风骨吧。 天,从下面望上去,仿佛被树的秃枝切割成了无数块,碧蓝、浅蓝、水蓝、灰蓝,滢滢如洗;又仿佛只是一大块玉石上参差的纹路,各种色泽都相互交融,浑然一体。 无桢见那人偶尔停住脚步,仿佛被什么吸引住,又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谁,独自陷入了静思。 无桢不敢贸然上前,怕惊扰了他,又和上次一般在转身之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跟了他许久,却只是静静地等待那个人回过头来。 有时远远看着他悠然出神的样子,隔着稀疏的林木,那神情,那容貌,有说不出的好看,无桢便有些怅然若失,心里暗自想到:等那人回眸时,苍生已终老了吧。 而那人真在他念及的时刻回头,迎着他眨了一眨眼。 那双眼,确实在梦里见过多次。 如此幽深似海,藏着千年不变得古老与深邃,眸光闪动,惊起梦里那一泓秋水,惊落了蝴蝶休憩的一树梨花。 与他对视的刹那,无桢仿佛有个错觉,他一定不能错过他,不然,这一生,他都会悔恨难安。 于是,他走了过去,那人足下的火狐迎着他张牙舞爪,如临大敌。 他一概漠视,只缓缓走到他身前,轻声说道:“又遇见你了……” 他报以微笑,不语。 缘生,于此。 ************* 溱宣王四十八年,二月,冬将尽。 墨尘踏入聆雪居的大院时就闻到了清霜白露的酒香。 这种宫里密制的佳酿,入口温和、冰凉,后劲却极猛。 自从第一次在无桢这儿品尝到,墨尘便记住了它独特的香味。 虽说修仙之人应无欲无求,但墨尘却对这人间的美酒念念不忘。 “我就知道我一开这坛子清霜白露,你一定会出现。” 还没迈进门槛,墨尘便听见门内传出无桢的笑语。 “惭愧,你手中的清霜是最好的饵,偏偏我是那条屡次上钩的鱼儿。” 墨尘扫了一眼桌上的棋盘,微笑道,“无桢你好兴致啊,品酒对弈。 只是一个人拆解也没什么意思呢。” “正等着你来,刚好就用这坛子上好的清霜白露,我们来比一局,如何?”无桢把黑白二子一粒粒放入钵内。 “哦?”墨尘在对面坐下,打趣说:“上次你一连输了我五局,输光了所有的赌注不止,连身上值钱的宝玉都押上来了,这次你不怕血本无亏?” “墨尘你就不要清算我的败绩了,一年不见,你不信我的棋艺已经突飞猛进?”边说着,无桢边下了一子。 墨尘也不反驳,静静看了一眼他落子的位置,手指轻弹,一粒黑子紧挨着白子落下。 一时间,两人都运子如飞,开局的和应对的都仿佛胸有成竹,不消片刻,纵横交错的线上已摆开阵势,棋盘上顿起烽烟。 “无桢,你的下法比起以前确实有些不同。” 又对了几子,墨尘忽然说。 “怎么个不同法?”无桢倒好奇起来,这个一向心思敏慧的人从自己的棋风中看出了什么来。 墨尘抬眼说:“当年初次与你对弈,感觉你的棋风纵横无畏,征地杀子,手法果断老练。 想必你登上太子之位不久,正值锋芒毕露之时,大刀阔斧,踌躇满志。 虽然杀意凛然,却因为你心胸坦荡,决绝得来不会给人阴狠血腥之感。” “墨尘真的看透了我啊。” 无桢感叹道。 “现在呢?” “现在,我观你的棋风比起以前稳健了许多,运子布阵温和而缜密,虽有攻城略地之意,却也能克制自己锐利的杀气,耐下性子来运筹帷幄。 而弈棋一道,开局时最忌贪念,中盘时忌有争强斗狠之心,这些你都能够避免,所以现在我要花多几分心思来提防了。” 墨尘笑笑说。 “只是我还从未胜过你一局呢,所以还是有不足之处啊。” 无桢摇摇头说。 “这个……”墨尘顿了顿,眸光闪动,曜若晨星,“若要说你的不足,也许在很多时候,你太执着了吧。 你我对弈之时,每每到了僵持不下的残局,那个时候彼此都已经是强矢之末,勉强可以自保而已,若大家都放开得失,便能握手言和。 若在这个时候再有图谋,便会自乱阵脚,最后反而损了自身元气。 所以无桢你会落败,因为你在最后一刻放不开得失之心。” 墨尘一番话,说得无桢是透骨冰凉,哑口无言。 何所谓得,何所谓失,在这方寸之间,被剖析得如此清晰,人心人性皆逃不过那一双慧眼。 凝视着眼前那双平淡无波却又透澈非常的墨瞳,无桢不免心中微痛:墨尘他猜得到我的心思么?如果他真的知道,又如何可以这么平静? 沉吟了一会,无桢决定放胆一试,看看眼前这个洞悉人心的人是否明了他心之所想。 “我贵为当今太子,父王年岁已高,所以这社稷安危,天下兴亡都压在我一人身上,我怎么可能不计较这得失呢。 如果我计算不周,棋差一着,那么溱国就堪忧了。” 听了这话,墨尘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而后微微一笑:“无桢,你我相交三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便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你也一样,对么?” 无桢点头。 “本来我这修仙之人,是不应该过问红尘中事的,但你我意兴相投,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的。” 墨尘缓缓说道:“无桢,你是溱国的太子,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统领这如画江山的。 但是,我与你对弈多次,发现你的棋风大气得来却无霸气,也许对于好弈之人来说正是棋道高深的体现。 然而,作为一个帝王之才,行事缺少霸气,意味着心中并无野心和雄心。 无桢你过于淡泊人生了,这点正是你致命的缺陷啊。” 无桢把玩着手中白子,微笑颔首。 “像你这般已将江山握于手中,却又没有统一天下的雄图野望,照理说应该恬淡满足,任意随风。 然而,我又觉得你是放不开得失的人……”墨尘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才正视着无桢说:“我在想,是不是除了这江山,还有什么是你渴望得到却梦想不及的东西?” 咯噔一声,无桢手中棋子散了一地,他勉强镇定下来,神色自若地说:“我确实没有雄霸天下的野望。 虽然溱国国力强盛,在诸国中首屈一指,但我并没有吞并它国,开疆扩土的野心。 只是,墨尘,你知道我一直渴望得到的是什么吗?”无桢的眼神濯濯生辉,直视着对面的人。 但墨尘却垂下眼帘,似乎想了想,继而笑道:“这个倒不知,我还不是无所不知之人。 何况这是你的隐私,我若故意去窥探,岂不是小人行径?” 无桢心里悬得老高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却也有些失落,正想说什么时,却见墨尘呵呵一笑,飞快地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你,又,输,了。” 看他笑得有几分狡猾,无桢定睛一看,果然,不知不觉间,自己已兵败如山倒,回天乏术了。 他忙一推棋盘,叫道:“不行不行,你故意用言语扰我心智,让我心神不定才会这么快落败的。 这盘不算。” “愿赌服输,由不得你不认帐。 来,来,来,把那坛子清霜白露给我递过来……”墨尘见赢得轻松,一坛好酒就这么轻易到手,心情真是愉悦非常。 “不行,再来一局,胜了才给你。” 无桢故意不让他得手,一把抢过了酒坛子,放到他触手难及之处。 “无桢,人不可言而无信。” 墨尘见手够不着,那双绝色的眸眨了眨,“好,你不给我拿来,我自己动手。” 说罢,宽大的衣袖往桌上一拂一带,那坛清霜白露已凭空在桌上出现。 “好你个墨尘,居然用法术!” “我不过施了个小小的挪移之术罢了。 反正本来就是我赢得的东西嘛。” 墨尘眼里满是笑意。 “真奇怪,也有你这般喜欢喝酒的狐狸的。” 无桢无计可施,只有狠狠嘲弄他一番,“小心酒后乱性。” 墨尘不由失笑:“呵呵……有说狐狸就喝不得酒的么?还有,你和我一起这么久,有见我醉过么?” “是是是,你厉害,去年就整整解决了我私藏的几十坛好酒。” 初初相识的时候,无桢还以为墨尘是个斯文内向的人,岂知道,相处久了才发现那月一般闲雅清冷的容颜下,是云一样多变的内心。 有时风趣,有时深沉,有时恬静,有时恣意激越。 正如他倾城绝色的双瞳,幽幽潋潋,看似无波,其间却不知投映了多少荒艳繁华,又不知埋了几许红尘旧梦。 他,是猜不透墨尘的心思的。 但,墨尘也无法明白他的愿望。 因为无桢将其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一个不为人知的荒凉之处。 彼此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对方知道的那一部分吧。 ************* 夜色深深,飞檐上的雪悄悄化了,明朝或许就到了春暖花开之日,但今夜还是很冷,很冷。 聆雪居的灯火已经灭了,无桢醉倒在这个雪化时最冷的夜晚,他犹记得自己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墨尘……留下来…… 朦胧中,他扯着那人的衣袖,说了很多,很多。 什么梨花要开了,留下来赏花之类。 到后来,连他都不知所云,只知道死命拽着墨尘的袖子,将脸埋进那冰凉柔软的布料,然后沉沉睡去。 墨尘好容易才挣开他的束缚,执起盛酒的玉杯,一个人倚着门自斟自饮。 月色清明,寂静中隐隐听见雪化成水的声音,远方枝头上的雪,白得像清冷的月华,乍一望,还以为是一夜春风,催开了山上的梨花。 “今年的冬天只怕要过去了。” 墨尘浅尝了一口酒,方才无桢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萦绕不去。 “墨尘,沁梨山的梨花要开了,到时满山遍野一片素色,极为好看。 如果你能留多几日,应该就可以看到了。” “墨尘,如果可以与你一起把酒言欢,赏花对月,将是何等惬意之事。” “不知为何,小时候,我时常梦见你立于梨花树下,那阳光白的耀眼,让我看不真切,你的样子总是很模糊,而每一次要见到你,梦就醒了。 但……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不再梦见了……” “我……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你?” “无桢,你还是没有变啊,和那个时候一样,说着一样的话,不知你期盼的是否还是一样的东西?”墨尘径自笑了,月色下,那绝艳的眸色冷丽得直夺月华。 ——我愿与你一同眠于梨花树下,化为梦中纠缠不休的一双蝶。 “唉,如果你的愿望还是如此,我要如何去实现呢?”墨尘悠然说道。 无桢在屋里睡得酣甜,发出细而绵长的呼吸,不知此刻他是否正做着一个缠绵的梦境。 “你梦得见梨花,我却无法与梨花同梦啊。” 墨尘将目光慢慢专注于他身上,“世事总会有些不尽人意,正如我渴望大醉一场,却始终清醒如斯一般。 有些东西……真的……无法强求……”声音渐低,最后竟化为一声叹息。 墨尘缓缓向山中走去,林子深处透不过月光,仍是一片浓浓的夜色,那轻盈的脚步在雪上落下或深或浅的足印,蜿蜒而去。 沉寂里,忽听他曼声而歌,低回而婉转,竟是一副绝好的嗓子。 “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蹉。 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 歌声缥缈悠扬,渐渐与他的身影一同,融进月照不进的夜里。 无由的,却有杯盏落地的闷响,远远地从林子深处传来。 次日,无桢醒来时一切都不同了,雪化了,花开了,人也不在了。 最后,他只在林子深处,深深浅浅的足印尽头,寻获一个白玉杯盏,昨夜墨尘用来盛酒的那一个。 那一年的梨花开得早,也开得恣情肆意,洁白的花朵如同汹涌不尽的海,一浪浪将整个沁梨山淹没。 无桢在花海中徘徊不去,久久望着头顶白晃晃的日头,花白得和骄阳一般耀眼。 无桢忽然觉得那梨花繁盛得有些疯狂,楚楚动人的姿色下,却有着最狂妄,最执着的愿望,吞没了这座山所有的春色,让其它的花都无法生存的疯狂企盼。 无桢觉得自己心里已被种下一颗同样疯狂的种子,但他不想去剔除它,因为,危险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只有待它生根发芽,长成疯狂的花。 也罢,就看来年春天,它会长成怎样的花吧。 即便罪恶,即便疯狂,也是自己的愿望啊。 “你是君子,可我不是,为了如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喃喃的,无桢对着这漫山的梨花说道。 ——来年,我想与你一同赏花…… 6 暗起波澜 筱雁是无桢回宫后,第一个来觐见的人。 步入殿内,筱雁看见他阔别多日的皇兄倚着宽大舒适的靠椅在翻阅奏章。 微皱的眉头,低垂的眼,着一身月色长衫的无桢即便被繁重的政务缠身,还是隐隐透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质。 见他来了,无桢抬头,含笑道:“雁儿,过来,皇兄正想让人去请你呢。” 筱雁紧走几步,在他身前行礼。 屈膝时,却闻见眼前的人罩着淡淡的梨花香气,让他忽然有些恍惚,今年沁梨山的梨花又开了吧,皇兄在花海中呆久了,才会花香染衣,久久不去。 无桢伸手拿过一张奏折说:“最近边境不太安宁,我想看看你有什么对策?” 筱雁展开一份溱的地图,一面指点着,一面向无桢献策。 “靖,渭,阑三国成合纵之势,在我国境蠢蠢欲动,如果在这里,和这里敦兵,堵住他们夹击之道,便暂时可以抑制他们的野心,然后我们再设法各个击破。” 筱雁对目前形势的分析还是比较中肯的,虽然对策有些冒险,但无桢认为确实有效:“那皇弟认为现在有无必要和其余两国结盟?” “暂时溱的实力还足以牵制三国,况且,三国表面结盟,其实各怀鬼胎,渭国原本就摇摆不定,也许只要些小的流言蜚语,它就会倒戈,皇兄不必忧心。” 筱雁似乎早有设想。 “但,还是要小心行事啊。 嗯,这样吧,你代我到其它两国走走,如果有必要的话,让那些流言呈现出实现的可能也无防。 呵呵,我们也不能让他们过得太安心。” 无桢轻笑,凝视着筱雁说,“你觉得如何?有无把握?” “但听皇兄安排。 筱雁希望可以尽早出发。” “好的,不过你也要好好筹备一下,随身的侍卫一定要慎重挑选。” 无桢站起身,轻拍筱雁的肩膀说,“皇兄是希望你去历练一下,只是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啊。” 言语间倒是不经意流露出关切之情。 筱雁点头,他所表现出来的沉着和冷静远远凌驾于他的年纪。 然而,彼此并肩而立时,无桢还是发现了变化:筱雁已经和他一般高了,似乎早已不是初见时那个孤独阴郁的孩子。 “才几月不见,雁儿你……似乎又长高了许多……”无桢不由感叹。 的确,十六岁的筱雁,在三月的春风中挺拔俊秀,少年的身躯不知不觉中一径子拔高,像风中柔韧而挺拔的白杨。 那曾经神似母亲的漂亮容颜也开始变化,柔和的线条里逐渐浮现属于男人的坚毅和刚强。 再过几年,也许他便会长成一个英姿飒爽的男人。 走出殿外时,筱雁不由长长舒了口气,皇兄还是如常对他投与信任与宽容,只要他想要的,无桢似乎都会尽力去满足他。 无桢待他,要胜过当年夕烟许多。 这么多年来,也不见无桢对其它的皇弟如何,就只有对他,才显得特别亲密、和善。 有时筱雁会猜测,那种好到底有无搀杂了私心在里面,也许无桢觉得愧对他的母亲,所以才这么做来补偿。 讽刺的是,当年夕烟为了无桢令他失去了一切,今天又是无桢让他恢复了在宫里的权势和地位。 不过又何必去揣测无桢的用意呢,只要这种恩宠还在,只要他还可以利用无桢的这份信任去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够了。 筱雁紧抿的嘴角轻轻挑起些微的弧度,一丝傲然的笑便悄然浮现。 从无桢的寝殿出来,刚步入中庭的御苑,筱雁忽然听见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唤了一声:“夕烟……” 他倏地回头,看见溱国的君王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皇儿叩见父王。” 筱雁没有下跪,只是分外冷淡地行了个礼。 “原来是雁儿啊,你这么大了,唉,长得和夕烟真有几分神似啊。” 溱王已经老态龙钟了,在奴婢的拥簇下颤颤然地说道。 筱雁忽然有些可怜眼前这个男人,白发苍苍了,还在怀念当年那个从未爱过自己的女人。 做了几十年的皇帝,政绩却远远不及摄政才五年的太子,委实可悲。 这几年来,溱王的身体似乎每况愈下,过度的纵情声色令他衰老得更快。 想来他在位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了。 看样子,他必须尽快让自己握有更多获胜的筹码,在溱王驾鹤归西之前。 要不,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筱雁打定了主意。 7 九月鹰飞 宫女鹫儿的爱情源于溱宣王四十九年的秋天,秋风萧瑟,那一年,鹫儿已经二十出头了。 二十几岁的宫女,恰似皇城外红得如火如荼的枫叶,生命虽然璀璨,却也到了凋落的季节。 当她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要孤寂地老死宫中时,牵动她命运的那只纸鸢落到了一个人的手里。 拣到她放飞的纸鸢的年轻侍卫叫龙骁阳,那一日正在十四皇子宫外候命,当时他只觉一阵强风掠过,那只断了线的纸鸢便不偏不倚飞到他脚边。 紧接着,就见到慌慌张张追出来的鹫儿。 他把纸鸢还给她,爽爽朗朗地咧嘴一笑。 她却瞬时间羞红了脸,连道谢都记不住,一转身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逃了。 后来熟络起来,已经是大半年后的事了。 龙骁阳晋升为皇子的贴身侍卫,和皇子最亲信的侍女鹫儿也多了碰面的机会。 鹫儿便开始偷偷地留意他。 她常从窗子里看见那高大英伟的身躯在日光下走来走去,有时看着看着,就出神了,忘了手头的工作。 鹫儿甚至觉得他是个英俊的男子,即便他没有筱雁那般俊美出色的五官,那样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但是他身上仿佛带有阳光的气息,给人俊朗而又可靠的感觉。 这个忠诚而又耿直的男人,闲着时,总会将自己的心里话说给鹫儿听。 而鹫儿听得最多的,便是那个知恩图报的故事。 原来少年时代的龙骁阳曾经在宫里受过一个人的恩,那位恩人出身尊贵,让他从一个受尽欺辱的小马童变成大内的侍卫。 那个人给了他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自此龙骁阳念念不忘那人的知遇之恩,他常说,若有机会,他一定要竭尽所能报答那位恩人。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坐在马上,一身洁白的衣裳,像个神仙一样好看。 接过了我手里的缰绳,他温和地对我笑着说:‘让你做一个马童太可惜了。 你有一身的力气,不如去当个侍卫吧。’ 他一句话,就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真的不知如何报答他。” 龙骁阳说这话时,表情认真,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的真诚感动了听故事的鹫儿。 一次,她禁不住问他:“宫里身份高贵的人那么多,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太子殿下。” 龙骁阳又笑笑说:“现在也很好啊,皇子殿下帮太子殿下做事,我跟着皇子殿下,也等于帮恩人做事了。” 阳光下,龙骁阳的脸有几许意兴风发:“我想为溱国建功立业,如果要为太子殿下出生入死,我绝不会推辞!” 鹫儿却听得心里一阵阵战栗,多年前,夕夫人毒杀筱雁的那一幕又在她眼前闪现,她知道,夫人这么做就是为了这位太子殿下。 而她总觉得自己主子对他皇兄的感情不简单,天资聪颖的皇子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想必洞若观火。 现在的筱雁皇子已经和当年她冒死相救的孩子大为不同,有时候,她看到筱雁思考时的峻冷表情,会莫名地感到害怕,甚至也不敢面对那锐利的眼神。 然而,鹫儿不敢将这份不安告诉龙骁阳。 她默默地看着他实践自己的承诺,由皇子的贴身侍卫一路晋升为大内的侍卫统领。 渺小的她只能期盼,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永远不会成真。 ************** 无桢的寝殿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门就开在他的后花园旁边。 平日,那扇门都是紧锁着的,只偶尔见到几个花匠进去打理花花草草,除了无桢和他们,没有人知道里面养着什么。 唯有一次,筱雁找无桢找到了那里,在虚掩的门外,他看见皇兄被一片青碧包围着,庭院中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 无桢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不已的青枝绿叶,眼神中有他不曾见过的深沉,仿佛内心正在计划着什么,酝酿着什么。 无桢发现了他,抬头一笑:“雁儿,过来。” 筱雁没想到,无桢会跟他分享他的秘密。 无桢指着那些花花草草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青芷,宫里用来酿酒的草。” “没错,这个呢?” “……不认识……” “这是罂粟,这个是七叶一枝花,还有这个是颠茄。” 筱雁吃了一惊,他虽然不认识那些花草,却听过它们的名字,那些都是有毒的植物。 虽然有些可以入药,本身却是不折不扣的毒草。 皇兄在自己寝宫里种着些毒草,有何意图呢? “那这个你认识么?”无桢转身,手指点着不远处一株火焰一般的红色植物说。 筱雁摇摇头。 “你不认识也是当然的。” 无桢走过去,轻轻抚弄那纤长如兰草的叶子,说:“它叫‘幽罗桦’。 