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醉红尘 by伊云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12-06 16:33:44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醉红尘 by伊云 楔子 蔚蓝的天空,一望无际。 绵绵的云层,万里起伏。 传说,在云海的最深处,住著上古神族的後裔。 那里,被称为五方神界,是凡人所无法攀抵的世外仙境。 轩辕城,是五方神界的中心。 而在轩辕城的中心,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耸立云端,那里就是天庭的所在。 以白玉砌成的宽敞大殿中,文武百官分列在两侧,一个男子端坐在正上方的宝座上。 以锦缎织就,金丝为边的黄袍将他的尊贵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是这五方神界的中央天帝──敖阙。 “漠离,此去人间,你要万事小心。” 敖阙和蔼地对站立在下方正中央的一名男子说道。 “是,儿臣知道。” 这个叫做漠离的男子有著清脆而磁性的嗓音。 虽然站在下方,但是他身上所散发的高贵气质却一点也不逊於宝座上的天帝。 但与敖阙不同的是,他高贵中带著令人疏远的淡漠,一双美丽的眼睛即使在这分别的时刻,依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仿佛天下没有什麽事能够令他在意。 皎洁的面容,即使是最无暇的白玉也无法与之比拟。 “时机一到,天庭自会招你回归。 切记,凡事尽力而为就好,不可强求。” “多谢父皇,儿臣去了。” 漠离向敖阙躬个身後,便向殿外走去。 “大皇子一路保重。” 两旁群臣纷纷向漠离行礼。 漠离对众人的送别只是微微点个头,就消失在了大殿门口…… 云雾缭绕间,一口莲花池波光粼粼,湖面上笼罩著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明亮的天空下,显得流光溢彩。 这些光点的发源地,就在莲花池边。 只见那里一个洁白的圆形玉台发出柔亮的白色光线。 在侍官的陪同下,漠离来到玉台边。 淡淡地扫了一眼七彩斑斓的天波池,漠离将目光集中到了面前的玉台上。 “大皇子,通过这去尘台您就能换上凡胎,投身人世。 下臣素闻人间诸多艰险,您请多保重。” 侍官在背後恭敬地向漠离作个揖。 虽然大皇子平时为人淡漠,并且因为他特有的能力,大家都不太敢接近他,但是,这天庭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在天帝的三位皇子中,大皇子是最为心境平和的一个,而且是最有可能承接天帝衣钵的一个。 此次,大皇子下界,即是背负著特殊的使命,一旦功成归来,那麽天帝之位更是非他莫属。 漠离没有答话,只是对侍官轻轻地点个头,意外地,嘴角还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正是这样一个笑容,叫侍官看傻了眼。 个性淡然的大皇子一向少言欢笑,除了五方帝君及诸位皇子,甚少有人能看到他的笑容。 这样微笑著的大皇子,就像他背後的光芒一般,神圣高贵却又淡雅洁白。 侍官还未回过神,漠离已抬起脚沿著玉阶登上去尘台,走进了光芒之中。 一瞬间,原本柔和的光线骤然变成一道强烈的光柱,直射入天际。 而那个出尘脱俗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这耀眼的光柱之中…… 身负神命,投身尘世。 但谁曾料,滚滚红尘,从此卷起千尺浪…… 一 公元946年,正值时局动荡的後晋时期。 自从大唐覆灭之後,天下群雄割据。 晋高祖石敬塘依靠契丹建立的起来的後晋传到第二代晋出帝时已是岌岌可危。 契丹先後三次进犯中原,而战争的结果就是百姓流离失所。 在这销烟弥漫的年代,人人自危,民不聊生。 百姓们只盼望著有一天,天下能够出现一位真正的明君,一统江山,结束战乱。 後晋的版图上,有一处华州城。 华州的郊外有一座深山。 据说,山里有一座竹林小舍,那里住著一位奇人,能够探知过去,预测未来,洞悉世间万物。 两个年轻男子一前一後地走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中。 他们穿著款式简单的布衣,年纪看上去相差不多都在二十五岁左右。 但相比之下,走在前面的男子却有著一股刚烈的霸气。 “少爷,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走在後方的人环视了四周一圈後,对前面的男子说道。 “你确定这位先知真能给出我想要的答案?”柴荣再一次转过头,对著穆行问道。 “城里的老百姓都在传颂这位先知是如何如何的灵验,我想我们姑且就信它一信吧。 也许真能得知老爷夫人的下落也未可知。” “哼,希望如此。” 柴荣调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穆行知道柴荣对这些占卜算命的东西向来不屑一顾,但是,现在他们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三年前,连年的战火波及到他们的家乡,而柴荣一家也在混乱中失散了。 最後只剩下柴荣和穆行,流落到关西一带。 之後,柴荣凭借著早年做生意的经验,在人生地不熟的关西竟也闯下一番名堂。 他们此次来到华州,就因为听说这里有一位先知,一眼就能看遍世间所有。 所以,特意前来寻访,只希望能够找到柴荣的家人的踪迹。 “啊!少爷,你看,应该就是那里了。”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後,只见眼前豁然开朗,原本狭小弯曲的山路被一片竹林所取代,在林子的深处,有一座幽雅的竹舍若隐若现。 想必这就是那位先知的住所。 来到竹舍门前,穆行上前抬起手,正欲敲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内走出一个约十五六岁,书僮模样的少年。 乍看之下,只觉得他相貌平凡,脸颊上的点点雀斑在阳光之下分外明显。 五官之中,只有那一双水灵的大眼睛能够引人注目。 穆行见到少年,便对他行了个礼。 “在下穆行,这位是我家主人,姓柴。 我们此番前来,是想求见这竹林小舍的主人,烦请这位小哥通报。” “二位客人到访,我家公子早已知晓,所以特命我前来迎候。 只是,我家公子他说今日不宜见客,所以很抱歉,两位还是请回吧。” “什麽?”穆行睁大了眼。 想不到这位先知真能未卜先知,连他们今日拜访都能预测到。 只是,既然如此,为何他要拒不见面呢? 柴荣也微微挑高了一边眉头,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先知还这麽大架子。 “这……”穆行回头看了一眼柴荣,见他没有什麽反应,只得回头试图说服那个少年。 “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了求见先知。 只因战乱,我家主人一家失散,至今已有数载。 近日,偶然听闻这竹林小舍的主人慧眼独具,世间之事,尽收眼底,故而特来拜见。 不为其他,只为能一解思亲之苦。 还请这位小哥帮个忙,代为通报。” “这个……”少年面露难色,低下头。 “请放心,我们见过先生之後,立刻就走,绝不为难。” “我……试试看吧,请二位在此稍待。” 少年说完,便转身退回屋内。 柴荣和穆行两人就这样在等待中过了近半个时辰。 “唉,怎麽还不出来。” 穆行已经等得有些焦急。 “急什麽?即来之,则安之。 我倒要看看这个先知还要耍什麽把戏。” 相较於穆行,柴荣仍是一付不紧不慢的样子。 穆行不禁暗自钦佩柴荣的耐性与沈稳。 不过要不是这番性格特点,他们也不可能在当初的祸乱中得以生存。 柴荣的为人就是如此,对於没有兴趣的人或事,他根本不予理睬,但是一旦决定要做什麽事,那麽即使是大罗神仙也无法令他改变主意。 现下,这小舍主人的回避必然反而挑起了柴荣的兴趣。 终於,刚才那位少年又出现在了门口。 “二位客人,我家公子有请。” 听到这句话,穆行松了口气,还好,一切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柴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率先跟随少年走进了竹舍。 传说中无所不知的先知……他开始有点兴趣了…… 二 柴荣和穆行跟随那名少年穿过了布局雅致的厅堂後,来到一口莲花池边,池上有一座曲折的回廊通向前方。 一阵曼妙的琴声正从对岸悠悠传来。 “二位,我家公子就在前方的凉亭,请随我来。” 少年指著回廊尽头,向前走去。 柴荣与穆行随即跟著少年走上回廊。 下了回廊之後,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梨林,白色的梨花开满枝头。 一座简易的石砌凉亭就坐落在梨林之中。 凉亭内,一个素色人影端坐其中,面前的石桌上放置著一张古琴。 此刻,他正轻抚琴弦,那悠扬的曲调正是出自他之手。 穆行,甚至连柴荣看到凉亭中的人都不由得心中一惊。 没有想到,人人敬仰的先知竟然是这样一位年轻的男子,最多不过二十岁。 “啊,我家公子正在冥思,二位暂请留步。” 少年停下脚,转过头对柴荣和穆行说道。 “无妨,我们就在此等候吧。” 说话的是进到小舍後就不曾开口的柴荣。 “那二位请稍候片刻,我去沏茶。” 说罢,少年便转身离开。 留下柴荣和穆行站在原地。 空气中,琴声伴随著淡淡的梨花清香飘荡而来,那曲调时高时低,时而舒缓,时而紧凑,就像幽静的山中流淌的清泉,清脆而纯净。 让聆听著这琴音的人不禁深深陶醉於其中。 柴荣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的人身上,一阵风过,吹落满树梨花。 漫天飘舞的白色花瓣就像洁白的雪花,落在地上,以及……那随风飘扬的青丝上…… 冷豔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春风且未定,吹向玉阶飞。 纷繁的梨花,沁人心神,高雅洁净……就像那个对风抚琴的人……在这纷纷飞舞的花语中,他显得那麽飘渺虚幻…… 一旁的穆行更是已沈醉在这样的天籁之中,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在一段舒缓的旋律过後,琴弦在主人的手中悄然而止。 正在这时,刚才那名少年也已端著茶水走了过来。 “二位客人,现在你们可以前去见我家公子了。” “哦,多谢。” 刚刚回过神来的穆行向少年道谢。 而柴荣早已向凉亭走去。 柴荣步入凉亭,来到那个仍低头看琴的人面前,对他一拱手。 “想必阁下就是这竹林小舍的主人了。 在下柴荣,邢州人氏,後面那位是我的随从──穆行。” 原先坐於琴後的人慢慢地站立了起来,缓缓抬起头与柴荣对视。 风,吹起他的衣摆,与飞扬的秀发一起,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度。 随风而来的──是一阵似有似无的花香。 柴荣就这样失神地看著眼前那张俊丽的容颜。 淡雅的面庞就像落在他身上的梨花花瓣一般出尘洁白,明净的双眼虽带著浅浅的笑意,但感觉却是那麽的不真实……这个男子,飘逸得不像是这凡尘中的人…… 莫逸尘看到立於他面前的柴荣,也觉得心中一震。 这个柴荣,有著高大挺拔的身材,虽然衣著朴素,但是却难掩住天生的霸主之气,刀刻般刚毅的轮廓分明就是上天的鬼斧神工,炯炯有神的双眼暗藏著火焰般的狂放。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他看不透这个男人,他所看到的这个男人的过去与未来,只是一片苍白。 怎麽会这样? 莫逸尘不由得被这个意外愣了心神,随之而来的,竟是一阵的心惊肉跳,有个声音在脑中响起…… 危险,危险啊── 危险……是谁危险?是他?还是这个柴荣? “公子,就是这位柴公子要寻找他的双亲。” 这时候,那个少年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唤醒了同时在出神的两个人。 而穆行也走到了柴荣身後。 莫逸尘调整了心绪,对柴荣微微一笑。 “柴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他的嗓音就像他的人一样,也是轻轻淡淡的。 莫逸尘与柴荣分别在石凳上坐下,少年为他们两人分别倒了一杯茶後,与穆行一起分立於各自主人身後。 “实不相瞒,柴某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三年前,由於战乱,我与双亲及新婚妻子失散。 尽管这几年四处打探,但仍未有任何音讯。 近来偶然听闻这竹林小舍有位先知,能够通晓过去未来,看透世事万物,故特来拜会,望先知能够指点一二。” “柴公子言重了,这先知之名在下实不敢当。 我乃一介凡人,只是略通玄学之术。 但这天下何其之广,并非事事都能够在我的测算之内。” 莫逸尘轻轻勾起嘴角,从嘴里吐出的是客气而生疏的话语。 想也不想地就婉言拒绝,柴荣心里知道他是无意相助。 “华州城百姓皆言先知神通广大,所以我本想这区区小事应在阁下的能力之中。 当然,若是先知真有什麽难处,柴某也绝不勉强。” 好个以退为进!穆行在心中暗暗佩服。 世人皆珍惜名誉,对得来不易的声名断不会随意舍弃。 即使是这位先知也一定不会例外。 修长的手指抚上琴面,轻轻地挑动一根琴弦,发出一道清脆的音节。 莫逸尘浅笑的面容并没有因为柴荣的一句话而有任何改变。 三 “冥冥天数,自有定论。 各人命数,皆由天定。 此乃天命,并非在下这凡人之力所能及。 所以,柴公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莫逸尘的语气虽然轻柔,但拒绝的味道却相当坚决。 柴荣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没想到这个先知会如此难缠。 “如果先知是怕柴某付不起礼金的话,那大可放心。 在这方面,柴某绝不吝啬,先知不妨先开个价。” “柴公子,”莫逸尘隐去了脸上的笑容,口气也严肃了起来,“该说的,在下都已说明。 柴公子若仍要强求於人的话,那麽在下也无话可说。 二位还是请回。” “先知,”站在柴荣身後的穆行按捺不住,开口恳求,“我家少爷日夜思念双亲,他只是想尽快找到他们,好照顾二老颐养天年,以尽孝道。 还有我家少夫人,失散之时,她已怀有身孕,如今,却还不知是死是活。 所以求先知念在少爷的思亲之苦上,为我们指条明路吧。” “公子,”站在莫逸尘身後的少年见状也开口求情,“这位柴公子是一片孝心,所问之事也并不过分,你就帮帮他吧。” “不寻,”莫逸尘撇过头看了一眼少年,“你应该知道我的原则的。” “可是,他们并不是……”被唤作不寻的少年仍想说些什麽。 “行了,”莫逸尘扬手止住了不寻未尽的话,“这样吧,柴公子,不如在下为你测个字如何,这说与不说,端看天意如何了。” “既然如此,我就测个‘路’字吧。” 柴荣随口说了一个字。 “路者,简言之,即路在天地间。” 莫逸尘再度拨动琴弦,伴著琴声,款款而言,“而天地间万事万物,均离不开一个‘变’字。 阴阳变化,而生万物。 故而无路可行,则需变,变可通,通可达,达可久也。” 随著最後一个音符的消逝,莫逸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著柴荣,脸上又恢复了那似有似无的笑容。 “总而言之,在下只能送柴公子一句话──‘帝丘之都,濮水之阳’。” 帝丘之都,濮水之阳──这是什麽意思?柴荣对莫逸尘无厘头的话感到不解。 “柴公子,在下言尽於此。 个中意味,相信以阁下的才智,自能参透。 今日天色不早,山中风寒霜重,请恕竹林小舍不便留客。” 柴荣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多问出些什麽,也只好起身告辞。 “多谢先知指点。 刚才柴某在言语上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柴荣站起身对莫逸尘抱拳行礼,“对了,不知先知尊姓大名,日後,柴某得寻亲人,也好上门言谢。” “所谓大恩不言谢,更何况在下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柴公子实在不必挂在心上。” 莫逸尘抬头看著柴荣,“而姓名,只是一个称呼,并无多大意义。 他日有缘,我们自会再见,若是无缘,那这姓名不知也罢。” 莫逸尘的口气自始至终都带著一份闲淡超然,表明他并不想与外人有太多牵扯。 “既然如此,柴某也不强求,就此谢过。” 说完,柴荣便带著穆行,准备离开。 “不寻,送客。” 随後,不寻便领著柴荣和穆行从原路离开了竹林小舍。 在离开梨林前,柴荣回头看了一眼。 满眼的梨花,以及──梨花之下,那个素色的身影。 想他柴荣走遍大江南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仿佛世间一切在他眼中皆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难道,正是因为看透所有,所以才有这般心境吗? “公子──”送走柴荣和穆行之後,不寻回到凉亭之中,“你刚才对那位柴公子说的‘帝丘之都,濮水之阳’是什麽意思?” “这帝丘与濮水指的都是澶州。” 莫逸尘走下凉亭,双手负在身後,望著不远处的菏塘。 “啊,那你的意思是说柴公子的双亲及妻子都在澶州了?”不寻睁著圆溜溜的双眼站在莫逸尘身後问道。 “不,恐怕他要找的亲人都已不在人世了。 当年契丹与朝廷间的那场战争波及邢州,死者过半。 这位柴公子的家人也未能幸免。” “什麽?那公子刚才为何不明说呢?” “这位柴公子相貌非凡,隐隐有股霸主之气,他日定非池中之物。 这样的人,若是知道至亲之人均已死於契丹人与朝廷之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能力,在民间发动起义叛乱也是可能。 然而如今朝廷气数未尽,也不该灭於他手,所以他的家事便是我不可言的天机。” “难怪,不寻刚才就在奇怪,公子何时对寻人下落这样的小事也三缄其口了。 但是公子,你为什麽要叫他去澶州呢?啊,还有,那位柴公子既然是这样厉害的人物,那他以後是不是会成为大将军或是宰相什麽的?” 毕竟还是个心境未成熟的少年,不寻对一切未知之事总是感到兴趣非常。 “天意如此,即使我不说,那柴公子也注定要往澶州去的。 至於他以後的发展──我不知道,”莫逸尘收回目光,淡淡的眼眸回头对著不寻挂满好奇的脸,“我看不透他的将来。” “什麽?”不寻就像吞了个鸡蛋一样张著嘴,“这天下居然还有公子看不透的人?” “不寻,”看见不寻如此夸张的反应,一丝笑意渗进了莫逸尘的眼底,“我说了多少次了,这天地何其广,又岂止一个人界?而我只是一个凡人,双眼所及的仅限於这人界,但凡超出人界之外的人或事,便不在我能力之内了。” “这麽说,那位柴公子一定不是普通人了?” “或许吧。” 莫逸尘若有所思地看著不寻──这人世间,他看不透的又何止那柴荣一人呢? “唉,不管怎麽说,柴公子毕竟寻亲心切,我觉得这样隐瞒他也不好。” “不寻,我还没有说你呢,你倒先怪起我了。” 莫逸尘稍稍沈下脸,但语气仍是温和,“今日,我本不想见客,若不是你苦苦哀求,我又怎会见他。” 唉,只希望今日的相见不会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错误。 只是,心中那隐隐的不安到底是什麽…… “对不起,公子。 我见那柴公子千里迢迢来寻亲,於是心中不忍……”不寻低下头,喃喃地念著。 “算了,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莫逸尘伸出手抚摸著不寻的头颅,他知道不寻又在感怀自已的身世了。 心中不由得感叹,不寻都已经这麽大了。 想当年,父亲刚把不寻捡回来时,他还是个不足周岁的婴儿。 後来,父亲曾替不寻卜过一卦,但却无法算出这孩子的出处,只知道他双亲皆故,且命相怪异。 从那以後,不寻就作为莫逸尘的书僮在这竹林小舍住了下来。 但是,莫逸尘从未将不寻看作是他的书僮,而是待他如自己的弟弟。 尽管如此,他知道不寻的心里仍是挂念著自己的血亲,所才如此帮助寻亲而来的柴荣。 说到那个柴荣,脑中又浮现出那双如火焰般狂放的双眼,心,又惊跳了一下…… 算了,不要想了,反正以後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四 一转眼,两年的时光已匆匆流逝。 不过,在这动荡的时代,一夜之间就足以风云变色。 公元947年正月,契丹攻陷汴京,後晋灭亡。 之後,後晋大将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并挥师南下,很快就逼退契丹,收复了汴京。 同年,刘知远定都汴京,改国号为汉,这就是五代中的後汉朝。 翌年,刘知远驾崩,他的儿子刘承佑继位,称汉隐帝。 战後余生的汴京城,在冬日的暖阳中,展现出了勃勃的生机。 大街上人来人往,街边的各家店铺,在这短暂的太平中,也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 在沿街的一座酒楼之中,有两个男子正坐於二楼的窗边。 其中一位身著锦衣,正在悠闲自在地品茗著杯中酒。 虽然他并没有什麽华贵抢眼的装饰,也没作什麽哗众取宠的动作,但是他身上自然散发的张扬霸气及耀眼的五官仍是夺走了众人的注意力。 “少爷,这汴京城似乎一点也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还是这麽繁华呢。” 穆行从高处看著下面的街道,对正在喝酒的柴荣说道。 “所谓的繁华,不过是肉眼看到的表象而已。 经过多年战乱,百姓的疾苦,不是一两眼就能看清的。” 柴荣举著杯,将目光扫向窗外。 两年前,离开竹林小舍後,他根据先知的提示到了澶州,但仍无法找到他的父母及妻子的下落。 正以为山穷水尽之时,不想竟偶然遇到了他的姑父──当时正任澶州防御使的郭威。 从郭威口中得知,他的父母妻儿早已死於契丹乱军之下。 之後,柴荣便跟随郭威帮助刘知远讨伐契丹。 刘知远建汉後,郭威官拜元帅,而柴荣则在郭威手下任左监门卫将军。 如今想想,那位先知必然知道他所找的亲人已不在人世,却故意不说,反而将他引到澶州与郭威相遇。 看来这一切,他早已预测到。 这使得向来不信占卜之说的柴荣对这位先知也暗暗钦佩。 这样的一个奇才,就这样隐居山谷实在是太可惜了。 想著想著,柴荣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优雅清逸的素色身影…… 等等!楼下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正是他吗?不是他的幻觉! 柴荣的表情瞬间转为惊愕,握杯的手突然变得僵硬。 一边的穆行见到柴荣的异常,连忙顺著他的视线向下望去…… “啊!那不正是竹林小舍的那位先知吗?他怎麽会在这里?” 只见街道上,一个衣裳褴褛的老人站在一位俊逸的男子面前,眼中尽是感激。 “恩公,多亏你,我才找到了遗失的银两。 这是我大半辈子的积蓄,若是就这麽没了,我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该怎麽过。 所以,老朽不知何以为谢,只有这点心意,还请恩公笑纳。” 老人从怀里颤悠悠地掏出一锭银子,往那男子手中塞去。 “老人家,我若是贪念这些钱财的话,就不会告知你银两的所在了。” 莫逸尘推手谢绝老人的好意。 “我知道恩公乃世外奇人,不会将这些凡俗之物放在眼里。 但这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还望恩公收下。” 老人坚持要莫逸尘收下银子,这让向来与人无争的莫逸尘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推脱。 “唉呀,老大爷,看你那麽穷,我家公子真要收了你的钱,会良心不安的。 你也不希望让你的恩人心怀愧疚吧。” 站在莫逸尘身边的不寻替莫逸尘解了围。 “这──”老人听了不寻的话开始犹豫起来。 “是啊,老人家,相比於我,你应该更需要这些银两的。 所以,这银子你还是拿回去买些米粮,为孩子们添置些衣物吧。”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勉强恩公。 只是,请恩公务必受我一拜。” 说完,老人就要向莫逸尘跪下。 “老人家,你这是……” 莫逸尘正要阻止老人下跪的动作,突然,心头掠过一个不祥的预感。 同时,後方似乎发生了一阵骚乱,远处传来人群的惊叫声及马的嘶鸣声。 莫逸尘向身後望去,只见一匹高大的黑马正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向这里狂奔而来。 不好,是马惊了!而且,他奔跑的方向是朝著──不寻! 事发突然,不寻根本没料到身後正在逼近的危险,而那马已越来越近…… “危险!”情急之下,莫逸尘用力推开了不寻,但自己却因重心不稳而跌到地上,暴露在横冲直撞的黑马面前。 眼看著那马蹄就要踏到自已身上…… “啊──” “公子!” 耳边传来人们的尖叫声及不寻的喊声,还有马蹄的“吧嗒吧嗒”声…… 来不及躲开了…… 五 随著一辆板车被翻倒,那匹发狂的黑马已近在咫尺。 周围有的人都已别过头,不忍心看这即将发生的惨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男人从天而降,跨坐到壮硕的黑马上。 只见他的双脚不停地蹬著马肚,双手则拼命地勒住马的缰绳。 然而黑马显然不甘心就这样屈服,在原地不停地转著圈,高仰起头,朝天嘶鸣,前腿高高翘起,想要将马上的人摔下来。 马背上的人并不因此而放弃,他的眼里流露出了强烈的征服欲,随著马不断抬腿嘶鸣的动作,乌黑的发稍在空中放肆地飞扬著。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的惊叹。 就在几秒锺以前,他们都以为那位斯文俊秀的公子必然要死於这马蹄之下,没想到,这位身手不凡的大侠竟然奇迹般地救了他的命。 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莫逸尘见到了这一幕都微微愣住了心神。 这个身影,他见过的,就在两年前……他的名字──对了,是柴荣! 渐渐地,原先狂野的马不再猛烈挣扎,四周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突然间,黑马又开始狂奔起来,并且朝莫逸尘直冲过去。 仍跌坐在地上的莫逸尘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等他意识过来时,他已经坐在飞驰的马上,柴荣的怀中了。 “少爷……”刚刚从酒楼赶到这里的穆行望著柴荣远去的背影,不知该作何反应。 刚才,少爷见那先知就要命丧马下,二话不说,就从酒楼的窗口跳到了马背上,及时止住了马的脚步。 没想到,刚制服了发狂的黑马,少爷就立刻驾马带走了莫逸尘。 他自小就跟随著少爷,却从没见过他有如此失常的举动,这──算不算是绑架? “公子──” 穆行随著声音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刚才被先知推开的少年还坐在地上,一脸的哭丧…… 黑色的骏马带著柴荣及莫逸尘穿过市集,出了城门,钻进了城郊的树林。 莫逸尘早已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心里估算著现在的状况。 自己被困在柴荣的怀里,而且还坐在飞快地奔驰著的马上,所以要逃脱肯定是不可能。 那也就是说──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唉!莫逸尘在心里默默叹气,这个男人──果然如他预料的──霸道。 “吁──”直到走到林子的深处,柴荣才勒住了马。 很不可思议的,刚才还十分狂烈的马,这会儿竟然会如此温顺地听命於柴荣。 架荣首先跳下马背,随後转身帮助莫逸尘下了马。 “先知,可还记得在下?自上次一别,已有两年,先知别来无恙。” “我记得,阁下是柴荣柴公子。” “适才未经允许,就将先知带到这,还请恕罪。” 虽然将强行将莫逸尘带上马的行为是属无礼,但柴荣说话的语气却是客气有加。 “哪里,在下还应该感谢柴公子的救命之恩。 只是……”莫逸尘环视了一圈这片人烟稀少的树林,“不知柴公子将在下带到这里来是何用意?” “先知不必多虑,”柴荣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在下只是有些话想和先知说,但猜想先知也许不愿意在吵杂的市集细谈,所以在下只好找个清静之地,也方便你我讲话。” 好个柴荣!只是短短的一面之缘,竟然能对自己有这样的了解。 为什麽?非但看不透这个人,反而觉得自己被他给看透了。 这个柴荣,果然危险…… “即是如此,柴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尽管心中惊讶,但是莫逸尘的脸上仍是保持著一贯的从容。 “首先,在下要感谢先知两年前的指点,让我得以与姑父、姑母重逢。” “柴公子客气了,在下并没有做什麽,这都是因为柴公子才智过人,悟出那句‘帝丘之都,濮水之阳’的意思。” “其实,刚开始我并不知道这话中玄机。 只是後来,偶然间想起多年前听到的一个传说,说澶州乃上古之神,五帝之一的颛顼的遗都,且战国之时,澶州城就位於濮水之阳,故而才猜出此话指的应是澶州。” “到了澶州,见到分别多年的姑父、姑母,我才得知,原来我的爹娘及妻儿都已死在战乱之中。 悲痛之後,我决定留在姑父手下任职,不为功名利禄,只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帮助姑父平定天下,消除战乱,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不至於妻离子散。” 莫逸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柴荣说的每一句话。 与柴荣的抱负远大不同,在他看来,世间之事都是天意,每个人都逃不过命运,所以他向来生性淡薄,无欲无求。 “我相信你当初执意不告诉我父母妻儿的生死自有你的理由。 不过,今天,我却有一个请求,还望先知能够应允。” “柴公子请讲。” “我想请先知以军师的身份留在汴京帮助我。” “柴公子,”莫逸尘仍维持著平淡的面容,“在下只是一个山野草民,并无心参与政事,恐难担此重任。” “先知拥有如此超群的能力,为何不为国效力,不为百姓谋福呢?适才在市集上见先知对一个老人都可以善意相助,那为何不愿救助天下百姓呢?” “柴公子,我还是那句话,冥冥天数,自有定论。 这天命并非我个人之力可以随意更改的。 如今天下局势虽乱,但天下大势,自古以来就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所以,总有一天,自会有一位民主圣君救万民於水火。 但这个人却不是我。” “你……”明明是如此超脱的一个人,没想到也有这样固执的时候。 但正是这样的特别的一个人,令他印象深刻。 柴荣看著莫逸尘清秀的脸庞,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片梨林,还有梨林中,那个迎风抚琴的身影…… 怎麽办?好不容易才又相见,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要留下他…… 六 “柴公子,你的请求,请恕我无法应允。” 莫逸尘轻缓的语气中带著毫不动摇的坚定,“我的书僮还留在城中,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想尽早回去找他。” 说完,莫逸尘转身就要离开。 “且慢,”柴荣情急之下,一把抓住莫逸尘的手臂。 莫逸尘清淡的眸子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而盯著柴荣的脸,只见後者的脸上挂著一个有点怪异的笑容。 “先知,既然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理应由我送你回去。 所以,请上马吧。” 柴荣牵过马,作了个“请”的姿势。 穆行,你跟了我这麽多年,可千万不要叫我失望啊。 莫逸尘虽然觉得柴荣的笑容有些古怪,但看他的言行举止,并不是什麽奸恶的小人,而且,从这里走回城里确实费力,所以也就干脆地上了马。 柴荣跟著莫逸尘骑上马後,忽然在他耳边开口:“先知,我记得当年在竹林小舍,你曾说过,我们若是无缘,那麽你的姓名不知也罢;若是有缘,自会再相遇。 如今看来,我们果然有缘,那麽先知可否告知高姓大名,这样也好过在下只能这样‘先知先知’地称呼你。” “莫逸尘。” 身前的人干脆地吐出三个字。 “多谢相告,‘逸尘’。” 柴荣在莫逸尘身後扬起一道胜利的笑容,然後策马往树林外奔驰而去。 到了市集,在原先离开的地方,莫逸尘并没有见到不寻的踪迹。 下了马,莫逸尘闭上眼,似乎在沈思。 而柴荣见莫逸一言不发,只是紧闭著眼,不知道他是什麽用意。 “逸尘,刚才我们离开时,恰好我的随从也在这里,所以我想可能是他将你的书僮带回我府中了。 不如……” “啊!恩公,你可回来了!”这时,之前莫逸尘相助过的那位老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莫逸尘听到老人的声音,睁开了眼。 “我一直在此等候恩公。 刚才恩公离开後,恩公的书僮就被一位大爷带走了,他说他是柴府的侍卫。” 太好了,穆行果然没让他失望,一边的柴荣听了老人的话後心里立刻放松许多。 “老人家,多谢你,我知道了。” 莫逸尘微笑地对老人表示感谢。 目送老人离开之後,莫逸尘转身对著柴荣,平静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可奈何。 “走吧,不寻被你的侍从带回了你府中,而且──还受了伤。” 原来,莫逸尘刚才闭著眼就是在寻找这个名叫不寻的书僮的下落。 他的能力,果真奇特……柴荣更加坚定了留下他的决心…… 大约一刻锺後,柴荣带著莫逸尘回到柴府。 “少爷,你可回来了!”穆行早已在大门口等候,见柴荣与莫逸尘一道出现,不禁欣喜万分,连忙迎了上去。 “穆行,莫公子的书僮是你带回府上的吧?”柴荣将马交给迎面而来的穆行。 “嗄──”穆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柴荣口中的“莫公子”指的就是他身旁的先知。 “是的,刚才少爷与──呃,莫公子离开後,我见那位小兄弟受了伤,所以就自作主张把他带回来了。 对不起,事先没有经过少爷,还有莫公子同意。” “哪里,应该是我感谢你救了不寻。” 莫逸尘开口说道。 “既然莫公子不怪罪,那就算了。 他人现在在哪里?”柴荣本就无意怪罪穆行,所以也不再追究。 “就在後院的厢房,只是……”说到这,穆行面露难色。 “只是什麽?” “只是这位小兄弟一直不停地吵闹,下人们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其实说吵闹已经是客气了,那个男孩认定了他家少爷是有意掳走了莫公子,所以打从一进门,就不停地叫骂,把房里能摔的东西几乎都摔了,若不是受了伤,恐怕整个府院都被他拆了去。 无计可施之下,最後只好把他一个人关在房内。 穆行怎麽也没想到,看上去如此纤弱的一个少年,性子竟然这麽烈。 “我知道,”莫逸尘自然清楚不寻的脾气,所以了然地笑了笑,“烦你带我前去吧。” “我带你去就可以了。” 穆行还没来得及反应,柴荣就抢了话。 “穆行,这匹马实在是匹好马,你去找到这马的主人,与他商议一个价钱,把这马买下来吧。” “是。” 穆行领了命後,就牵著马离开了。 柴荣带莫逸尘来到了後院,远远地就听见一个人的叫骂声。 “你们这些土匪、强盗,把我家公子掳到哪里去了!这诺大的一个汴京城,天子脚下,你们居然敢如此放肆!怎麽,不敢出来见人了?你们这些人渣……” 不寻激动的声音在看到开门进入房内的莫逸尘时戛然而止。 “公子!”不寻不顾脚上的伤痛,向莫逸尘飞奔而去,扑到他怀里,“你没事吧?吓死不寻了!” “好了,不寻,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莫逸尘爱怜地轻拍著不寻的後背。 “你知道吗?我好担心你,看到你被那个人带走……吓,你怎麽在这里?”直到这时,不寻才留意到站在莫逸尘身後的柴荣。 “对不起,小兄弟,刚才在下也是万不得已。 当时,那匹马发疯似的朝你家公子奔去,无奈之下,在下只好就势将你家公子带上马背。 待马一平静下来,就立刻将你家公子送回来了。” “真的?”不寻对柴荣的话半信半疑。 “那当然,如果在下心怀不轨的话,又何必要救你家公子呢?” 莫逸尘这才发现这个柴荣还有这麽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不过,他也不拆穿柴荣,反而还替他说话。 “是啊,不寻,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才能安然无恙。 所以,你可不许再在别人的府第中闹了。” “对不起,我还以为他是把你掳走了,所以……” “好了,不要再说这些了。 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莫逸尘将靠在他怀中的不寻扶到床上坐下。 方才在市集上不寻被混乱中倒下的板车给砸伤了左腿,再加上之前激烈的动作,现在腿上已是殷红一片。 “痛吗?” “嗯,很痛啊。” 之前因为担心莫逸尘,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 直到见莫逸尘平安归来,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脑中终於感应到了强烈的疼痛感。 “逸尘,让我来看看吧。” 柴荣走到莫逸尘旁边,看著不寻的伤口说道。 “你会?” “我早年曾学过一些医术,所以普通的病症伤痛还难不倒我。” “那麽就有劳了。” 莫逸尘让开了位置,让柴荣为不寻诊治。 柴荣对不寻的伤口审视了一番,又为他把了脉之後,站起身。 “放心吧,他受的只是皮外伤,并没有伤筋动骨,只需要好好调理一阵就可以了。 只是──这段时间内,不可随意下床走动。” “那这麽说……”莫逸尘大概知道了柴荣的意思。 “那也就是说──”柴荣缓缓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不寻他最好是留在这里调养一段时日。” 七 “柴公子,我自己来就好了,怎麽能劳烦你亲自动手呢?”不寻靠在床背上,看柴荣在他的脚边忙碌著。 不过相处一两天的光景,不寻对柴荣的印象已经大大地好转。 因为这两天来,柴荣对他的照顾实在周全,甚至还亲自为他换药,让不寻著实感动。 “举手之劳而已。” 柴荣一边专注地为不寻换药,一边说道,“再说,你的伤口如果不小心处理的话,很可能会恶化的。 身为你的‘大夫’,我当然有责任看护好你。” “谢谢你,柴公子,我以为这汴京城里的有钱人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家夥,但是你跟他们不一样。” “因为我不是有钱人啊。” 柴荣自我调侃道。 “那个……柴公子,”不寻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的双亲其实……” “我知道,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 “啊?你知道了?” “我到澶州後就知道了。” 换好了药,柴荣将不寻的腿小心地放回被中。 侧过头,意外地看到不寻低头沈默的样子。 “你怎麽了?” “没有,不寻只是想起自己的双亲……不寻连他们的长相都没见过,他们就不在了……” 柴荣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摸著不寻的头……忽然,不寻抬起头睁著圆圆的大眼睛看著柴荣。 “柴公子,你怎麽也和我家公子一样,喜欢摸我的头呢?” “是吗?你家公子也会这麽对你吗?”柴荣若有所思地笑著,“对了,不寻,你家公子为何会离开竹林小舍,来到这汴京城呢?” “哦,我家公子是来找玄土玥的。” “玄土玥?那是什麽东西?” “其实我也没见过这玄土玥,只知道它是我家公子的宝贝……” 玄土玥……离开不寻的房间後,柴荣就在心中不停地盘算著,也许…… 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漆黑的夜空中,清幽的月光映照著寂静的花园。 月下,柴荣独自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石桌边,桌上放著一壶酒。 见月色不错,出来散步赏月的莫逸尘走到花园门口,看到柴荣,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便转身要走。 “既然来了,何不共饮一杯呢。” 没想到柴荣还是发现了他。 无奈,莫逸尘只好走进花园,在石凳上坐下来。 柴荣为他斟了一杯酒。 “怎麽样,在柴府住得还习惯吗?” “多谢柴公子关心,在下本来就是一个随遇而安之人,所以不管住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其实,若不是因为不寻的伤,他决不会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这个柴荣,始终令他觉得十分危险。 “逸尘,你直呼我的名号就可以了,不必老是唤我柴公子,这样我听不惯。” 每听到莫逸尘这样生疏的称呼,柴荣就觉得很不舒服,感觉莫逸尘是要刻意与他拉远距离。 “这不太好吧,毕竟我与柴公子……” “柴荣。” 低低的语调带著一种迫人的气势。 “好吧,柴……荣……”莫逸尘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对柴荣的霸道竟然无可奈何,“我的意思是说你我不过数面之缘,所以也不好太过亲密。” “这无妨,你只要在留在这里,我们不就相熟了。” “唉,你还是不放弃啊,我早已说过我是不会留下的。” “在你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 “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又何来的‘难’呢?”柴荣举起杯浅啜了一口,“当今朝廷刚立国不久,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然而朝内奸臣当道,朝外又有契丹虎视眈眈,眼看天下又要大乱。 你明明有能力,为何不肯用於救助苍生呢?” “所谓家国兴亡自有时。 至於何时兴、何时亡,此乃天机,我一介凡人,怎可随意透露?” “那麽请问到底何谓天机?如果说天机都不可泄露的话,那你又为何要指引我到澶州?还有,你又何必要帮助那位老人呢?” “我记得前朝有位步虚大师曾言:茫茫天数本难知,惟在苍生感太虚。 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兴旺与衰亡均由天定,我不能违逆天数,所以只能在天意允许的范围内帮助世人。” “那这麽说,现今天下混乱,百姓疾苦都是天意了?”柴荣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抬起头望著夜空,“如此看来……所谓的天理公道都只是唬人的玩意儿罢了。 上天根本就不在乎人间生灵的死活……既然如此,你看著吧,我会依靠我的人为之力来扭转这天下大局!即使是天,我也会与它抗争到底!” 柴荣转过身,坚定的目光落在莫逸尘眼中,而他的话就像一块大石重重地砸在莫逸尘心上。 与天抗争──这是何等狂妄的口气!这样的事是莫逸尘这一辈子都没有想过的。 上天给了他特殊的能力,让他能够窥视天机,但正因为如此,他知道,凡人无论再怎麽努力,也敌不过天。 有时候,看上去是人胜利了,但实际上,那还是天意。 所以,他早已习惯於做一名命运的旁观者,冷静地看待世间上演的一出出悲欢离合。 但是,柴荣不同,他精壮的身躯仿佛蕴藏著足以扭转乾坤的气魄,勃勃的野心从他狂放的双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还有,他身上隐隐散发的──那……那是真龙之气!难道说…… 莫逸尘一瞬间面色惨白,只觉得自己被这浓烈的气息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八 “所以说,逸尘,我希望你能帮助我。” 柴荣走回到莫逸尘面前。 莫逸尘一抬起头,就被吸入一双深邃的黑眸中。 而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也没有逃过柴荣的眼睛。 “怎麽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是著凉了吗?” 柴荣察觉到莫逸尘的异状,俯下身,想拉起他的手为他把脉。 “不,我很好。” 莫逸尘有些慌乱地躲开了柴荣的手,心中暗自气恼,一向处事泰然的他怎麽就偏偏对柴荣感到心神不宁呢? “如果你有什麽不适的话,请直说,我不想被人说是怠慢贵客。” 柴荣见莫逸尘拒绝,也就不再勉强,回到位子上坐下。 “逸尘,我适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与天抗衡──我承认──我需要你的相助。” 与天抗衡,挑战命运吗?莫逸尘沈默了…… ……逸尘,这卦象显示你天赋异禀,不日你的修为定能超越为父甚至是你的祖父。 但是,你此生万不可参与政事,否则,必有大难……切记…… 父亲生前的嘱咐还清晰地印在脑里,参与政事,也绝非他所愿。 但是,柴荣那灼热的自信,却让他平静了二十二载的心开始有了起伏…… “当然了,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给我答案,你可以先考虑一番。” 柴荣似乎看出了莫逸尘的犹豫。 接下来,好一会儿的时间里,在如水的夜色中,两个人相对而坐,厚重的黑幕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阻隔了各自的心事。 “逸尘,你此番来到汴京找到玄土玥了吗?”最後,还是柴荣打破了沈静。 “是不寻告诉你玄土玥的?”莫逸尘已经调适好心绪,回复一贯的冷静,所以对柴荣知道玄土玥的事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我是无意间从不寻那听说的。 请恕我多言,这玄土玥到底是什麽宝物,竟然能够让你离开竹林小舍来到这汴京城?” “据家父说,这玄土玥乃是一块奇玉。” “怎麽?连你也见没过它吗?” “这玄土玥就连我的祖父都没有见过。” “那你为何要找这麽一块见都没见过的石头?” 柴荣很是不解,为什麽莫逸尘对天下大事都可以淡然处之,却要费力找一块名不见经传的石头。 “因为这是祖上遗命。” 从柴荣微皱的眉头中,莫逸尘看出他的疑问,微微一笑,捻起酒杯。 “当年我祖父在世时,有一晚,夜观天象,见天上有一道刺眼的绿光下落,随後就消失於地界。 於是心中起疑,便卜了一卦,但却始终无果。 尽管如此,因为此天象奇异,所以我祖父料定天下必出大事。” “果然,不久,大唐国运日渐衰竭,民间更有王仙芝,黄巢起义叛乱,自此之後,天下再无宁日。” “那不过李唐朝廷暴政所为,百姓造反亦是情有可原,与天象何干。” 柴荣挑起眉,不以为然。 “这天地间有阴阳二气。 阴阳变化,而生万物;阴阳相合,万物生长;阴阳失衡,万物衰亡。 所以,但凡世人,也都逃不过这阴阳之道,正因为阴阳失衡,人心才变。” 