长在极冷极寒的雪山上,形状如兰,却是通体绯红。 听说花开了,像火焰似的,四周的雪都会融掉。” 无桢轻轻叹了口气:“我派人四处寻找,足足花了一年时间寻获它,然后花了一年时间才等到它结出第一个花蕾来。” “皇兄喜欢这种奇花异草?”筱雁心中诧异。 “不……我只听说它有一种神奇的妙用。” 无桢神秘地笑了笑,“听说狐仙很怕它。” 溱宣王五十一年,初秋。 那一日,十四皇子筱雁如常被召去东宫用膳。 自他出使邻近二国回来后,无桢便逐渐让他分担一部分政务,有时两人因商讨政事误了时辰,无桢也会留他在东宫用膳。 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一种习惯。 宫里人都说,十四皇子是太子的左臂右膀,两人亲如同母兄弟。 太子和十四皇子同声一气,在宫里已经没有人可以撼动他们的地位了。 时年筱雁十九岁,无桢长了筱雁五岁,也二十四了。 无桢由十七岁御封太子,到今日,已经足足做了七年的太子。 原本以为那位老迈的溱王会很快驾鹤归西,没想到,他竟也颤颤悠悠地当了六,七年的无权皇帝。 这个,倒真让筱雁盼到了。 用完膳,一直沉默无语的无桢忽然开口了:“雁儿,今年皇兄要早些搬去沁梨山的离宫那里,宫里的事就有劳你了。” 筱雁察觉到今日的皇兄和平时不同,似乎在深深思索着什么,有些食不下咽。 一餐饭下来,失神了好几次,便说:“皇兄是否有什么为难之事?” “雁儿不用担心。” 无桢淡然一笑,忽然看着筱雁说,“有件事皇兄一直想问你的,却总怕让你伤心,问不出口。” “皇兄尽管问好了,”筱雁虽然心里警觉,却还是笑着回话。 “雁儿恨过你的母妃么?”无桢缓缓说道。 筱雁心里一凛,皇兄到底想要试探些什么呢。 他低头想了想,觉得还是不欺瞒他为好,于是抬头道: “恨!” 无桢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你母妃当年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会怨恨的……” 无桢独自踱到窗前,眼神定定地望着远处缥缈的几缕浮云。 “只是皇兄也想做一些疯狂之事呢,即便是会被人怨恨,却也无法抑制。” 他回眸微微一笑,又道:“雁儿一定很不屑吧。” 筱雁没有答话,只是怔怔看着他的皇兄,在那平静而又浅淡的微笑中,有着和当年的夕烟异常相似的神情。 他永远无法忘记的,在那个夏日的午后,他的母亲也是这般看着他,温和地笑着。 他现在才有些明白,原来那个平静的神情下,孕育着一颗疯狂的心。 只是,母亲是为了所谓的爱情,那么无桢他是为了什么呢? 霎时间,筱雁觉得自己内心有些无法掌控的情愫在悄然滋生,那象是名为温柔的东西,他不禁上前一步对无桢说:“我并不认为这样有错,如果可以让自己如愿,即便是要不择手段去夺取,我也决不后悔。” 闻言,无桢有些惊讶,却眼睛一亮,深深望了筱雁一眼,说道:“雁儿此言真是深得我心啊。” 筱雁此时方知失言,不由冷汗直冒。 正想如何应付过去时,又听得无桢说道:“雁儿有想要得到的东西么?除了这江山,也许皇兄都可以让你如愿。” 除了这江山?还有什么? 一向寡情戒备的心灵中,有些刚刚苏醒的东西,在逐渐冷硬的胸膛中,死去了。 筱雁迎上无桢询问的目光,冷冷道:“没有,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一句话,从此杜绝了一切温柔和睦的可能。 ******** 回去的时候,筱雁看见皇城下一群彩衣的宫女正在放纸鸢。 风很大,那些燕子,蝴蝶和鹰都飞得很高,似乎可以轻易触摸到碧蓝的天幕。 然而,筱雁知道,它们还是被细细的线束缚着,只要那些纤秀的手愿意,一样可以把翱翔天际的鹰扯下来。 我不稀罕别人给的,我想要的东西,我会用这双手去得到。 筱雁愤愤想。 潜藏于心中的宏图野望正如那一飞冲天的鹰,无拘无束,恣意狂妄,受不得一点点的屈辱,即便是善意的施舍。 忽然,几声清脆的嗥叫响彻云霄,只见几只硕大的秃鹰掠过皇城的天空,箭一般射入云端。 筱雁见状,不由放声大笑,舒尽胸中郁闷之气。 九月鹰飞,真是狩猎的好季节,是时候拿回应得的一切了。 就看我们谁狩猎谁吧,亲爱的,皇兄。 8 猎狐 雪后的槿林,一派苍冷清爽之气。 远处传来扑扑的马蹄声,转眼,一黑一白两道人影骑着骏马飞驰而过,寂冷的空气中竟也遗落声声爽朗的笑语。 马上二人,竟是一样丰神如玉,飘逸如仙。 即便是在皇城,也难寻得如此出色的人物。 一身白衣锦袍的青年眉宇间透着几分尊贵高雅之气,像这雪后的槿林,风骨清隽,落落大度。 一身玄衣的青年却如这无尽清冷的雪意,仿佛任何人被他那双冷丽的瞳看上一眼,心头便不免一凛一颤,失魂于那波光潋滟中。 “无桢,看来你又是慢了我一步。” 墨尘在前方断崖前勒停了马,朗声道。 无桢一直紧跟着他,此刻,见他经过一番颠簸,原本白瓷般洁净的脸上竟也染上几分妃色,言语之间,意兴飞扬,不由有些心恍神移。 “如果可以与你一同纵横天地,无忧无虑地游戏人生,该是何等惬意之事。 就算输给你一次半次,又有何妨?”无桢感慨道,此话倒真是出自真心。 “莫忘了你的江山社稷。” 墨尘投以深深凝眸。 无桢遥望远处群山蜿蜒不绝,缓缓说道:“正如你所说的,我不是抗得起江山这副重担的人,我生性过于淡漠,欠缺野心,要是做个太平皇帝还可以,要在乱世中光大溱国,怕是力有不补。” 继而,他回头微笑说:“不过……我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人了。” “难道……是你的十四皇弟筱雁?” “墨尘你真的深知我心。” 无桢点头。 “因为你偶尔会跟我提起,但是……”墨尘眼里不无担忧之色,“我曾经屈指算过,如果你登不上皇位,那将有杀身之祸啊。” “墨尘你过虑了。” 无桢摇头笑道:“筱雁性格坚忍,胸有大志,他想要的无非是这个江山罢了,如果我满足他,应该不会有什么祸事才对。” 一说起他向来喜欢的皇弟,无桢便不由露出赞赏的神色。 见墨尘还在沉吟着,无桢又道:“那你不妨再为我们算一算。” 墨尘抬眸,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闭目,屈指为他细细算来。 良久,墨尘才重新睁开眼眸,一脸诧异之色。 “奇怪,奇怪……” “怎么了?”无桢不解。 “以前我帮你算,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晰,但还是可以算出一些眉目来。 这次却如同陷入一团迷雾中,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墨尘屈指复又算了一次,终于无奈地摇头放弃。 他略有愧色对无桢道:“或许是我进来疏于修行,所以法力受到影响了吧。” “那未来既是你我都不可窥测的了。 这样吧,我尽人事,而你听天命,我们来猜猜溱国最后是谁做了皇帝吧。” 无桢坦然笑道。 墨尘见改变不了他的心意,轻轻一叹:“无桢,你有时真的将自己的安危看得太轻。 如果筱雁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值得信任,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我不阻止你了。 只是,你这个即将让贤的太子,也要妥善安排一切才是。” “这个当然,我已让父王拟订另立太子的诏书,来年春天,就正式退出太子之位,筱雁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执政了。 我想他盼着这一天也盼了很久了。 之前的几年,因他年纪还小,而且我也想看看他是否是帝王之才,所以才耽搁至今。” 无桢策马前行,朗朗一笑道,“现在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墨尘不语,但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忧虑,见他笑得自在自信,也就策马跟了上去。 ************ 聆雪居外,白雪掩映着华光,殿内,却是灯火辉煌。 无桢凝视着眼前的人,灯下,那双墨瞳熠熠生辉,灿若晨星,那个人谈笑着,每个眼神都仿佛撩动他内心最无法提防的地方。 “无桢,无桢……”墨尘微笑着在他眼前晃晃手,“想什么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无桢忙收敛心神道:“在想今年要如何留住你罢了。 年年约你赏梨花,年年都是空盼望。” “无桢你这是在为难我了。” 墨尘无奈地笑笑,“你知道我长年在极北之地闭关清修的,只有冬季三个月可以出来走走,雪开始融化的时候,我就要回去了。” “今年也是如此?”无桢知道自己是多次一问。 “今年也是,而且……”墨尘似乎欲言又止,“这次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无桢一震:“辞行?” “明年是我修行三千年的大限,在这个紧要关头,我绝对不能受外界的干扰,若心神稍有异动,便会走火入魔。 因为这一次闭关,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够功成而出,也许一年,也许十年,更甚者一百年都出不得关。 所以才想先来向你辞行的。” 墨尘庄重说。 “十年,百年……”无桢脸色苍白,喃喃道:“这样的时间,已足以耗尽我们凡人的一生。” 他抬眸望着墨尘,眼前的他依旧容光如雪,那模样和自己初次相见时没有一点变化。 墨尘的生命,和他的原本就不同。 他不由苦涩一笑:“也许等你出关之日,我早以化为沁梨山畔的一堆白骨了。” 墨尘闻言也是眼露黯然的神色。 “罢了,罢了!”无桢忽然朗然一笑,“我们今日不妨大醉一场,为你我多年知交的这份情谊做个纪念。 纵然来年你不能与我把酒言欢,我也可以就此安慰自己一辈子了。” 虽然看见无桢眼里有化不开的寂寥,墨尘还是展颜而笑:“人生在世,能有几回醉呢。 做神仙的,有时还不如凡人自在逍遥。 今日,就等我喝光你所有私藏的佳酿,让你日后再也不能在我面前炫耀好了。” “好好……你等着,我去搬你最在意的那些宝贝出来。” 无桢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零零总总搬了几十个酒坛子出来。 两人也不多说,一人一个,拍开封口,一仰头就咕咕地灌了大半下去。 墨尘喝得快,却极静,极稳。 也不见他有多大动作,一转眼,地上已空了好几个酒坛子。 饮了酒,无桢脸上不时便浮起一层淡淡的嫣红,恰似三月的桃花,在春风中袅袅娆娆地开着。 墨尘的脸色却是越饮越白,几近月色,映着窗外的雪意,倒白得有些透明了,让人一眼看去,总觉得好象很快就要淡去无痕一般。 “来,你尝尝这个。” 无桢倏地从地上拿起一个细长的瓶子,递了过来。 墨尘接过,只见那长颈的玉瓶通体翡翠,一望便是上等地宝玉制成。 “看这装酒的瓶子都如此名贵了,想必里面装的一定是琼脂玉液了。” “这是宫里去年才酿成的好酒,酿酒官给它取了名叫‘天香水碧’。 一整园的青芷就只酿成了这么一小瓶的酒啊,说它是琼脂玉液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无桢轻轻地笑着,看着墨尘对着玉壶嗅了嗅,然后慢慢浅尝了一口。 “这酒好烈的性子,入口清香甘醇,一下腹却好似火烧火燎一样。” 墨尘轻蹙着眉,月白的脸色一下子飞上了两簇红云,像雪里落了一地红梅,清高中竟有几分艳色。 他又尝了一口,凝了凝神,不由脱口赞道:“好酒,好酒,连狐族最富盛名的狐酒都难及它万分之一。” 无桢温和地劝道:“那是我为了有朝一日能和你赏梨时准备的,既然以后没什么机会给你,今日就让你饮个畅快吧。” 墨尘甚是愉悦,他也不舍得像饮其它酒一样一口气灌下去,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尝。 喝了十几坛酒都毫无醉意的墨尘,此时竟觉得酒意渐浓,眼前也朦胧起来。 一抬眼,无桢的脸在对面模模糊糊地重了几个影,每一个都似乎温柔地笑着,那个笑,隔着薄薄的一层雾气,似有若无,似真似幻,总觉得他笑得难以捉摸。 “我,好象醉了……”墨尘的手抚上额头,对着无桢勉强一笑,“奇怪,怎么会这般厉害呢,这酒真的……很……”话未说完,他手一滑,人已侧向一旁,斜斜地倒在地上。 “当然了,那酒里有你们狐族最忌讳的幽罗桦,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去寻找,又用了一年的时间等它开花,然后让人研究如何将花粉混入酒中而不被人发觉的方法又花了一年。 足足计划了三年了,我才能在今日骗倒你。” 无桢慢慢笑开了,“其实,我可以进行得这么顺利,也是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 你是君子,所以你不会去窥探我的内心。 其实只要你屈指一算,要知晓我的计划是不难的,但你确实没有。” 他轻轻地抱起墨尘,几缕散发便从他松开的发髻上垂落,掩在那张思慕许久的脸上。 无桢悠悠一叹,又温柔地望向怀中沉睡不醒的人,“我是个卑鄙小人,为了留住你,只好用这样的手段。 墨尘……也许这次,你不会原谅我了。” *********** 修长、洁净得仿佛洁癖的手抽起那根白玉的发簪,让那一头乌发流泉也似地散了开来,雪白的枕,墨黑的发,像恍然开了一朵黑色的曼殊沙华,映着墨尘白里微红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旖旎。 无桢从未如此细致地端详过他,任何人,在乍一照面时,便被那双绝美的眸子摄去了心魂,还来不及看清他真正的面目。 而今,那双眸隐没在眼帘之后,才发现他的五官原也是这般清秀而美丽的。 眉是远山横,挺秀的眉峰此时因醉酒而微剔;浓浓的眼睫犹如蝴蝶的翅,静静地休憩在他的眼下;鼻梁不算特别的高,却很挺,也很清瘦;唇不点而朱,若微笑也仅是稍微划过一个弧,不卑不亢地,闲闲逸逸的。 醒着时,他的气质绝对清越而高华,因他清修多年,虽然容姿秀丽出众,然眉宇间神色冷澈如冰玉,神胜于形,仿佛世间一切纷扰和嚣华都难以进入那清净的一双眼。 然而此刻他酒醉不醒,白瓷的肌肤下燃着浅浅的红,毫无防备的面容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清艳。 “难道说,狐精生来就是这般媚惑的么?可以颠倒众生,可以倾国倾城的存在。” 无桢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披散在墨尘颊边的发。 一直以来都压抑在他清逸绝尘的气质下,被那清心寡欲的脾性所掩盖的诱惑本质,在主人神智不清时从骨子里游逸而出,恣意虏获被它引诱的人。 轻轻一挥袖,扑灭了床前的灯火。 微微一扬手,松开了自己束发的丝帛。 那枕上,黑发与黑发抵死纠缠,三生不晚。 窗前的月色,无声而羞涩地爬上那同样纠缠的肢体,仿佛为其笼了一层暧昧的轻纱。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无桢不信,情之所向,但愿与他暮暮朝朝,至死方休。 身下的人清凉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在无意识中推拒着,无桢不曾因此停下自己占领的步伐。 那一番攻城略地,虽然强硬,却也小心抑制着不造成更大的伤害。 消魂夺魄之时,无桢不由想,亵渎神灵的滋味便是如此了吧,在深深的颤栗和狂喜中,顶着自己的罪前行,无畏,无惧,也有无限的快意。 隐隐地,听见深邃无边的黑暗,飘落一声叹息。 ——既是缘,也是孽,纵是清高无欲如墨尘者,也逃不过的…… 窗外开始下雪了,寒气很快逼了进来,无桢感到墨尘轻轻一颤,好看的眉蹙了起来,似是不胜寒意。 那微红的血色已从他双颊渐渐褪去,莹白的肤色反而比先前更苍白,甚至白里透着微青,脸色在月下显得有些惨淡。 无桢察觉到他的异样,忙更用力拥紧他,拉过一旁散乱的被褥,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却仍止不住身下人愈来愈剧烈的颤抖。 “墨尘,墨尘,很冷么?”无桢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留下来吧,来年雪化了,花开了,或许就不那么冷了。” 墨尘似乎听到他的低语,侧过脸,微微呻吟了一声。 仿佛做了一场深深长长的梦,又仿佛陷进了一个无法脱身的沼泽,梦里面有个人温柔地低语:留下来……雪化了,花开了,或许就不那么冷了…… 意识逐渐恢复,他努力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他有些不明就里,醉酒后会这么头痛么?而且,全身乏力,四肢百络似乎功力尽失的样子。 等到完全清醒过来,他倏地一惊,对着身旁的人喝道:“无桢,你!” “我在你的酒里下了幽罗桦。” 无桢平静而坦然地说。 “怪不得那酒的性子会这么烈。 无桢啊无桢,枉我对你如此信任,你竟这般待我?”墨尘一时气结,暗地里试着运气,只觉丹田处剧痛无比,内息紊乱如麻,一口气缓不过来,真气逆行,瞬时攻入心脉,伤了他的五脏六腑。 “无桢你真的害惨了我……”拼着吐出几个字,墨尘脸上血色一现,再也压抑不住沸腾汹涌的气血,哇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 血色如花,刹时喷染上无桢的衣裳,晕开艳绝凄绝的颜色。 无桢见此变故,也不由大惊失色,扶住他,一时手足无措:“怎么会这样?墨尘?” “本来幽罗桦只会令我在短时间内真气涣散,神智不清而已。 但是,我所修行的玄狐道有极苟刻的禁制,你让我破戒,害我走火入魔,以致气血攻心,现在不但法力尽失,还落下沉重的内伤。” 墨尘伸手抹去唇角的血丝,凄然道:“三千年的苦修,在今日毁于一旦。” “墨尘……”无桢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心里一阵阵揪痛。 “罢了,罢了……”墨尘挣开他的手,仰头长叹,“大错已酿成,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只能怪我太大意,低估了人心凶险……”他挣扎着想要下地行走,却没想到一用力,又是咳血不止 无桢要去拉他,他也不让,只是径自扶着床头喘气:“现在……你如愿以偿了……也该让我走了吧……你又何苦强留我在此?” “墨尘,我知道你恼我,但是,想要跟我算帐的话,也要等你伤好了再说。” 一望之下,墨尘的衣袖因刚才的咳血已被染得血迹斑斑,无桢不禁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一心留你在我身边,但令你伤重至此,并不是我本意。 我只想,来年可以与你一起把酒言欢,赏花对月……” 墨尘听他说得诚挚,也不再挣扎,回眸望着他道:“记得以前,你也曾经这样说过。 那一次我负了你,也许这次就当我还你的吧。 你我本来缘浅,这般强求的话,是福是祸我也无法揣测了。” 说罢,他垂下眼眸,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神情里有一丝丝倦意,仿佛眼见繁华落尽,却无法挽留一般,寂寥的倦怠。 “墨尘……”无桢凝视着他垂首倦怠的样子,想到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竟看得痴了。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事,他从未想过要青史留名,却只愿象今日这般,将心爱的人留在身边,以后暮暮与朝朝,都瞧得见他,听得见他的声音,就足够了。 *********** 冬去春来,雪早已化尽了,梨花也次第地开,墨尘的伤却还未痊愈。 虽然有无桢细心照料着,但也不见有多大的起色。 有一日黄昏,墨尘听见宫外有熟悉的叫唤,哀哀切切的,萦绕不绝,便独自步了出去,一眼就在碧草掩映间看见那只火狐。 “小无心……原来是你啊,你来催我回去么?”墨尘轻声说着,俯身将它抱起,爱怜的抚摸着它柔顺的皮毛。 狐儿在他怀里左蹭蹭,右蹭蹭,欢天喜地地叫了几声,湿润的眼睛便直瞧着他,似乎可以在那晶莹的瞳里见到眷慕的色彩。 “无心啊,今年我陪不了你回去了,为了不耽误你的修行,你自个儿回去吧。” 墨尘温和地说,“我现在法力尽失,内伤还未痊愈,那里也去不得的。 等我稍微好一点,再去找你好么?” 火狐吱吱叫了几声,似乎不依,又似乎对谁泄愤似的露牙咧齿。 “呵呵……你说要去找他算帐啊。 不必了,这本来就是我以前种下的因,得了这样的结果,也无可奈何。” 墨尘淡淡笑着说,“无桢的脾性,如果不是生在皇家,应该可以幸福平淡地度过一生。 只怕现在因为逆天而行而扭曲了运命,对他来说,是祸不是福啊。 然而我也没有能力去改变了,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 小狐狸听罢又叫了几声,有些不满的样子。 “你说我担心他?”墨尘也不反驳,只是笑呵呵的,抱着火狐又走了几步,“人间的爱恨情欲是一个旋涡,稍不注意,就会被卷了进来。 ‘燕雁无心,犹自沉吟。’ 无心你以后要象你的名字一样才好啊。 走吧,回去吧。” 墨尘松开手,任那火狐脱手而去,那狐儿在芳草离离的旷野上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墨尘……”身后传来无桢急促的叫唤,那个人见他不在,慌张地寻来了。 墨尘向火狐挥了挥手,微微笑了笑,转身迎着他走去。 狐儿跑了几步,回头,远远看见那两人在芳草那方相拥,暮色在他们身后缱绻地燃烧,那个人笑得很温柔,似乎在墨尘耳边低低说着什么。 ——人间的爱恨情欲是一个旋涡,稍不注意,就会被卷了进来。 是吗?真的是如此的?为何墨尘还可以如此温和地微笑着? 幼小的它无法懂得人间的情爱缠绵,却反复念着墨尘循循善诱的那句话。 前车可鉴啊。 9 缘生缘死 溱宣王五十二年,三月,溱宫中风起云涌。 在无桢离去的这三个月,溱国的皇权正面临着一场莫大的挑战。 无桢不在造成权力空白的这段时间,筱雁酝酿许久的计划得以一一实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精密算盘,就看谁布的网比较密,谁的心又更狠一些而已。 三月十五日,筱雁觉得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便令手下将一封紧急密函送去给无桢。 自己将护城军调出,安排在皇城以外三十里处。 并让人散布消息称:溱国北方关口被渭军攻破,十四皇子要亲自率军迎击的事实。 至此,万事具备,就只等请君入瓮而已。 是夜,侍卫统领龙骁阳被召至菊炽宫,筱雁命他挑选一队精壮人马,准备明天一早出发,至于皇子御驾何处,却是没有明说。 龙骁阳走后,鹫儿过来为筱雁奉茶,她的主子忽然望着她问:“龙侍卫是你的意中人?” 鹫儿被人一语道破心思,脸刷地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一直不敢看筱雁锐利的目光。 “看样子是两情相悦了。 龙侍卫日前有跟我提过,希望我将你下嫁给他。 当时我没有应允。 不过今晚我跟他说了,如果这次出城他可以立功回来的话,我便封他为将军,并如他所愿。” 筱雁啖了一口茶又道:“当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鹫儿心里欣喜不已,却因为矜持,脸上不敢表露出来,只点了点头,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应道:“但听殿下安排。” 筱雁见她答应,便不再看她,转过脸看着窗外去了。 稀稀疏疏的树影在园子里摇曳不定,一轮圆月被剪得支离破碎。 隔了半响,筱雁静静说:“我知道,七皇兄他也有自己心爱之人。” 鹫儿被他的话说得一楞,方才还在幸福的幻梦中流连忘返的心神瞬时游了回来:“太子殿下不是未曾娶妃么?” “他是没有,我曾经以为母妃是他唯一钟情的人,后来才发现不是。 他爱的,是一个年年雪季与他在离宫私会的人。” 说这话时,筱雁的眼色有些阴晴不定。 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一次,无桢跟他提起过墨尘的存在,筱雁不会忘记,当时无桢谈及那个人,眼神出奇的柔和,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再重要似的。 “恕奴婢直言,殿下也到了要选妃的年龄,奴婢天天盼着未来的王妃呢。” “我不需要有喜欢的人。” 筱雁的眼神倏地冷冽了下来,“情爱在我眼里只会防碍我完成大业。 我爱的,只有这如画江山。” 鹫儿有些心惊,她知道,当年夕夫人的事还是让筱雁耿耿于怀,因而,他对爱情有种莫名的厌恶,甚至是深恶痛绝的。 鹫儿还想劝劝自己的主子,但筱雁已经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她也只好将要出口的话吞进肚里。 “皇兄唯一所爱的人么?就让我去会一会他吧。” 寂静无人的寝宫,筱雁忽然露出极冷极寒的笑。 ************ 那封密函到了无桢手里是在五天后,无桢拆开一看,随即脸色大变,在殿内踱起步子来。 “宫里出了事?”墨尘见了,也猜到几分。 “渭国怎么会贸然进犯边关呢?”无桢有些想不通,“而且,雁儿会亲自带兵迎战?他怎么会做这么冲动的事呢?现在他让我回宫处理政务,他会尽快击退渭军。 这是什么呀?” “我的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如果宫里真的出了事,你还是回去较好。” 墨尘见他犹豫着,又笑着加了句,“这次我不会不告而别,你不必忧心,国事要紧啊。” “是的,于公于私我都要赶回去一趟,这让位诏书我也想早日颁布下去。” 无桢走的时候,梨花开得繁盛,他策马而去,马蹄踩碎了一地落花,墨尘在聆雪居门外为他送行,见他去远了,还频频回望,直到自己的身影在他的眼际里消失。 “我去了却红尘的牵挂,然后再与你重聚。” 临走前,无桢似有千般牵挂,万般忧心:“回来时,我希望你还在这里等我,我当……不负于你……” 墨尘无奈地笑了,无桢的痴,像这漫山遍野开得疯狂的花,似要吞噬掉其它的一切,那是强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墨尘知道,自己的伤一直都毫无起色,原因出在无桢身上。 因为每一次,无桢在自己吩咐调配的药里都故意少了一味药的份量。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样子吃药法,会好才真是奇怪呢。 无桢真的是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留住他而已。 因为怕他一旦恢复了,就会拂袖而去,所以才希望他的伤永远不要痊愈。 墨尘只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欲罢不能,进退两难。 ************ 无桢走后第三天,沁梨山便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时间上巧合得仿佛故意和无桢错开一样。 墨尘虽然法力尽失,重伤未愈,但耳目清明胜于常人。 他先是察觉到山上的气有些波动,然后远远地听到几十骑骏马奔驰的声音,如同山地里的闷雷,一路轰鸣而来。 会是谁呢?不过无论来的是谁,都不象友善的样子。 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宜对敌。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容不得墨尘细想,他定一定神,迅速抄起桌上的长剑,风一样掠出宫外。 聆雪居外阳光灿烂,梨花白的耀眼,一树树,一簇簇,恣意地开,洁净里透着无邪的痴狂。 放眼望去,山上山下一片白浪滔天,连绵千里。 那几十骑从花海中缓缓步出来,行成包围之势,为首一俊美昂然的男子傲坐于马上,那身玄色的锦袍上,几条金色翔龙栩栩如生,似要腾云驾雾而去。 墨尘一见到他,心中便已清明:无桢此去是中计了。 因为这个人,就是所谓带兵出征的十四皇子筱雁。 他绝对不会看错的,溱国,只有帝王和皇子才有资格身着金龙刺绣的黑色锦袍。 而他的年龄和气势,应该只有无桢口中的十四皇弟最符合。 墨尘暗暗叹了口气,事情还是向他预想中最坏的哪个方向前进了。 只怕今日这场祸事是躲不过了。 而这边,筱雁所受的震撼要远远大于墨尘的,原以为,无桢隐藏在离宫中的那个人,是象母亲一样千娇百媚的倾城佳丽,没想到,走出宫外的是个神仙也似的男子。 淡淡雅雅的气质,闲闲静静的神情,从从容容的姿态,那模样有七分惊艳,三分微恙,却是十分的颠倒终生。 黑衣拥簇下的那张脸,一双墨黑的眸含忧带笑,美得摄魂夺魄,却不带一丝妖气。 “草民杨墨尘见过皇子殿下。” 墨尘欠身行礼,心里快速思虑着应对之策。 “杨,墨,尘?”筱雁紧抿的唇挑起一道冷淡的弧,神情甚是倨傲,“哼,一介迷惑太子的佞臣。” 墨尘没有被他的言语激怒,只淡淡地反问:“皇子殿下如此关心兄长,那为何要欺骗他?” 筱雁大笑,继而冷冷说道:“我只是要夺回他从我手里拿走的东西罢了。” “无桢原本就想将一切给你的,可惜,他晚了一步,而你却已等不及了。” 墨尘深知无法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遂不再解释。 “那皇子殿下来见墨尘是为了何事?” 筱雁闻言有些愠怒,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对皇兄喜欢的人凭的厌恶,计划抓住墨尘,原想让自己在逼无桢就范上多一分胜算而已,如今见了他,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龙骁阳,把他给我拿下!”他扬手,一声令下,身后几骑立刻抽出配剑,逼上前来。 “既然你存心要以我威胁无桢,那我今日就先帮他教训你这个不肖的弟弟。” 墨尘目光一冷,铛一声拔剑在手,三尺冰泉,滢滢如洗,聆雪居前,瞬时寒光照影,剑气纵横。 如果不是身体不适,这区区几十人,在墨尘手下走不了几招,但现在,他真气不济,虽然招数幻妙,但想要在短时间内取胜,也是没有可能的事。 何况,他不愿轻易夺人性命,那些人却是招招致命,丝毫不留一点余地,逼得他每每要还剑自保。 争斗中依稀瞧见筱雁嘴边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墨尘心中泛起凉意:筱雁的怨恨之深,已到了绝情的地步。 罢了,罢了,今日让我为无桢开一次杀戒,除去这个野心勃勃之人,以保他日后安全。 墨尘主意一定,眼神瞬时变得清冷无华,手中剑势一变,剑光暴长,白光在瞬间撕碎了包围在他身旁缜密的剑网,长剑撩起,如一道惊虹,又如一只无畏的蝶儿,扑火而去。 剑尖在一刹那已经刺至筱雁颈侧。 筱雁大惊,要抽出剑来抵挡,已经为时过晚。 情急间,他只听到龙骁阳和其它侍卫的惊呼,眼前一花,那剑就快刺下去了。 “咦?”墨尘忽然发出诧异的声音,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剑势。 那剑,险险地定在筱雁颈前一寸处,锐利的剑气已经划破了他的肌肤,血正一线线从伤口渗出来。 筱雁趁墨尘犹疑之际迅速拔剑刺出,那一剑距得近,墨尘来不及躲逼,被狠狠贯穿了肩头,铛一声脆响,墨尘随即回剑斩断了筱雁手中的利刃,按着伤处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背靠着一棵梨树站定。 双方交手,瞬息而变,胜负在瞬间已定。 龙骁阳等侍卫见识了墨尘委夷所思的剑法,此刻不敢大意,几十人在皇子身前戒备着,虽然他已经负伤在身,但他们还是不敢轻易靠近。 血如泉涌,从伤处汩汩流出,顺着那修长的手臂,在指尖处淌落,墨尘脚下,不时已一滩殷红,连凋落的梨花也浸泽出片片血色。 低低地,那个在筱雁眼里已经走投无路的人竟然径自笑了起来,墨尘边笑边摇头,似乎发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事似的:“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呵呵……” 筱雁无端地觉得刺耳,他冷冷说道:“你知道我现在一抬手,就能将你碎尸万段,你还笑什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浮生如斯,缘生缘死,争了一辈子,都头来都是瞬息烟云而已。 但是,就是有很多人都参不透啊。” 墨尘抬起头,唇际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无桢是做不成皇帝的了,但你也没有这个命!” 筱雁闻言大怒,“来人,给我杀了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 “慢着。” 墨尘挥了挥剑逼退正要上前的年轻人,道:“也许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但是,有些事情,无桢没有告诉你,但我仍希望你可以知道。” 筱雁示意了一下,让手下停止行动。 “无桢他,是真心对待你的,他看中你的才华和霸气,想将溱国交付于你,他自己,一开始就没有做皇帝的意思。 他为溱国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未来可以留一片大好河山给你。 虽然我不清楚他缘何如此,但是,如果有朝一日你得了这江山……”墨尘顿一顿,对他温和一笑,“看在他多年来对你这般信任和看重的份上,不要伤他性命,好么?得饶人处且饶人。” “笑话,你说皇兄他会放弃太子之位?”不能说墨尘的话没有对筱雁造成冲击,但他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无论谁,不论什么都阻止不了他实现自己的计划。 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你妄想混淆我!” “信或不信,就由你自己了。” 墨尘不再望他,反而仰起头,远方的天色一径的蓝,梨花映在他绝色的眸中,凄凄楚楚的,分外动人。 “无桢啊,我尽力了,无奈众生皆在梦中,而你我的缘分,早已尽了,所以,等不及你回来,还请原谅呢……” 他仿佛有些歉意似的轻轻一笑,手一挥,一道夺目的剑光向那修长优美的颈项划去。 “筱雁你要我的首级,就且拿去吧。” 话音悠悠飘落,那个绝美的头颅也随着在众人面前,轻若无物地掉落,柔柔亮亮的一头乌丝逶迤开来,地上像铺了一匹上好的锦缎,又像开了朵黑色的花。 这时候,才见那血喷出,扬起一阵迷雾,甚至还溅上了靠得最近的几个人,梨花遍地的地方,瞬时染出深深浅浅的一片红,如梅开朵朵,妩媚至极。 众人皆被他震慑住了。 眼见方才还谈笑风生,风华绝世的人瞬间身首异处,令他们有些胆颤心惊。 筱雁一声不响地走下马来,步过墨尘倒地的地方,梨花朵朵被染得嫣红如血,他伸手抱起那个美丽的头颅,对身旁的侍卫说:“劳烦你将他送去给皇兄。 我要看看皇兄见了,会是怎样痛心疾首的模样。” “殿下,这样做,会不会太绝了?”随侍在一旁的龙骁阳见了,有些不忍,将爱人的首级送到自己面前,是一件极残忍的事情。 何况,太子殿下是自己的恩人,无论如何,他都不愿看到令他痛心的事发生。 “皇兄一向冷静沉着,这样做才能让他方寸大乱。” 筱雁回眸看着座落在山之腰,被一片梨花拥绕的聆雪居,他那鹰隼般的眼神愈加坚定而锐利,这只猎食的鹰已长成健硕的双翼,以后,不再需要躲在他人的庇护下觅食,天高海阔,江山如画,但求一飞冲天,傲笑天下。 手里似乎还可以感觉到那人脸颊的余温,筱雁似对自己说道:“我既已选择了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无论途中是要杀了谁,或者是伤害谁,我在意的始终只有那个结果……” 那一行人在纷纷扬扬的落花中策马离去,梨花如雪,似为未来铺就了一袭葬衣…… 悠悠然,有歌云: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缘生缘死,谁知谁知?情终,情始。 情真?情痴? 情,已,逝。 10 扑火的蝴蝶 无桢回宫第三日,收到侍卫送来的一个锦盒。 那侍卫必恭必敬呈上了,还传话道:“十四皇子殿下说让太子殿下亲启。” 筱雁?无桢狐疑道:他不是领兵去边关了吗?怎么会有东西送过来。 说来也怪,宫里除了普通的侍卫,连护城军都调走了,有必要用到护城军吗? 那手,缓缓地揭开锦盒,沉红色的缎面上,静静躺着那个人的首级,仿佛睡去一般,眉目如画,容姿端丽。 长长的眼睫如同休憩的蝶,在那苍白的脸上投下灰色的影,似乎下一刻,就要颤抖着,现出那双如水清澈的瞳一般。 “啊————————”一声凄厉的叫喊回旋于偌大的殿内,而后,是锦盒落地的声音。 “墨尘,墨尘,墨尘啊……”无桢抱着那个心爱的人,心痛欲死。 宫里人见到,那个泰山崩于前犹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就那样,跪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声音凄凄切切。 而他的手一直紧紧抱着那人的首级,无论谁劝,都不肯放开。 末几,宫里的奴婢们听他低低说了一句:“筱雁,你好狠的心呐。” 一字一句,几近咳血,而那声音早已嘶哑。 当日,护城军以雷霆之势闯进宫里,顷刻间包围了太子寝宫。 知晓内情的人私下传道,是十四皇子将太子软禁了。 一场夺嫡之争到此落幕。 ************ 墨尘……墨尘…… 穿过悠长的回廊,推开沉重的大门,无桢看见墨尘站在院子里那棵梨花树下,如常向他微笑,梨花很白,阳光也很耀眼,那样的微笑,很,温,柔。 无桢怔怔地走上前去,倏地,他见到墨尘洁白的颈项渗出一丝丝血,一眨眼,那个美丽的头颅缓缓缓缓地坠落,他的身躯也在刹那间散成一地梨花。 “啊————————————”他不由惨烈地叫了起来,心中悲痛难当,不能自己。 漫天漫地的梨花,转眼便将墨尘的头埋住了,无桢在地上不停地寻找,却是怎么样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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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一切都是梦一场。 四顾左右,他仍在戒备森严的东宫里,他也仍是伦为阶下囚的太子。 殿内点着如豆般暗淡的灯火,被冷风吹起的轻纱缥缈如鬼魅,沉暗的角落里仿佛蛰伏着妖魔。 “墨尘……”无桢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往床头一探。 没有了,那个锦盒没有了,连同墨尘的首级一并消失无踪。 “走了吗?你还是离我而去了。” 无桢神色黯淡,“也许当初你一怒之下取我性命反而好些吧。 至少不会累你这样。” 昨日温柔的微笑还历历在目,今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也许真的,属于无桢的一场美梦已经醒了。 *********** 筱雁回宫后,即刻将无桢软禁了起来,东宫外面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无桢确实因为墨尘的死受到沉重打击,心神大乱,也不见他采取什么反抗的行动。 整个皇城,已牢牢控制在筱雁手中。 现在,筱雁考虑的,是要如何处置他这个皇兄。 而另一边,侍卫龙骁阳却在想方设法要救出无桢。 是夜,他找了鹫儿过来商量。 “鹫儿,你知道皇子殿下要如何处置太子殿下吗?”龙骁阳问道。 “殿下当年因为太子殿下失去了很多东西,他的母妃为了太子下毒害他。 后来他被父王冷落,所以他心里应该很怨恨他皇兄的,我怕这次太子殿下性命堪忧。” 鹫儿说起当年之事,心里仍一阵阵刺痛。 “但是,太子殿下不是一直很看重他,信赖他的吗?或许他会念在这些年相处的恩情上,不会做得太绝的。” 龙骁阳急道。 “你不了解殿下的脾性。” 鹫儿眼里泛起痛苦的神色,“我跟在他身边十余年了,殿下小的时候,就异常聪明,他比常人坚忍,但也因此过于孤绝冷僻,夫人的事情让他的性情变得更是决绝。 我知道,他自那之后就再没相信过谁,就算是谁对他好,他也会百般猜疑,思虑着对方是否出自真心,有无其它的目的。 所以,他不会放过太子殿下的,依他的个性,他一定会杀之以绝后患。” “想不到皇子殿下夺了皇位之后,还这般心狠。” 龙骁阳大惊,遂毅然道:“我不能让太子殿下遭他毒手,我一定要尽快救他出来。 现在是我报答太子殿下的时候了。” 他望着鹫儿诚挚道:“鹫儿,你要帮我。 你也不想看见皇子殿下杀兄弑父吧?” 鹫儿点点头:“你要怎么做?” “我明晚就潜进东宫去。” 龙骁阳的脸刚毅而坚决,他已打定主意豁出一切了。 ************** 作为宫内侍卫统领,龙骁阳要进东宫,并不很难,但要再带个人出来,而且那人是太子,就难如登天了。 龙骁阳进来时,已是午夜时分。 宫外守卫众多,宫内相对少了很多,只有寥寥的几个奴仆,也已睡去了。 月光如水,似落了一地清霜。 他看见无桢独自一人在正殿中站着,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落寞和寂寥。 龙骁阳在他面前跪下,低声说:“太子殿下,我来带您出去。 请不要惊慌。” 无桢有些讶然,却神情冷静,声音淡泊:“你起来说话,你是?” “在下侍卫统领龙骁阳,太子殿下还记不记得,当年您要去狩猎时,我为殿下准备马匹,您见我受人欺负,便大声呵斥了他们,后来,还让我到十四皇子宫里当了侍卫。” 龙骁阳诚恳道。 “哦……”无桢想了想,遂微微一笑,“你是为我牵马的那个少年?都七,八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那一年冬季,他去沁梨山狩猎,然后就遇见了墨尘,仿佛天注定一样,他再也无法从那人身上移开目光,一切缘份皆生于此,然而,缘死于何处呢?无桢心里的那道伤早已鲜血淋漓,再次触动,更痛得他不能言语。 筱雁啊筱雁,你这一刀划得太狠了…… 龙骁阳听到,眼里不禁闪过热切的光芒:“是的,小人一直无法忘却当日之事,总想着如何报答殿下。” “你说你是筱雁的侍卫,那他杀……杀了墨尘的事你知晓么?”无桢强压下内心的痛楚,静静问道。 “小人向殿下请罪。” 龙骁阳愧疚地垂下头,“当日我跟皇子殿下出宫时,并不知道要去找的是杨公子,更不知晓他是殿下心中挂念之人,所以,对于杨公子的死,小人也难辞其咎。” 无桢摆摆手,继续问道:“我想知道的是,是不是筱雁亲手杀了他?”那语气仍然平静,但无桢暗自紧握的手,指节处早已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是不是他最疼爱的皇弟杀了他最心爱的人。 “不是!”龙骁阳断然道:“皇子殿下是有让我们拿下杨公子的首级,但他是自尽的。” “自尽?”无桢一愣,“墨尘是自尽的?” “我记得很清楚,杨公子最后说了一句是:‘我尽力了,无奈众生皆在梦中,而你我的缘分,早已尽了,所以,等不及你回来,还请原谅。’” “缘分已尽?缘分已尽啊……”无桢反复念着这两句,神情凄然,“墨尘你是这么认为的么?所以才一死了之。 因为,在那以后的事,你都不必知道,也不用再去理会了。 所以,即便我苦苦哀求,你还是弃我于不顾。” “你是超脱的仙人,是我将你牵扯进来的,你其实并不爱我,对么?”无桢嘲讽地笑了,“是我痴心妄想,异想天开,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和你相伴一生。 