莫逸尘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人的质疑,只是平静地陈述著在柴荣看来十分荒谬的事实。 “那麽这与玄土玥又有何关系?” “後来,我祖父偶然发梦,梦中一位仙人指点那降於下界的绿光乃是一块奇玉──玄土玥。 这玄土玥汇集阴阳二气之根本,可调节天地之灵气。 所以,玄土玥一旦发生异变,天下必然大乱。 因此,我祖父一生都在寻找这玄土玥,无奈玄土玥自降落人间起,便渺无踪迹。 遂祖父在临终前留下遗命,莫家後代子孙均要以寻找玄土玥为己任。” “那你此次前来,可是有了这玄土玥的下落?” 实际上,柴荣并不相信这块玄土玥有那麽大的力量,不过,莫逸尘既然要找,那麽应该自有他的道理。 “还没有。 数月前,我曾感应到汴京一带有灵光乍现,本以为是玄土玥,所以才离开竹林小舍,来到汴京。 但是,到了汴京之後,这灵光却早已消失,而玄土玥的下落仍然不明。” “以你的先知之力仍是不能探知吗?”zybg “这玄土玥应是上界之物,以我的能力是无法探知的。 说这句话时,莫逸尘微仰起头,望著天际,向来清透的眼眸里似乎泛起了一丝迷茫。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俊秀的容颜上,瘦削的身躯与这苍茫的夜色浑然一体。 与竹林小舍中那个对风抚琴的身影不同,眼前的莫逸尘飘逸中多了一份真实。 从他身上,柴荣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平和,那清清淡淡的气息在不知不觉间迷蒙了他的双眼…… 九 “所以说──不寻,不寻──”莫逸尘坐在椅子上看著兀自发呆的不寻,不禁拧起了两道秀丽的眉。 “啊──什麽?公子,你叫我?”坐在床上的不寻猛然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唉,”莫逸尘摇著头轻轻地叹口气,“不寻,你近来是怎麽回事,怎麽动不动就心神不宁的?” “啊……哈……,是吗?可能是我伤口刚好,尚有些气血不足吧。” 不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气血不足──其实那只是他随口找的借口而已。 实际上,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麽了,那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影像到底是…… “是吗?”莫逸尘岂会不知道不寻有所隐瞒,只是不寻不想说,他也不想追问到底。 但是,是他的错觉吗?不寻的命数好像正在发生异变…… “公子,你刚才跟我说什麽?” “我是说自你到汴京以来都还未好好地游玩一番。 今日我看外面的天气不错,你的伤也已复原得差不多,所以我刚才已经拜托穆行,请他今天带你出去……” “真的吗,公子?太好了!我这就去找穆行!” 不等莫逸尘把话说完,不寻就飞快地跳下床,奔出屋外,一点也不像伤病初愈的样子。 莫逸尘看著不寻远去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他──是不是太宠不寻了? 不过──算了,不寻的伤既已痊愈,今天,就让他尽情地玩吧。 因为明天,他们就要离开了,这里,始终不是久留之地…… 正在沈思的莫逸尘没有留意到身後正逐渐靠近的人影。 “在想什麽?”柴荣从莫逸尘身後绕到他的身前。 “是你啊。” 莫逸尘抬起眼,看到柴荣站在他面前,眼中带笑。 “你看今儿个外面太阳高照,不如我们一起出去溜马吧。” “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莫逸尘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柴荣的提议。 “逸尘,我觉得你怎麽老像个姑娘家一样喜欢闷在屋里,这样不无聊吗?” 听到这句话,莫逸尘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向屋外走去。 柴荣则在他身後偷偷扬起一抹奸计得逞的笑容。 经过这半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经大概摸到了莫逸尘的脾气,原来,他有的时候并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麽冷静。 柴荣与莫逸尘来到马厩,小厮已牵了两匹马在等候。 其中一匹就是上次被柴荣驯服的那匹黑马。 柴荣轻抚著黑马发亮的鬃毛,炫耀似地对莫逸尘说:“我给这匹马起了个名字,叫‘惊尘’。” “惊尘?”这麽奇怪的名字? “这是为了纪念我们重逢。 那天,这马不是差点就伤了你吗?” “这样的名字亏你也能想得出来。” 莫逸尘微红了脸,侧过头,低声斥责柴荣。 莫逸尘嫣红的脸颊让柴荣有刹那间的失神,失神於这意外的娇美中……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将另一匹棕马牵到莫逸尘面前。 “逸尘,这匹马会比较温顺一些,给你骑吧。” “不,不用了,你骑就好,我不想骑马。” 莫逸尘的脸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连连摆手拒绝柴荣递来的缰绳。 “逸尘,你……”柴荣第一次看到莫逸尘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猜到几分,“你……是不是不会骑马?” 莫逸尘的脸顿时刷的一下全红了,柴荣知道他猜对了。 “哈哈,没关系,我正好趁这个机会教你。” 柴荣发现眼前的人与自己认识的那个莫逸尘根本是判若两人,现在的莫逸尘是如此的有趣,如此的──可爱。 “我都说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想学骑马。” 莫逸尘有些恼怒於柴荣的调侃。 “要不这样吧,你我同坐一匹马不就可以了?” 说完,柴荣就跨上惊尘,然後朝莫逸尘伸出一只手。 “这……”莫逸尘还站在原地在犹豫不决。 “反正惊尘你早就骑过了,不是吗?还有什麽可怕的?难道说──你怕我?” 就是这句话,让莫逸尘最终上了马。 说实话,他的确是不想与柴荣有太多接触,但是,不知为什麽,他更不想被柴荣看轻。 柴荣又一次扬起了胜利的笑容。 没想到,他的激将法在冷静沈稳的莫逸尘身上竟意外地好用。 柴荣带著莫逸尘驾著惊尘来到城郊的猎场。 漫步在青翠的草地上,收入满目的郁郁葱葱,山林中,尽是一片鸟语花香。 在这样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中,柴荣却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看这猎场如此的平静祥和,但民间却是哀鸿遍野。” 莫逸尘知道柴荣又在为时局而忧心,便低著头不说话。 “逸尘,你应该能预见我大汉的前景吧?” 莫逸尘对柴荣的问话仍是沈默不语,汉朝的前景──的确,他早已料到。 但是,他不能说,只因为这是天机…… “你不说也没关系,因为我大概也能猜到了。” 柴荣已经习惯了莫逸尘在这种问题上的沈默不语,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想我大汉朝开国不过一年,高祖驾崩,幼主继位,却不思巩固,迷恋声色,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这猎场最初就是为他而准备的。 现如今,朝廷内已是君权旁落,奸臣当道。 近来,先後有三个节度使发生叛乱。 如此以往,恐怕这天下又要大乱了。” 莫逸尘不得不佩服柴荣,他的话针针见血。 在这样的年代,改朝换代已经是太平凡的事。 汉朝的江山,同样注定要覆灭在另一朝的君主手中。 莫逸尘又想起那天晚上在柴荣身上感受到的真龙之气,那到底代表什麽?柴荣会是下一位天下之主吗?他看不透…… 这时,远处有个人骑著马正向他们靠近,直到来到柴荣面前,那人便翻身下马。 “启禀将军,郭元帅来了,正在府中等待。”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随後就到。” 待那人走远後,柴荣对莫逸尘说道:“逸尘,我姑父来了,想必是有什麽要事。 我们回去吧。” 十 柴荣与莫逸尘回到府中,一进入厅堂,就见一位长者坐於堂内,正低头喝茶。 他身著戎装,虽然已上了年纪,但是看上去精神焕发,浑身上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第一眼看到他,莫逸尘心下便有几分了解……又是一个将坐拥天下的人…… “柴荣见过姑父。” 柴荣走上前向郭威行礼。 “侄儿不必多礼。” 郭威放下手中茶杯,看向柴荣,随後,注意到了站在柴荣身後的莫逸尘。 “这位公子是?” “哦,他是小侄的朋友,名唤莫逸尘,乃是华州城的先知。 先前,就是他指点小侄到澶州寻得姑父姑母的。”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能知过去将来,看透世事万物的先知啊。 太好了!柴荣若能得你相助,将来必然大为作为!” 郭威对华州城的先知是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柴荣府中,不禁面露欣喜。 “郭元帅谬赞了,在下能力有限,实在不足以为柴将军分忧。” 莫逸尘浅浅地笑著,口气仍是一贯的疏远客气。 “对了,不知姑父今日来有何要事?”柴荣不愿莫逸尘因此而得罪郭威,连忙开口把话题岔开。 “哦,是这样的,近来契丹屡屡犯境,所以皇上已下令命我为天雄节度使,镇守邺州,统领河北八州兵力,另外,皇上还命你为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使,择日前往邺州上任。” “是,侄儿领命。 如今各地节度使犹如一盘散沙,外敌入侵,就只顾自扫门前雪,所以是该有个人前去统领八州的。 不知姑父准备何时起程?” “军不可一日无主,我即日就要起程。 只是,此去邺城路途遥远,且那里地处边境,不甚安全,我打算将一对幼子及其他家眷仆役留在京中。 故而我想我先启程,你则留在此地帮我把一切大小事宜安排妥当後再出发。” “姑父要将众家眷留在汴京?”柴荣听到郭威的话很是惊讶,“姑父,请恕小侄直言,当今朝中政局不稳,你冒然将一干亲眷都留在京中,万一将来……” “不许胡言!”郭威立刻沈下脸,“我承蒙当今圣上器重,统御八州兵马。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我对圣上仍有怀疑的话,岂不是与卑鄙小人无异!” 柴荣知道郭威心意已定,也就不再多说,只能希望今日的决定不会酿成明日的大祸。 自始至终,莫逸尘都只是站在柴荣身後低头不语……天意终究是天意,天下易主,总是要以鲜血铺路的……这些……他无力改变…… 郭威走後,柴荣深深地看著莫逸尘沈默的脸。 “逸尘,数日後我就要启程前往邺州了,你……随我一起去吧。” “不,柴荣,其实我已决定,明天就离开汴京。” 莫逸尘抬起眼直视著柴荣。 “你为什麽执意要走呢?” 柴荣真恨不得拿个绳索将莫逸尘绑住,但是,他希望莫逸尘能自愿留在他身边。 并不单单因为他先知的能力,另外,隐约间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莫名的因素…… 繁闹的大街上,穆行跟在不寻身後已走得气喘吁吁。 “不寻,你的伤刚好,不宜太过奔跑,而且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穆行真是不得不折服於不寻异於常人的精力。 从早上到现上,他几乎没有停过地把这汴京城大大小小的角落走了个遍。 看来,自己过去真是太小看这个貌似孱弱的少年了。 “穆行,你看前而围了那麽多人,是不是发生什麽事了?”不寻没有理会穆行的建议,他的注意力都被前面的人群给吸引住了。 “苏公子,求求你,放过我女儿吧……我只有这麽一个女儿了……” “罗嗦的老太婆,滚开!本公子看上你女儿,是你的福气!” “不──我不走!你们放开我!娘,娘──” 人群中间,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正架著一个姑娘欲将她拉走,而姑娘则哭喊著紧抓著一位大娘,那大娘也是泪流满面,跌在地上,死拽住姑娘的手。 旁边,则站著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子,一眼就知道是个富家公子。 不用说,这样的场景,任谁都知道这是强抢民女。 但是四周围观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话,只能眼看这对生离死别的母女偷偷摇头。 那苏公子见大娘仍是死死地拖著姑娘,便不耐地走到她身边。 “臭老太婆,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说著,他抬起一只脚就要往大娘身上踹去。 “慢著!”一个少年及时出现,挡在大娘身前,阻止了苏公子的动作。 十一 “你?”苏公子上下打量著这个半路杀出的少年。 样貌平平,身材瘦弱,看上去不堪一击。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对那少年说:“你是什麽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看不惯你畜生行径的人。” 挡在大娘身前的不寻嘿嘿笑了一声。 “什麽!你居然敢骂本公子是畜生?”苏公子睁大眼瞪著不寻,“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不就是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喽。” 不寻瞟了他一眼,“人家小姐都说不想跟你走了,你还硬是要绑她,这不是听不懂人话是什麽?听不懂人话的不就是畜生吗?” “狗才听不懂人话!” “扑哧──”人群中传来一阵阵低笑声。 不寻也嘲讽地勾起嘴角。 轻蔑地说道:“原来是“狗”公子,失敬。”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苏公子恼羞成怒,对架著姑娘的两个家丁一挥手,大喝一声:“来呀,给我打!” 话音刚落,两个高壮的家丁马上抡起拳头直向不寻冲来。 不寻眼光一冷,利落地弯腰躲过第一个人迎面而来的拳头。 哼!敢跟他打?自寻死路的家夥! 不寻出手挡住了第二个家丁的攻势,顺势一摔。 只听“唉哟”一声,那个人就被不寻甩到几米开外。 另一个家丁想从後偷袭,却被不寻一把拧住手腕,踢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这时,好不容易才从人群外挤进来的穆行不禁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个不寻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但是──他怎麽谁都不惹,偏偏惹上那个苏公子啊? 这、这个家夥,居然这麽厉害?那苏公子同样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两个家丁蜷缩在地上不断地呻吟的样子,不由得开始惊慌。 “哼,下次记得带几个厉害点的来!”不寻拍了拍手,冷峻的视线射向开始簌簌发抖的苏公子。 “好……你,你有种!有……有胆的你就留下名号,本公子再……再回来找你!” “你听好,小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莫不寻。 而且你小爷我哪都不去,就在这汴京城等著,你要报仇尽管来!不过,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欺负良家妇女的话,嘿嘿……”不寻说著就走到苏公子面前,抓起他的手臂用力一扭,痛得他哇哇大叫。 “今天小爷我心情好,不想再和你们计较,快滚吧。” 在不寻手下死里逃生的三个人立刻像过街老鼠般逃窜而去,空气中断断续续地传来那苏公子的声音:“莫不寻……你等著吧……” “哗──”周围的百姓到现在才敢发出潮水般的叫好声。 这个恶霸平日里就到处作威作福,今日终於得到报应了!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相救,”被不寻所救的母女俩相偕走到他面前,“今日多亏了有公子,不然小女定会教那恶少掳了去。 老身不知何以为谢,只能……” “如果你们要下跪的话,那就免了吧,我最受不了别人拜呀拜的。 反正今天会遇上我,也是你们注定该有贵人相助,所以要谢的话就谢天吧,不用谢我。” 不愧从小就跟在莫逸尘身边,不寻的逻辑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不寻,”随著人群的散去,穆行来到不寻身边,忧心忡忡地问道,“你知道你刚才得罪的那位公子是谁吗?” “是谁呀?”相对於穆行,不寻则显得满不在乎。 “他就是当朝太师苏逢吉大人的儿子苏天豹。” “那又怎样?”不寻仍是一脸的无所谓,“太师的儿子就可以目无法纪,强抢民女吗?” “话虽这样说没错,但是你今天让他当众难堪,他一定不会轻易罢休的。” “那就让他放马过来吧,我才不怕他呢!” “这……公子,实在抱歉,因为我们,让你惹了那麽大麻烦。” 知道不寻因为自己惹上了一个大麻烦,姑娘感到十分过意不去。 “没关系,这不关你们的事。 你们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吧,省得那个叫苏什麽豹的又回过头来找你们的麻烦。” “那……公子,您……” “放心吧,他奈何不了我的。” 不寻朝姑娘灿烂地笑开脸,一双明亮的大眼闪闪发光,惹得她一阵心跳。 随後,穆行与不寻送那对母女俩离开後,返回了柴府。 十二 刚回到柴府,穆行和不寻就见到柴荣和莫逸尘站在厅堂中间,两个人都不作声。 不同的是,柴荣异常严肃地拉著脸,而莫逸尘则是一如往常的平淡,只不过眼中多了一份深沈。 “公子,我回来了。” 不寻的声音打破厅内僵持的气氛。 “是不寻啊,今天玩得高兴吗?”莫逸尘见到不寻,便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嗯,我今天才发现这个汴京城好大呢,今天都还没有走遍,我想明天再出去玩。” 明天再出去?唉,只怕明天一出这个门口就回不来了……站在一旁的穆行暗自叹了口气。 “穆行,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麽事?”柴荣从穆行一进门时就留意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少爷,是这样的……”於是,穆行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柴荣和莫逸尘。 “唉,不寻,你太莽撞了。” 听穆行说完後,莫逸尘轻摇著头。 “是那个苏什麽东西的不对呀,他怎麽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意掳人呢?那对母女要是因此而被迫骨肉分离的话,岂不是太可怜了吗?”不寻无辜地眨著大眼。 这时,柴荣却放松了面部的表情。 “算了,逸尘,其实不寻做得也没错。 那苏天豹仗著是当朝太师公子,平日里鱼肉百姓,早已是臭名远扬,今日不寻给他个教训也好。” “可是少爷,那苏天豹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来找不寻报仇的。” 穆行可不像柴荣表现得那麽轻松。 “有本事,就叫他到我柴荣府中要人。 而且过几天我就要出发去邺州了,他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路追到邺州去报仇。” “嗄?少爷,你要去邺州?” “嗯。 皇上刚刚命我为天雄军牙内部指挥使,协助姑父镇守邺州。” 然後,柴荣侧过头对莫逸尘说道:“逸尘,看现在的情势,你和不寻最好是先留在这里。 想那苏天豹还不知道不寻就在我府中,就算知道,顾虑到我姑父,他也不敢擅闯。”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只要我们明天离开汴京,那苏公子一样无从找人。” “不,莫公子,你太小看苏天豹的势力了。 现在,估计外面已经布满了苏府的人马,只要不寻一出现,就立刻一拥而上。 所以,你和不寻还是先留在这时一段时日吧。” 在汴京城这麽久,穆行对苏天豹的手段多少有点了解。 “逸尘,我看你还是和不寻在柴府里先住些时日,等我出发去邺州时,你就跟我著我的人马一起离开,这样一来,那苏天豹即使知道也无可奈何。” 留下来吗……莫逸尘没有答话,只是,他有预感,如果这次不走的话,将来一定会有什麽事发生…… “公子,我们为什麽要这麽急著离开呢?你不是还要找玄土玥吗?”就连不寻也跟著柴荣一起劝莫逸尘留下。 “不如这样吧,逸尘,你跟我去邺州,我帮你找玄土玥,如何?” “你帮我找玄土玥?”莫逸尘怀疑地蹙起眉头。 “怎麽,你不相信我?”相对於莫逸尘的拧眉,柴荣则是挑起眉看著他。 “不,只是……” “那就没什麽好犹豫的。 逸尘,我说过我需要你的能力,而你──说实话,凭你一己之力寻找玄土玥只能是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而我只要一声令下,自有上万将士可供差遣。 这样总比你单身一人要好。 所以你也需要我的帮助。” “是啊,公子,柴公子他说得没错。 既然寻找玄土玥如此重要,那我们何不找个人帮忙呢?” “莫公子,少爷真的很需要你这样的帮手相助,你就留下吧。” 穆行也跟著劝说莫逸尘。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穆行对莫逸尘的能力及为人也是十分钦佩,同样希望他能留下来帮助柴荣。 “逸尘,我记得你说过这玄土玥攸关天下苍生的太平,而我的目的是要消除战乱。 这样,我们俩的目的岂不是一样吗?那何不协手合作呢?这样,我平定了天下,你寻得玄土玥,我们各取所需,到时你再走也不迟啊。” 的确,现在以他的一个人的能力寻找玄土玥根本是难如登天,如果有柴荣帮忙的话应该可以省事不少,只是…… ……逸尘,你此生万不可参与政事,否则,必有大难……切记…… 父亲的话又一次地在他脑中响起,莫逸尘头一次陷入了进退两难之中。 “公子,你……是不是顾虑老爷生前给你卜的那一卦?”不寻试探性地问道。 果然……见莫逸尘不回话,不寻知道自己猜中了。 “柴公子,我和公子出去一下。” 说完,不寻就把莫逸尘拉到厅门外。 “少爷,你看他们这是要做什麽?”看著二人离开的背影,穆行走到柴荣面前低声问道。 “等他们进来不就知道了。” 柴荣走到身後的椅子上坐下。 他知道对莫逸尘来说,不寻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所以,若是不寻劝他的话,他应该会妥协,只是……心里总有些不痛快……为什麽他能听不寻的,却对自己的苦口婆心不予理会? “不寻,你把我拉到这外面做什麽?”莫逸尘没有斥责不寻无礼的举动,仍是一脸平静地看著他。 “其实……公子,我认为,你留下来并非是入朝为官,所以不算是参与政事啊。 就算是,公子何不试一试呢,也许,是老爷算错,又或者,这大难,是可以避开的,甚至能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公子,你何不干脆为自己算一算呢?” “不寻,上苍是公平的,它不可能给你全能的力量。 所以,我虽有先知的能力,但是,我自己的命运,我是无法参透的。” “既然如此,公子,你怎麽就知道上苍不允许你相助於柴公子呢……公子,帮帮天下的黎民百姓吧,如果朝政安定,天下太平了,今天那太师公子强抢民女的事就不会发生,甚至,也许,不寻也不会没了爹娘……”说著说著,不寻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也已湿润…… “不寻……”虽说他对任何事都可以淡然处之,但是,唯独对从小就陪著自己的不寻,莫逸尘是无比的心疼。 ……即使是天,我也会与它抗争到底……不经意间,又想起了柴荣那狂傲的双眼,流露著满满的自信……瞬间,原本摇摆不定的心有了最终的决定…… “不寻,我们就留下来继续寻找玄土玥吧。” “真的?公子,你决定留下来了?” “嗯。” 莫逸尘轻轻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去告诉柴公子!”不寻的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彩,边说边向厅堂内跑去。 莫逸尘低下眼,心中仍是无法安定。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突然间有一点冲动,想像那个人一样向未知的命运挑战…… 厅堂内传来不寻高昂的声音以及穆行高兴的笑声。 莫逸尘一抬头,猛然望见一双炽热的双眼盯著自己,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望著院中的莫逸尘,柴荣感觉自己从未这麽激动过──太好了,他愿意留下来,不管是因为玄土玥还是不寻的劝说,至少他留下来了。 只是,他们两人都没有察觉,就在莫逸尘点头的那一刹那,命运的丝线已将两人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十三 数日後,柴荣将郭威交待的事处理完毕,便动身前往邺州。 偏僻的山路上,一小队人马正缓步向前行进。 为首的是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骑著一匹黑色骏马,後面跟著几个士兵。 在这样的队列中,唯一的一辆马车就特别显眼。 马车内,莫逸尘神色自若地看著书,而不寻却是坐如针毡,时不时地拉开窗帘向外张望。 “公子,我也想骑马,坐在车里好无聊。” 不寻抓著莫逸尘的手臂,语气中颇有撒娇的意味。 莫逸尘从书中抬起眼,看见不寻焦躁不安的表情。 他知道依不寻好动的性子,在这小小的马车内必然坐不住。 “不寻,你就忍耐一下吧。 柴荣他们的马匹不够用,你这样贸然下车只会给人家添麻烦。” “要不我跟柴大哥换,让他到车里来歇会儿也可以呀。” “不寻,我早已跟你说过,不许这样没礼貌地称呼人家。” 莫逸尘难得对不寻拉下脸。 “是柴大哥说我可以这样子唤他的,公子又何必计较呢?” “唉,不寻你……”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一阵骚乱,其中夹杂著喧闹的人声及嘈杂的马蹄声。 “你们听著,这座山是本大爷的地盘,识相的,就赶快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不然,别怪本大爷手中的大刀无情!” 只见一个留著落腮胡的彪形大汉带著二十多个山贼将柴荣的队伍团团围住。 他们每个人都骑著马,手中握有武器。 “少爷,怎麽办?” 穆行悄悄地倾身问身旁的柴荣。 这些山贼,少说也有二十个,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反观他们自己这边,总共才不到十人,再加上因为连日赶路,都已十分疲惫。 这要真打起来,恐怕他们未必有胜算。 “朝廷官兵若是被几个山贼抢劫,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柴荣仍是稳如泰山地坐在马上,双眼冷冷地睨著将自己团团围住的盗贼。 “哼,要钱?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随即,柴荣出其不意地驾马向落腮胡冲去。 手中的剑直刺向他的心门。 那落腮胡身手也不慢,立刻挥刀架住了柴荣的剑。 其他人见各自的头领都已经打起来,也纷纷动起手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呼声震天。 不寻一拉开马车的门帘看到的就是双方人马打得热火朝天的模样。 “哟,有架打!正好让我舒活一下筋骨!” 还没等莫逸尘反应过来,不寻已经跳下车加入了战局。 “不寻,小心点……”莫逸尘来不及制止不寻,只好对著他的背影高声嘱咐。 莫逸尘的声音吸引了一个山贼的注意力。 那山贼见莫逸尘一个人留在马车上,断定他不会武功,当下便举剑向莫逸尘袭去。 莫逸尘的注意力还在不寻身上,因而并没有注意到从侧身袭来的山贼。 眼看那山贼已冲到马车前,挥起的剑锋即将落在莫逸尘身上…… “危险!”随著一声大喝,一个人影纵身冲到莫逸尘身侧,硬生生地替他挨了那一剑。 等莫逸尘回过神来,袭击他的那个山贼已经受伤倒地。 而柴荣挡在他身侧,单膝跪地,胸前被剑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红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流。 “少爷!”穆行见柴荣受伤,急急打退面前的山贼,朝柴荣的方向跑去。 “啊!公子,柴大哥!”不寻也急忙向马车奔去。 但无奈山贼仍是一个接一个地围上来,他们一时间也无法赶到柴荣及莫逸尘面前。 更糟糕的是,那落腮胡已经策马向柴荣逼去,手中的大刀也已高高地举起,这样的攻势单凭身受重伤的柴荣是不可能抵挡的…… “住手!”一个清淡的声音带著一种威严的气势在山林中响起,镇住了正在混战的众人。 莫逸尘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柴荣,清澈的双眸散发出直射人心的光茫,俊秀的五官凝结成令人敬畏的神圣,身上竟有一种高贵得令人无法直视的气质。 “你本是河中人士,在河中节度使叛乱之时,你的家人皆在祸乱中丧生,唯独你幸免於难。 之後,你记恨朝廷,落草为寇,靠打劫度日。” 莫逸尘冷静地叙述著落腮胡的往事。 “你是什麽人?怎麽会知道老子的事?”落腮胡将手中的刀对准莫逸尘,目露凶光。 “你不用管我是怎麽知道的,我只问一句,你可知你这样的打家劫舍,会有多少人因你而家破人亡,而你的行径与那些草菅人命的官兵又有何不同?” “……”闻言,落腮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眼,缓缓地落下手中的刀。 “以你的身手,为何不投靠一个英明的将领,上阵杀敌呢?一来,你也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二来,有朝一日,若是天下得到太平,这功劳簿上还会记上你一笔,这样,你也算是光宗耀祖,对得起惨死的家人了。 这不是比你现在这样藏身山野,做这些背信背德之事要好上千百倍吗?” 落腮胡的刀彻底地掉在了地上。 “是小人糊涂,为报家仇,竟误入歧途。 今日多亏先生指点。 只是──这乱世之中,我要上哪儿去寻找明主呢?” “你面前这位正是郭威郭元帅旗下的柴荣柴将军。 众所周知,郭元帅手下的军队一向军纪严明,且将士们都英勇善战。 此次柴将军路过此地,正是要前往邺州上任,协助郭元帅镇守边境,抵御外敌,所以你何不投靠於他,以求将来有所作为?” “是,小人谨遵先生吩咐。” 接著,落腮胡翻身下马,单膝向柴荣跪下,一改之前的嚣张气焰,恭敬地说道:“小人李虎,愿意跟随柴将军。” 李虎身後的山贼见到自己的老大这番意料外的举动,不禁面面相觑。 最後,竟也都下马随李虎跪下。 “我们也都愿意归顺柴将军。” 除了不寻之外,在场的其他人都陷入了呆滞之中,久久无法言语。 这……是谁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穆行瞪大眼盯著莫逸尘,再一次对他出人意料的冷静自持感到五体投地。 “我柴荣能得诸位好汉相助,实是三生有幸,众位兄弟不必多礼,请起。” 虽然受了伤,但柴荣仍保持著令人叹服的威严。 呵……真是个奇人……幸亏当初硬是留下了他……感受到扶在自己後背上坚定而又温暖的双手,柴荣的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陷入了昏迷中…… 十四 “少爷,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就到澶州了。” 穆行策马来到马车前,对车内的柴荣报道目前的进度。 柴荣的姑母,也就是郭威的原配夫人柴婉芝由於体弱多病,所以常年居住在澶州,并没有随著郭威东奔西走。 故而,柴荣意外受伤後,就决定先顺路到澶州郭威府上暂作停留,待伤好之後再前住邺州。 “知道了。 交待大家小心点,进了城後千万不可惊扰百姓。” “是。” 穆行离开後,柴荣继续闭上眼假寐,胸口的伤被厚厚的纱布缠绕著。 因为受伤,他只好与莫逸尘同乘马车,而不寻则如愿以偿地下去骑马了。 莫逸尘坐在旁边,手中捧著书,但是他的心思却无法集中在书上。 至今,他回想起柴荣替他挡剑的那一刻仍是心有余悸。 他很想问问柴荣,当时为什麽要替他挡下那一剑?他们相处不过才几天光景,何以相识到可以为对方舍命的地步了?这样的柴荣,让他越来越迷惑…… 进入澶州城後,柴荣一行人马来到一座官邸门前停下,门口早有人在迎候。 他们见到柴荣的马车,迅速走下台阶,向车内的柴荣弯腰行礼。 “夫人得知柴少爷将抵达澶州,特命小的们在门口恭候。” 在莫逸尘的搀扶下,柴荣缓缓步下马车。 “有劳姑母费心了,你们带我进去拜望她老人家吧。” 柴荣的脸色由於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声音也较往日虚弱许多,可见他伤得不轻。 “是,柴少爷请进。” 进了郭府後,穆行先领著其他的兵士及李虎一帮人前往西院客房安置,而柴荣仍由莫逸尘搀扶著,在一个下人的带领下向中间大堂走去。 来到堂内,那里早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坐在上方等候。 在她的身边,站立著一位年轻美貌,红衣彩妆的女子。 一见到那个女子,莫逸尘的心不由得跳了一下,这位姑娘……好像在哪见过…… 柴荣松开莫逸尘的手,向前跨了两步,朝端坐在上方的柴婉芝行礼。 “侄儿拜见姑母,不知姑母近来可好?” 柴婉芝连忙站起身,由红衣女子扶著,走到柴荣面前。 她拉起柴荣的手,眼中盛满担忧。 “好,好,姑母很好。 倒是侄儿,你的伤不要紧吧?自你差人来报後,姑母就一直担心得紧。 你可是柴家唯一的血脉了,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 说到这,柴婉芝已是双眼泛红。 “姑母请放心,侄儿天生命大,就连当年的大难都可死里逃生,何况只是遭遇盗贼。 况且小侄不是还略通医术吗?所以说,这点小伤,只需几天就可复原。” “柴大哥,”立於柴婉芝身侧的红衣女子轻声地开口,脸上尽是娇羞的神色,“你不知道,柴伯母近几日来一直为你的伤势忧心,几乎坐立难安。” “咦,这位姑娘是?”柴荣疑惑地看著眼前这位美丽异常的女子。 “她是你姑父的世交──魏国公的女儿,名唤符昭缘。 说起来,你们还曾见过一面呢。 那时昭缘才四岁,随他爹来我们家玩,当时正好你也在,还记得吗?” “哦──是的,我记起来了,那时符世伯是带著一个小女孩的,长得秀气可人。 没想一眨眼,就出落成如此天姿国色的姑娘了。” 听到柴荣的话,符昭缘的脸立即染上一片红云,连忙低下头。 “此次昭缘是特意从青州前来看望我的,得知你遇袭受伤後,她也没少费心,甚至连饭都吃不好。 真是难为她,既要照顾我,又要为你担忧。” “对不起,是柴荣不对,劳烦姑母及符姑娘忧心了。” “不说这个了,你平安到来就好。 对了,你身後这位公子看著面生,可是你新结识的朋友?” 柴婉芝从刚才就注意到站在柴荣身後的那位俊雅男子,虽然一言不发,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能够吸引他人眼光。 “这位莫逸尘公子乃是侄儿的好友。 此次多亏了他,竟然三言两语就令那帮山贼全部归顺,侄儿这才幸免於难。” 柴荣伸手拉过莫逸尘为柴婉芝介绍。 “莫逸尘见过柴夫人。” 莫逸尘嘴角含笑,向柴婉芝行了个礼。 “原来你就是那位先知莫公子啊。 家夫之前就已说过,柴荣的身边有一位神通广大的先知。 如此看来,果然所言不假,柴荣能得莫公子相助,真是三生有幸。” “柴夫人言重了。” 起初,柴荣要求他做他的军师,而如今,虽然跟随柴荣前往邺州,但是,他的身份仍只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 他和柴荣之间,并不存在谁帮谁,只是柴荣需要他的能力,他需要柴荣的势力,他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啊,看我,一见面就絮絮叨叨个没完,都忘了侄儿你还有伤在身,而且你们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 东院的厢房早已备好,你们赶紧去歇息吧。” 然後,柴婉芝唤来一个仆人。 柴荣和莫逸尘拜别了柴婉芝後,便由仆人领著向东院走去。 十五 柴荣和莫逸尘被安置在东院相邻的两个房间。 “柴少爷,夫人吩咐小的问您是否需要去请一位大夫?” “不必了,这点伤我自己处理即可。 你下去吧。” 柴荣对仆役摆了摆手。 “是,那小的告退。 柴少爷若有什麽需要,只管吩咐这院内的下人即可。” 说罢,那人便退出了房内。 直到那名仆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柴荣才捂著胸口跌坐到床上。 该死!没想到这伤口这样深,只是走动了一会儿工夫,就已裂开。 刚才在堂前,为了不让柴婉芝担心,所以他硬是强忍著疼痛。 好不容易撑到现在,偏偏穆行又在安顿兵士,不在身边。 没办法,看来只能自己上药了。 柴荣双手扶著床柱,正要站起来,眼睛的余光瞄到房门口一道修长的素色身影。 “你的伤口又裂了吧?” 莫逸尘走进房内,来到床边。 刚才在大堂时他就已经发现柴荣的神色有些不对,额上不时有汗珠冒出,料想是他的伤势发作了。 “没关系,这点小伤一会儿就没事了。” “行了,在我面前你就不必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痛就是痛,承认自己觉得痛很丢脸吗?” 莫逸尘有些气恼地将柴荣按回到床上,然後走到花厅,从那里的桌上拿了药後又折了回来。 “脱衣。” “嗄?什麽?”柴荣以为自己听错了,莫逸尘怎麽会叫自己……脱衣? “我叫你脱衣。” “脱衣?” “你不脱衣,我如何帮你上药?” 此时莫逸尘说话的口气与眼神,就像平常对待不寻一样,宠溺中带著些许的无可奈何。 自从为救莫逸尘受伤後,莫逸尘对他的态度似乎就有所改变,不再像过去那样冷冷淡淡的,甚至,偶尔还会流露出一点点的关心。 有了这种认知的柴荣,不知为什麽,心中一阵窃喜。 然後,柴荣照莫逸尘的话解下上衣,只见肌理纠结的上身缠绕著的白色绷带,已被渗出的血丝染得刺目的鲜红。 莫逸尘微蹙起好看的眉头,仔细而又轻柔地为柴荣清理伤口。 感觉到莫逸尘修长的手指就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的脸离自己是那麽近,仿佛就是贴在自己的胸前……那淡雅的面容,仍像竹林小舍中的梨花般──洁白脱俗……还有他的身上,仿佛还带著幽幽的梨花香,直扑向他的鼻尖……渐渐地,柴荣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为什麽要救我?” 正在失神间,柴荣隐隐约约地听到莫逸尘的低语。 “你说什麽?” “我说,那个时候,你为什麽要舍身救我?” 莫逸尘抬起头直视柴荣的眼,漆黑的双眸不似往常平淡,反而渗进了一丝复杂的感觉。 “为什麽要救你?”柴荣想了一想,然後勾起嘴角,“我救你,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是的,算起来,我们相处的时间至多不过一个月,交情也并不算深,所以我想不通,你为何要舍命去救一个泛泛之交。” “泛泛之交?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泛泛之交?” “难道不是吗?我以我先知的能力适当地给你一些建议,你则帮助我寻找玄土玥,我们只是这场交易的双方,这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只能算是泛泛之交吗?” “交易双方?很好,原来你就是这麽想的。” 柴荣微微眯上眼,眼眸中折射出危险的光芒,伸出的右手蓦地抓住莫逸尘放在自己胸前的手。 “你……做什麽?”莫逸尘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慌,看著柴荣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 “逸尘,你不是叫我在你面前说话不要言不由衷吗?所以,我现在告诉你实话──我救你,因为我不要你死;还有──我不准你说我们只是交易双方,只是泛泛之交。” 柴荣说话的语速虽然缓慢,且语气轻柔,但是他近在咫尺的脸却散发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吐出的话语带著温热的气息贴上莫逸尘冰冷的脸颊,几乎令他窒息…… “柴大哥,你在里面吗?郭伯母让我来看看你这里还有没有缺什麽。”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房内两个人的僵持,莫逸尘猛的回过神,抽出了被柴荣紧握的手。 柴荣有些怅然若失地摊开原先握著莫逸尘的右手,那里还留著莫逸尘手中的温度…… “药已经差不多上好了,我先告辞。” 说完,莫逸尘就匆匆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心跳如麻的地方。 “啊,原来莫公子也在啊,昭缘有礼了。” 出门时,经过那个娉婷的红色身影,心中更加不安…… “柴大哥,你的伤势不要紧吧?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待柴荣穿戴完毕後,符昭缘走进房内。 “不用了,多谢符小姐的好意。 对了,柴荣还未谢过符小姐近日来对姑母的照顾。” 柴荣轻轻扬起嘴角,对符昭缘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惹得符昭缘心中一阵小鹿乱撞。 “柴大哥不必见外,郭伯母平日里就视昭缘如己出,所以我为她老人家尽些孝道也是应该的。 倒是柴大哥你不必如此见外,直接叫小妹昭缘就好,记得小时候柴大哥还曾经带我去抓过泥鳅呢。” “呵呵,原来你还记得啊,那时我们玩了一身泥回来,最後还被家中长辈们狠狠责罚了一番呢。” 提起往事,柴荣的目光也渐行幽远…… “说实话,昭缘,我很意外会再次遇上你,不过我很高兴,你啊,比小时候更加水灵了。 一看到你,我心中就有一种亲切感,就像是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可是……柴大哥,我一点都不想做你的妹妹呀……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下定决心……今生,一定要做你的新娘…… 符昭缘痴迷地看著柴荣俊朗的脸庞……只是,正沈浸在回忆中的柴荣没有发觉符昭缘爱恋的眼光…… 十六 弹指间,柴荣在郭府已经住了数日。 这段时间,穆行天天伺候在他身旁,而符昭缘也经常前来探望。 相反,莫逸尘虽然就住在隔壁,但是一反之前的关心,连日来,连柴荣的房门都没有迈进过。 柴荣知道莫逸尘还在介意那天的事。 那个时候,他的确是一时冲动,但是,任是谁,听到莫逸尘那麽冷淡的话,都会生气的。 後来,他屡次去找莫逸尘,想向他道歉。 但每当走到莫逸尘的房门口,他不是避门不出就是随便找个理由,低头离开。 可恶!自己就那麽可怕吗?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一下自己。 莫逸尘的回避使得柴荣的心日渐焦躁。 “柴大哥……柴大哥……” “啊?”柴荣骤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一回神,对上符昭缘埋怨的目光。 “柴大哥,你是怎麽了,人家跟你讲话,你却老是不搭不理的。” “对不起,昭缘,柴大哥可能是因为受伤的关系,所以难以集中精力。” “真是这样吗?那柴大哥你可要多注意休息啊。” “嗯,我知道了。 啊,昭缘,柴大哥现在有点乏了,想小睡一下,我们改天再聊好不好。” “这样啊,那昭缘也不便打扰,柴大哥你好好休息。” 待符昭缘走後,柴荣马上翻身下床。 他今天非要找莫逸尘好好谈清楚不可…… 在郭府东院的南边,有一小片竹林。 因为位於府院的边角,所以平时鲜少会有人来。 莫逸尘背对著不寻站在一棵翠绿的竹下,正在发呆…… ……我救你,因为我不要你死;还有,我不准你说我们只是交易双方,只是泛泛之交…… 当时,听到柴荣说这句话时,他只觉得心无法抑制地狂跳,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蠢蠢欲动,甚至,头一次有了想逃的念头…… 几日来,怕自己见到柴荣时无法克制的心跳,所以,不断地躲避著他。 “公子,你看这里像不像我们竹林小舍的那片竹林?”不寻的声音打断了莫逸尘的沈思。 “怎麽,想家了?如果你想回去的话,我们即刻就可以向柴荣及郭夫人辞行。”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看到这片竹林,感觉就像身在竹林小舍,这样心情也会好起来的。” 原来,不寻是在安慰他…… 莫逸尘转过身,习惯性地揉了揉不寻的头发,这才发现,不寻都已经快有自己高了…… “唉呀,公子,你怎麽还是喜欢摸我的头呀,连柴大哥也被你传染了。” 不寻闭起一只眼,张大嘴高声抗议。 忽然,感觉按住自己头顶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公子,我发现你好些天都没有去看柴大哥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不寻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眼角偷偷地留意著莫逸尘的表情。 莫逸尘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淡薄了脸上的笑容。 “没有啊,我怎麽可能跟人吵架?” “那你为什麽都没有去看望柴大哥,毕竟他是为救你而受伤的啊。” “嗯,我知道。 我很感谢他。” “可是,我觉得公子嘴巴上说感谢,但实际上一点表示也没有。 老爷生前不是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吗?” “不寻,你这是在说我忘恩负义吗?”不寻认真的语气让莫逸尘哑然失笑。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对柴大哥太不公平了。” 不寻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不寻觉得柴大哥对公子真的很好。 且不说这次他舍命救了公子,平日里,他对公子也是细心倍至。 在汴京时,我见他特意叫人加厚了马车的坐垫,就因为担心公子不习惯长途跋涉。 相比之下,公子对柴大哥却总是不理不睬,所以我觉得这样对柴大哥很不公平啊。” 莫逸尘敛下眼。 他知道柴荣对自己照顾周到,但是,正是这样的关心,让他迷惘……而他霸道的言行,总使他有一种会被吞噬的感觉…… “对不寻好的人,不寻也会对他好。 所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我不明白公子为何如此苦恼。”