千般算计,最终还是棋差一着,满盘皆输……墨尘……你好决绝的心啊!” “哈哈哈……”无桢开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泣,他难以抑制地低头掩面,似是为自己的疯狂行为感到可笑,眼泪却不由夺眶而出:“无桢啊无桢,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是谁,真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你真是愚蠢至极。 哈哈哈……” 龙骁阳被他吓住了,一把拦住他道:“太子殿下,不要这样,请跟我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筱雁殿下他真的要杀你啊!” “那就让他来吧!愿赌服输,这个后果我还担当得起。” 听得他这么说,无桢反而静下来,冷冷笑道。 “殿下!”龙骁阳心痛道,“如今逃出去的话还来得及,晚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逃?逃到那里?天下之大,莫归王土,龙侍卫,你要我逃到那里?”无桢静静问。 “我在邻国有友人,太子殿下可以去那里避避……”龙骁阳真诚道:“小人愿拼死保护太子殿下,护送殿下到邻国去,现在是骁阳报答殿下的时候了。” “我不可以去他国。” 无桢逐渐冷静下来,他想了想之后断然道:“我知道,筱雁是个帝王之才,他虽然天性多疑,做事狠辣,但他有野心,有魄力,如果他登上皇位,必能让溱国在乱世中称霸天下。 虽然我恨他残忍,但为了国家着想,我不能阻碍他。” 说完,他毅然转身,向昏暗的内殿走去。 “太子殿下,小人求你了,请逃走吧。” 龙骁阳扑通一声跪下了。 无桢在门前停住,缓缓说:“我很清楚筱雁的个性,他在我身边八年了,整整八年,虽然他隐藏得很好,但是,他不经意间从眼里流露出的恨意,我还是察觉到的。 当年,我害他失去了母亲和太子之位,他必定暗自对我痛恨不已。 但是,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过。 这八年来,他忍了下来了,可见他心机之深,性格坚忍。 他这样的人,或许不是一个仁君,但绝不会是一个昏君。 所以,我不能做他的绊脚石。 你懂吗?龙侍卫。” “这……” “我原本就没有做皇帝的意思,只想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将太子之位让于他,但是他先我一步下手了。 事已至此,虽然与我的计划不同,那个结果却是一样的。” 无桢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双眼已再无悒郁之色,只剩一片清明如镜。 “如果我听你的劝说逃到他国,那必将给其它几国威胁溱一个最大的把柄。 而且,我的存在,会成为筱雁心里头的一根刺,让他寝食难安,使他猜疑心更重。 自古以来,每个皇权的更替,都难免会用亲族的血来祭奠,这一次,就让我来成全他。 龙侍卫,请你离开。 我不会跟你走的。” “太子殿下!”龙骁阳凄然叫道。 无桢遂不再理会,快步走向内殿。 “太子殿下,小人今日无法报答殿下的大恩大德,就等来生再让小人服侍殿下吧。 请殿下受小人一拜。” 龙骁阳不由怆然泪下,在殿前磕起头来。 听见身后那个昂扬的男子磕头如捣蒜的闷响,无桢回头,微微一笑:“龙侍卫请回吧。 让筱雁见到你在这里就不好了。 快快回去吧。 无桢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罢,他便不再回头,径自向眼前深邃幽冷的宫殿走去,平静而坚定的。 是时候偿还欠你的一切了,筱雁。 暗夜里,只有那个忠诚的男人跪在大殿前,久久不起。 ************ 无桢走进内殿,亲手点起所有的灯,明晃晃的火倏地窜了起来,让原本幽暗冷清的地方瞬时光亮温暖了许多。 火焰如莲,美得诡异耀眼,无桢凝视着,心里从未有过的宁静。 当他还未登上太子之位时,他也常常如此痴迷地看着火,看着扑火而去的蝶,那时并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喜欢这么危险的东西。 如今,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那只疯狂的蝴蝶,可以为了迷恋的人不顾一切,扑火而去。 记得他回宫前的一日,墨尘在林子里舞剑,剑光流泻如泉,在他的周身舞成白练,白光收敛时,那三尺青锋却停在无桢颈边。 “你相信么?即便我现在法力尽失,但要取你性命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墨尘的眼里锋芒乍现,潋滟冷丽不可方物。 “你毁我千年修行,你以为我真的会放过你么?” 无桢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他昂起头,眼神似乎穿越了重重林木,投注于远方虚无缥缈之处。 “自从我决定那么做之后,我已经没有想过会得到你的原谅。 我不是君子,是我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是我用那种卑鄙的手段得到你的。 你,可以杀我,但是,我绝对不会后悔!”再次对视时,那眼神已经坚如盘石。 墨尘觉得已经无法改变无桢的想法,心中的无奈象水一样泛了开来。 罢了,罢了,也许是他太低估眼前这个人了,须知世上最深沉无底的莫过于人心。 自私,情欲,爱恨,猜度……一切的情感他都看得太浅太浅了。 “唉……”他长长一叹,手腕一翻,那柄清泉宝剑便咄一声没入身侧的树干。 “墨尘……如果今天你不杀我,那么这一生,我都不会放开你。” 无桢在他身后低低说道,“我可以不要这江山,不要这皇位,我可以跟你一起远离人世,自在逍遥。 人生一世不过百年事,在你眼里,或许有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然而,我只有这一生,我盼了多久才能在今生与你相遇。 我不能错过的,墨尘……请让我如愿以偿……” 我已经如愿以偿了。 无桢低声对自己说。 当那一天,于灯下细细端详他的容颜,心中溢满丝丝餍足的感触,那一刻,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无桢不由轻轻一笑,得到、失去,相聚、离开,缘生,缘死。 自己的手,也曾经在颠簸的运命中捉住了幸福呢,虽然是稍纵既逝的幸福。 这样,也算不枉此生了。 梦里说:无色无相,爱恨情欲,都是无。 我不相信,当手上还残留着抱过他的温暖,当衣襟处还染有他身上的幽香,当沁梨山的梨花还依旧年年绽放时,一切就决不是梦。 “墨尘,你不爱我,可我依然…很爱你……”恍惚间,有些倦了,无桢微微眯起眼睛,神情淡然。 人生如戏,今生,属于他辉煌和鼎盛的那场戏,真的要落幕了。 无论结局有多不堪,他都会演到最后的。 梦里低语着,你该醒了; 我淡淡回答,我将睡去。 11 梦里何处草青青 当夜,筱雁才刚刚睡下,便听到侍卫过来禀报说,东宫那边有奇怪的动静,他一下子睡意全无,披了衣裳,拿起配剑,风一样地奔出内殿。 “来人,召集众侍卫,即刻赶到东宫侯命!记住,不要让任何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阴沉着脸,他下完命令,就要跟着赶去东宫,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鹫儿!你干什么?让开!” 整夜都提心吊胆的鹫儿,见到这个情形,知道龙骁阳营救太子的事一定失败了,她面无血色地跪在筱雁面前道:“殿下,请饶了太子殿下一命吧。” “哦,你凭什么跟皇兄求情?”筱雁眯起眼睛,眼神却更加犀利如剑,似要将她狠狠剖开。 “殿下,杀了太子殿下会背上弑兄之名啊,请殿下开恩。” 鹫儿心知难以劝住筱雁,这样冒死请求也只是要拖延时间,希望龙骁阳可以有一线希望脱身。 “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多事了?鹫,儿。” 筱雁似乎察觉到什么,直视着她问。 鹫儿被看得胆战心惊,“奴婢,奴婢只是关心殿下……” “你不会说谎的……”筱雁冷冷一笑,“说!你知道些什么,今晚的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鹫儿腿一软,扯住筱雁的衣襟哭道:“殿下,你饶过太子殿下吧,也饶了龙侍卫,都是奴婢的错……” “连龙骁阳也有关?”筱雁大怒,一把将她推开,“好啊,你们瞒着我要放了皇兄,对吗?好,好,好,你们够胆!竟在我眼皮底下做这等事。” 筱雁顿一顿足,不再与她蘑菇,转身向外面疾步走去,临到门口时又刹住了身子,回头说:“如果皇兄真的走了,你就给我自尽谢罪吧。” 冷冷地抛下这句,他便象一团火一般卷了出去,只留下哭得绝望的鹫儿。 东宫外面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批的侍卫拿着兵刃,严阵以待,明晃晃的刀光映着红澄澄的火光,杀气冲天。 筱雁到来时,挥了挥手,四下霎时沉寂了下来,不过那一派肃杀之气,却更浓了。 皇兄,如果我今日杀你,也是你逼我的!筱雁眼色更冷了,摆了一个手势,众人让出一条路来,东宫那两扇沉重朱红的大门,也随之慢慢地开启。 踏进殿内,第一眼,就看见跪在殿前的龙骁阳。 他头触着地,低低地伏在地上,看不清表情。 “龙骁阳!”筱雁走到他跟前,压着满腔子怒气道。 “小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请殿下治小人的罪吧。” 龙骁阳傲然抬起头,神情坚毅不屈。 “哦?你们都不怕死,好!”筱雁反倒笑了起来,“那我处斩了你岂不是合了你的意?来人,先把他给我拿下!等我见了皇兄再想如何处置你。” 手下侍卫立刻上前绑了龙骁阳,他也不挣扎,只在临被带走前大声叫道:“殿下,太子殿下至今还百般维护你,你若要加害他,会遭天谴的!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筱雁心里一动,那一天,墨尘自尽前也这么说过,难道,他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是,我既已走到这一步,就算是要遭天谴,我也不会后退的。 皇兄,我们之间的事应该有个了断了。 筱雁将身上披风一甩,刷一声烈响,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 无桢的寝宫,筱雁自小便来过多次,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几,他都熟悉得象自己的寝宫似的。 十二岁那年,无桢第一次带他来自己寝宫时,他们便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夜里冷了,筱雁缩在床的一角,硬是不肯靠过去,还是无桢笑笑地自己挪了过来。 皇兄温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一层被子透过来,背后霎时便暖烘烘的。 筱雁心里恨极,却也没有逃掉。 后来,宫里一有臣子上贡的珍奇罕见的玩意,无桢总会让人给他留一份,尝到了那样好吃的,便叫御膳房的人给筱雁也做一份。 冬天了,宫里最先穿上绵袄皮衣的一定是他,无桢早早就命人去办了,等到天气一凉,就让人送过去,筱雁自己是从来不用操心这些事的。 在某一个方面来说,无桢对自己喜欢的人,确实是倾尽所能去满足,即便他平日里对谁都是淡淡的,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却又无形中与人拉开一段距离,但是,筱雁还是感觉到自己在宫中的不同。 十二岁以前的岁月,是在母亲的冷落中度过的,十二岁以后的日子,虽有无桢的关爱,但却让他时刻戒备和警惕,活得如同走钢丝一般,战战兢兢,精神时时刻刻绷紧得象一根弦。 然而此刻,当筱雁认为他一切怨恨,不安,猜疑,算计的根源即将消失时,他脑子里竟浮现出很多以前没有在意,或者是注意到了却一直不愿去面对的东西来。 他心里头莫名地涌起一股怀念的情愫,怀念皇兄那些年对他的好,虽然他不相信那出自真心,但就是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一幕幕,一个个场景,象记忆重放一样,在眼前飞速掠过。 从东宫大门到无桢就寝的那个内殿,这一段路筱雁以前不知走了多少次,却没有那一次去留意过周围,总是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去。 现在,在微亮的月色下,他看到湖畔那些杨柳温柔地低垂着,水上有些灰暗的地方是长着绿色的浮萍吧,湖里的芙蓉花还没到盛开的季节,荷叶却已十分繁盛,凉风过处,似阵阵翻滚的绿色波浪。 道的两旁那些青草尖上闪烁的微光,想必是凝在上面的露水。 春季的夜晚,虫子们总是特别的活跃,啾啾吱吱的,叫个不停,一旦停下来,四周却又死一般的静。 远远地,看见皇兄的寝殿内亮着灯火,他还没有睡,是因为准备从这里逃出去么? 筱雁进去时,一眼便瞧见无桢坐在灯的旁边,拿着细长的银针,专注地拨弄着火。 也只是几日不见,筱雁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无桢的侧面看上去有些憔悴,身上披着薄薄的白色袍子,上面隐隐绣着素淡的花纹。 他一向喜欢素色的衣裳,即便溱国皇族都要穿着隆重的黑地龙纹服饰,他也只是在一些大的场合才肯穿。 见到他,筱雁方才在大殿外的一肚子火气更是熄得没影儿了,只是喉咙象梗住似的,半响都没吭声。 倒是无桢察觉了,微微侧了脸,说,“雁儿,你来了。” 那一声雁儿,唤得筱雁心一颤,脱口就是一句:“皇兄,墨尘不是我杀的。” 为什么要跟他解释?为什么要解释?做就做了,又何必怕他误会。 自己本来就是想让他痛苦的,不是么?筱雁话一出,自己恨不得刮自己一记耳光,心里懊恼得不得了。 无桢回头,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几时知道的?又是谁告诉他的?筱雁想这么问,但出了口的话却又变了:“本来我也要杀他的,不过他先自尽了。” 强硬的语气霎时让四周静了下来。 冰冷的气息缓缓流过两人对视的空间,无桢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他,狭长的眼清清明明,深深墨墨的,透着几许了然。 “过来,雁儿。” 无桢指指身旁的位置。 筱雁走了过去,依言坐下。 那么近的距离,连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梨花香气也闻得到。 连日来的精神打击让无桢清瘦了许多,但却无形中令那骨子里清隽无华的气质更明显,一举手,一投足,皆让人觉得高贵得来褪尽俗气。 “这件事,你做错了。 墨尘是个与红尘俗世无关的人,原本我们之间的事是不应该波及到他的身上。” 无桢用银针撩了撩那簇火焰,继续道:“那边第三个柜子里,有我原本准备给你的东西,或许你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不过也许可以稳定一下人心。” 隔了半响,无桢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有种看透了繁华的倦怠和平静,轻声地,他最后对自己的皇弟说:“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有没有爱过我母亲?”很久以前就想问他的问题,今日终于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说出口,因为,今日掌控着这皇宫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筱雁很早以前就明白这点。 权势才是唯一可以帮助自己的利刃,除此之外的一切,包括那些莫名奇妙的情愫,都只会阻碍自己而已。 “没有。” 无桢的答案是异常肯定的。 “我对夕烟的感情仅止于喜欢。” “但是,母亲却为了一个不爱他的男人将自己的一切赌上了,也包括我的命!”筱雁这一生,心中最深,最痛的一道伤口,现在由自己亲手撕了开来。 经年累月地漠视它,也只不过在它的外面结了一层丑陋的伤疤,撕开了,里面依旧血淋淋的,并未曾痊愈。 “真是太荒唐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爱情。” 筱雁合上眼睛苦涩一笑,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黑暗,了无止境的,要吞没一切的黑暗。 无桢有些忧伤地看着他,但那种象是怜悯的东西却让筱雁更加痛恨,也让他的心更冷。 你对我始终只有怜悯!而这,恰恰是我最不想要的。 内心除了恨,还有些不明的感情,在其中翻搅着,混合着,筱雁没有去思考过那是什么,但是,每当他望见无桢这样的眼神,就会郁闷难当,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罢了,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这条喋血的道路,那么就要将所有可能阻碍的东西扫除,走到了这一步,早已预了双手会沾上血亲的血了,要成大业,就必须心冷如铁! 筱雁嗖的一声站起身来,大声道:“皇兄,我今日是来向你讨两样东西的。” “你要什么?”无桢淡淡问。 “我要这江山,还有……”筱雁铮地一声抽出剑来,锋利的剑刃在灯下流光溢彩,寒芒尽露。 剑光下,筱雁的眼似有一丝火焰,点着了原本的黑暗,“我要你的性命!” 平静地笑了笑,无桢抬眸:“我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剑已出手! 那剑,刷地一下子由胸前刺入,筱雁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剑尖是如何微颤着,穿透他的心脏,无桢微微哼了一声,血色瞬时由脸上褪去。 扶住他要倾倒的身体,筱雁忽然听到,他的皇兄在他耳边低低问了一句:“雁儿,你恨不恨我……” “恨!”咬着牙回答。 然后,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这一生,最愧对的,就是你们母子,自做孽,不可活……” 不是的,不是的,筱雁忽然一激灵,像有一阵奇寒刺骨的风透体而过,当头一凉。 冷硬如铁的心有样东西砰地一声裂开了,碎掉了,那些连自己都不肯相信的感情,在这一刻,确实清晰地浮现了。 “皇兄,皇兄,你听我说,我……” 怀里的人被轻轻摇着,已经没了声息,苍白的唇角,一线嫣红的血静静地淌了下来,胸口的血却只是一点点往外渗着,染了他的白衣一片骇人的红。 “皇兄,我还有些话没有告诉你的,其实我,其实我……”汹涌澎湃于心中的情感,终于汇成庞大的激流,象要冲破自己的胸腔喷出来,如同那汩汩流动的血液。 一直以来,都压抑在浓浓的恨意下,被猜疑、不信任和自尊所埋葬的,也许是名为爱的东西。 最后一刻,终于明白了心中所中的毒究竟是何物,却也来不及说了。 即便说了,他也不会听到。 ——皇兄,也许我爱你,比恨更甚。 那句话,终是哽在了喉头,像燃尽的灰一样死寂冰冷了。 筱雁愣愣地松开手,染了血的剑哐铛一声落到了地上。 好容易缓过神来,走过去,筱雁打开了无桢说的第三个柜子。 柜子里,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卷黄色的绢束成的卷轴。 展开后,有清秀字迹和暗红的御印。 ——圣旨。 筱雁认得出,那是无桢的字迹,飘逸的,如云卷云舒般的字,像极了他淡泊温和的性格。 上书——让位诏书。 七皇子无桢自十七岁任太子以来,于国事毫无建树,才智浅疏,治国无方。 特在此除去太子之位。 即日起,封十四皇子筱雁为太子。 钦此。 皇兄,皇兄,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筱雁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恨意剥尽后,内心原本空荡荡的,但此刻又被另外一股郁闷难舒的感觉所填满。 那一边,他的皇兄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自己的玄色披风,仿佛睡着了一般,安安静静地,不用再受人世的纷扰,也再也听不到世人的喧哗。 拿着让位诏书,筱雁忽然觉得,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追不回来;有些话,来不及说出口的,就只有一辈子窝在心里,等它烂掉,然后跟着自己一块老去。 走出殿外时,夜已将尽,距离黎明不远了。 筱雁清了清嗓子,叫道:“来人!”声音出口,有微微的沙哑。 “属下在。” “清点一下东宫的人数,把宫里所有的奴仆召集起来,全部在殿外侯命。” “是……”手下匆匆忙忙去了。 天际开始露出了一抹绯色,象羞涩的女子悄悄撩起自己的面纱,让人看清她倾城的丽颜。 风有点冷,筱雁紧了紧衣袍,方想起自己的披风已给了那个人。 皇兄有了它,应该不会觉得冷吧。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温柔的凄楚,酸酸的,涩涩的,象有水样的情感在冰样的心间流淌而过。 “启禀殿下,宫里一共有婢女六人,太监八人,侍卫四人。 已全部在正殿外等候。” “好。” 筱雁微笑,回头淡淡说,“给我杀,一个不留!” 侍卫楞了楞,见皇子已经径直向门外走去,方才匆忙应道:“是!” 皇兄死了,为什么你们还可以活着呢。 同在一个宫里,你们也去为他殉葬吧。 筱雁慢慢跨出东宫的门槛,身后不远处开始传出凄厉的惨叫声,还有刀剑砍下,削肉断骨的闷响,杀戮之声不绝于耳。 而那扇沉红色的门又缓缓合上了。 筱雁抬起头,远方已有朝霞浮现,红红的,恹恹的,象有痛楚在燃烧,凄艳之极。