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他和柴荣之间,真的可以这麽简单吗? “咦,公子,那不是柴大哥吗?他的伤还没有好,怎麽就跑出来了?” 莫逸尘顺著不寻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向这里走来。 夕阳的余晖照射在他的身上,却反射出更加抢眼的光芒,他的体内,似乎天生就散放著无限的热力,比太阳更加火热。 “不寻,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不行,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他还是无法面对柴荣。 “公子,你就别再躲了,趁这个机会与柴大哥言和吧。” 接著,不等莫逸尘回答,不寻就一溜烟地跑开了。 经过柴荣身边时,看了看柴荣,又指了指莫逸尘,好像还低声说了些什麽。 莫逸尘被留在原地,感觉自己从未这麽手足无措过,心里一波波的紧张感不断地涌上来。 自从遇上柴荣後,他几乎已经将他本以为这一生都不可能有的情绪全都尝试过了:惊讶,紧张,无措,还有害怕…… “逸尘。” 低沈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一抬眼,被卷入一双黑色的深潭之中…… 十七 “柴荣,你伤势未愈,怎麽不留在房内歇息?穆行呢,他怎麽没有跟著你?”莫逸尘不愿意让柴荣看到自己的不安,只好先开口。 “穆行出去买药了,而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柴荣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著莫逸尘的脸,让莫逸尘不敢直视他,只能撇过头去。 “现在已近晚饭时刻,我们还是回去吧。 有话明日再说不迟。” 说著,莫逸尘转身就要离去。 “慢著,”柴荣伸出手臂拦住了莫逸尘转动的身躯,“等到明日,你又会有一大堆的理由来搪塞我,或者干脆消失不见。 所以,我此刻就要将话说明。” “唉!那麽,你有话就请讲吧。” 不得已,莫逸尘只能转正身躯,面对柴荣。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我那天的行为过於鲁莽,希望你不要在意。” “那些小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所以你也不必感到抱歉。”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逸尘,你也要向我道歉。” “我?”莫逸尘不解地皱起眉。 “因为你的话伤了我。” 柴荣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说什麽了?”莫逸尘更加莫名其妙。 “你说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还说我们只是泛泛之交。” 到现在,柴荣想起这些话心中仍是满满的不快。 “当初,是你说的,我助你一臂之力,你帮我寻找玄土玥,我们各取所需。 这不正是交易吗?” “该死的,你……”没想到当初自己为了留下莫逸尘而使的权宜之计今天居然被莫逸尘拿来当作反驳自己的借口,“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又是什麽意思?” “在我心里,你根本就不是什麽交易对象!”柴荣激动地提高音量。 真受不了,这莫逸尘居然是个这麽爱钻牛角尖的人。 “如果你只是个交易对象的话,我为什麽要不顾性命地救你?我说过,我救你,因为我不要你死!也就是说,在我看来,你是一个难得的朋友!” “朋……友?”莫逸尘喃喃地重复道,脸上一片茫然。 “那当然。 我欣赏你的临危不乱的气度,敬佩你豁达平静的心态,所以我要交你这个朋友。” 尽管偶尔面对这个“朋友”时,他的心会跳得比较快,但是,他应该是把他当作朋友没错。 “正因为如此,我会关心你,会救你,而听到你说那麽无情的话时,我更会气愤!” 朋友?想他莫逸尘从小与世隔绝,自父亲过世後,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不寻。 所以,他从来没有什麽朋友,也不知道怎样的交情才算得上是朋友……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所谓的朋友,就是这样的吗? “逸尘,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柴荣发现莫逸尘正愣愣地看著他,对他说的话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这样算是朋友吗?”莫逸尘轻转过身,细长的手指抚上光滑青翠的竹干。 “反正我已把你当作我柴荣的好友看待,所以,你也要……”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做朋友吧。” 莫逸尘突然转过头,子夜般幽黑的眼眸噙著笑意。 也许正是因为从未与人有过太多的交往,所以,他在面对柴荣时才会手足无措。 既然如此,那只要他摆正了心态,交一个朋友,应该可以吧。 ……即使是天,我也会与它抗争到底…… 其实,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被柴荣的霸道张狂所吸引。 这样的人,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惑人的魔力,令人心甘情愿地跟著他的步伐,共同向未知的命运挑战。 “逸尘……你真的是这麽想的吗?”柴荣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次莫逸尘的想法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你既然当我是朋友,我自然也将你视为朋友。” 傍晚的微风吹动树叶,寂静的竹林中传来“沙沙”的声响。 在轻舞的竹叶下,莫逸尘带著释然的表情微笑著,清淡的神韵就像一幅宁静致远的山水画那麽舒心怡人。 柴荣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 就这样,柴荣和莫逸尘在竹林中相视而立,他们的目光都放在对方身上,所以并没有发现竹林外,看著他们的另一双惊愕的眼睛。 刚才,符昭缘离开东院後,想起自己的手绢还在柴荣的房间,便又折了回去。 回去後却发现本该在休息的柴荣居然不知所踪,於是,她就一路寻了出来。 结果,在经过竹林时,被她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为什麽……柴大哥,你从未这样地看过我,为什麽却对一个男子露出这样著迷的神情? 夕阳西下,葱郁的竹林中,桔红的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拉出三道长长的黑影…… 十八 清晨,莫逸尘刚踏出房门,不寻就从阳光中跳到他面前。 “公子,你看,今日的天气真好。” “嗯,是不错。” 莫逸尘向院中望了望,耳边传来阵阵欢快的鸟语。 “不寻,你今天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离开澶州。” “啊?这麽快?” “柴荣的伤势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再耽搁下去恐怕延误军令,因此,他决定明天就启程前往邺州。” “可是,我都还没来得及在澶州好好地玩儿一下呢。” “那有何难。 不如这样,穆行,你今日带不寻出去走一走吧。” 柴荣与穆行从房内出来,正好听见不寻的抱怨。 “啊,真的吗?太好了!” “啊,又是我?” 听到柴荣的话,不寻与穆行的反应截然不同。 不寻的脸上闪耀出兴奋的光彩,而穆行则是一脸的沮丧。 上一次在汴京带不寻出去玩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只希望这次不寻不要再闯什麽祸才好。 “哎,柴老大,莫公子,你们要出去玩吗?那我们也一块去吧。 兄弟们这几日都要闷死了。” 李虎等人此时也来到东院,刚巧听到柴荣说的话。 过去做山贼时,他们天天在山间奔走,自由惯了,而这几日,成天地呆在郭府内,早已感到枯燥难奈,所以现在,一听到要出去玩,也是兴奋非常。 “也好,明日我们就要出发了,大夥就趁今日出去玩一下吧。 不过记住,不可骚扰百姓。” 於是,穆行,不寻,及李虎等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郭府。 待穆行他们走後,柴荣和莫逸尘散步到了郭府的小花园内。 自从那日在竹林的谈话後,他们之间的相处已日渐自然。 “逸尘,不如我们也出外走一走吧。” 因为伤病,一连数日躺在床上,也著实让柴荣觉得浑身僵硬。 “可是,你的伤刚好,不宜四处走动。” “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如果不行的话,我又怎会决定明日启程呢。 所以,今天出去舒活一下筋骨也是应该的。” “这……” “走吧,我带你去一处地方,在那里可以一览澶州城全景。” “嗯,好吧,出去透透气也好。” 莫逸尘微笑著接受了柴荣的提议。 “柴大哥,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柴荣带著莫逸尘正要离开,一道红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後,叫住了柴荣。 “昭缘,我与莫公子要去西郊的山上。 你一个姑娘家爬山不方便。” 柴荣回过头,对符昭缘轻柔地笑著。 “可是,柴大哥,你明天就要走了,却不给昭缘一个机会与你好好告别一下。” 符昭缘眼带哀怨,一脸的委屈。 为什麽柴大哥宁可选择那个莫逸尘,也不愿意陪自己呢? “昭缘,姑母不是说今晚会设宴为我们送行吗?到那时,我们再道别也不迟啊。 再说,此次虽然离别,但日後,我们定会再见的。” “可是……” “好了,昭缘,柴大哥答应你,稍後给你带份礼物回来作为赠别之物,好吗?” 柴荣安慰地拍了拍符昭缘,便拉起莫逸尘的手向前走去。 留下身後的符昭缘,站在原地,看著前方相偕的一对背影,神情幽怨…… 自离开郭府之後,莫逸尘就一直不断地回想著符昭缘那含冤带怨的神情。 不知为什麽,每当见到符昭缘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有一丝不安……而且,是他过於敏感吗?符昭缘看他的眼神似乎总带著或多或少的敌意…… 符昭缘……唉,最近让他感到迷惘的人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逸尘,我们到了。” 柴荣在一处山崖边勒住马。 只见清碧无云的天空下,整个澶州城尽收眼底,远处,还依稀可见奔腾不息的黄河从澶州城边蜿蜒而过。 柴荣带莫逸尘下了马,走到山崖边上。 放眼这壮阔的景色,不由得令人思绪万千,感叹天地悠悠。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但愿终有一日,真能四海生平,也不辜负了这大好河山。” 站在柴荣身侧的莫逸尘听後了然地笑笑,说道:“天数命理,均是照著一定的规律循环而行的。 不论如何运行,这命数总会回到原点,所以,这天下,历来分久必合……现在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不久以後,定会有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出现,来收拾这广阔江山的。” “何必等将来?”柴荣将注意力转移到莫逸尘脸上,嘴里道出的却是惊世骇俗的话语,“如今君主年幼,又有苏太师这样的奸臣把政,以致朝纲混乱,民间怨声载道。 这样的朝廷,如果终究会走向灭亡,那我认为,倒不如尽早反了吧。” “柴荣,你不要冲动,现在时机未到。” “我知道,”柴荣苦笑了一下,“你也看到了,我姑父对大汉朝仍是忠心耿耿,他老人家不可能起兵反汉,也绝不会允许我起事的。” “郭老元帅的确是忠心可嘉,不过世事总是难料,沧海桑田,变化无常,也许有一天……”说到这里,莫逸尘止住了话,只是莫测高深地望著脚下的风景。 “逸尘,你的意思是……” “总之,柴荣,你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莫逸尘的话让柴荣有一时间的怔忡──这是莫逸尘第一次对这类关系到国事的话题有所反应,这是不是意味著他……开始帮助自己了? 十九 飒飒的风中,莫逸尘与柴荣一起欣赏著眼前的美景。 站在山顶上望去,绵绵的云海层层叠叠,直达天际。 天空下,历尽千年的古城,静静地坐落在黄河岸边,带著一份历史的沧桑及庄严。 莫逸尘不禁深深地迷醉於这广阔的江山画卷之中。 “这澶州真不愧是号称帝丘的颛顼遗都,处处体现著一种神圣的气魄。” “颛顼?你指的是那位传说中的上古之神?”柴荣转过头看著莫逸尘。 “嗯,就是那位绝地天通的北方天帝。” “所谓的绝地天通,那不过是民间的传说罢了,难道真有什麽天界的存在吗”柴荣不屑地说道,他对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说向来嗤之以鼻。 “其实人们所说的天界,只不过是人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凡人因为对那个世界不了解,所以才会觉得它神秘莫测。” “哦?看来你对这个天界颇有了解。” “记得在我小时候,常常梦见一位白发仙翁。” “白发仙翁?”好耳熟的故事,“莫不是又是告诉你什麽玄土玥的事吧?” 莫逸尘轻笑了一下,风吹起他的黑发,一缕发丝覆住了他的面容,让柴荣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 在梦中,这位仙人告诉我在人界之外,还有一个五方神界的存在。” “五方神界?那是什麽东西?”柴荣皱起双眉。 “那要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 最初,在混沌天神的统治之下,这世界本是一片混浊。 後来,盘古神打败混沌天神,开天辟地。 而他的後人,也就是上古之神,就与凡人们共同生活在地上。” 莫逸尘缓缓地述说著自己从未与外人道的故事。 “那时,炎帝神农氏本是这天下之主。 然而混沌天神的後人,就是蚩尤一族,不断地兴风作浪。 炎帝忍无可忍,便与轩辕黄帝联盟,大败蚩尤。 但是,战胜蚩尤族後,炎帝与黄帝之间的联盟起了争执,以至於兵戎相见。” “哼,看来连神仙也逃不过这些利欲纷争。” 柴荣冷哼一声。 “最终,炎帝神农氏战败,退居南方,成为南方赤帝。 黄帝战胜後,将南,北两方领土各赐给两个子孙,分别是北方玄帝颛顼和西方白帝少昊。 黄帝则占据中央,成为中央天帝,在五方之中,居於正统。 再加上由青帝伏羲及他的妻子女娲管理的东方,这五位帝君掌管的东、西、南、北、中五方合起来,便被称为五方神界。” “照你所说,这五方神界本在地上,那为何要与人世分离呢?”柴荣提出另一个疑问。 “那是因为黄帝接管了中央天帝後,天地间仍未完全太平,蚩尤族後人仍是时常进犯人界,骚扰百姓,同时,炎帝一族中有一位大神共工,他不甘心於炎族的战败,便起兵与黄帝的子孙颛顼争夺北方天帝的宝座。” “勇气可嘉的神明,但可惜注定要失败,想那颛顼的背後可是有天帝称腰,且五方神界中,天帝的势力就占据了三方,根本就是寡不敌众。” 柴荣忍不住评论著。 “的确,共工失败後,怒触不周山,以致於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 在连接天地的不周山倒後,颛顼趁机提议绝地天通,一来阻隔蚩尤族前往下界捣乱,二来,也防止凡人随意闯入神界,扰乱神规。 於是,诸神就将五方神界迁移到天上,并切断天梯,断绝了与人间的通路。 从此,五方神界正式成为独立於人界之外的另一个世界,上古诸神们就在那里繁衍生息下来。” 说话间,莫逸尘的目光逐渐地向遥远的天边望去,宛如在天的彼端,就是那传说中的五方神界。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麽……”柴荣桀骜的目光随著莫逸尘的视线射向天际,“我很怀疑,为何世人要如此崇拜神明,一生虔诚地供守著一个神位,甚至坚信有一天,神可以帮助他们得偿夙愿。” “这可能是一种寄托吧。 凡人们无奈於自身的渺小,对未知的将来总是感到迷惘。 相比之下,他们认为神应该是万能的,能够为他们消除一切痛苦。 所以,他们将未来寄托在了神的身上。 这样,对他们来说,便有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 “哼,在我看来,与其听天由命,倒不如自力更生。 那些所谓的神明,不也是为了自身安宁,抛弃世人的自私自利之徒?现在,搞不好他们自己还正陷於权力斗争中无法自拔,哪有多余的精力拯救世人?”柴荣收回目光,走到惊尘身边抚摸著它发亮的身躯。 “那倒未必,那位仙翁曾说,现在的五方神界早已结成联盟,和睦相处,相比人间,要安宁许多。” 莫逸尘也走到惊尘旁边,轻抚著它的鬃毛。 惊尘则自顾自地吃著草,不理会站在它身边的两人。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我梦中所得,是真是假还不得而知。” “就算真有其事,那所谓的安宁恐怕也只是表面的假象。 我就不信那个炎帝能够心平气和地看著别人占据著本属於自己的天帝宝座,还有那个蚩尤族,他们会甘愿长期地被镇压吗?” 说到这,柴荣的表情刹时变得有些森冷,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气愤,“就算如今已过去上千上万年,那他们的後人呢?难道他们的後人也会心甘情愿地受制於人吗?哼!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夺回该属於我的一切。” “唉!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莫逸尘低下头,轻轻地叹息一声,“为什麽世人就是看不穿呢?权势名利就那麽重要吗?今日的光华荣耀,不过是明日的黄花,只能随风凋零。 大千世界,全在微尘啊。” “即使最後要化为尘土,但至少生前可以创就一番事业,这样也不枉人世走一遭。” 虽然此时阳光明亮,但却远不及柴荣的双目耀眼。 他的身上,是那麽自然地焕发著张扬的霸气。 一股强烈的气息,迎面扑来,这一次,莫逸尘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是真龙之气…… 二十 第二日一早,郭府的门口已排列好一队人马,整装待发。 “莫公子,你们一路上要多加小心。 侄儿,见到你姑父,代我嘱咐他保重身体,切莫太过劳累。” 柴婉芝站在大门口,对柴荣及莫逸尘细心地叮咛著。 “是,姑母,侄儿知道。” 身体已完全康复的柴荣一改受伤之初的虚弱无力,恢复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郭夫人也请多珍重身体。” 莫逸尘带著温和的笑容,对柴婉芝拱了拱手。 在郭府住了这麽些日子,柴婉芝的和善总让他倍感亲切。 “多谢莫公子关心。” 柴婉芝朝莫逸尘温婉一笑。 正在柴荣与莫逸尘转身要走时,站在柴婉芝身边的符昭缘忽然伸手抓住柴荣的手臂。 “柴大哥,你过来一下。” 接著,没等柴荣有所反应,符昭缘就将他拉到了一边。 见两人在一边低语的样子,站在莫逸尘背後的不寻在他耳边悄悄地问道:“公子,你看他们二人在窃窃私语些什麽?” “既然是私语,那又怎会让我们这些外人听见。 不寻,别管人家那麽多事,我们先上车吧。” 说著,莫逸尘扭身就上了马车,连头也不回。 不寻睁著大眼睛奇怪地看著放下的布帘,越想越觉得莫逸尘刚才的表现就像是在──赌气,但是……莫逸尘也会赌气? “柴大哥……”符昭缘低著头站在柴荣面前,手指紧紧地扭在一起。 但是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昭缘,你把我拉到一边来,想说什麽?”看符昭缘扭捏不安,柴荣只好先问出口。 “柴大哥,你今日一走,还会来探望昭缘吗?”犹豫了半天,符昭缘呐呐地开了口。 “当然会啊。” “你骗人!小时候,柴大哥也曾经答应过一定会来看望昭缘的,但是,昭缘却始终没有见到柴大哥。 这次要不是正好在澶州,又怎会见到柴大哥呢?” 符昭缘抬起脸,一双明眸噙著泪花,直盯著柴荣,看上去楚楚可怜。 “对不起,昭缘,是柴大哥失信了。” 见符昭缘水气迷蒙的双眼,柴荣一阵心疼,轻拍著她的双肩,“这一次,柴大哥向你保证,只要得了假,就会去青州看你的。” “真的?”符昭缘的眼中立时发出动人的光彩,“柴大哥,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哦。 昭缘会等你的,一定会等你的!” 等等──柴荣敏感地穿察觉到了符昭缘话里的特殊含义,难道说她……不行,他不能留给昭缘这样无谓的希望,还是趁早断了她的念头为好。 “当然了,昭缘,只要等你成亲之时,柴大哥一定会去看你的,而且还会给包一份大礼给你。” 符昭缘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般,原先高涨的热情倾刻间被熄灭,只能如被冻僵般呆立在原地。 “好了,昭缘,士兵们已等候多时,我该出发了,你好好保重。” 目送著那个昂首阔步离去的身影,泪水再度从符昭缘的眼中溢出……柴大哥,你怎麽能这麽狠心,就这样撕碎我的梦…… 经过几日的日夜兼程,终於,邺州已近在眼前。 “逸尘,你看,再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到邺州了。” 趁著短暂的休息,柴荣来到马车边,拉开窗帘对车内的莫逸尘说话。 但莫逸尘只是从书中抬起眼瞟了柴荣一下,很快就又专注到手中的书本去了。 又来了,到底怎麽回事?柴荣困惑地锁紧眉头。 这几日,莫逸尘对他总是不理不睬,不冷不热的,弄得他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 其实,连莫逸尘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这几日一见到柴荣,就会情不自禁地扳起面孔。 他只知道,一见到柴荣,他脑中挥之不去的,就是那日无意间看到的,柴荣的手放在符昭缘的肩上,而符昭缘一脸依依不舍地看著柴荣的画面。 然後,越想心中就会越别扭,自然而然地,就对柴荣冷下脸。 “柴大哥,”这时,为莫逸尘取水回来的不寻来到柴荣身後,“有一件事,不寻一直很好奇,那日,符小姐神秘兮兮地拉住你,到底说了些什麽呢? ” “哦,那时昭缘是请我将来有机会前去探望她。” “那符小姐如此看重柴大哥,你们的交情肯定不浅喽?” “那符小姐的爹是姑父的世交,而我与她也曾见过一面,所以,称得上是认识,但也不算很熟。 不过,在我看来,昭缘就像是一个小妹妹一样,很有亲切感。” 原来如此……坐在车内的莫逸尘,目光虽放在书上,但心思早就飘到柴荣与不寻的谈话中去了。 听到柴荣的话,不知为何,心中豁然轻松,连日来的沈闷终於得到了缓解。 二十一 半日後,一行人终於到了邺州。 台上年年掩翠城,台前高树夹漳河。 雄伟的铜雀台伫立在天空下,退去了往日的歌舞生平,只剩下孤寂,默默地见证著历史的变迁。 “逸尘,你看,那铜雀台已隐约可见,我们马上就要进入邺州城内了。” 柴荣缓步退到队伍中间,指著前方的铜雀台向莫逸尘说道。 莫逸尘挽起帘布,遥望著那伟岸的建筑。 “这铜雀台果然气势非凡,虽然已经历近千年的风霜,仍是令人叹为观止。” 说完,莫逸尘将头转向柴荣,脸上是惯有的浅淡笑容,“柴荣,这邺州城果真壮秀。” “邺州城虽然地处边境,但历来是兵家要塞,所以自有一番特殊的景致。” 虽然柴荣很奇怪,莫逸尘对他的态度怎麽突然之间又转变过来,不过,不管怎麽样,只要莫逸尘不要对他冷眼相看就好,他的心情也跟著轻快起来。 进了邺州城後,他们很快就到达元帅府。 下了马,柴荣带著莫逸尘及手下一干人等来到元帅府大堂。 堂上,郭威与其他将士早已在那等候。 柴荣见到郭威,便上前行礼。 “柴荣参拜郭元帅。 此次因路上耽搁,故而未能及时到任,请元帅恕罪。” 郭威连忙扶起柴荣,说道:“柴将军不必多礼。 得知你途遭袭击,本帅日夜为你担心。 怎麽样,伤势是否已经痊愈。” “有劳元帅挂心,柴荣的伤已无大碍。” “那本帅就放心了。” 接著,郭威将头转向一身素衣的莫逸尘。 “莫公子,别来无恙。 听闻此番柴荣遇险,多亏莫公子,才得以幸免於难。 郭某敬佩莫公子的才智风度。 柴荣他年轻气盛,有时做事难免冲动,还望莫公子将来多多提点他。” 郭威看似随便的一句话,实际上间接承认了莫逸尘在军中的地位。 毕竟,莫逸尘本来只是一介布衣,没有任何官衔,勉强留在军中,只会引来各方猜疑。 但是,有了郭威的肯定,莫逸尘就能名正言顺地留下。 莫逸尘轻轻抿嘴一笑,拱手道:“郭元帅过奖了,若不是柴将军英勇神武,舍命相救,在下也无法死里逃生。 既然柴将军视在下为生死好友,在下自然会尽力辅佐柴将军。” “好!说得好!你与柴荣,一文一武。 能得你们相助,真是我郭威之幸,大汉之幸,百姓之幸啊!” 显然,莫逸尘的话让郭威心情大好。 站在一旁的柴荣,听到莫逸尘的话後,也不禁喜上眉梢。 太好了,这次他说出口的总算不是拒绝! “对了,元帅,”柴荣将李虎等人引荐给郭威,“这是李虎及他手下的弟兄。 李虎一家人在河中节度使叛乱时不幸遇难,迫不得已,只好落草为寇,听闻元帅威名,愿意归顺。 还望元帅收留。” “好,难得诸位能够浪子回头,我郭威能再得虎将,实在是荣幸之至。 柴荣,你就直接在帐下给他们安排个差事即可。” “是。 柴荣领命。” “李虎多谢郭元帅收留。” 李虎也带著手下兄弟向郭威躬身。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且先行退下休息吧。” “是……” 就这样,柴荣与莫逸尘开始了在邺州的生活…… 平静的时光就像涓涓的细流悄悄而逝,沈淀下的是每一个细微的感动和渐渐堆积的情感…… 转眼间,莫逸尘已在邺州住了一年有余。 又是一年春来到,即使是在邺州这样的北方边境,也有和风送暖,小城飞花。 “公子,今年的春天来得真早呀,你看,这树都开始绿了。” 在一个小庭院里,不寻欣喜地瞅著刚刚发芽的树枝,脑中已能想象到明天的一树新绿。 一个素衣男子坐在树下,独自品茗著清香的龙井。 他俊秀的五官勾勒出一份恬淡的意韵,优雅的姿态融合著宁静致远的安逸。 “暖冬春早,自然万物苏醒得也早。” 莫逸尘随不寻的目光看了一眼抽芽的小树。 “你们俩一早兴致不错嘛。” 这时,从拱门外,走进一道颀长的身影。 与莫逸尘的清逸不同,来人的脸庞有著深邃的轮廓,眼中透出的是比阳光更加夺目的光辉。 “柴大哥,你早啊。” 不寻朝柴荣扬起一个笑脸。 柴荣走到莫逸尘旁边,随手从桌上拿过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的苦味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真搞不懂,为什麽莫逸尘会喜欢喝这种苦涩的茶。 与茶比起来,他倒宁可喝酒。 莫逸尘见柴荣夸张地紧皱著一张脸,不禁失笑。 伸手拿过桌面上另一个瓶子,递给柴荣。 “这是前日李虎送来的桂花酿,你尝尝吧。”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他与柴荣之间已经培养了一种默契,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们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麽。 “你今日不用去军中巡查吗?” “如今严冬刚过,正是契丹休养之季,相信他们暂时不会来犯,所以也安闲一些。” 柴荣接过莫逸尘手中的酒,在他对面坐下。 “柴大哥,既然没什麽事,那我们今天去踏青,好不好。” 不寻走到柴荣跟前,忽闪忽闪的眼睛带著一小簇希望的火苗。 “你想去哪里呢?”柴荣含笑看著不寻。 “去──” 正在不寻垂下眼思考时,又一个壮硕的男子闯进了庭院。 “莫公子,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人未到,李虎嘹亮的声音已经在院中回荡。 自从当初莫逸尘正义言辞地劝服了李虎後,李虎就对莫逸尘崇敬有加,且常来常往的,日子久了,自然也就成为莫逸尘这小院中的常客。 “你看!”李虎将一个香囊放在莫逸尘面前,香囊中散发出淡淡的花香,“这是我和弟兄们帮一户人家修建栅栏之後,他们赠的。” “李虎,你怎可要百姓的东西?”柴荣不著痕迹地沈下声音。 “柴老大,不是我要求的,当时,那位大爷非要送我一分谢礼。 我见他家本就是做这些小玩意儿的,因此才挑了一个来。” 紧接著,李虎咧著嘴,殷勤地对莫逸尘说:“莫公子,我一看到这个香囊就觉得跟你很配。 听那大爷说,这里面装的是梨花……” 梨花……莫逸尘和柴荣同时心中一动…… “谢谢你,李虎,只是这香囊是姑娘家用的东西,与我如何能相配呢?”莫逸尘微笑地拒绝了李虎的好意。 “可是,我觉得这种清清淡淡的味道就是像莫公子,既然我都拿来了,莫公子你还是收下吧。” 柴荣的脸色霎时灰暗了几分。 这个李虎,好像总是喜欢缠著莫逸尘…… 始终站在一边旁观的不寻敏感地留意到了柴荣表情的变化,一丝奇异的神色闪过他的脸颊…… “李虎,听说穆行昨天捡了几个孤儿回来,不如我们去看看,走吧。” 说著,不寻拉起李虎的胳膊就走。 “啊……好……这个,莫公子,你就留著吧,反正我也用不著。” 临走前,李虎不忘把香囊塞到莫逸尘手中。 不寻与李虎走後,莫逸尘只得哭笑不得地抓著手中的香囊。 “走,逸尘,我带你去赏真正的梨花。” 柴荣刷的一下站起身,拉起莫逸尘的手就向外走去。 他承认,刚才李虎的动作及话语令他十分介怀……不行,他不允许!只有他,才能领悟到莫逸尘那如梨花般高洁的气质……高贵淡雅的莫逸尘只有他才能欣赏! 二十二 朗朗春色,青青古道。 即使是平日里幽寂肃穆的铜雀台在这明媚的春光中也平添了几分生气。 石砌的高台下,一条清澈的河流徐徐流淌,河的对岸,一片梨林摇曳在阵阵春风中。 从远处的小道上,一匹黑色骏马渐行渐近。 坐在马上的莫逸尘举目望见前方一整片的白色,宛若皑皑白雪,眷恋著尘世的风光,落在枝头,不肯褪去。 走近後,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大片生机盎然的梨林! “这……”莫逸尘惊奇地睁大眼,“想不到这边境之地竟也有如此秀丽怡人的梨林。” 下了马後,莫逸尘立即走进这漫天的洁白中。 “漂亮吗?这是我前几日才发现的。” 难得看到莫逸尘如此兴奋的样子,柴荣的心情也跟著飞扬起来。 “真的好久没有看到了,这样一大片的梨花。” 莫逸尘仰起头,双眼迷离地望著四周一簇簇开满枝头的白色花朵,“竹林小舍的梨树,应该也开花了吧……” 轻轻淡淡的声音,带著一缕悠悠的思念从风中传来。 风起,卷起满地的白色花瓣,与枝头飞落的梨花一起在空中飞舞盘旋,然後,轻轻地飘落在莫逸尘的身上…… 莫逸尘缓缓摊开手掌,接住几片飘落的白色花瓣,清澄的双眸带著一丝怜惜地看著手中淡白的小花…… 依然是白色的梨花树下,依然是那个素色的身影,依然飘逸得难以形容,但是如今莫逸尘似乎离他已不再那麽遥远,悠然散发的气息中增添了一丝醉人的温暖…… 冷豔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春风且未定,吹向玉阶飞。 莫逸尘迷醉在梨花的香气中,柴荣迷醉在了莫逸尘的秀雅中…… 两个人在原地站了许久之後,柴荣的声音在梨林中响起。 “逸尘,我记得我们在竹林小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是在梨花树下,只不过当时你的手中还有一张琴。 虽然我对音律知之不多,不过,我知道你的琴声绝对称得上是天籁之音。” “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再弹给你听便是。” 破天荒地,莫逸尘竟干脆地舍了柴荣一个迷人的笑容,让柴荣忍不住心驰神荡。 就在柴荣失神间,莫逸尘起脚向河边走去。 他专注地观赏著沿路的景致,以及河对岸的树林中若隐若现的铜雀台……从那古老的高台仿佛还传来了浓烈的酒香及莺莺的笑语,诉说著曾经的繁华。 昔日,曹操为豢养歌妓,搭建这高台时是否曾想过英雄终有一日要死去,红颜总有一日会老去,就连这承载了无数光华的高台最终也要回归静默呢? 正在怀古感伤的莫逸尘并没有发现──横在前方路上的一截树根…… “小心!” 就在莫逸尘绊上树根,身体向前倒去之时,柴荣一个飞身拉住他失衡的身躯。 由於柴荣用力过猛,结果莫逸尘的身体反而朝著柴荣倾去,反应不及的柴荣就这样抱著他向後倒下。 偏巧,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个小斜坡,於是,两人刚触到地面,就沿著斜坡向下滚动…… 柴荣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护住莫逸尘,直至滚落到平地。 当两个人停下来时,莫逸尘仰面躺在地上,而柴荣则在他的上方,双手将他紧拥在怀中。 他们的身躯紧密地贴合著,双腿缠绕在一起,身体相触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柴荣著迷地看著莫逸尘的脸,他的鼻尖几乎点到了莫逸尘的鼻上。 莫逸尘的脸泛起淡淡的酡红,就像天边的云霞;他的眼眸,就像旁边流淌的河水,闪著盈盈波光;他的双唇,带著娇豔的樱红,正微微开启……柴荣的体内,骤然涌上一股热流,直冲脑际,几乎要将他淹没…… 莫逸尘凝视著柴荣刚毅的五官,甚至,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柴荣目光中的火热。 柴荣口中呼出的热气扫在他的脸上,所过之处,引来一阵轻颤,强健的双臂横在他身侧,坚实而又炙热的怀抱,渐渐地勾起了他体内的一把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纷繁的梨花中,两人静静地相顾而视,动情的眼中,只剩下彼此的存在…… “叽喳,叽喳……”突然,清脆的鸟声响起,惊醒了相拥的两人。 莫逸尘如梦方醒,急忙推开柴荣,侧身坐起,脸上的红潮仍未褪去,只能低头看著地面。 “柴荣……我看时候差不多了,不寻他们应该也已回府,我们还是回去吧。” 从莫逸尘的略微发颤的语调中可以听出,他还未从慌乱中镇定下来。 “哦,好……”z0y0z0z 柴荣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麽,脑中仍被莫逸尘刚才那动人的容颜占满。 在回程的路上,柴荣与莫逸尘各有心事,都保持著缄默。 莫逸尘坐在马背上,感到自己的後背紧贴著柴荣的前胸,令他想起片刻以前,他的怀抱传递给自己的也是这样灼热的温度。 突然意识到,现在他们的身体仍然紧密相帖著……顿时,脑中一波眩晕袭来……这并不是自己第一次与柴荣同乘一匹马,但为什麽单单今日会感觉到浑身燥热? 柴荣坐在莫逸尘背後,心中也是思绪万千。 不久前,莫逸尘在他的身下,他清丽淡雅的脸颊浮起诱人的迷醉,令他不由得想永远就这样将他锁在怀中,再也不松手……但是,为什麽他会有这样的冲动? 霍然发现,他对莫逸尘的感觉,似乎早已超过什麽好友,知己的界限,而是另外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 想当初,他与原配妻子的结合只是因为双方的父母之命,所以,他并未试过真正的男女之情。 可是方才,面对莫逸尘,他确确实实体味到了──怦、然、心、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动情? 寂静的古道上,除了时起时伏的鸟语,只剩下惊尘规律的马蹄声…… 二十三 夜色笼罩下的庭院,深沈冥寂。 偶尔一阵轻风掠过,惹得树影婆娑。 莫逸尘站在院中,仰起双眼望向满天的繁星,脸上的表情令人无法捉摸。 不寻从房中走出,步下台阶,手里拿著一件披风。 “公子,夜里风寒,小心著凉。” 不寻将披风披到莫逸尘肩上。 莫逸尘没有回头,仍是定定地望著天空。 “怎麽了,公子,是不是天象有变?” “唉,只怕这汉室江山气数将尽了。” 莫逸尘轻叹一声。 “是吗?我倒觉得这样昏庸的朝廷,早该倒了。” 不寻冷哼。 “不寻……”莫逸尘似乎想说什麽,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公子,你怎麽了?是不是有心事?” 莫逸尘轻轻摇头。 唉,这些事,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不寻又怎会了解呢。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即将发生的惨剧,那血淋淋的场面……只是,他该告诉柴荣吗?若是说了,历史必将因此改变;但是,若是不说,他又於心不忍……什麽时候,早已习惯旁观的自己竟然沾染了凡人的杂念…… 凡人的杂念……是的,自从与柴荣相识後,他的心就开始波动。 尤其是在赏梨那日,当时,在柴荣双臂间那种心跳的感觉至今仍感同身受。 心中那强烈的震撼,甚至让他再次产生了逃跑的念头…… “不寻,你想念竹林小舍吗?”莫逸尘依然背对著不寻,脸上的神色仍是难以捉摸。 “公子,你的意思是要回去吗?” “有何不可?我们已经离家太久了。” “可是,公子,我们不是还没有找到玄土玥吗,怎麽能就这样打退堂鼓呢?”不寻登时张大眼。 “唉,以我目前的能力寻找玄土玥根本就是有心无力。 也许命中注定,我与这玄土玥无缘吧。” “不!没有那回事!”情急之下,不寻竟一把拉住莫逸尘的手臂,神色焦急,“这玄土玥本就该是公子的,而且寻找玄土玥事关重大,公子你千万不要轻言放弃!” “不寻,”莫逸尘终於回过头,幽黑的眼眸在月色中闪著清透的光芒,“你为什麽要这麽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啊……我……没有啊,我只是凭自己的直觉说的……”不寻立刻闪烁其词,四处飘移的眼神不敢面对莫逸尘的目光。 看著不寻惶恐不定的样子,莫逸尘心里知道,其实这一年多来,不寻已经有所改变。 如今,他的心底早已不似他脸上的笑容那麽轻松,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改变了不寻。 “不寻,其实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如若实在承受不住的话,那就选择遗忘吧。” 莫逸尘突然意味深长地说出一句话。 什麽!不寻霎时暗中睁大眼,心中一惊。 为什麽莫逸尘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说他知道了?不可能,他明明掩饰得很好的,那深沈的记忆一直都被他完美地隐藏在明媚的笑脸之下的…… “逸尘。” 正在这时,一道低沈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莫逸尘与不寻转头看向来人,只见柴荣神色凝重地走进庭院。 “柴大哥,你这麽晚了来找公子想必是有要事吧,那不寻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不寻就扭头匆忙离开了庭院。 “柴荣,这麽晚了,你有事吗?” 实际上,莫逸尘已经大概猜出柴荣的来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如此重大的异变,柴荣不可能没有所觉。 “汴京密探来报,说近日来太师苏逢吉频频出入宫中,似在暗中煽动太後除去枢密史杨大人及中书令史大人。 这二位乃是姑父的至交,若他二人遭诛杀,姑父必受连累……” 莫逸尘忽然开口打断柴荣未完的话:“柴荣,你看天上,那紫微星口处有一团黑气,这正是帝星晦暗之兆。 反观邺州一带,却是旺气正盛。” “那这是不是表示……” “柴荣,你这几日还是多抽些空陪陪你姑父吧,他年事已高,经不起太大的打击。” 接著,莫逸尘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遥望夜空。 柴荣沈默地看著莫逸尘的侧脸,不祥的预感再度袭上心头,难道说──当真被他不幸言中? 数日後,汴京传来消息,杨、史二位执政大臣被控谋朝纂位,满门抄斩。 而那苏太师因为与郭威本就政见不和,之前不寻殴打苏天豹後又得到柴荣的公然坦护,於是对郭威更加心怀怨恨。 便借机诬陷郭威为杨、史二人的同党,带兵闯入郭威在汴京的府第,将郭府上下人等,包括郭威的一对幼子尽数杀光。 另外,苏太师还鼓动汉隐帝派出密使到澶州及邺州将郭威及其剩下的家人一概处死。 恶耗传来,郭威一度昏阙,直至被派往澶州的密使行刺失手,被押送至邺州後,郭威才勉强起身,把柴荣等众将召至军帐中。 帐内,郭威坐於帅位上,下面站著大小将领。 中间跪著一个惊恐不安的男子,他就是朝中派出的密使。 郭威双手颤抖地拿著从男子身上搜出的密诏,脸上的表情悲痛异常。 对跪於下方的男子问道:“我问你,你身上的密诏从何而来?是皇上亲授的吗?” 那男子见这阵势,早已开始发抖,只得老实回答:“是苏太师亲自交给我的,但却没有面见皇上。” “果然是苏逢吉这奸臣捣鬼!”郭威不住地悲叹。 这时,柴荣挺身而出,走到那男子身前,眼中尽是一股肃杀之气。 “当今皇上昏庸,听信奸言,是非不辨。 前几日,杨,史二位大人竟无端遭到满门灭族,如此的残害忠良,诛杀无辜的行径,人神共愤!如今你们又鼓动皇上谋害郭元帅,像尔等这样的狼子野心,只会误国害民!今日你既然落入我手中,我就要为天下除害!” 说罢,柴荣拔出佩剑一挥,那人已血溅当场。 柴荣的举动,迅雷不及掩耳,令郭威阻挡不及。 他只好指著柴荣大喝:“柴荣,你……你竟敢擅自处死钦差!你可知这罪当灭门啊!你……这不是要将我逼上绝路吗?” 柴荣冷冷一笑,对郭威深施一礼。 “元帅,古语有云:识世务者为俊杰。 当今朝纲大乱,国已不国。 元帅是国之重臣,功勋卓著,又雄兵在握。 趁此机会,正好兴兵杀入汴京,除去奸臣,另立新君,扶社稷於危卵,救黎民於水火,这又何言绝路呢?” 堂下穆行,李虎等大小将士一听柴荣说完,就立刻齐声响应。 “柴将军所言及是,元帅千万不可错失良机,图谋霸业,在此一举。 我等愿效犬马之劳,共成大事。” 就这样,在柴荣的一言一行间,中原态势又将风云突变。 二十四 幽静雅致的小院中,枝叶繁茂的绿树下,柴荣与莫逸尘相对而坐。 在莫逸尘面前的石桌上摆放著一张古琴。 “逸尘,”柴荣深沈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莫逸尘身上,“我明天就要领兵出征了,你……一个人要保重。” 为了莫逸尘的安全著想,柴荣决定将他留在邺州,另处还派了穆行留守邺州。 一则,防止契丹趁中原时局大乱,借机进犯。 二则,有穆行保护莫逸尘,他也会比较放心些。 莫逸尘的手轻抚上琴弦,脸上虽淡淡含笑,但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柴荣,你不是说想听我弹奏吗?今日,我就为你抚上一曲,当作饯行吧。” 清婉的琴音随即在空中飘散开来。 轻轻柔柔的曲调,就像柴荣在竹林小舍听到的一般,一点点地渗进他的心田…… 然而,慢慢地,和缓的琴声开始变得急促…… 莫逸尘强自镇静地低头抚弦,但却无法压抑心中翻滚的思潮。 他知道,此次郭威起兵,必然大获全胜,最终,他会坐上天子宝座。 但是,柴荣呢?他看不透柴荣的未来,所以,柴荣此去,到底是生是死,他根本无从知晓。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焦躁不安。 那未知的将来,随时都可能有意外发生,而他,根本无法阻止。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断地在他心中煎熬,使他的心绪愈发难以平静,连带著,手指的动作也越来越急速…… 就在那琴弦几乎难以承受这激烈的撩拨,几欲断裂之时,柴荣伸手止住了莫逸尘抚琴的动作。 “逸尘,这曲子今日我先听一半,余下半曲待我得胜归来後你再弹给我听。” 莫逸尘诧异地盯著柴荣,只见後者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 “逸尘,我会平安回来的,你一定要等我。” 临行前,他只留下了这句话…… 春去秋来,原本满枝的青绿,在萧瑟的秋风中也只能无奈地飘零。 冷冷深秋,铺满落叶的庭院中,莫逸尘清瘦的身躯独自迎风站立著。 柴荣……已经离开半年有余了,这段时间来,他每天都会站在风中,期望著风能够带来他的讯息。 尽管前方的捷报不断传来,但是,柴荣他还好吗?九死一生的战场上,他有没有受伤?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 月中三十日,无日不相思…… “公子,公子!”院外响起不寻凌乱的脚步声及急切的叫声。 “不寻,怎麽了?” “公子,我……我刚……刚从穆行那……听说……”不寻急冲冲地跑到莫逸尘面前,满脸通红,手捂著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你听说什麽?”莫逸尘脸色微变,向前跨了一步。 “我听说郭元帅已经攻下汴京,自立为王,择日就要进行登基大典。 另外,柴大哥他已经从汴京出发,马上就要回到邺州了。” “什麽?” 莫逸尘登时愣在原地,随後涌上心头的是一波波的狂喜……他终於平安归来了。 数日後 “公子,公子!”一大早,不寻的嗓门就响彻云霄。 “不寻,你怎麽又是这麽慌慌张张的?”莫逸尘对不寻急惊风似的作风甚是无奈。 “公子,柴大哥他到了,人已在前面大堂。” “怎麽可能?”莫逸尘顿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从汴京到邺州,路途遥远,才短短数日,他怎麽可能到达?” “听说柴大哥是留下大队人马在後面,自己带上几个精兵,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不寻话音未落,莫逸尘已丢下他,向外奔跑而去。 望著莫逸尘匆匆离去的背影,不寻的眼神立时变得复杂……他从未见到莫逸尘如此失态…… ……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莫逸尘一头奔进厅堂,只见穆行正对著一个身著盔甲,高大俊朗的男子开怀地笑著。 那男子背对著他,从门外射进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竟有一种光芒万丈的错觉,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他带来的尘土的味道…… “啊,莫公子!你也知道我们回来了啊。” 站在柴荣身侧的李虎率先发现了莫逸尘的存在,马上兴奋地上前向莫逸尘问好。 但是,莫逸尘的眼光全被柴荣吸引住,根本无暇注意到旁人。 这时,柴荣也缓缓地转过头,瞬时间,四目相对…… 突然,柴荣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地抱住了莫逸尘。 这个动作,一下子惊呆了堂上所有的人,同时也令莫逸尘倒吸一口冷气……他,他怎麽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 “逸尘,你瘦了。” 柴荣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他低低的声音在莫逸尘耳边幽幽响起。 “柴荣,你……你先放开我。” 莫逸尘将手抵在柴荣胸前轻轻挣扎著,刚见到柴荣的喜悦现在早已被他出人意料的行动给吓得烟消云散。 柴荣才刚刚松开怀抱,就立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起莫逸尘的手向外大步走去,留下一屋子瞠目结舌的人。 