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了,溱国的江山,我会用这双手去光大它。 筱雁年轻的脸上浮现出桀骜的神色:这条路是我选的,所以,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后悔!也,决不让自己后悔! 傲然地,他挺直身子冲着亮起来的前方迈步而去。 朝阳映得他一身殷红,他仿佛浴血而去,再不回头。 ************ 筱雁回到寝宫时已经夜色深沉,推开菊炽宫的门,鹫儿没有如常迎上来。 筱雁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跑进内殿。 迎面,一袭青色的衣裙在夜风中飞舞着,下面露出小小的一双莲足。 来晚了…… 筱雁望着悬梁自尽的鹫儿,一时无语。 其实,鹫儿罪不致死,那时的话只不过是震怒之下的口不择言。 一夜之间,身边亲近的人都离去了。 为了这个皇位,他满手鲜血,现在除了权力,他什么都没有了…… 恍惚之间,有侍卫来报:“殿下,龙骁阳已经收押,请问殿下要如何处置?” 龙骁阳,对了,还有这个人。 算了,鹫儿已经死了,就饶了他一命吧。 筱雁有些倦怠,挥挥手道:“将他处以流放之刑,即日起发配边疆。” ************* 无桢下葬的那天,柳絮飞了漫天,夹杂在漫天的风沙中,让人忽然惊觉,原来春已尽了。 筱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黄沙一点点将他的皇兄掩埋,漆红的棺木,黄的沙,盖住了他今生最爱的一个人。 从此,天人两隔。 不知为何,此后皇兄云淡风轻的笑容夜夜出现在他的梦中,穿着一身素白衣袍的他,有时站在梨花盛开的院落,有时走在重重宫阙之间。 总是筱雁先望见他,然后追上去,轻声唤他。 “皇兄,皇兄……” 他会有些惊讶地回头,然后目光柔和了下来,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一笑如烟:“雁儿……” 他知道他在痴心妄想,他知道那是梦,他的皇兄已经死了,就死在他手里。 但是,他无法不去期待每一个有梦的夜晚,和心爱的人相聚,缠绵…… 筱雁喜欢在睡前点燃一种香料。 那种南方蛮夷进贡的香料,据说产于一种绝美的花,花成熟之后,他们斩下硕大的花朵,然后把乳白色的汁液收集起来,晒干了,便是这种珍贵独特的迷香。 当袅袅的白烟从青铜香炉中冉冉升起时,筱雁微微阖上双眼,便可以去梦中找他的皇兄。 他可以跪着乞求他的原谅,他可以声泪俱下地向他认错,他可以告诉皇兄他不是恨他,其实他很爱他。 他梦想过无数次无桢温柔的答话: “雁儿,我知道了。” “我也喜欢雁儿……” “我从来没有恨过雁儿啊……” 筱雁每一次听到,都那么欢天喜地,然后紧紧抱着那个人,像抱着今生最珍贵的一样宝贝。 只是每次醒来,身边都冰凉而空寂,偌大的寝殿中只剩了月光在追逐着,嬉戏着。 偶尔有侍女惶恐的目光像受惊的动物般迅速移了开去。 筱雁清醒后便开始大笑,笑得不能遏制,然后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心也硬了起来。 他又成了那个一心想要把霸业鸿图握于手中的筱雁。 “你们怕什么,我又没有要杀你们。” 他也知道,是自己醒来时的神情太过恐怖,吓坏她们了,但仍忍不住要迁怒。 宫里隐隐有不满的声音,说前太子死得冤,说筱雁胆大包天,杀害兄长,谋夺太子之位。 筱雁听说了,只冷冷一笑,有些不屑,又有点不甚在意。 过几天,传开谣言的那位臣子离奇暴毙。 据说死前舌头被人残忍地割了下来了。 而后,渐渐地有更多的人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消失。 筱雁变得像一头嗜血的猛兽,日日在宫中徘徊着,深幽的眼眸透过平静外表闪烁着疯狂的光亮。 他悄无声息地咬死所有阻碍他迈向帝王之路的人,他同时冷笑着,看那帮人受不了压力起来反抗,然后他再次残忍着镇压下去。 他的獠牙利爪甚至连那位沉溺在欢爱中的溱王都有所察觉了。 不久后的一夜,筱雁闯入溱王的寝宫。 当这位年迈的老人颤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时,只朦朦胧胧地看到一张熟悉又俊美的脸。 昏黄的灯下,筱雁冷酷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 “是雁儿啊,你深夜到此做什么呢?”毫无实权的老人战战兢兢的问。 “我一直在想,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原本想等你归天之后理所当然取走那样东西。” 筱雁的唇际挑起一抹倨傲的笑意,“可惜,现在我等不及了。” “雁儿,雁儿,你说什么?”溱王惊惶的问道,身体因为害怕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父王,你去了之后,我会给你安排风风光光的葬礼的。” 筱雁柔声说,“毕竟,当年母妃背叛你时,你也没有对我们母子赶尽杀绝。 对于这一点,我是很感激你的。” “雁儿,你要做皇帝,我退位就是……我现在马上下退位诏书。” 溱王忽然悟到他的意思,边颤声说着边跌跌撞撞扑到床下。 “太迟了!”剑光冰寒刺骨,在灯下那么一闪,有几许恍惚,有几许惆怅,然后溱王的头便咕噜噜地滚下地来。 许是剑势去得太快,溱王的脸上还残留着妥协乞求的神色。 妃子们的尖叫声随着鲜血涌出而划破沉寂,一张张秀丽的面容都吓得惨无血色,她们怕得不敢夺路而逃,只跪在筱雁脚下簌簌发抖:“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筱雁悠然一笑,无视左右人等在自己脚下抖如落叶,掏出一方白绢细心抹去剑上的血迹,整理妥当之后漠然离去。 ——这个如画的江山,终于属于我了…… 被愿望达成的兴奋充斥的心,隐隐有一线刺痛,筱雁知道,有一个人如今已成为自己心中的一根刺,虽然看不见伤口,却时不时在痛着,痛着…… ******** 筱雁的登基大典定在来年九月,枫叶红时,那天,他一身玄金二色的皇袍,在沿路众人的景仰下,在三叩九拜的臣子们的目送下,踌躇满志地拾级而上。 高高在上的,是他黄金色的宝座,宽大的华盖遮蔽着,座上雕着双龙抢珠,瑰丽而又气势磅礴。 筱雁摆摆手朝众臣子一笑,转身就要快步上前,忽然,旁里冲出一个着军士服装的汉子,那人径直撞过来。 筱雁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正着。 倏地,他只觉胸口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到了地上。 “哈哈哈……你下令斩我全家,我现在杀了你这个昏君……哈哈哈……我终于为他们报仇了……”那人狂笑着,手里的利匕正滴答滴答倘着鲜血。 旁边的侍卫围了上来,各种刀枪都朝他身上招呼过去,刀剑反射的光芒耀花了众人的眼睛,转眼,那个人已被剁成肉酱。 那边,手忙脚乱的臣子扶起了筱雁,大声喊着:“御医,快叫御医过来!” 筱雁脸色惨白,捂住胸口的手已被鲜血染红了,但血仍汩汩的从手指间渗出来,浸透了他一身皇袍。 筱雁咬咬牙甩开臣子的搀扶,胸口的剧痛一阵强过一阵,他全身乏力,却仍挣扎着,要爬上那高高的皇座。 还差一点点,浴血的手终于攀上了龙椅的扶手,他用力坐了上去,却已筋疲力尽,殿下的大臣一阵喧哗,慌乱无主,而宫廷御医背着药箱匆忙地从远处跑来。 筱雁没有去理会那喧嚣的人群,他有些失神地望着天,远处的霞光如火般在天际燃烧,浓浓烈烈地,一片沉静而疯狂的红。 恍惚地,他似乎回到多年前的那个黄昏,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皇兄微笑着对他说:“筱雁,我是你的七皇兄,无桢。” “皇兄,我放弃了一切,还是得不到这江山吗?皇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筱雁觉得心痛欲裂,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却终是无力地垂落。 “……我要让溱国一统天下……” 皇袍加身,奈何天数已尽,豪言虽在,唯留此恨绵绵。 溱宣王五十三年,冬,登基大典进行到一半,太子筱雁遇刺,死于皇座之上,时年二十一岁。 “无桢是做不成皇帝的了,但你也没有这个命……”那个时候,是谁道出了如此触目惊心的预言? ************** 花开了,花谢了,雪落了,雪化了。 转眼间,龙骁阳已被流放了八年。 八年过去了。 他再次回到这个皇都时,太子无桢已被处死八年了。 他再次回到这个皇都时,鹫儿已经自尽谢罪八年了。 他再次回到这个皇都时,筱雁遇刺死于皇座之上,也已经过了七年。 物事人非,现在做了溱国皇帝的,不知是那一个皇子呢。 皇陵外面,碧草青青,鹫儿坟头的雏菊都开了,一朵朵苍白而细弱。 皇陵里面,想必也是如此吧。 不知道,太子殿下的陵墓是否和筱雁皇子的陵墓挨在了一块呢。 皇子、大臣,婢女、平民,那一个死了之后不是这样三尺见方的容身之处?草儿年年青绿,也不管长的是尊贵人家的墓地,还是卑贱人家的坟头。 龙骁阳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八年的时间,仿佛耗尽了他的一生,也磨损了他所有的锐气。 现在皇宫里那一个做了皇帝,对他,也只是很遥远的事,遥远到漠不关心的地步。 他现在只想,在那个纤细如白花的女子坟前,烧上一柱香,跟她道一声:他有回来过。 还有,他对不起她。 繁华俗世,爱恨情欲,霸业宏图,争了一辈子,都头来,不过是过眼烟云。 虚空中,有人落下了低低的笑语。 参不透的,都是痴儿啊。 12 那一段蝴蝶的记忆 仙界,悠狐宫,流金水榭。 叮叮咚咚的泉水之声,在整个仙宫流淌,庭子里植满世所罕见的仙花绛草,柱子上也爬满翠绿的枝蔓,一簇簇鹅黄、墨绿的凤尾菊飞瀑也似的垂落,清浅的山泉从石缝中涌出,流到下方,蜿蜒旖旎地绕了几个弯,已变成一道清浅透明的水脉。 玄衣的仙人坐在水脉旁边闭目休憩,微微松开的衣领,一头娟一样柔顺的发绕着白皙的颈子,垂了在胸前,发色乌黑如墨,一望之下,竟与那一身衣裳分不清了。 身旁,几天前青帝送的几株白牡丹开得正艳,引来了一群扑颠逐狂的蝶儿,上上下下纷飞不息。 风,拂过此处也轻轻的,柔柔的,仿佛怕惊醒了这羞涩的花,还有这花旁的人。 无奈,却还是有着喜欢煞风景的人,不远处,一道红裳的丽影疾步走来,声音却是早早就顺着风送过来了。 “公子,公子,看看你,怎么还是穿着这身衣裳坐在这里,让外人看见了,成何体统?”二九年华的女孩子,清中带艳,秀里含媚,雪肤乌发,衬了一身妃子红的轻纱薄裙,袅袅绕绕的,自是动人。 然而,那银莺似的声音就不留情了,径自数落个不停:“还有,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批头散发?束发的簪子呢?公子,你又把它丢到了那里?” “嘘……噤声……”玄衣仙人将食指放在唇际,低低道,那一抬眼,波光潋滟,秋水纵横,一对绝丽的眸,霎时叫天界的牡丹也褪了颜色。 “不要吵醒了它。” “谁呢?”红衣女子撅了撅嘴,咽下了满腹的不满言辞。 “那一只在我肩上做梦的蝴蝶啊。” 墨尘微微一笑,指了指肩膀说。 “咦?”无心凑近看了,果然见一只罕见的无色玉蝶,停在墨尘肩上,微微颤动的双翅,闪着极美丽的磷光。 “公子,你又知道它在做梦?”无心狐疑地看着她的主子,“这做的是什么梦呢?” “这样的梦……”墨尘似是轻轻一叹,衣袖在脚下流淌的泉水上拂过,原本平缓流动的水面泛起微微的波澜,然后静了下来,定着了,如同一面光滑的镜子。 渐渐地,镜里现出了几个人来。 梨花如雪,飞了漫天,一身白衣的青年对着另一个人说:“墨尘……请让我如愿以偿……” 幽暗的殿内,他抱着他的头,哭的象个孩子。 橙红的灯下,他恍然顿悟,悠悠而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冷冽的剑光,他的皇弟抱着他说:“皇兄,皇兄,我还有些话没有告诉你的,其实我,其实我……”声音低抑,终不可闻…… 皇陵之中,他和他的陵墓终是挨在了一块,碧草青青,在坟前年年长绿。 “这,这做的是什么梦啊。” 看到那人和玄衣的仙人在芳草离离之处相拥时,无心不由脸一红,啐了一口说,“这蝶儿好大的胆子,真是痴心妄想了。” “不要笑它,再低微,也是它的愿望啊。” 墨尘摇摇头,正色说,“何况,那里面有一段是真实的,有一部分是属于它许久以前的记忆。” “真的?”无心好奇的看着。 “许久以前,当我还未修行得道时,我曾经在那寺里呆过。 那时,我被他们囚禁在寺里,只有三千年修行的我,无法破除他们的禁制。 但是,他们也没有伤我,反而他们的主持,也就是梦里的无方大师,每日都会过来跟我讲经说法。 我们修的虽不是一样的道,但看得出,大师很想化去我身上的妖厉之气。 想不到……”墨尘望了一眼水镜中的人,叹道:“最后被色相迷惑,参不透的人是他。 我深知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前功尽弃,心里不免有了去意。 就在那时,寺院失火了,我就趁着那一场罕见的火逃了出来。 但是,他却以为我身陷火海,追了进去救我,跟他感情相契的一个师弟,见他这样,也不顾一切追了进去,结果,两人都没有出来。” 水波不兴,镜里面的人一双温和淡泊的眼,一直追随着眼前的人,仿佛就这样望着,已经望过了三生。 隔了半响,墨尘才又缓缓说:“后来经过了无数次的轮回转世,在今生,他成了流金水榭的一只蝴蝶,千万年之后,我遇见了他,而他还记得当初对我说的话。” “啊?是什么?” 墨尘微笑,不语:“然后,我满足了他的愿望。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那么悲伤的梦呢,连在梦里面,还是得不到幸福。” “梦里面,他是那一个?”无心看看水镜中的三人。 彼此爱过,彼此错过,虽然纠缠一生,最后却是惨淡收场。 “无桢,他是无桢,那只痴心的蝶儿啊。 而筱雁,大概就是当时追着他一起葬身火海的师弟。” 凝视着镜里的人,墨尘支着下颔,合上双眼,耳边恍然飘过一缕缠绵千年的声音。 在许久许久以前,那个人站在梨花下,认真地对他说:让我梦见你,在遥远的未来,来生,我愿与你一同眠于梨花树下,化为梦里缠绵的一双蝶。 水中的影象渐渐消失,它的梦结束了。 墨尘收回了法术,静止的水镜又恢复成潺潺流动的山泉。 “无心,准备一下,我要下凡去。” “咦,那,那它怎么办?” 墨尘轻轻一笑,“它的另一个梦要开始了,我们不要在这打扰它,希望这一次,会是幸福一点的梦吧。” 墨尘抬手,将那只蝴蝶小心移到身旁的牡丹花上,蝴蝶的翅轻轻颤了颤,安静地休憩在那上面。 “它这样对你胡思乱想,你也不生气,我都觉得不好意思哩。” “它是只喜欢做梦的蝴蝶,我也是只喜欢做梦的狐罢了。” 墨尘眯着眼睛笑了,神情特别好看,“我都不介意,你又生什么气啊。” “我就是,就是觉得不爽嘛……”无心边嘟喃着,边向庭外走去。 墨尘凝视着那只做着一个又一个梦的蝶儿,这次,眼里流过浅浅的温柔:“我觉得醉生梦死也是一件极好的事,至少,可以在梦里任生平呢。” 离去前,他似又想到了什么,回头微微一笑,说:“无桢,我想梦里的墨尘,也是爱你的。” 流金水榭里的风依旧温和,蜂飞蝶舞,姹紫嫣红,也不知这一次,它又梦见了什么? 是幸?抑或不幸? 痴心的蝶儿,这次,你如愿了么? (全文完) ※※※※※※ ★三色羽-耽美私人文库 社区秀是什么 立刻免费换装 《醉卧红尘正传》+番外 by:水月华 [三色羽] 233K 02-14 16:27 354 《醉卧红尘》番外《青帝之章—初遇》 [三色羽] 5K 02-14 16:29 109 《醉卧红尘外传之梦 蝴蝶》 [三色羽] 107K 02-14 16:31 105 《醉卧红尘外传之梦 蝴蝶番外》 [三色羽] 44K 02-14 16:32 130 推荐: 作  者: [注册发帖] 密  码: [新手帮助]   标 题: 源代码 字 体 宋 体 楷 体 黑 体 仿仿宋 新宋体 幼 圆 隶 书 Arial Fixedsys System NewRoman Verdana Wingdings Kantipur 字号 1号 2号 3号 4号 5号 6号 7号 字体颜色 更多颜色 签名: 一 二 三 无 普通 原创 转帖 郑重声明:      1. 必须严格遵守"互联网电子公告服务管理规定",禁止发表任何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言论;      2. 任何言论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与西陆无关;      3. 禁止利用本论坛进行赌博、非法买卖等违法行为;      4. 禁止发表恶意攻击他人的言论;      5. 任何转载或转贴都应注明真实作者和真实出处; =>相关详细说明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在西陆开设讨论版块 返回顶部 全屏 半屏 短信推荐 转移 打包 发贴 回复 精品收藏 删除 修改 置顶 申请BBS 《醉卧红尘外传之梦 蝴蝶番外》 作者:三色羽(xxx.xxx.xxx.xxx) 2005/02/14 16:32 字节:44K 点击:130次 帖号:891 当前论坛: 三色羽-耽美私人文库添加论坛互换联接 《醉卧红尘外传之梦 蝴蝶——番外:纠缠》 梦里有血,染了自己全身,殷红殷红的,触目惊心。 梦里有人,低低地在自己耳边说:雁儿,你恨不恨我?梦里,他是溱国的十四皇子,而那个人是他皇兄,当朝太子无桢。 他恨他,自第一次见面起便将噬魂锁骨的恨意铭刻在自己心里,夜夜咀嚼,以示报复。 那个人却无端地对他好,温和清静的眸子总是看到他的难处,维护他,看重他。 可他不信,他是天上的鹰,誓要一飞冲天,把江山尽收于硕大无朋的羽翼下。 那能让这样的情愫扰乱自己的心。 他在等,等一个绝佳的时机在那个人胸口刺上致命的一剑。 然而,当那个人的血真的飞溅上自己的脸颊,当那个人温热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冷去,他忽然惶恐了,迷茫了。 一直以来,处心积虑要得到的,真的是这个江山吗?那为何,此刻望着他唇际淌下的血痕,会有这种近似于温柔的痛楚划过心尖。 皇兄,皇兄,其实我,其实我…… ——其实我真的很爱你。 嘶喊着出声,然后惊醒。 筱雁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冷汗泠泠。 披上长袍,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奔了出去。 无桢的寝宫早已熄了灯火,筱雁在门外拍得震天响。 “皇兄,皇兄,皇兄——”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叫喊几近凄厉。 惶恐的宫人跑来开门,迎面看见十四皇子在风雪中冻得发青的脸色,还有几乎可称作哀恸的神情。 “殿……”“让开!”一抬手就把宫人推得踉跄退开,筱雁冲了进去。 深广的前厅,幽长的回廊,还有风雪中静寂的花园……大片大片的雪扫过脸颊,寒风割得脸发疼。 筱雁鼻子一酸,眼泪几乎落了下来。 眼前,无桢的寝殿似乎在视线中越来越遥远。 用力撞开无桢寝殿的门,筱雁三两步扑到床前,伸手刷地一声扯开纱帐,雪光仿佛一下子洒到床前,映着上面静静睡着的青年。 筱雁颤抖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脸颊,温热的肌肤,伴着鼻间均匀的呼吸,松开了的黑发披散在枕上,无桢白皙的脸上神情安详,紧抿的唇角也没有梦中令人心悸的血痕。 但是筱雁还不放心,掀开被子,仔仔细细看清楚皇兄身上有无受伤的地方。 没有……真的没有……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可怕的梦。 筱雁从心底舒了口气。 紧绷的精神松懈,脚就软了。 筱雁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一时起不来。 靠着床沿,双手揪着无桢的被子,想起梦中的惨状,筱雁看着看着,就模糊了视线。 太好了,不是真的,皇兄还活得好好的。 而我,怎么可能杀了他呢? 想着想着,不禁又傻傻笑出声。 真是笨蛋!筱雁暗自骂了一句。 那边,无桢终于被他又哭又笑给吵醒了,睁开眼,就看见这个十四皇弟跪在自己床前一脸傻笑,当下便给吓出一身冷汗。 “雁儿,你三更半夜来找我有事吗?”坐起身,摸了摸他脸颊,冻得无桢打了个寒战,“你身上怎么这么冷,还有你的鞋子呢?不是没穿鞋就从那边过来吧,外面在下雪啊。” “没,没有。” “还说没有?看看,脸都冻得发青了。” 无桢责备的眼光让筱雁不禁垂下头,不敢告诉他刚才梦见了很恐怖的事情。 “进来。” 无桢不由分说把他拉上来,塞进自己被窝里。 嗯嗯,这个皇弟啊,从小时就古古怪怪,向来没少让他操心过。 “现在暖和点了吗?”无桢把被子掖得高高的,塞紧脖子周围的空隙,满意地看到筱雁现在从下巴到脚跟都让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 “嗯。” 筱雁点点头。 被子里很温暖,还有,紧挨着自己的皇兄身上的体温也一阵阵传来。 虽说小时候睡不着时也经常赖着他,但长大了就很少睡在一起。 像现在这样两个人挨得这么近还是第一次呢。 莫名地,脸就开始烧起来。 筱雁下意识挪开了一点点,无桢怕他冷,又靠了过来,这会儿,两人真是紧紧贴在一起了。 筱雁只觉得脑子里轰一声,然后脸红到了耳根,偏偏鼻尖还不断嗅到无桢身上染有的梨花香气,让他潜意识中的欲望蠢蠢欲动。 皇兄,求你就不要再靠过来了。 筱雁几乎在心中哀嚎。 无桢那里知道筱雁那边正天人交战着,他只觉得皇弟刚才还冷得发抖的身体现在比他还滚烫,正在诧异怎么恢复得这么快呢。 “说吧,怎么半夜过来找我?”无桢看着脸红耳赤的筱雁,微微笑着。 一转头便对上皇兄那双清冽澄澈的眼睛,筱雁差点咬到舌头:“没,没有,我睡不着。” “没有?”无桢又凑近点,现在两人几乎是鼻尖碰着鼻尖,“咦,你的脸这会怎么变红了?”皇兄,你就不要再诱惑我了。 筱雁狠狠捏了自己手臂一把,痛得他一个激灵冷静下来。 无桢看着这个皇弟脸色一会青一会红,神情一会恍惚一会扭曲,不由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雁儿,你真有趣。” 近距离看着那优美的唇型在自己眼前慢慢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筱雁呆了,眼神只顾着追逐那浅红色美丽的唇瓣,然后,在自己还没意识到做了什么时,一个温暖柔软的触感已经传了过来。 筱雁无意识中合上了双眼,轻轻吻着,再吻着,感受那梦寐以求的甜蜜和温暖,再慢慢把自己的热度和渴望传递过去…… 直到耳际传来一声低抑的喘息,忽然,像被雷击到一般,筱雁倏地弹开了,惊惶失措地望着他。 无桢仿佛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复过来,捂着自己变得绯红的唇,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我,我,我回去睡了。” 筱雁白着脸,抖下了这么一句,落荒而逃。 来又如风,去又如风,无桢被这个来去匆匆的皇弟偷走了一个吻。 然后罪魁祸首逃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对着敞开的房门,呆如木鸡。 这,刚才是发生什么了?反应慢一拍的人总是最后一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御花园,几株腊梅傲雪而开,蕊冷香寒,倒也映得花下的人神采非凡。 无桢在石桌旁看一卷兵书,微蹙的眉峰,沉思的神情,让身旁的侍女都失了神。 一个端茶的侍女就差点在他面前把茶水给洒了,杯盏晃了晃,几点热茶还是溅上了无桢正在看的书页。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吓得脸色苍白的少女几乎要跪下了。 无桢抬起头,沉稳地接过杯子,也没有责备什么,温和笑着让她退下。 侍女泫然欲泣的眼睛霎时涌上了近乎爱慕的欣喜,然后红着脸走开了。 那边,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筱雁,几乎是以妒恨的目光瞪着离去的侍女。 回头凝视着他的皇兄,却发现在风中披着一袭白色狐裘的无桢,真的风神俊秀,这样的男人从骨子里就散发出一股淡泊宁静的气质,一举一动,温润如玉,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失了心魂。 看,又有蜂蜂蝶蝶缠上来了。 这次,居然,居然连父皇的妃子都…… 看到美艳的皇娘对着无桢嫣然笑着,一身花枝招展,媚眼如丝,筱雁不禁开始咬牙切齿咒骂着。 而后,无桢站起身,似乎要把位子让给那位醉意之意不在酒的皇妃,两人就那样推辞着,无桢虽然为难,却还是露出歉然的微笑。 啪一下脆响,筱雁手中紧握的树枝断了,心中理智的那根弦也断了。 旋风似的卷到暧昧僵持着的两人身边,筱雁一伸手把无桢从皇妃身边扯了过来,迎上她惊诧的眼神,神情谦恭却语带冷漠地说道:“皇娘,筱雁有要事和皇兄商量,请皇娘原谅筱雁鲁莽。” 刻意把“皇娘”二字加重了语气,然后满意地看到皇妃美丽的脸上霎时浮上难堪的红晕,筱雁像一只斗胜的公鸡,趾高气扬地拉着无桢离开。 哼,也不想想自己是长辈,居然也敢打皇兄的主意。 筱雁虽然恼怒,不过回头一想,皇兄他是不可能喜欢那种女人的啦,心情转眼又乌云转晴。 无桢虽然不知道筱雁在高兴个啥,但可以摆脱那种僵持的局面,心情还是很轻松的。 就是看见皇弟边走边要哼唱小曲的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本来想责问他昨晚的劣行,也暗自摇头不说了,反正只是小孩子心性的一时冲动。 “皇兄。” “嗯?”无桢抬起眼。 一对上那双狭长清澈的眼眸,筱雁无来由就想起昨晚那个荒唐的吻,然后心就慌了。 “这个……那个……我……” “刚才对着皇娘还见你挺牙尖嘴利的,现在怎么变结巴了?” 悠长的回廊,斑驳的光影,皇兄含着笑意的眼眸,说着玩笑话的唇,都很诱人…… 糟了,呼吸又急促了…… 不管了,筱雁狠下心,把无桢一把推着按在了白石的柱子上,低头就亲了下去。 “雁……”无桢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然后又一个让人窒息的吻汹涌而至。 不像昨晚那般唇和唇之间的浅尝,这次是长驱直入,唇齿交缠,霸道到让人心悸的激烈。 狂嚣的热情就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筱雁拉起身上黑色的披风,遮掩住这份悖德的爱情,在光与影交错的回廊中,隐藏在柱子的投影里,放肆地占有他一直想占有的人。 良久,筱雁终于松开禁锢着他的手,凝视着那因为自己而变成暧昧的深红色的唇,轻声说:“皇兄,现在我要说的,你明白了吗?” “你……”好容易才喘过气来,无桢看到筱雁一脸“你是我的”的表情,不由沙哑出声:“雁儿,我的心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刺激,你以后不要吓我。” “我是认真的,皇兄,我不是和你开玩笑。” 筱雁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如果你这样还不相信的话,我……”说着,又要吻下去。 “等等,我信。” 无桢忙伸手阻止,“但是,我是你的皇兄啊。” “我知道,我就是喜欢皇兄你。” “雁儿,你不久将成为太子,父皇百年之后,你就是君临天下的帝王,这片江山都是你,难道你能因为一时迷乱而毁了大好前程?” “如果有了皇兄,没有江山也罢,我都不稀罕的。” 筱雁一脸倨傲。 “你……唉……”无桢叹了口气,雁儿的犟脾气啊,一旦认定了便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的。 这叫他怎么说服他好呢? “如果雁儿以后好好做一个称职的太子,等你登基之后,皇兄,皇兄便……”犹豫再三,那句话终是难以启齿,无桢说着说着,脸也微微红了。 “如果我做一个称职的太子,登基之后,皇兄就依了我么?”筱雁眉开眼笑道。 “……”缓兵之计,这只是缓兵之计而已,无桢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筱雁的眼眶红了。 没有人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在那些个无眠的夜晚,他是怎样想着他,难以成眠。 悖德的爱情,几乎烧痛了他的灵魂,让那颗心,除了他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而今,而今,真的如愿以偿了吗? 筱雁用力把无桢抱在怀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整个世界仿佛静寂了下来,无桢只清楚听到筱雁的心跳声,扑嗵扑嗵扑嗵,那么激烈,那么急促,像他方才眼中流露出的兴奋和惶恐,这个皇弟,真的爱上了他? 他的感情在自己无知无觉中已经深到了什么程度? 低低叹了一声,无桢靠在他肩上阖上了眼睛。 御医说自己天生有心疾,拖得一天算一天。 自己是没有可能为皇家出一分力的了,但是筱雁不同,他应该可以成为一个明君。 只是,自己还能等到那一天吗?还能看到他皇袍加身,高坐帝位让百官朝拜的那一日吗?如果等不到,是不是就算违约了? 如果可以让你现在安心做一个太子的话,那么我发这个无法实现的誓约又算得了什么呢。 无桢缓缓伸出手回抱着他,安然微笑。 雁儿,我的心愿只是这样而已,所以,你一定要争气啊。 无桢对某些东西有难以言喻的情结,譬如火焰,譬如蝴蝶,譬如妩媚的黑发和深幽的黑眸。 望着窗外恍然出神的无桢,让筱雁更深刻地明白这一点。 他的皇兄,一直在透过这些东西,怀念一段他不明了的往事,或者一个他不清楚的人。 绢一样柔柔亮亮的黑发,深邃的黑眸,曳地的黑衣,举止投足间,颠倒众生。 皇兄感兴趣的人,都有这样的特质。 这让筱雁有些懊恼,原来他的皇兄,心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一直以来,都悄悄存在于他和他之间的,另一个神秘的影子。 “皇兄,皇兄,十三皇娘真有那么好看吗?让你眼也不眨地看了那么久?”筱雁终于忍不住抗议。 无桢回过头,看到妒忌得眼睛发红的筱雁,不由哑然失笑:“菊夫人有一头美丽的长发,每次她经过窗前,流泉似的乌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啊。” “还这样说。” 筱雁恼怒地挡住窗子。 “怎么?我们的十四皇弟吃醋了?”无桢呵呵笑了。 “如果你也喜欢菊夫人,我可以教你怎样讨她欢心……” “我是在吃你的醋,不是吃她的!”筱雁额冒青筋,嚷了起来。 “如果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不必了,不必了。” 看到筱雁一脸忿忿不平的表情逼近来,无桢慌忙道。 “皇兄,如果让我再说几次,还是这句话。” 渐渐凑近的脸,认真的表情,眼眸中炽烈的火焰,“我喜欢的人是皇兄……” “嗯……”印在唇上的吻有点粗鲁,像在报复他刚才的玩笑,却在深入后温柔起来。 无桢斜斜躺在窗前的靠椅上,筱雁就坐在他身旁,窗外鸟语花香,窗内颈项交缠。 安逸的春日的午后,两人品尝着唇齿间甜蜜的味道,直到…… “筱雁喜欢无桢,筱雁喜欢无桢……呱呱……” 倏地,两人闪电般分开,筱雁更是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跳开了三尺。 扫了房内一眼,筱雁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金丝鸟笼上,笼里,闯了祸的八哥尚在不知死活地嚷嚷着:“呱呱呱,筱雁喜欢无桢啦,呱呱呱……” 筱雁黑着一张脸走到鸟笼前面,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威胁着:“再嚷嚷,小心我把你做成烤小鸟!哼!” “噗……”无桢合上方才被拉开的衣襟,按抑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雁儿,你难为那只鸟了。 如果不是你整天把那句话挂在嘴上,它怎么学得会?真是聪明的鸟儿啊。” “哼。” 转身,筱雁换上了笑脸道:“皇兄,不要理它,我们继续。” “喂,喂。” 无桢用一只手硬是把他挡在三尺之外,“你忘了今天叫我过来干什么吗?后天父皇就要在殿上封你为太子了,你还不准备一下如何应对。” “知道了。” 筱雁沮丧地坐回他身边,忽然又抬头道:“再亲一下,就一下,皇兄。” “你啊……”无桢无奈地摇摇头,最后只好妥协道:“记住,这次之后就要乖乖地办正事,不可再胡思乱想了。” “好。” 筱雁满脸幸福地靠过去。 叩叩,叩叩。 “雁……” “不理他!” 叩叩叩,叩叩叩…… “……”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该死的。” 筱雁直起身,气呼呼吼道:“进来!” 青衣宫人送来一碗参茶,战战兢兢地端上了桌子,然后在十四皇子仿佛要吃人一样恐怖的目光下溜走了。 “怎么只有一碗。” 筱雁皱起了眉头,随后把参茶挪到了无桢面前,“皇兄最近精神都不太好,喝了它吧。” “不用了,还是雁儿喝吧。” 无桢笑笑,摇了摇头。 “我要喝等会让下人再送过来就是,这碗反正是给皇兄的。” 筱雁执拗地说。 无桢看了他一眼,发现实在拗不过他,况且自己也有些口渴,遂端起茶碗轻轻啖了一口。 “雁儿,你很快就贵为太子了,但宫里人心叵测,皇兄也不可能时常在你身边盯着,你自己凡事还是要小心为是。” 无桢忽然慎重道。 “如果我说想皇兄一辈子在我身边盯着呢?”筱雁笑笑道。 “哪有可能啊……”不要说以后君臣有别,就是自己的身体也……无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暗地里叹了口气。 “皇兄,我是为了你……”一句话还没说完,筱雁就看见无桢的脸色变了。 “雁儿,那茶里有毒……”砰一声,无桢用力把茶碗扫到地上,人却踉跄了一下倒进了筱雁怀里。 “皇兄,皇兄!”筱雁抱着无桢,拼命摇着,生怕那双眼一阖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 凄厉的声音如刀般划开了原本安静的空气。 “雁儿,雁儿……”无桢睁大眼睛,似乎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雁儿有没有事呢?连茶里都有毒了,雁儿会不会…… “皇兄,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看看我啊。” 筱雁用力握住无桢的手,把那修长的手指贴到自己脸上。 无桢感觉到他的温度,听到他的声音,终于安心下来。 他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幸好,那茶是让我喝了,幸好幸好……” “不要说话了,皇兄,御医就快过来了。” 筱雁看见鲜血开始从他唇角涌了出来,而且血还是黑色的,当下泪就淌了下来。 “雁儿,雁儿……”无桢嚅动着唇,竭力想要说着什么:“那个誓约……看来不能实现了,抱歉……是,是皇兄亏欠了你……我……”一口气接不上来,他挣扎了一下,然后头软软地垂落在筱雁臂弯里。 “不,皇兄,不要死,你还要看着我登上皇位,你还要和我一起看着这个如画江山,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筱雁不禁嚎啕大哭,末了,他忽然站起身,抱着无桢地尸体冲了出去。 “这一切不是真的,是了,这一定是梦,我一定还在做梦。 皇兄刚刚还好好和我说着笑,怎么可能现在就……”他喃喃说着,在诺大的宫里漫无目的地跑着。 谁,谁来告诉我那只是一场梦啊,谁来打醒我? 太可怕了,我怎么会又梦到皇兄死了呢? 谁来打醒我,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了呢?宫里的人呢,都到那里去了? 筱雁跑累了,才发现怀里的无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一片浓雾中行走。 他茫然地走着走着,眼前,隐隐出现几点红色的火光。 他奔上前去,才发现浓雾中有一座桥。 而红色的灯火,便是桥上悬挂的大红灯笼。 “年轻人,喝下这碗茶就可以过去了。” 脸上布满皱纹的婆婆忽然拦住他,对他说。 “我要去找我皇兄。” 筱雁喃喃道。 “对了,喝了它就可以见到你皇兄了,他就在桥对面的人世里。 你来迟了一步,他已经过去了。” 婆婆和颜悦色道。 “不要,你茶里有毒!”筱雁忽然想到了什么,噔噔噔退了几步。 “傻孩子,怎么会有毒呢,这不过是让你忘却前尘的迷魂茶而已。” 婆婆笑了,“不过,如果你不喝了它,可就不能过桥找你皇兄了。” “我要去找皇兄,就必须喝了它。” 筱雁接过茶碗,怔怔看着,“可是喝了它,我就不记得皇兄了。 我要记得皇兄,就不能去找他……” “怎么样?快点决定,不然你去到那边他已经老了喔。” 筱雁握紧了碗,心潮起伏,但渐渐地眼神由迷茫化为坚定:“我会找到他的,就算我已经不记得他了。 这一世,我希望能立于众人之上,睥睨天下。 我要手掌权势,那样才有力量保护他……” 仰头,筱雁把茶喝得一干二净,摔碎了茶碗,他毅然奔赴对岸的人世…… ********** 醒来时,他睡在一个军帐里,外面风雪交加。 他是三军将领,也是实际上的一国之君。 他自小就比别人更有野心,从懂事起就矢志得天下,掌大权。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对权欲如此热衷,不过,生于那个乱世,要成为人上之人,就必须有过人之能。 所以,他冷酷,多智,老谋深算也多疑。 这一生他只相信一句话: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他,是一代枭雄;而那个人,却是能辅佐他的臣子。 那个人生于名望之家,年及弱冠,便声名遐迩,有人甚至断言他为“王佐之才”。 当时,天下大乱,谋士们纷纷去投奔权贵之士,而那个人,却舍弃了权贵的重用,来投靠名不经传的他。 见面时,那个高贵,儒雅的人只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你可以收拾旧山河。” 从此,他耄下的谋士群中多了一位谦谦君子,他身边多了个畏友。 那个人没有跟随他征战四方,在他挥军逐鹿的时候,那个人在他身后帮他建立起一座稳固的城池,绝了他的后患。 行军之中,他有给那个人写信的习惯。 每当战事进入僵持阶段,计谋未定的时候,他总会修书一封,派人用快马送到他手里。 不久,那人便会从千里之外捎来书信,阐明自己的看法并为目前的形势提出中肯的意见,每次他的建议都能令他化险为夷。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这种鸿雁传书般的交流方式。 可以说,那个人在他一步步统一中原的路上铺就了稳固的基石,他可以有今天的权势,可以像现在这样拥兵十万,睥睨天下,其中大半的功劳来自于他。 然而,为何在他最后要踏上称帝这一步时,那个人会如此激烈地反对,甚至不惜在朝廷上公然与他对抗。 那双冷静睿智的眼眸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难以抑制地感到愤懑:我把他当成知心之交,他却在重要时刻背叛我。 难道他认为,那个傀儡皇帝比我更有治国之才?还是,他根本就是存有私心?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对那个人产生了怀疑。 而猜疑这种东西,一旦滋生便再难消灭,在心中开始如星火一般燃着,到后来,便成了燎原大火。 我不能让他破坏我的计划,我戎马半生,就是为了今天能称霸天下,成就千秋基业,万世功名。 我可以死,却不许败。 他若挡住我的去路,那,只有除去…… 他心中一直有股莫名的渴望,像是他这一生,就是为了立于众人之上的,这种强烈到恐怖的野心和宏愿,日日折磨着他的心,他记得自己要达成这样的心愿,却不记得达成之后为了什么? 然而,那个人还是不能留下的,他追求的东西已经近在眼前,不能因为那个人而毁了。 军帐内,他慎重地下了一个决定,此时,外面雪正下得紧。 那个人在次日的清晨接到了他送来的东西,一个空的食盒。 他打开之后,望着空空如也的食盒怔了一会,然后,明了了他的意思。 微微一笑,他对传令的人说:“请转告将军,文若知晓了。” 就这样,毋需下旨,聪明的他和同样聪明的他已经心照不宣。 侍者离去后,他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有些步履不稳地走回帐内。 桌上,堆积如山的是昨夜未看完的卷宗,一旁,还有他以前写给自己的书信和自己覆给他的书信。 随手拿起一卷,就投进了取暖的火盆中。 看着一卷卷的书简在火中发黄,发黑,然后发出烧焦了的噼啪声,他有些疲倦的阖上了眼睛。 都不需要了,那个人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为他出谋划策了。 现在挡在他鸿图霸业上的人是自己…… 可是,难道要自己赞成那种做法吗?看着别人因为他称帝而有更好的借口来讨伐他,或者,看着这个江山在他的姓氏中沦灭,然后让那个名字成为天下人耻笑的把柄。 不,自己做不到。 所以,得了这样的结局也没有什么值得怨天尤人的。 不平的,只是他在最后一刻终是不能相信自己罢了。 他安静地笑了笑,然后加了一把火,默默看着那些一字一句细心写给他的书简在火中灰飞烟灭…… 侍者回来时,带来了那个人的话,还有他已经急病亡故的消息。 他震了一下,正在看的文书还是掉下了地。 发出那样的暗示,然后得到意想中的结果,只能说那个人真的很了解他。 而今,那样的人也不在了。 “留在他那里的书信还在么?”他忽然问。 “报告将军,尚书令大人好像把写给将军的书简都烧了,剩下的只有将军写给大人的。” 是吗?你走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点东西都不留下吗? 他望着外头雪地上白花花的阳光笑了。 而后,渐渐在刀光剑影中忘记了很多东西,人老了,也开始有点力不从心了。 天下依然三分,他所能称霸的,也只有那三分之一的江山。 但是,偶尔他还会想起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每当战事失利时,他总想提笔给人写信,却找不到那个收信的人了。 直到死前,他还没能想起自己称霸了天下之后,想要做什么。 ******* 筱雁徘徊在奈何桥上,这一次,他有些惘然。 为何得到天下之后,还是保护不了他呢,红尘中,明明他就在自己身边,最后却还是错过了,甚至,是自己的手亲自把他送进了黄泉。 为什么?为什么呢…… “年轻人,又要去找你的皇兄么?”老婆婆依旧在那个地方为过往的游魂消除前生的记忆。 “来来来,喝了这碗茶,就可以过去找他了。” 筱雁望着碧绿的茶汤,心中泛起一阵痛楚:皇兄,我还是要先忘了你才能去找你么? “年轻人啊,快做决定啦,你的皇兄很早以前就过去了,再不快点就真的追不上他了。” 猛地端起那碗迷魂茶,筱雁大口大口咽着,眼泪落在碗里,转眼就化了。 ——这一世,请让我和他生在平凡百姓家吧,只要能够平平淡淡过一生就够了。 筱雁过桥前,在心中如此呐喊。 ********** 他又醒了过来,这次,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双清冽的眼睛正温和地凝视着他,他想唤他,却发现喊出的只是一声响亮的哭声。 命运弄人,他出生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二十出头了,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刚刚成了一场战事的陪葬品,他一个人流落到这里,拣到了被逃亡的父母遗弃的他。 “太好了,那孩子还活着,太好了……”那个人见他哭了,欣喜地对身边的人说。 “哎呀,这年头,自己都顾不得了,你还拣个累赘回来做什么啊?” “可……这么小的孩子,我不忍心啊……”他轻轻叹着气,然后带他走上逃亡的路。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民不聊生,每个人要养活自己已经很困难,不要说那个人还要拉扯个半大的孩子。 白天,那个人在别人家里当教书先生,晚上回来还要种田、种菜。 他经常在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在屋后借着月光翻地里的土。 孩子长得快,吃的、穿的、用的都要白花花的银子。 他日夜拼命地干活,还是只能勒紧腰带过窘迫的日子。 可是人穷志不短,那个人时时不忘教诲他,做人要有出息,要胸怀大志。 “男儿应志在四方,你往后长大了,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知道吗?”空闲时,那个人总这么说。 可他不以为然,有志气能当饭吃吗?能让爹过上好日子吗? 那个人微微笑了,说:“等你有一天学业有成,爹就算砸锅买铁都会让你上京赴考的。” “如果雁儿考上了呢?爹能过上好日子吗?”他天真地问。 “能吧。” 那个人望着窗外穿梭的燕子,若有所思。 自己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放弃了儿时的梦想。 而今,希望雁儿能一偿自己当年的心愿吧。 那个人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此后,更是耗尽心力养育他。 当他终于长大成人,背着行囊准备上京赴考时,那个人已经过早地染上了一头白发。 “爹,你等我回来,等我中了状元,一定用八人大轿,从村口一直敲锣打鼓来接你。” 少年自信满满地说。 那个人不由失笑:“又不是来接你媳妇,哪用得着大轿抬啊,再说我也不习惯热闹,只要你记得爹在这里等你消息就好了。” 他走的时候,隔了很远,回头还看到那个人在村口望着他,苍苍的白发在风里像散乱的苇草。 他忽然一阵心酸,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之后,再也不敢回头。 他自此发下誓愿,不能获取功名,荣归故里,绝不回来见他。 可惜那功名岂是如此容易考取的,天下才子如过江之鲫,何况他在京城无亲无故,又无权贵撑腰。 就算有真才实学,在那种黑暗的官场中,又有几个能脱颖而出? 第一年,他失败了。 咬咬牙,他又重读了三年,这一次,依旧名落孙山。 黄榜贴出的那天晚上,他绝望地徘徊在护城河畔,望着下面黑乎乎的河水。 京城如此繁华,却不是他可以立足的地方,他还是怀念乡下那个家。 有那个人温和的笑容和熟悉的味道,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简陋的木房子。 就当他在生死间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传来扑嗵一声,有人落水了。 他顾不得脱下鞋子就跳到冰冷的河水中,把那人给救了上来。 有时,命运就是这般奇妙,他救起的是当朝宰相的宝贝女儿。 那天刚好乘船出来游玩,因为追逐一条被风吹落的手绢而失足落水。 因缘际会,也成就了一段良缘。 之后,在岳父的推荐下,他第三次考试终于中了,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当他在恢宏的大殿上听封时,那一霎,不禁潸然泪下。 爹,雁儿终于考取功名了,现在可以回去接你了。 你要等我,千万要等我回来啊。 那个人却没能看到他光耀乡里的一刻,他的八人大轿,他的大队人马,他的娇妻美眷,只迎来了一座孤坟。 原来,他走了不久,那个人就因为操劳过度病倒了,挨了两三个月,终是撒手人寰。 临去前,还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他在坟前洒了一把又一把纸钱,神情呆滞,口里不断念叨着两句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轮回中,这次错过的是时间。 ******** 黑龙般横亘在弱水上的奈何桥,依旧张着大口迎着他。 筱雁惨然一笑,再次踏上这座通往现世的桥。 “看,今年他又来了。” “一定又是来找他皇兄的,唉,可怜啊,真是冤孽……” 他听到桥上有人小声嘀咕,他没有理会,再次径直走到老婆婆面前。 “婆婆,请给我一碗迷魂茶。” 他平静地说。 “哎呀,又是你啊,年轻人,你还不死心吗?”婆婆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如果可以死心就好了,但是,我就是不能。 他痛苦地望望天,又看看桥下永不停息的河水,然后接过了婆婆递过来的迷魂茶。 这次他什么都没有想,一口气灌下了那碗茶之后,把碗远远投进了弱水中。 黄泉之下,只见他苍凉远去的背影。 身后,落下一声苍老的叹息…… ********* 他又一次从梦里醒过来,四周静悄悄的。 空荡荡的宫殿中,轻纱被夜风吹得翻飞不已,如同鬼魅。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不知仍身在梦中,还是已经到了现世。 皇兄呢?他一想到无桢,便倏地惊醒了。 匆匆披上长袍,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奔了出去。 无桢的寝宫早已熄了灯火,他在门外拍得震天响。 “皇兄,皇兄,皇兄——”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叫喊几近凄厉。 惶恐的宫人跑来开门,迎面看见他因惊慌而发青的脸色,还有眼中几乎可称作哀恸的神情。 “太子殿下……”他愣了一下:“你叫我太子殿下,我这是?” “是啊,殿下您三天前已经被御封为太子了。” 宫人有些奇怪地看着一脸不明就里的筱雁。 忽然想到了什么,筱雁一抬手推开宫人,冲了进去。 深广的前厅,幽长的回廊,还有风中静寂的花园…… 月色下,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染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仿佛可以看见晶莹的露珠,一颗颗凝在上面。 筱雁心中掠过一阵莫名的刺痛。 这一次,能赶得上吗?眼前,无桢的寝殿似乎在视线中越来越遥远。 终于撞开无桢寝殿的门,筱雁三两步扑到床前,伸手刷地一声扯开纱帐,月光一下子洒到床前,床上空空如也,只有被褥整齐地叠在上面。 还是来晚了么?筱雁无力地坐倒在床前,揪着头发痛苦万分,悔恨的泪水沿着脸颊不住地流。 为什么,我总是差了那么一步,轮回中拼命地追赶,还是抓不住他,想要的幸福,每次都消失在咫尺之遥……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筱雁用力锤着床板,仰天发出凄厉的喊叫声。 轻轻地,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肩膀,一个温柔关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雁儿,你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筱雁一惊,震愕地回头,月光下,那个人披着件白色长袍,就在他身后温和地笑着,手里掌着一盏灯。 “皇兄!”他扑了过去,紧紧抱住那个人。 温热的身躯,柔软的触感,还有他在夜风中有些冰凉的唇…… 这次,真的赶上了? 他想大笑,他想大喊,不过,一切到了嘴边只化成一个缠绵的吻。 他流着眼泪一遍遍吻着,一遍遍感受着那个人的存在,不能相信,不能相信他真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雁……”一头雾水的无桢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好容易才挣脱了他的怀抱。 看着惊恐未定又喜形于色的皇弟,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做了恶梦了吗?刚才听你宫里的人说,你疯了似的从寝宫里跑出来,我吓坏了,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皇兄,你不是住在这的吗?怎么……”现在,筱雁才可以平静下来问道。 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无桢敲了他的脑袋一记道:“你呀,又是你说我的寝宫离得远,让我搬到你隔壁的寝殿里去的。”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这次真的赶上了…… 筱雁舒了口气,把头靠在他肩上,喃喃道:“皇兄,我方才做了个恶梦,吓死我了……” “什么样的梦?” “忘记了……” “好了,乖乖去睡吧。” 无桢笑着哄道。 “一起睡……” “……” 无桢无奈地看着这个皇弟像糖一样黏在自己身上,甩也甩不掉。 最后,两个人只好一起挤在了那张床上。 “皇兄……”被窝里,筱雁抱着他低声说。 “嗯?” “明天我们去看花灯吧……” (全文完) 醉卧红尘番外 不堪回首的一日 “阿织……” “嗯?” “能否换一样补偿……”惯于发号施令的清冽嗓音此刻竟带着一丝颤音。 “莲,你当初应允了我什么?莫非现在想反悔?” “不,不是的,我……”对方匆忙解释着,几乎涨红了脸,“只是堂堂水族之王,这个样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有何不妥?”温和的声音如同拂过花间的清风,却带着难以抗拒的意志,“我觉得很赏心悦目呢,况且,我不说,谁还认得出你是九玄龙帝呢。” “可我……” “今日是我的生诞,莲你也不肯令我开心一点么?”轻轻的叹息似假还真,却让人心都揪起来了。 “噢……”懊恼而又无奈地,对方终于点了点头,脖子僵硬得象被人狠狠掐住似的。 …… 笑眯眯地,芙蓉城的主人满意地端详着眼前的银发美人,雪白广袖和曳地的裙裾勾勒出一个高挑修长的侧影,因为羞恼而故意撇开去的脸颊染着淡淡的金色,柔和了眉宇间原本凛冽生威的气势。 一枝亭亭的白荷立在窗前,含苞凝露,却因为窗子里的人而黯然失色。 真应该让那帮上仙瞧瞧,这天界第一美人的风姿。 什么九天玄女,瑶池绝色都要靠边站哩。 可惜千方百计,连哄带骗也才骗得他一日,还是千万般不情愿的。 摇头笑笑,浑然不觉自己恶劣的青衣仙人走上前,拉起他说:“我们走吧,难得芙蓉城这么热闹,我带你好好游玩一番。” 我不要啊~~穿成这个样子,让我怎么见人啊…… 一方兴趣盎然,一方欲哭无泪。 凡是不堪回首的往事都是有其根源的…… 一路从青帝的寝宫中走出来,龙帝见到路旁落单的石子都想泄愤地踢上一脚。 走在前方的好友却仿佛毫不知情地和经过的花仙点头谈笑,真是让他又怨恨又沮丧。 “哎呀,织锦,你在这里啊,让我好找。” 随着一声清朗的叫唤,一个年轻的锦衣仙人迎了上来。 “东君驾临,让织锦荣幸万分。” 青帝忙欠身行了个礼。 眼前的仙人一身金色华丽衣袍,笑起来眼睛象弯弯的月牙,灿烂的笑容让人有目眩之感。 如果说天界还有谁不怕龙帝的威胁,敢公然对青帝表示觊觎之心的,恐怕就是这位日神东君了。 只见他放肆地搭着青帝的肩膀,左右张望了一下,扬眉笑道:“织锦,今天好像没看到龙帝呢,他不在,真让人心情舒畅啊。 哈哈哈……” “哦,莲啊,他稍后就到。” 青帝若无其事地扫了后面一眼,发现龙帝他老人家已经铁青了一张脸,开始目露凶光了。 “来,乘龙帝不在,我告诉你哦……”接着,东君拉近自己和青帝的距离,附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龙帝在青帝背后散发出森寒的杀气…… 东君这才察觉到异样回过头来,这一看,就愣在了当场。 眼前这个冰雪似的人用日神从未见过的冷傲神情望着他,浅浅的眸色让人想起广寒宫里清冷的月色,只一眼,就足以让人冻到骨子里。 “东君,东君。” 青帝忍住笑意拉扯着日神的衣袖。 哎呀哎呀,快回魂啦,不然莲就要,就要抡着拳头扑上来了。 看,他额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在日神呆滞的注目下,龙帝确实有扁人的冲动,不过瞥到青帝唇际盈盈笑意,那怒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想在织锦面前发作,不想在这样的庆典中令他难堪。 暗自咬牙切齿,最后龙帝还是甩甩广袖转身离去。 等人去远了,东君这才如梦初醒,立刻埋怨起青帝来:“织锦,如此天姿国色的花仙你都不给我介绍介绍,自己偷偷藏在芙蓉城。” “难道东君不认识么,他就是天界第一美人哪……”青帝呵呵笑着,注视着龙帝消失的背影,眼神柔和如水。 莲……你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啊,旁人惧怕你,因为他们只看到你骁勇善战,傲气凌人的一面,而从没有真正接近过你的心。 不过出于私心,我也希望这样的你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青帝眯起眼睛,径自露出一抹悠然的笑。 “织锦,织锦……”东君见没有回应,着急地摇晃着他。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啊,东君你方才说什么了?” “那个是芙蓉城的花仙吧,奇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呢。” 东君搔搔头,有点纳闷:“而且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睥睨天下,从没把其他仙人放在眼里的龙中之龙。 啊咧?我怎么会想到他了。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当下连忙甩去脑中疑惑,东君挽起青帝的手:“织锦,你一定要告诉我她的名字啦……” “呵呵,东君你见过他的……” 离开青帝,一路大步走在芙蓉城悠长曲折的水道旁,龙帝心里把日神从头到脚咒骂个遍,因为太过沉迷于泄愤的快感,他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被丛生的枝桠绊了一跤。 稳住身子,龙帝回头发现自己的裙裾被一枝妖娆的花枝勾住了。 有点恼地拉扯着碍事的裙摆,尝试了几次未果之后,龙帝决定用粗暴的方式解决。 刚要撕开裙裾时,一只手从旁边按住了他的手。 “从没见过为了解开被勾住的裙子而要把裙子撕开的花仙呢。” 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对方灵巧的手指谈笑间已帮他把花枝解开了。 哼!站起身,龙帝居高临下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还半跪在地上,仰头微笑着,笑容在摇曳的波光中有点莫测高深,而一双眼眸仿佛望得穿秋水,看得透人心。 龙帝从他身上感觉不到天界上仙那股清高脱俗的味道,平平淡淡的,这人身上的仙气和他的衣裳一样朴素洁净,仿佛毫不起眼,又有些琢磨不透。 瞥了眼龙帝鬓上簪的白菊,那人也拍拍衣服站起来:“你是菊花仙吧,刚好,我正愁一个人喝酒闷着呢,来来,邀菊对饮也是人生乐事。” 说着,便笑着要去拉龙帝。 龙帝侧身躲开了。 他也不以为意,自顾自说着:“你不信?看,那边全是我从人间收集来的美酒,今天本来想送给青帝做礼物的,不过人没见到,只好自己先品尝了。” 龙帝顺着他指的方向,果然见到前方一间亭子里摆满了高低错落的酒坛子,那随风而至的酒香倒也香醇逼人。 那人在自己的大杯里斟满了酒,又拿出一只白玉的小杯,装满了,遥遥向着龙帝:“来,我请你尝尝这天上少有的极品。” 龙帝清冽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杯子,又凝住在他面前的大杯。 冷哼一声,他走上前,一把操起他面前的大杯,一扬袖,咕噜噜一大杯酒已经入腹。 “要请我喝酒就给我换个大的来。” 扬手把空杯对着他,龙帝唇边噙着酒香,声音清越冷然。 “呵呵,看来我小看仙子了。” 那人从地上操起一坛酒,递过去。 龙帝也不多说,拍开封口,咕噜噜又是一大口。 喝完他皱皱眉头道:“西山锁香片,太淡了……” “好眼光,你尝尝这个。 玉刀城的醉琉璃。” 那人猫着腰从地上一坛坛把酒挑出来,“还有洞庭湖的千尺碧,昆仑山的天青水色,子规谷的漠红……” “你倒是藏了不少好酒呢。” 斜瞥着他,龙帝觉得酒气入腹,方才一腔子无名火都化为乌有,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喝它一场,不禁举起酒坛笑道,“来,我们干了它!” “好!” 砰,砰,酒坛在空中对碰,然后又碎在两人脚下,不记得已经喝了多少坛酒,只看到亭子里铺满一地碎瓦,连亭子下畅游的鱼儿都被酒气熏醉了。 “仙,仙子好酒量,我甘拜下风。 对了,还没请教仙子芳名。” 微醺的眼望着面前被酒气染红的脸颊,说起话来舌头都不大灵活:“小仙落阳。” “哈哈,我不过是芙蓉城里一个小人物,不足挂齿。” 龙帝摇头笑道,虽然有点神智不清,不过他还没醉到把自己名号给祭出去。 “采菊东篱下,我看仙子有菊的清标傲骨,就称你为东篱君如何?” “随你随你……”龙帝不以为然地摇晃手中酒坛,洒然而笑。 “东篱在芙蓉城久居,想必见过那司花之天神——青帝织锦,我这个小小地仙,一直很仰慕青帝的风华,这次没能拜见真是毕生憾事,不知东篱能否跟我说说他的事?” “阿织么……”龙帝眯起迷蒙的眼睛,眼神不由飘到亭子外连绵一片的芙蓉上,丽日下粉红粉白的荷摇曳生姿,微风拂来,朵朵都像那个人温和的笑颜。 他沉吟着,然后缓缓说道:“……有人说阿织是芙蓉城百年不出的一个花仙;有人赞他睿智过人,心思细密,是辅助天帝的不二人选;还有人说他贵为皇太子师,将来必定居于一人之下,众仙之上。 而对我来说,阿织不过是……”说到这龙帝顿了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不过是什么?”落阳忍不住追问。 “不过是阿织而已,什么青帝封号,什么太子尊师,都是身外之物。” 又饮了一口酒,龙帝的眼睛渐渐清冽起来,“阿织是我这生唯一的知己,他是青帝也好,他是小小的花仙也罢,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就是在这片水阁……” 就在这片水泽旁,年轻的青衣花仙用不卑不亢的声音劝戒他: ——龙皇子,您的雷牙风爪所向披靡,而您知道世间还有什么比您的神刀更伤人的吗? ——你想说什么? ——龙皇子啊,比您的神刀更伤人的是人的心,如果您有了伤人之心,那世间还有什么兵器强悍过它呢?对您来说,他们确实是蜉蝣一样的存在,然而,我还是恳请皇子您饶过他们…… 第一次有人用这么坦然的目光和他对视,从那平静的眸子里仿佛能够看到广阔的天空和漂泊在里面自由自在的云朵。 而这些,都是他向往已久的东西。 风一般独往独行的龙皇子,平生第一次找到他愿意停驻的一湾湖泊,而这居然是在一个少年的眼瞳中。 当当!酒坛和酒坛碰撞的轻响惊醒了发呆的龙帝。 落阳笑着举起手里的酒坛:“遇见他之后怎么了?” “我们就成了好友。” 龙帝忙埋头喝酒,把自己流露出来的眷恋融化在摇曳的碧泉里。 “啊,难道东篱对青帝殿下有恋慕之心?”落阳忽然讶然道。 “咳咳!”龙帝差点被酒呛到。 “哈哈,谦谦君子,仙子好求,东篱会喜欢青帝殿下这样的君子也不足为奇。” 落阳忽然用力拍着龙帝的肩膀,让龙帝的脸差点整个栽到酒坛里。 “不过,我听说青帝殿下已经有主了。” 落阳转瞬又惋惜道,“唉,可惜可惜,听闻他已经是龙帝的人了。” “噗————————”龙帝一口酒直直就喷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 “哎呀,东篱不要着急,这只是传闻而已,说不得准的。” 落阳连忙安慰他,似乎没看到龙帝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尖上。 “你,你怎么可以随便听信旁人的谣言!”龙帝几乎是用愤怒来掩饰自己的羞窘。 “冤枉啊,东篱,我只是‘听’而已,并没有‘信’啊。” 落阳眨眨眼睛,带着几分狡黠道:“而且,我还听说那位月昭太子和青帝也有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呢。” “砰!”这次是龙帝手里的酒坛碎了,他铁青着脸道,“是谁在传这些无聊谣言的?让我查出决不轻饶!” “东篱息怒,大凡出色的人物,身边都会有流言蜚语,就连天帝陛下都有人传他的逸事呢,再说青帝又没有承认,呵呵,东篱你还是有机会的。” 龙帝开始还有领会到那个意思,等到明白过来,又是一张红通通的虾子脸。 刚想为自己辨白什么,忽然看见几个彩衣仙女从水道尽头匆匆飞掠而来,急促的速度,让她们的纱裙在水面划过几道狭长的痕迹。 龙帝不由心生疑虑,在她们近前时将其中一个拦下。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匆忙?” “不好了,快去禀告龙帝他们,青帝殿下在出月影门的时候被劫走了。” 龙帝的酒意刹时被惊醒了,他沉下脸道:“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殿下已经不见了,还有一帮古怪的人被姐妹围在月影门外……”小花仙因为惊慌说起话来都断断续续。 “该死!”龙帝松开手,回头朝落阳道:“若有机会,来日再和你共饮三百杯,就此别过!” 拱了拱手,龙帝身形一拔,白色的身影如同一羽急箭,嗖地一声掠过广阔的水域,朝远处落去。 那身形飘逸绝伦,雪色长袖和翩翩衣袂在空中迎风展开,象一点柳絮飘然远去,直让岸边的人瞧得两眼发直。 等到那点白影消失在远处,落阳才慢慢收敛起脸上的轻浮玩笑,对着阳光下的清丽花影遥遥举杯:“龙帝殿下,你真是坦白得可爱的人哪,落阳敬你一杯。” 一笑饮尽。 未到月影门,龙帝远远就看见十几个黑衣人被众花仙围在中间。 说是包围,但那些人并不惊慌,反而悠闲自在,在包围圈中来去自如,仿佛在逗着花仙玩。 可怜芙蓉城的仙子们,本来就是连刀剑都没摸过的娇滴滴的美人儿,此刻在他们的戏弄下不禁又羞又怒,有的还被吓得脸色苍白。 见这情形,龙帝一腔怒火猛地就扬上来。 当下冷哼一声,敛起衣袖,如一羽苍鹰轻盈地落入圈子中。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中间忽然就立了个白衣胜雪,面冷如霜的美人。 只见那白玉似的脸庞上有着宛若工笔描画出的细致五官,斜飞入鬓的眉是一抹淡墨,而薄薄的唇是不经意的一点朱色,如果不是那苍冷的双颊和挺秀的眉峰,让孤冷桀骜之气凝聚其中,而眸光流转之间,冰片似的目光又仿佛利剑在人心尖划过,怎么说龙帝的容姿都是引人遐想的存在,更何况是此时女装扮相的他? 望着一众看傻眼的人,龙帝不怒反笑,清清亮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水域上铿锵有声,“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芙蓉城撒野?堂堂男子合起来欺负几个弱质女仙,真是笑死人!今日我若让你们逃了,怕是再没脸来芙蓉城见阿织了。” 说话间,白衣无风而动,银发飞舞,四处水脉感应到他的龙气,水波激荡,仿佛要化龙而出。 那黑衣人见他说得坚定,不由心生戒备,十几人暗中打了眼色,就向不同方向跃起。 龙帝骤然怒喝一声,用力一顿足,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从他脚下传遍四周,贯穿芙蓉城的十二道水脉瞬息而动,刹那间化为十二条白龙激越飞出。 龙帝唇际噙着朵冷冷的笑,十指轻柔翻转,在放出水龙的同时施法将花仙们庇护在自己身边。 抬头望着僵持在半空中黑衣人惊骇万分的脸,龙帝长笑一声,双手灵活穿插,水龙在他的操控下仿佛活物一般,死死咬住他们不放,任他们左移右闪,变换了数种身法,均无法摆脱水龙的追逐。 一时间,远处的仙人只看见芙蓉城上空有十几条雪白的龙在翻卷飞舞,水花迸溅,在逐渐浓艳起来的流霞中弥漫成七色的彩虹,而雷鸣般刺耳的龙啸响彻云霄,震得百里之外的树木都簌簌发抖。 龙帝发怒了,是龙帝发怒了!一个上仙望着这壮观的景象喃喃道。 “阿织千年才过一天生日,而你们,你们居然扫了他的兴,还不知把他绑到哪去了……”龙帝端丽的唇际扯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笑,“好大的胆子啊,你们存心要激怒我是不……” 本来今天心情已经不大爽了,此刻更是火上加油,龙帝现在已经把青帝的告戒给远远抛到脑后,什么不许泄露身份,穿着女装的时候要像个淑女云云一干忘得精光,这个时候他怒火中烧,是来谁砍谁,谁撞上他刀口算谁倒霉了。 被困在半空中的十几个可怜人已经吓白了脸色,这时更是欲哭无泪:冤枉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的啊,哪里想到会忽然冒出个煞星来~~ 龙帝慢慢朝着前方伸出右手,五指向上,口中轻念着口诀,从他掌心倏地腾出一股白气,白气凝聚成团,猛地抽长,又是一声刺耳的金属锐鸣声,白气褪去之后,一杆九尺七寸长的长刀横于掌心,明晃晃的刀锋在阳光下一碧如洗。 天刀——雷,牙,风,爪。 “哼!” 猛地收紧手掌抓住兵器,龙帝灿银的双瞳随着紧缩,细细长长的瞳孔仿佛锐利的针刺得人肝胆剧裂。 手中天刀稍稍一震,雷鸣般的声音便随着刀身颤动水波似的一波波传开,震得人如遭雷击。 一见那柄标志着龙族帝王身份及天界第一武将无上尊崇的兵器,十几个黑衣人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 九玄龙帝?原来眼前这个美人就是九玄龙帝!天啊…… 当下哪敢再反抗,十几个人纷纷束手就擒,口里高呼着:“龙帝息怒,龙帝息怒!” “说!你们把阿织带到哪里去了?”把刀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龙帝逼问道。 “属下是跟随月昭皇太子过来的,太子说要和青帝殿下开个玩笑,所以就扮成刺客把他掳……”看到龙帝越来越冷的脸色,他不禁咽了口口水,“不,把殿下他带走了。” “好你个月昭,敢开这样的玩笑!”龙帝气得脸色发白,天刀一震,又是一声尖叫般的龙鸣震得人不得不捂紧耳朵。 顿顿足,他转身对着芙蓉城的仙女说:“放心,我会把青帝给带回来的。” 仙女们有点惊讶又有点脸红地看着眼前这个英气逼人的“美人”,如果不是拿着那把吓人的刀的话,或许会更好看…… 龙帝拖着长刀正想离开,这时,身后忽然有人诧异地咦哦了一声:“你,不会是龙帝吧?” 他有点不悦地回头瞪着来人。 锦衣金袍的日神和一众赴宴的上仙刚刚赶来,看到只剩残局的打斗,不由都把目光移到白衣翩翩,容姿飘逸却拖着把惊人大刀的某人身上。 “天刀雷牙,你真的是龙帝?”日神忍不住又好奇地问了句,这不是刚才跟在织锦身后那个天姿国色的仙子吗?不过仔细看看,又和龙帝那小子有几分相似哩。 “啊啊,居然是龙帝吗?不会吧。” “你看,那是天刀哪,龙帝的刀寻常人都抗不动,更不要说用它杀敌了……” “还是不像,堂堂龙帝怎么会穿成这个样子……” 一时间,众上仙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龙帝的脸顿时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糟了,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把阿织的叮嘱和自己穿着女装的事情给忘记了。 看到众仙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龙帝的脸一时间因为羞恼红得就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洞一溜烟钻进去。 偏偏日神东君还是那种那壶不开提那壶的人物,冷不防又问了句:“龙帝啊,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穿女装的癖好。” “咳咳……”旁人见龙帝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黑,忍不住提醒东君不要得寸进尺。 “唉唉,刚才见到你,我还一时没认出来呢……”可惜他说得高兴,哪里领会得了旁人的暗示。 “咳咳咳!!”身边的上仙几乎是挤眉弄眼地在暗示了啊。 “东君!”龙帝一声断喝如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啊?你要干什么?” 龙帝提着长刀一步一步走来,声音却是清晰的,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字慢慢吐出:“我,要,杀,了,你!” “轰!”又是几道惊雷在芙蓉城上空炸开,瞬时月影门内硝烟滚滚,刀光剑影,而害怕被殃及池鱼的仙人一哄作鸟兽散。 虽然战况空前,然而从远处看去,那片天空有银龙飞舞,还有霞光万丈,火红的,银白的气纠缠翻滚着,煞是好看。 低头思忖的青帝忽然抬头望望远处,浮上一抹柔和的微笑:“莲又在大显身手了啊,希望不要拆了我的芙蓉城才好。” “织锦!”身边的少年不满地敲打着棋盘,“你在跟我下棋,我不许你老想着龙帝,说好了下赢我才可以走。” “好好。” 青帝回眸看着眼前金发金瞳的少年,几日不见,月昭似乎又长大了些,不过,那张脸还是很像颗粉嫩粉嫩的桃子的。 噗~~ “笑什么?”少年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将~军!”笑眯眯地下杀着…… “啊!不行,不行,这局不算……”少年耍赖地搓乱了棋子,只是不想这棋局太早下完,那样,那样就可以留他在身边多一会。 云头上,青色和金色的身影下着怎么也下不完的棋局,白云悠悠从身边掠过,风儿轻轻柔柔地拂过他们的脸颊鬓发,一个任性如风,一个温雅如云,相对一笑,便凝成了永远。 日后纵然繁花落尽,人去楼空,也有这快乐的点点滴滴长留心头。 ******* 落阳把唇边的酒一饮而尽,秋水似的深邃眼瞳,痴痴凝视着云头上对弈的两人,为何要让他看见这快乐无忧的时候,还让他看到远处的痛苦和悲哀呢? 站在芙蓉城的至高处,仰望头顶仿佛触手可及的天,这九重苍穹之下有浮生千万,为何他能看到的,只有破灭? 抚摸着额头光洁的肌肤,落阳不禁苦笑,这里也有一只天眼,却是被诅咒了的眼睛,永远看不到幸福美满,能够映在他眼瞳中的只有血雨腥风,生离死别。 所以,他才会被放逐出天界吧…… “落阳,你在看什么?” 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在背后问,于是用淡淡的口气回道: “我在看即将被你牺牲的人。” 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然后身后的人发出一声叹息。 “你叫我回来干什么?不是不准我再踏上天界的土壤一步了么?” “我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从你的天眼里你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落阳霍然转过身,双目灼灼地盯着对方:“我看到的,你也看得到,尊敬的天帝陛下,你想庇护谁,你想牺牲谁,我都一清二楚。” 忽视对方轻蔑的目光,天帝走到雕花的玉栏杆前,目光专注地望着白云天外:“月昭那孩子还没有睁开过天眼,照他现在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渡过这一场天劫,所以我必须找一个人在我之后能帮他。” “所以你就找上了青帝织锦?没错,那个花仙将为了你的承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是你怎么忍心牺牲他……”落阳低下头,仿佛不忍再看,“青竹林中一杯黄土,一袭青衫难掩寥寥白骨。 他含笑而逝,月昭便毕生孤独……” 而在暮春的船头,高傲的龙族之王对着清冷月光一个人泪流满面,静静悼念他一生唯一的知己。 生离与死别,这痛彻心扉的泪与痛又有何不同?日曦啊日曦,你为何要累得他们如此? “纵然如此,我还是想……”天帝回过头露出和蔼的笑:“落阳,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帮月昭选了一条路,走不走得下去就是他自己的造化,至于他幸福与否,我已经无缘看到。” “你这个自私的伪君子。” 阖上眼睛,落阳声音里有难掩的疲倦。 天帝笑笑地望着他,没有反驳:“落阳,你回去吧。” “你就这么急着想赶我走?”喃喃说着,落阳忽然想到了什么,睁眼道:“天劫化解了,那地劫怎么办?莫忘了,自古以来天地便是浑然一体,息息相关,人间躲不过去,天界也会毁于一旦。” “这个我会另想办法,你不必担心,快走吧,去人间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作你自在逍遥的地仙,再也不要回来了。” 深深深深地凝视着他,仿佛要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瞳一直看到他内心深处。 落阳忽然惊骇地认识到,他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难道,一直以来他的疏远,他的冷淡,他无情的放逐,都是故意的? 都是为了……我? 一切在心中水落石出的时候,落阳轻轻笑了,笑得云淡风清,笑得义无返顾。 “皇兄可以牺牲青帝,怎么就不能牺牲我呢?”侧着头,落阳说话的样子有几分纯真,天帝一瞬间仿佛看见当年喜欢跟在他身边淘气的小皇弟,而就在他恍惚失神的时候,落阳忽然纵身一跳,身子越过了栏杆,就从楼上飞了下去。 天帝大惊之下,甚至来不及抓他一把,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投向底下深深的云海。 “落阳————————” 穿越了风,穿透了云,深深云海汹涌着寂静无声的波涛,而他的人就像一羽轻盈的蝶,落着,落着,投身向云海下的红尘万丈,冉冉浮生。 隐约地,天帝似乎还听见他停留在风中最后的话语:只要有我在,便不会让地劫应验,皇兄,九重天下,芸芸众生,由我来庇护…… “落阳,你这个傻孩子。” 掩住脸,天帝颤抖的手却难掩鬓边丝丝白发,一瞬间,这个至高无上的皇者变得憔悴不堪。 身边围绕的人一个又一个离去,而今,就连一直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小皇弟都为了他离开了,他的身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还有什么没失去的? 莫名的心痛如蛛网密密缠住了他的心,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身畔已无人倾听。 “皇兄,皇兄……” 不知为何,眼前模糊晃动的,都是落阳小时在园子里奔跑的身影,他的足下落满了细小的丁香花,他的笑容天真灿漫,原来,自己是如此如此思念他的…… “父皇,父皇……”清脆的嗓音终于将他从哀痛中唤醒,抬眸就看见月昭蹦跳着远远跑来。 抱住他,月昭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眉飞色舞:“父皇,我终于赢了织锦一局。” 搂着怀中少年还清瘦稚嫩的身躯,天帝久久无言:月昭吾儿,天眼者注定一生孤寂,你和我,都逃不过的…… (完) 其实幸福的番外在青帝和月昭对弈那里就结束了的。 后面落阳的这段可以说是新文的开篇,不过,放在一起看也是连得通的,只是就会让人感觉沉重而已。 ^^ 写到这,发现醉卧里面最惨的人其实是月昭,他的父亲瞒着他,青帝也瞒着他,虽然都是以爱为名,不过这样的隐瞒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残忍,至少,让他抱憾终生。 唉,可怜的小桃子。 不过落阳我是很喜欢的,敢作敢为的好青年。 ^^ 他的故事在《画龙》、《真言》、《朱槿》三篇中才会写到。 那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远目…… 全屏 半屏 短信推荐 转移 打包 发贴 回复 精品收藏 删除 修改 置顶 申请BBS 《醉卧红尘》番外《青帝之章—初遇》 作者:三色羽(xxx.xxx.xxx.xxx) 2005/02/14 16:29 字节:5K 点击:108次 帖号:889 当前论坛: 三色羽-耽美私人文库添加论坛互换联接 芙蓉城在一片玫瑰色的晨曦中悠悠醒转,阡陌纵横的七十二道水脉贯穿了整个城郭,叮叮咚咚的流水声如筝乐般环绕着这座春城。 朵朵芙蓉悄悄隐在这涓涓水域中,白的,青的,绯的,火的,仙姿娉婷,绽放如歌。   几个轻纱宫簪芙蓉面的仙子从远处凌波而来,到了近前,一齐飞掠而起,柳絮似的飘然落到殿前。   “青帝陛下,您的发还没梳好……”   “陛下,您的朝服弄皱了……”   青帝一身盛装打扮站在殿前,任一帮仙子们七手八脚地摆弄着,朝见天帝对她们来说是莫大的盛事,难免在自己主子身上吹毛求疵。   半响之后,青帝见那些纤纤玉手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暗自叹了口气道:“好了,再弄下去要误了时辰了。”   仙子们这才万分不舍地垂首退开。   头戴银冠,一袭淡青色朝服的青帝沿着玉石铺就的长道向天门走去。 身后遗下众花仙们细细的碎语:“陛下真是怎么打扮都好看……怎么弄都不腻啊……”   青帝奉诏朝见,都是经由芙蓉城上的天门前去的。 并且由天帝指派的风仙护驾。   此刻,天门外已经有风仙驾驭的辇驾在那候着。   “我们启程吧。” 青帝微微一笑,风仙忙收敛起自己有些呆滞有些不守礼法的目光,驾起天马直奔天宫云殿而去。   天界西山,蟠桃园。   园子里的桃花已经凋尽了,青涩的桃子夹在一片葱翠枝叶间若隐若现。   青帝悠然行走于园中。   忽地,一颗微青的桃子不偏不倚地打到他的银冠上,然后骨碌碌滚了开去。   他装作没看见,依旧神情自若地在林中巡视着。   踱了几步,又一颗桃子正中他的头,这次用力很大,不止打痛了他,还把银冠也打歪了。   青帝倒也没有气恼,只是慢吞吞地揉揉发疼的头皮,顺手把繁复沉重的发冠也取下来,拆开已经散乱的发髻,自顾自地打理起一头流泉似的发来。   躲在枝叶间窥视的肇事者有些不耐了,这个人怎么没有气得跳起来呢?一点都不好玩。   忍不住一个挺身跳将下来,叉着腰对着那人叫道:“喂,这里是蟠桃禁地,谁让你进来的?”   青帝绕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金袍童子,只见他约莫十一、二岁模样,束着两个垂耳发簪,红扑扑地脸蛋长得甚是漂亮,尤其那指手画脚大大咧咧的模样更是让人莞尔。   “今年蟠桃收成不佳,天帝陛下让我过来看看。”   青帝及时瞥见金袍童子脸上浮起一层难堪的红晕。   照料桃园的仙女最近常向天帝哭诉园里的桃子结实少,长得又小,怀疑是仙树病了。 今天看来,也许不是仙树的问题吧,收成不好是因为桃子还没成熟就被人摘下来吃了吧。   金袍童子的目光在空中飘忽了一会,语气中带了点欲盖弥彰的羞怒:“这些臭桃子,一点都不好吃,又小又酸又涩。”   “那是因为它们还没成熟啊。” 放眼望去,确实没看到几颗熟透的桃子,哦,不,眼前不就有一颗么?   青帝笑眯眯地望着他,只见那赌气似的脸蛋白里透红,仿佛捏得出水来,怎么看怎么像一颗熟透的桃子啊……   “你对着我笑什么?”金袍童子狐疑地瞪回去,而后大模大样问道:“吾乃天帝皇太子月昭,你是何人?报上名号来。”   “咳咳……”青帝清了清嗓子,暗地里笑翻了,脸上却风平浪静,神情谦恭:“微臣乃芙蓉城青帝织锦,见过皇太子殿下。”   随着上前一步行君臣之礼。   皇太子皱皱鼻子,有些沉迷于忽然袭来的幽兰香气,眼前的人一身琅缳仙气,谈吐温文有礼,对了,他好像说他叫什么青帝的来着……难道……   “父皇说的那个新来掌管蟠桃园的花神就是你?”狐疑的眼神……   “正是微臣。”   “哼!”扭过头打算给这个家伙一个下马威:哼哼,看我怎么把你整跑……   “嗯……殿下……”   “什么事?”   “……你嘴边还留有桃子毛……”温和的声音非常非常之有礼貌地提醒他。   “……要你管……”月昭回头瞪圆了那双原本已经很圆的金瞳,这次,真的,恼羞成怒了。   初见时的第一回合便被人摆了一道,委实丢脸啊。   **********   "哈哈哈哈……”天帝一阵朗笑从天宫内院中传出来,惊起了庭间几只优雅踱步的仙鹤。 “月昭这孩子拿桃子丢你?哈哈哈……”   青帝含笑托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碧绿的茶汤,一片龙舌状的叶子舒展着,在里面载浮载沉。   “月昭向来顽劣任性,之前已经有很多德高望重的仙师被他气得老泪纵横,想不到这次却载在你手里。” 天帝的心情甚是愉悦。   “呵呵……”青帝没有答话,心里一想起月昭那张媲美桃子的脸蛋,就忍俊不禁。   “看来,也唯有你才克得住他了。 正好,月昭原来的老师昨天刚被气跑了,就由织锦来接任吧。” 天帝一脸舍你其谁的模样:“嗯,吾儿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咦咦,这是什么话?青帝一个疏忽,天帝已经一锤定音,把自己儿子平价大甩卖了。   出手可谓迅捷也。   之后过了许多年,月昭一直想不通他老爸为何挑了一个小小花神来当他的老师,殊不知打一照面,两人就奠定了这种相生相克的关系。   ——完——   后记:   醉卧红尘的故事,一开始真的没想过写这么长的,纯粹只是为了写五个有趣的人物,青、白、金、墨、红,代表五色的仙或妖。 后来,写着写着,人物像是自己有了生命,然后渐渐超出了我的掌控,变成现在看到的长达十几万字的长篇。 乌龙的月华也觉得很汗。 ^^;;;   不过,醉卧的正传和外传都各有自身的主题,外传中我梦蝴蝶、蝴蝶梦我的思想和正传中“追寻”的主题。   写梦蝴蝶时我总在想,也许人生真如蝴蝶一梦,醒来时,发现曾经刻骨铭心的爱和恨,都不过是梦中的水,月,镜,花。 然而,总有些东西留了下来吧,曾追求过,曾感动过,曾眷恋过的,一切美好的人和事。   和那种“梦中有梦”的虚幻不同,正传里每个人都在追逐,如同青蚨之子,一生追着那个人的脚步。 无论九炫对龙帝,龙帝对青帝还是墨尘对杨筝,他们都不曾后悔过。   而他们是否幸福,也唯有自己才知道了,所以,不要问我墨尘是否幸福,青帝是否幸福,龙帝和九炫是否幸福,至少他们要的,都得到了,不是么?*^^*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