二十五 同一座院中,同一棵树下,不同的是满树的鲜绿已被光秃的树枝所取代。 与临行前的那个夜晚一样,柴荣与莫逸尘相对著坐在石桌前。 莫逸尘面前依然摆放著那张古琴。 清越悠扬的琴声在空中徐徐盘绕著,柴荣一边饮酒一边聆听著这美妙的乐音。 “这未尽的曲子,我今日终於听完了。” 一曲完毕,柴荣深遂的黑眸深深地映著莫逸尘清俊的面容,口中吐出话语隐约间带著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这大半年来,在沙场上征战百回,数次死里逃生,支持自己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他要活著回来,听完这首曲子!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当他不顾一切,流星赶月地飞奔回来,见到莫逸尘时,如巨浪般汹涌的激动无法言喻,只能忘我抱住他,感受他身上真实的温暖。 这才发现,短短半年,他对莫逸尘早已思念成狂…… “柴荣,你回来了就好……” 直至现在,莫逸尘才从柴荣方才逾规的举动中慢慢回过神来,重逢的喜悦又再度一丝丝地冒出心头。 “逸尘……过不久我又要启程去往澶州了。” “去澶州?”莫逸尘闻言抬头看向柴荣。 “嗯,姑父已封我为澶州节度使,待他登基大典过後,我就要前往澶州上任。” “是吗?以郭元帅的为人气度,相信天下太平之日已经临近,柴荣,你的宏愿终於就要实现了,那麽……”莫逸尘暗淡了眼中的光芒,心中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如今,战事已经过去,柴荣的仕途也将一路平坦,他……也应该离开了…… 方才,当柴荣说要前往澶州时,莫逸尘的心掩不住一阵失落。 他这才蓦然发现,未见柴荣时思念,初见柴荣时喜悦,柴荣说要离去时失落──不知不觉间柴荣已经如此影响著他的心绪──这让他打从心里害怕起来,怕他有一天会驾驭不住自己的心……这样下去,他和柴荣都将泥足深陷……唯有离开,才能阻止这一切…… “逸尘,你这话是何用意?”看逸尘又再度露出那欲说还休的神情,柴荣已猜测到几分,双眼微微眯起。 “我的意思是──我该回竹林小舍了。” 莫逸尘勇敢地迎视柴荣的目光。 “不行!”柴荣相也不想地就拒绝,“现今,汉室江山虽已覆灭,但是中原地区仍是四分五裂,江山未统,何来太平?” “况且,你不是还未找到玄土玥吗?照你所说,这玄土玥关系天下安危,一日未寻得,这天下就一日难以安宁,所以,我一定要帮你寻找玄土玥。 而你,必须随我去澶州。” “柴荣,这玄土玥乃是异宝,时机未到,即使再怎麽费力,也难以找寻。 至於江山社稷,既然郭元帅有你辅佐,统一天下,指日可待。” “哼,只怕这江山还未坐稳,又要拱手让人了。” 柴荣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此次为什麽会被派往澶州,而不是留在汴京?” 怎麽……难道……莫逸尘立即闭上双眼,陷入沈思……柴荣知道他的用意,就不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等候。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大约一盏茶後,莫逸尘才慢慢睁开眼。 怎麽会这样?这新朝刚立,就开始了争权夺势……在这样的明争暗斗中,柴荣该如何自处? 还有,前往澶州……那里即将有大事发生啊……若是柴荣处理不当,定会成为那些人打击他的利器…… “柴荣,我会随你一起去澶州的。” 不过转眼之间,莫逸尘已忘了自己先前的决定。 现在,他一心所想的,是如何帮助柴荣解决即将来到来的危机。 过完冬季,郭威正式登基,改国号为周。 随後,柴荣带上莫逸尘从邺州启程前往澶州。 一路上,穆行总是在暗中观察著柴荣与莫逸尘的一举一动。 只因当日,柴荣在邺州帅府大堂上对莫逸尘出人意表的言行举止至今仍令他耿耿於怀。 越是留意,穆行心中的疑问就越大,总觉得他们二人有什麽地方不对。 比如说现在,队伍刚停下来休息,柴荣就钻到马车中,与莫逸尘谈笑著。 他从未见过架荣对谁如此热络,而莫逸尘虽然不怎麽说话,但是浅浅淡淡的笑容似乎也与平日不太一样。 李虎走到穆行身旁,目光同样望向柴荣和莫逸尘,奇怪地说道:“穆行,我觉得柴老大对莫公子真是好啊。 若不是莫公子是男的,我还以为柴老大是在对待他的娘子呢。” 李虎无心的一句话令穆行霎那间如遭五雷轰顶。 娘子……即使是当年的少夫人,少爷都没有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啊……现如今,少爷又迟迟不肯续弦……难道,是因为莫逸尘? 二十六 当柴荣进入澶州境内时,正天降暴雨。 一队人马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举步艰难。 再看这倾盆而下的雨势,一点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穆行,”柴荣紧皱著眉头,叫来穆行,“派去城内打探的人回来了没有?” “哦,他刚刚才回来。 据说这雨已下了三天三夜。” 已下了三天三夜?柴荣架加深了眉间的凹谷,再这样下去,势必要酿成洪灾。 “穆行,传我命令,即使山路难行,也要全速前进,半日之内必须进入澶州城。” “是。” 结果不到半日,柴荣就已踏入澶州城内。 狂暴的大雨在城中肆虐著,街上几乎一个人也没有。 贯穿城镇的河道由於近几日连降的大雨,水流异常地湍急,更糟糕的是,河中的水即将溢出河岸。 一入城,柴荣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看来,这雨若是再不停止,澶州城必遭大灾。 到了澶州郭府,柴荣刚走到堂前的大院,就见到柴婉芝领著众人站在厅堂门口。 由於身体虚弱,柴婉芝不适宜长途奔波。 所以,尽管她已算是皇後之尊,但仍是留在澶州暂行休养。 柴荣一见到站在最前端的柴婉芝,立即上前行礼。 “柴荣见过姑母。 姑母,这刮风下雨的,您老人家怎麽站到外面来呢?万一受了风寒如何是好?” 柴婉芝欣喜地拉住柴荣的手,说:“姑母挂念侄儿挂念得紧,这大半年的南征北战,真是难为你了。 自从得知侄儿被任为澶州节度使,姑母就日夜等待侄儿的到来。” “有劳姑母挂心了。 外面风重,我们还是进到屋内聊吧。” 於是,柴荣搀著柴婉芝进到堂内,其他人也都跟了进去。 “侄儿,你征战许久,人都黑了。” 柴婉芝在正上方的太师椅坐下後,伸手轻轻抚摸著柴荣的脸颊。 柴荣不以为意地笑笑,说道:“近来日夜赶路,所以也顾不上整理仪容,所以看上去才显得黑了吧。” “唉,”柴婉芝重重地叹了口气,“只怕接下去又要累侄儿辛劳了。 如今,城内百姓皆在传澶州城即将遭遇百年水患。” “姑母放心,侄儿自会想法处理的。” 实际上,是否能抵御这即将到来的灾难,柴荣心中也是没底,只能先安慰柴婉芝。 莫逸尘沈默地站在人群中间,从柴荣闪烁的眼中看出了他现在的为难。 新官上任,若是辖区内就发生大灾,势必影响到柴荣在朝中的地位。 况且,新朝刚立,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人心必然不稳,这样柴荣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很可能再次动乱。 “大哥,就由小弟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这时,从人群中站出一个男子,他的笑容看上去轻佻而又顽劣,颇有几分浪荡子的味道。 当他安静地站在人群中时,并没有什麽特别之处,所以莫逸尘刚才没有注意到他。 直到他走出人群,莫逸尘才感觉到,在他的地痞之气下,是一股难以形容的震慑心魂的大气。 这个人……将会成就不世之功…… “啊,这不是赵公子吗?”穆行低声惊呼。 而柴荣见到这个男子,先是一脸的惊讶,然後则是喜出望外。 “匡胤!你怎麽会在这儿?” 柴荣一个跨步上前给了赵匡胤一个大大的拥抱。 “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我与大哥失散後,就四处流浪。 後来听说大哥在邺州起义,本想去投靠大哥,谁知途经澶州时染上恶疾,幸得郭夫人相救。” “当初我也是无意间救了赵公子,”柴婉芝插嘴道,“後来才得知他竟是你早年前在寻亲时结识的金兰兄弟,故而我便收留他在府内。” “多谢姑母救了匡胤,才让我今日得以与义弟重逢!” 事隔几载,再见故人,柴荣此刻兴奋的心情自然无以言状。 柴婉芝别有深意地一笑:“侄儿,今日,在这府内的旧识可不止赵公子一人啊。” “哦?还有哪位?”柴荣闻言抬眼向四周搜寻。 柴婉芝转头朝後堂的方向高声说道:“你挂念的柴大哥就在堂内了,快出来吧。” 稍刻,只见通向後堂的帘布挽起,一道秀丽的红色身影出现在门前。 娇俏可人的脸上挂著盈盈的微笑,美豔得不可方物的女子莲步轻移,来到柴荣面前。 “柴大哥,好久不见了。” 吐气如兰,眼波流转间尽是浓浓的情意。 “昭缘……” 柴荣一时间有些反应不及,总觉得眼前这个面若桃花的女子与记忆中的那个符昭缘有点不一样。 “侄儿,昭缘这次是特意到这儿来看你的,你可要好好对待她。” 柴婉芝仍是带著别具意味的笑容,对柴荣嘱咐道。 接著,柴婉芝看向人群中的莫逸尘,换上了温文和善的微笑。 “莫公子,刚才老身只顾著与柴荣叙旧,怠慢贵客了。” “哪里,郭夫人太见外了。” 见堂内的焦点转到了自己身上,莫逸尘只是淡然一笑。 “这两年来,多亏有莫公子辅佐,柴荣今日才得以成大事。 老身在此代柴荣谢过莫公子。” 说罢,柴婉芝站起身就要向莫逸尘行礼,被柴荣及莫逸尘同时上前阻止了。 “郭夫人,在下并没有做什麽,如此大礼,实在承受不起。” 莫逸尘站在柴婉芝右侧,扶住柴婉芝的右臂。 “姑母,侄儿自会谢过莫公子,怎能劳烦您老人家呢?”柴荣站在柴婉芝的左侧,搀著柴婉芝的左臂。 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上前扶住了柴婉芝,而且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说话间,侧身相对,抬眼相望……穆行觉得,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 赵匡胤还不知道莫逸尘到底是何许人,但是,就凭那短短数秒内柴荣与莫逸尘的动作,他猜想他们二人之间肯定不简单…… 不寻尽管站在人群的最尾端,但是刚才那一幕仍是全数进入了他的眼帘,他黯然地低下头,心中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而站在前方的莫逸尘突然感到有一道充满恨意的目光向自己袭来。 他下意识地向来源望去,只看见一袭鲜红的身影……不安,再次浮上心头…… 二十七 柴荣到达澶州的当日,就立即埋首於公事中。 议事房内,柴荣坐在案前,下面站著穆行,李虎及赵匡胤等人。 穆行首先向柴荣报告他刚刚查获的消息:“少爷,根据当地的典籍记载,澶州城曾发生过数次水患,每次大水来袭,城内百姓都是伤亡惨重。 而且,其中有三次大水还引发了瘟疫。” “如今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们都在说这是因为新皇违逆天意,强行篡位,所以,上天震怒,才降下这百年遇不的大雨。” 赵匡胤将他几日来探查到的民意告诉柴荣。 “哼,这帮无知小民!”李虎忍不住跳了起来,“若不是郭元帅作了皇帝,今天他们就算被水冲走了也没人管!” “李虎,稍安勿躁。” 柴荣眉头紧锁,沈声说道,“自古以来,只有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君主才配坐拥天下。 国以民为本,若是民心都失去了,那麽这江山也保不了长久。” “只是,现在我们该如何防患这即将到来的洪灾呢?”穆行问出了他们三个共同的疑问。 “这样,穆行,你先去勘测澶州城内河道的分布状况,速来报我;匡胤,你去查一下城内居於低处的百姓有多少户,还有目前仓库的存粮有多少,若是开仓放粮的话能够支持多久;李虎,你就辛苦点,出城查探一下黄河目前的水位。” “遵命。” 三个人领了命就出门各自忙碌去了。 瓢泼大雨仍旧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柴荣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回廊间,心里仍专注地思考著一切可能的对策来应付即将到来的水患。 走著走著,不经意间就走到了莫逸尘所住的东院门口。 柴荣跨进院内,正巧见到不寻从莫逸尘房内出来。 “啊,柴大哥,公子正让我去找你呢。” “找我?有事吗?” “我猜可能是关於水患之事吧。” 於是,柴荣径直走进屋内,见莫逸尘正坐在花厅,双目低垂,思索著什麽。 “逸尘。” 柴荣在莫逸尘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找我?” 莫逸尘听到声音,掀起眼睑,看向柴荣。 “柴荣,你可想到治水的法子了?” “没有,”说到这,柴荣向来自信的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懊恼,“现天下初定,元气尚未恢复,若再遭此天灾,对我大周来说必然是雪上加霜。 因此,此事若是处理不当的话,传到朝中,王峻肯定会借机大做文章。” “王峻?就是那个暗中排挤你的大臣吗?” “没错。 他是姑父手下的老将,跟随姑父三十余载。 大周开国,他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姑父对他甚是敬重。 但是,得到天下後,王峻却嫉贤妒才,排除异己,暗中拉帮结派。 我之所以被派到澶州,就是拜他所赐。 此次,澶州若真闹水患,恐怕最高兴的莫过於他了。” “他欢喜不了多久的。” 莫逸尘勾起唇角,似是已胸有成竹。 “逸尘,你可是想到了什麽办法?” 莫逸尘仍是径自笑著,没有正面回答柴荣的话,却说:“柴荣,明天我要出城去一趟郊外。” “什麽,如此恶劣的天气,你还要去郊外?不行!”柴荣立刻挥手反对。 “放心吧,我回来之时,就会是豔阳高照了。” “怎麽可能?难道你预见到了?或者说,这大雨的根源就在郊外?” 莫逸尘仍是莫名地笑著,一脸“不可说”的模样。 面对这样的莫逸尘,柴荣也莫可奈何,只好退而求其次。 “那明天我陪你去。” “不,你要留在城内,这种关键时刻,你若是不在的话,百姓们会怎麽想?” “那我叫穆行跟你去。” “不用了,只要不寻与我前去就好。” “不行!就你们两人,我如何能放心?”柴荣再一次斩钉截铁地拒绝。 “柴荣,你不要老把我想得那麽弱不经风好不好。” 莫逸尘难得拉下脸,口气也严峻起来,“我可是在山中长大的,难道还不会走山路吗?况且,我明日所去之地,烟雾迷漫,根本就不是平常人可以接近的地方,我可不想到时候还要再费力多牵著一个人。” “什麽?烟雾迷漫?不行!那连你也你不能去,万一迷了路怎麽办?” 虽然有刹那间地讶异於莫逸尘的严肃,但是一听到“烟雾迷漫”四个字,柴荣立刻再次强硬了语气。 “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吗?我堂堂一个先知,看尽世间万物,难道说还分不清脚下的路不成?” 莫逸尘挑起眉,双眼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冷冷地睥睨著柴荣。 从未见过这样的莫逸尘,一下子,柴荣也不知如何应对…… “好……吧,不过,你务必要小心……而且,不管怎麽样,申时之前一定要回来。” 这一次,居然是向来强势的柴荣屈服了。 二十八 翌日清晨,天刚亮,莫逸尘就带上不寻出了城。 在澶州城郊东侧,有一座高峰,抬头望去,山峰的顶端烟雾缭绕,神秘莫测,就像是飞落在人间的仙境。 据当地的百姓传说,在这座山峰上住著一位仙人,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神通广大。 不过,这高峰终年迷漫著烟雾,没有人能够踏进其中,故而,这位仙人,谁也没有见过…… 经过连日来大雨的冲刷,本就崎岖不平的山路更加的泥泞难行。 渺无人迹的山中,处处笼罩著阴森恐怖的气息。 莫逸尘与不寻就在这险恶的丛林中冒雨一步一步地前行著。 “公子,这座山感觉好诡异。” 不寻停下脚步,环视著周围,皱了皱眉。 来到这个地方,就连习惯了山林的他,也感到极不舒服。 “怎麽了,你害怕?”莫逸尘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我怎麽可能害怕?只是不喜欢罢了。” “不寻,我们快要进入禁地了,你要紧跟著我,不要擅自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莫逸尘突然回头凝重地对不寻嘱咐。 不寻点点头,快步跟上莫逸尘。 很快前方出现一片浓雾,所有的道路延伸到了雾中都变得扑朔迷离。 莫逸尘在原地闭眼冥思一会儿後,就毅然地钻进了雾中。 在遮天盖日的烟雾里,莫逸尘领著不寻艰难地跋涉在山路上。 在不寻的眼中,这里所有的路看上去都是亦真亦幻,似有似无的,而且错综复杂。 四周杂草从生,根本分不清前路在何方。 更令人恐惧的的是,虚虚实实间,好像到处都是悬崖峭壁。 普通人若是进入这山中,最终肯定不是迷失在山路中就是摔死在山崖下。 这个地方,只有莫逸尘才能平安进出,因为他是……跟在莫逸尘身後,不寻的眼光突然变得沈重…… 莫逸尘的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气息开始紊乱,可见,他的身体已经疲倦。 但他仍是不停歇地向前走去。 後面的不寻看在眼里,心中一紧……公子,他变了……过去,即使发生再大的天灾,公子也只是淡淡一笑,说这都是天意,然後,冷眼旁观人世间一幕幕的悲剧……但是,如今为了阻止洪灾的发生,他竟然不惜以身涉险……这一切,他知道,都是为了柴荣…… 莫逸尘和不寻不知道在山中走了几个时辰,就在不寻以为这山路永远也走不完时,眼前豁然出现一口深潭,潭面就像上好的翡翠一般碧绿无暇。 莫逸尘走到潭边,对著深幽的潭水,高声说道:“在下莫逸尘,特来拜会碧波潭主人,还望阁下不吝赐见。” 空旷的山林中回响著莫逸尘清淡的嗓音,但是回应他的,只有雨声。 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是不见动静。 不寻等得不耐,走到莫逸尘身边。 “公子,等了这麽半天了,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我看那个传说根本就是假的,压根儿就没有什麽世外仙人的存在。” 莫逸尘仍是面不改色地看著碧绿的潭水,低声说道:“这位碧波潭的主人是我以先知的能力感应而知的,与传说无关。” 什麽?公子不是说他无法感应到人界以外的人和物吗?什麽时候,连神仙也能找得到了? 不寻正在发呆之时,莫逸尘又对著潭水开口:“在下今日有要事求见,若是阁下现在不便见客的话,那麽在下只好在此等候了。” 说罢,莫逸尘一个转身走到後方一棵树下,随手摘下两片树叶,吹奏起来,一付自娱自乐的模样。 …… 清柔悠越的曲调在山间已回荡了数个时辰,但是碧波潭中还是没有一点儿声响。 不寻的耐性早已耗光,终於忍不住,伸手捡起一颗石子,用力地掷向潭中,口中骂骂咧咧。 “你这个该死的瘟神!我们都冒雨在这里等你大半天了,你还想怎麽样?不要以为你是神就了不起!” 不寻的话音刚落,潭中的水骤然翻腾起来,水中央旋起一个巨大的漩涡,紧接著,一道暗绿色的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 二十九 漫天飞落的水珠中,绿色的身影从空中降到不寻面前,不寻这才看清这个人的面容。 他有著深绿色的眼眸,眼角微微上扬,眼神乖张而又叛逆。 及腰的长发不驯地披散在身後,青绿色的衣带在空中高高飞扬。 另外在他的腰间,佩著一颗淡红色的琉璃珠,在一袭暗绿色长衫的衬托下显得尤为抢眼。 他从潭中出现时带起的水珠随著雨水一起落在他身上,但是,所有的水滴一碰触到他的身体就自然而然地被反弹出去,丝毫不沾衣。 以致於即使在雨中,他也是一身干爽。 “就是你拿石子丢我的?”阴冷的声音响起,比湿冷的雨水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没错!就是我!”不寻毫不畏惧地仰起头,直视著那双阴沈的绿眸。 “很好!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了。” 绿衣男子不怒反笑,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对不起,在下的书僮脾气急躁,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正在这时,莫逸尘插入中间缓解了两人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你?你就是刚才在这瞎嚷嚷地害我睡不好觉的那个人?” “只因在下有要事相求,所以才出此下策。 有犯清尘,请见谅。” “你是什麽人?居然有本事走到这里。” “在下莫逸尘,只不过是一介凡人。” “什麽?你是凡人,不可能!凡人是不可能找到我这碧波潭的!”男子想也不想地就认为莫逸尘在骗他。 “不管阁下信与不信,在下的确只是一个凡人,只不过有点先知之力,略懂一些玄学之术罢了。” 尽管眼前的男子有著高深莫测的法力,而且还是传说中的仙人,莫逸尘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卑不亢。 “哼,我姑且相信你,反正你是人是神,跟我也没关系。” 说完,男子甩了甩黑色的长发,剔透的水珠从他的发际飞散开来,“你来找我有什麽事?快说吧。 我可不想在地上呆太久。” “是这样的,近日来澶州城连降暴雨,眼看即将酿成水患,所以在下特来请求阁下高抬贵手,拯救澶州的百姓。” “澶州水灾,与我何干?我为什麽要帮忙?”男子冷哼一声,双手环在胸前,脸带嘲讽地瞟著莫逸尘。 莫逸尘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回答般,浅浅地扬起唇线。 “这大雨,恐怕正是阁下的杰作吧。” “你这话什麽意思?” “在下曾听说,在上古时代,炎黄部落与蚩尤一族大战时,轩辕黄帝的麾下有一尾应龙,它能够呼风唤雨,法力无边。 但是战胜蚩尤後,应龙因为灵气耗尽,无力飞升成仙,只好留在下界。” “你……”那男子霎时变了脸色,一个纵步向前,揪住莫逸尘的衣领,阴狠地瞪著他,“你是轩辕族的人!” “你这个家夥,放开我家公子!” 不寻见状,急忙上前欲拉开男子的手。 却被莫逸尘伸手拦住。 尽管受制於人,但是莫逸尘的眼中仍是一贯的优雅从容,他的嘴角依旧保持著浅淡的弧度。 “我说过,我只是个有先知之力的凡人。 只因你住在人世,没有位列仙班,不算是神界之人,所以,我才能够测算出你的身份。” “哼!”听完莫逸尘的话,男子一把松开他,後退一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不错,我就是应龙,名唤应须。 当年,我一心一意协助轩辕皇帝,结果却落得个元神重创,灵气耗尽,最终被遗弃人间的下场。” 说到这里,应须的眼神一冷,恨恨地继续说道:“凭什麽那些神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在天上尽享逍遥,而我在为他们费尽心力之後,却要独自流落人世,不人不神,无处安身?” “所以,你就时不时地在人世制造水患,以示报复?”莫逸尘接下应须的话。 “那是因为我高兴。 反正在人间呆久了,有时候嫌得无聊,总得给自己找点乐趣。” “那麽,请问阁下,这次你玩够了吗?可否停下这大雨?” “你是在为澶州城的百姓求情吗?”应须懒懒地扫了一眼莫逸尘。 “算是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应须恶意地放慢语速,“我拒绝。 我这个人,最喜欢做些与他人的意愿背道而驰的事。” “喂!你这也算是人吗?神不神,人不人的,一条恶龙罢了!”被莫逸尘挡在身後的不寻按捺不住,跳上前来,指著应须的鼻子骂道,“你知道有多少百姓会因为你这大水家破人亡吗?你这样哪算是上古神将,根本就是无耻鼠辈!” 在不寻的骂声中,应须眯上双眼,脸色也阴沈下来。 “如果你是要惹怒我的话,那麽,你成功了。” 应须高高扬起一只手,眼神顿时变得凌厉无比,“正好,连著刚才的帐,跟你一起算。” “来就来,谁怕谁!” 不寻暗中运气,向应须攻去,想要先下手为强。 但就在他要发力之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根本发挥不出来。 不寻的心中一惊……糟了……他的封印还未解开…… 可是,此时应须已经扬手在空中凝成一把水剑,随著他一挥手,剑身向不寻笔直地飞射去…… 三十 就在不寻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剑下之时,身体猛然被一股力道撞向旁边。 然後,就见一个手臂挡在他的身前…… 血,一滴一滴地沿著手腕往下滴去……滴到地上,渗入土里,就像一朵朵绽放的豔丽红桃…… 莫逸尘伸出的右手紧握住冰冷的水剑,血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从他的手中不断滴落,但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好像受伤的根本就不是他。 “公子,你……”不寻震惊地看著莫逸尘还在淌血的手掌。 应须也稍稍一愣,随後撇撇嘴。 “看不出来你斯斯文文的,反应还挺灵敏,竟然能抓住我放出的剑。” 莫逸尘止住不寻要为他抽出水剑的动作,清淡的眼光直向应须射去。 “再怎麽样,阁下也是大名鼎鼎的上古神将,因为两三句话就向一个凡人动手,未免也太有失身份了吧。” 应须低头想了一下,当他再次抬头时,莫逸尘手中的水剑已化为水花向四周飞溅。 “哼,我大人不计小人过,这次就不与他计较。 不过,看好你的书僮,倘若下次再惹怒我,我绝不轻饶。” 即使是表示宽恕的话在应须口中都带著威胁。 莫逸尘放下手臂,刺骨的雨水打在伤口上,再顺著伤口流进肌肤里,引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使得莫逸尘微微皱起眉。 “公子,你的手……” 莫逸尘的手臂还没有垂到身侧,就被不寻拉起。 看到摊开的掌心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不寻难过地埋下头。 “放心,没事的。” 莫逸尘轻轻地拍了拍不寻低垂的头颅。 “你们倒是主仆情深嘛。” 应须带刺的话打断了莫逸尘手上的动作,也令不寻忿恨地抬起头。 “你这恶……” 莫逸尘一步跨到不寻身前,止住不寻说到一半的话。 “正如在下的书僮所言,阁下是战功卓著的神将,如果就为了一己仇恨,而迁怒於无辜百姓,那岂不是污了你当初千辛万苦帮助轩辕黄帝打败蚩尤族而得来的英名?” “我说了,那是因为我觉得有趣,今天就算是轩辕黄帝来求我也没用。 不过……”说到这,应须走到碧波潭边,看著深绿的潭水,脸上浮起邪气的笑容,“现在我想到一个更有意思的游戏。” 说完,应须回头,不怀好意地看向莫逸尘。 “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你若赢了,我就停下这雨。” “可以,阁下请讲。” 莫逸尘毫不犹豫地回答。 哼,答应得这麽干脆,等会儿可不要後悔。 应须狭长的眼角更加向上扬起,露出的微笑中满是算计的意味。 “你看这碧波潭深不见底,且潭水冰寒刺骨。 只要你能沈到潭底呆上两个时辰,就算你赢。” “什麽?你这根本就是在坑人!”不寻一听到应须的提议就大声嚷道。 这碧波潭起码也有千余尺深,光是水压就令人无法承受了,更何况是在潭底呆上两个时辰,凡人绝对做不到的。 “或者你能抽干这碧波潭的水也行。” 应须又给出另一个选择。 “你……你压根就不想停雨,只是存心为难我家公子……”不寻咬牙切齿地说道,恨不得将应须碎尸万段。 “不寻,冷静点。” 莫逸尘出声打断了不寻的话。 “反正这两个条件,你只要达成任何一个,就算你赢。” 应须不耐地沈下脸,“若是不想与我打这个赌,那就给我离开这儿,不要再来烦我。” 听了应须的话,莫逸尘不置可否,只是抬脚走到潭边,平静地望向深潭。 不寻说得没错,应须就是故意要为难他,那两件事,凡人根本就做不到。 但是,自己若就这麽放弃了,那麽澶州城就要陷入洪水之中,这样的话,柴荣,他该怎麽办…… 突然,莫逸尘感觉有一道光从潭底射出,好像有什麽东西在召唤他……心中一动,没有细想,他便纵身跃入潭中…… “不要啊!公子……” 看莫逸尘沈入潭中,不寻脚一软,跪在潭边,焦急地看向潭底,无奈幽深碧绿的潭水中早就没有了莫逸尘的踪迹。 “看来你选了第一种,那就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做得到吧。” 莫逸尘跳入潭中时造成的波澜仍在水面泛著,应须牵起嘴角,一付看好戏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有雨滴不断落在水面,碧波潭仍旧是一片宁静。 “哼,我看他大概是死在潭底了吧。” 应须恶毒的猜测令本来就焦急万分的不寻更加不安。 “你……你这只恶龙!” 不寻愤恨的眼神骤然间就像一把利剑贯穿应须的身体,瞬间爆发的刚强气势令应须有刹那间的恍惚……这个书僮……不像是凡人…… “如果公子有什麽三长两短,管你是不是什麽上古神将,我会要你的命来陪葬!” “有意思,那你就尽管来试试看。” 回应不寻的,是应须的一声冷笑。 霎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马上就要兵戎相见。 正在这时,潭中突然卷起滔天巨浪,一条水柱直冲而上。 紧接著,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水柱顶端轻轻一跃,跳到潭边。 三十一 “公子!”素色人影刚一接触地面,不寻就迅速飞奔上前,双手紧抓著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惊喜,“太好了,你没事!” “不寻,让你担心了。” 莫逸尘的脸上虽然挂著温柔的微笑,却隐然可见一丝疲惫。 应须见到莫逸尘竟然能从碧波潭底安然脱身,心中也是暗暗惊讶,不过眉宇间仍充满嘲弄的神色。 “不简单嘛,以你一个凡人之躯,竟能抵住碧波潭水的冰寒,全身而退,真是不得不令我佩服。 不过……”应须邪魅一笑,“你在潭里的时间还不够两个时辰,所以,你输了。” “在下并不曾说过要选择第一种赌约啊。” “不是第一种?难道你是要抽干这碧波潭的水吗?” “有何不可?”莫逸尘的眼中浮上一抹神秘难测的笑意。 “哼,好,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於是,应须向後退一步,好整以暇地等著莫逸尘接下来的行动。 莫逸尘抬起手,摊开从刚才就一直紧握的手掌,露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皿。 他撕开盖上的封条,打开封盖後,就见一撮黑色的泥土显露在空气中。 莫逸尘将手高高举起,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瓷皿中渐渐发出白色的光芒。 那白光照在潭面上,倾刻间,碧绿的潭水便翻滚旋转起来,扭成一股水柱,就像是被吸引一般,向瓷皿冲去。 而瓷皿尤如一个强大的磁场,将飞窜上来的潭水尽数吸入其中。 应须站在後方,看见这样的景象,不可思议地瞠大眼,震惊不已。 这……这怎麽可能……那撮泥土,难不成是…… 不到一刻锺,上千尺深的碧波潭已被抽去了大半潭水,从上向下望去,可清晰地看见潭中的鱼群正四处逃窜。 此时,莫逸尘蓦然收回手。 刚封上皿口,碧波潭就立刻恢复了平静。 “你手中的东西是……”应须的手指著莫逸尘手中的器皿,身体竟微微发抖。 “如你所见,这黑土正是当年大禹治水时遗留在人间的宝物──息壤。” “不可能!这息壤在碧波潭中我怎麽会不知道!” “想必是大禹平定水患之後,将这撮息壤封印在人世,所以即使历尽数千年,你也没有发现吧。” 莫逸尘猜测道。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以他的能力,该是无法找到这息壤的。 只是,刚才隐隐间觉得像是有什麽东西在吸引著他,引领他到达碧波潭深处,找到了这上古宝物。 “不管如何,息壤的力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刚才若不是我念及这潭中的无辜生灵,碧波潭水早已被我抽干。 因而──”莫逸尘轻扬起唇角,“这场赌──你输了。” 输了?自从上古之战後,再也没有输过的自己居然输了?而且,还是输在一个凡人手上!应须无法置信地呆愣在原地,迟迟不肯接受刚刚发生的事实。 “喂!恶龙,这个赌约可是你自己订的,你可不要食言而肥哦!” 空气中传来不寻的冷嘲热讽,令应须回过神。 “放心,我应须绝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这场赌,既然是你赢了,那麽我就如你所愿。” 应须掀起衣袖向空中一挥。 当绿色的衣袖落下时,空中飘荡的雨丝已渐渐停止,笼罩了几日的乌云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阳光…… 太好了,柴荣……我终於成功了……含著一抹会心的笑意,莫逸尘坠入了黑暗中…… …… 四周一片漆黑……寒意不断在体内扩散开来……这里是哪里,为什麽找不到出口? 谁……谁可以来帮帮他……其实,他并不像别人所想的,是无所不能的先知……他拯救世人……但是,他的孤寂与恐惧又有谁来拯救…… ……是什麽东西……覆上他的脸颊……好温暖……真想永远抓住它不放手…… “唔……”躺在床上的人细细地嘤咛一声,轻轻地扇动长长的睫毛,悠悠转醒。 “逸尘,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轻柔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一只粗糙的大掌正拿著一块汗巾温柔地拭去自己额角的汗珠。 “柴荣?”试图扯动嘴唇,没想到溢出口的竟是低沈沙哑的声音。 “嘘,安静点,别说话。 你昏迷三天三夜了,刚醒来难免会口干舌燥。” 柴荣为莫逸尘端来一杯茶,让他润喉。 “怎麽样,有没有好一点?” “嗯,好多了。” 喝了点茶,莫逸尘的声音清脆了许多,“那个,那天我……” “你是想问那天你是怎麽回来的是吗?” “嗯。” 莫逸尘轻点一下头。 “是不寻把你送回来的。” 三天前,当柴荣看见不寻背著莫逸尘回到府中时,莫逸尘就像个落汤鸡般浑身冰冷,且不醒人事。 当时,柴荣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刹那间被全数夺走,铺天盖地的惊恐瞬间将他淹没,就怕……莫逸尘将永远地离开他。 直到今日,他想起那一幕,仍止不住心惊肉跳…… “你……怎麽能这样冒险?” 在柴荣心痛的眼神中,莫逸尘突然一阵心跳。 “什麽……意思?” “你知道那天见到你那个样子我有多害怕吗?我明明交待过你要小心的,结果呢,你却把自己弄得差点丢了半条命!”柴荣越说越大声,仿佛要把这些天的焦虑全数发泄出来,“还有你的手,你知道吗,那伤口只要再深几分,你的右手就废了!” “何必担心呢?我现在不是很好吗?而且,连日的大雨也停了,不是吗?” “该死的,难道在你看来连你自己的命也是无足轻重的吗?但是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要是有什麽意外,我……”柴荣冲动地握住莫逸尘没有受伤的左手,“我会……” 是啊,他会怎麽样呢? 柴荣炽热的目光对上莫逸尘明亮的眼眸,紧握的手掌中,传来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皮肤下,两人的脉搏以同样的频率快速跳动著。 在这样的气氛中,莫逸尘觉得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胸口…… “柴大哥,药熬好了。” 正在这时,不寻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 三十二 不寻端著药走进房内,见莫逸尘已经清醒,忙不迭地来到床边。 “公子,你终於醒了!” “不寻,这些天辛苦你了。” 莫逸尘将头转向不寻,虚弱地说道。 “不,其实……这三天来最辛苦的是柴大哥,他又要照看你,同时又要处理公事,三天来几乎没有合过眼。 这些药也是他亲自为你配的。” 不寻低声说著,心里却是踌躇不安。 感到莫逸尘投来的讶异的目光,柴荣只是无所谓地笑一笑,从不寻手中端过药。 “行了,先把药喝了吧。” 柴荣舀起一匙药汁,小心地吹凉,然後递到莫逸尘嘴边。 “这个……柴荣,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对柴容突如其来的温柔难以适应,莫逸尘微红了脸。 “你刚刚苏醒,虚软无力,如何能自理?”柴荣不悦地挑起眉。 “我……” 莫逸尘正要出口反驳,从门外传来一道轻细的女声。 “柴大哥,郭伯母请你去书房,有要事相商。” 符昭缘站在门口,虽是对著柴荣说话,但是眼睛却有竟无意地瞄向床上的莫逸尘,敌视的眼神中还隐然有一点胜利的味道…… “哦,好,我一会儿就去。” 柴荣应了一声,打算等莫逸尘喝完药再走。 “柴大哥,听郭伯母的语气好像是有什麽要紧的事,我怕……” “这样……” “柴荣,郭夫人已在书房等候了,你还是尽快前去吧。” “好吧,那我去去就来。 你喝了药之後,好好休息。” 柴荣听了莫逸尘的话後便点头离去。 不寻从柴荣手中接过药,喂莫逸尘喝下。 “公子……”帮莫逸尘盖好被子後,不寻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嗯?不寻,你怎麽了?”莫逸尘实在是疲累了,没办法费力去猜测不寻的心思,只能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公子,我……” 不寻的心中五味杂陈。 在碧波潭,莫逸尘为了救自己,差点就废了右手。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莫逸尘又何止救过自己一次。 当初在汴京,也是莫逸尘不顾危险,将自己从马蹄下救出。 莫逸尘如此待自己如至亲手足,而自己呢,却在对他做这样的事…… “公子,我们……”冲动之下,不寻几乎想将一切全盘拖出,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起来。 “你怎麽了,不寻?是不是有什麽话要说?”莫逸尘强撑起沈重的眼皮看向不寻。 “不……没什麽……公子,你好好休息吧。 我先下去了。” 他……还是不能说,为了那个人……他只能任由这一切继续下去……不寻黯然地敛下眼,带上房门,离开了莫逸尘的房间。 屋内,只剩下一室的昏暗…… 莫逸尘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在海面上载浮载沈的浮木一般,迷迷糊糊地睡了近两个时辰,当他再次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渐渐灰暗。 “既然来了,又何必隐身不见呢?出来吧。” 莫逸尘微侧过头,对著空荡的房间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莫逸尘的话音刚落,半空中就慢慢地浮现出一道绿色的身影,黑亮的长发随著衣带舞动,腰间的琉璃珠泛著清幽的红光…… “哼,你早就知道我在这。” 就像是个被人拆穿恶作剧的小孩,应须的话中满是不服气的语调。 “是知道,只是刚才实在没有力气去管这麽多。” “什麽,你竟敢当我不存在!”即刻,应须又像是个被人戏耍的小孩般反应激烈。 呵──这个应须其实并不坏──莫逸尘低笑出声,苍白的病容瞬间添上几分光彩,就像白雪中的一朵红梅,那麽的清新出尘……看得应须刹时间恍了神…… “那天实际上是你送我回来的吧?”莫逸尘止住笑,平静地说道。 “是又怎样?我高兴!”被莫逸尘当面拆穿,应须有些恼怒地回嘴。 z2y1b3g “我要谢你啊。 如果不是你暗中相助,凭不寻的力量,怎麽可能独自将我带离碧波潭,回到郭府。” “谢我?”应须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感谢……莫逸尘,他是第一个…… 不习惯这样的感动,应须别扭的转过头,故作强硬地说道:“你可不要以为我是在帮你。 只是因为你破坏了我的游戏,那麽,我自然就要另寻趣事。 正好,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所以才会救你。” “也正因为如此,你这些天才会隐身在郭府内?” “我本来觉得奇怪,作为一个先知,你本不该插手管这些事的。” 应须沈声,“一时好奇,就跟来看看,原来,你是为了那个人……” 被人说中心事,莫逸尘愀然收敛神色,只剩下一朵若有若无的浅笑。 “他是在下的好友,他有困难,在下自然要帮。” 是吗?就只是朋友吗?根据这几日观察所得,应须可不认为莫逸尘与柴荣之间有这麽单纯…… 三十三 柴荣离开莫逸尘的房间後,与符昭缘一起往书房走去。 穿梭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豔红色的曼妙身影就在柴荣身前款款盈动,这样的一个女子,该是多少男子的梦中所求啊。 昭缘──她已近双十年华了吧?这早已过了待嫁年龄,为何昭缘她迟迟还未成亲呢?若非,她仍然……唉──柴荣在心里叹息一声,想不到看似娇弱的她竟是这样倔强的一个女子…… 走到书房门口,符昭缘停住脚步,对柴荣说:“柴大哥,郭伯母说要单独要见你。 昭缘不便打扰,先告退了。” 说完,昭缘便起脚离去。 柴荣打开房门,书房内除了柴婉芝外,穆行也在。 两人本来正在谈论著什麽,但一见到柴荣,都不约而同地收口,穆行的脸色似乎还有点不自然。 柴荣刚跨进房内,穆行就连忙对柴婉芝俯一俯身,退了出去。 之後,房内只剩下柴婉芝和柴荣。 “姑母,您唤侄儿来有何要事?” “侄儿,你过来。” 柴婉芝朝柴荣招一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 柴荣依言走到她跟前。 “侄儿,前阵子因为你忙於水患之事,所以有件事,我不便向你开口。 如今,大雨已停,事情也已平息,我想是时候了。” 柴婉芝的笑语中别具意味。 “是何事情?姑母不妨直说。” 柴荣的心里隐约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但他仍是不露声色。 “首先,我问你,你可知昭缘此次为何会在郭府?” “姑母早前不是说她是前来探望的吗?” “唉!侄儿,你对国家大事何等精明,为何对这些小事就如此糊涂呢?”柴婉芝摇头叹了一声,“我实话告诉你吧,昭缘她是为逃婚而躲到郭府来的。” “什麽?逃婚?”柴荣当下吃了一惊。 “不然你以为她为何至今未嫁。 早从昭缘长成以来,不知有多少媒婆踏破了她家的门槛,但昭缘死不点头,硬是不嫁。 眼看著大好年华就要逝去。 无奈之下,三个月前,符大人强行将她架上花骄,逼她下嫁一个富商之子。 可万万料想不到,这孩子竟然半途偷偷跳下花骄,逃离迎亲队伍。” 柴荣听了之後,更是诧异──向来温顺婉约的昭缘她会当场逃婚? “後来,有家难回的昭缘只好来到澶州,求我收留。” 柴婉芝疼惜地轻叹,“有谁想得到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性格竟会如此刚烈,甚至为你牺牲至此。” “为我?”柴荣霎时跳起脚来,“姑母你可不要任意糊说,坏了昭缘的名声!” 柴荣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柴婉芝的用意他已经猜到三分。 “侄儿,你到底是真不知还是装傻呢?”柴婉芝在书案前坐下,“昭缘已经都跟我说了。 她说,这些年来她是为了你而守身如玉,她对你……早已情根深种。” 昭缘,她果然……柴荣开始觉得头痛了。 “难为她,一个姑娘家,若不是走投无路,她又怎会做出那样惊世骇俗之事,还对我坦承那些难以启齿的心里话。 不过,正是这样,才让人心疼呵。 前几日,我已差人到汴京与你姑父商量此事。” “姑母,您老的意思是……”柴荣不得不小心地问出口,希望他的猜测不要是真的。 柴婉芝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封信,交给柴荣。 “这是这今日刚刚收到的你姑父的亲手信函。 我和你姑父都认为……”柴婉芝展开一个温善的笑容,“应该尽早让你与昭缘成亲。” 柴荣看著书信上的内容,如遭雷击。 “不可能!”柴荣断然拒绝,“我从没想过要娶昭缘!” “那你想如何?”柴婉芝见柴荣决然的样子,霍然沈下脸,“昭缘她为了你不惜毁坏自身的声誉。 如今,她虽然仍是冰清玉洁,但是身上背负著逃婚的污名,是不可能再找到一个好人家了。 这件事,你多多少少有点责任。” “对昭缘,我是待之如亲妹,知道她因我逃婚,我更是心怀愧疚,但这不是男女之情。 要我娶她,请恕侄儿办不到。” “你……”柴婉芝颤抖地站起身,“你原配妻子早死,没有留下一男半女。 而你,至今还不愿续弦,再这样下去,我问你,你可是要让柴家断子绝孙?” “我……” 柴婉芝的话像一记闷锤重重砸在柴荣心上,让他心神凌乱。 他知道,为柴家延续香火,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但是,若是娶了符昭缘作妻子──从此後,她就是与他相伴终生的人……执手之手,与子偕老……不行!可以与他柴荣白首偕老的不应该是她…… 暗暗地握紧拳头,柴荣定下决心…… “对不起,姑母,我对昭缘并无半点男女之情,您与姑父的旨意,我实在无法遵行。” “侄儿,你姑父的信函你可看清了?这上面说得清楚,他认为你和昭缘的亲事乃天作之合,即日他就会下旨赐婚。 而且,他有意收你为义子,正欲借你成亲之机,昭告天下。 你怎可如此枉费你姑父的好意?”见柴荣仍是不为所为,柴婉芝只得放软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 “姑父的好意,侄儿知晓。 只是……要侄儿娶昭缘为妻,侄儿实在办不到。” “柴荣,你……你宁死不愿娶昭缘,可是为了……莫公子?” 一丝惶恐爬上柴婉芝的脸庞,她用猜疑的口气道出了自己心中最担心的可能。 柴荣身体一僵,眼神也凝重起来。 “刚才穆行在这里就是和您说这些?” 柴婉芝见柴荣没有否认,心中便已明白。 她用力地闭起双眼,一脸的沈痛。 “你……你……你怎麽对得起柴家的列祖列宗?竟敢如此违背伦常,你……你把我柴家的名誉,还有你姑父的身份脸面置於何地啊?”柴婉芝痛心疾首地指责著。 “姑母,你太过言过其实了,我和逸尘之间什麽也没有。” “什麽都没有?那你为什麽不愿意娶昭缘?像昭缘如此善良美貌的女子,能有几个人不心动?而且她一个黄花闺女,都不嫌弃你是鳏居之人,你还有什麽不满的?除非说你已有了心上人!” “况且……这种事情,不用别人来告诉我,我自己有眼睛会看。 莫公子昏迷这些天,你衣不解带地照看在他身边,我几时见你如此焦急过?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们之间没有什麽非分之事?” 柴婉芝愈说愈激动,怒急攻心,一只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起来。 “姑母,您没事吧!” 柴荣见状,连忙搀住柴婉芝,唤来下人。 不一会儿,几个丫环手忙脚乱地走进来,将柴婉芝扶到椅上坐下。 柴荣为柴婉芝把了脉,然後写下药方,交待一个下人前去备药。 “姑母,侄儿的终身大事,侄儿自会考量。 请姑母不必担心,还是多保重自己身体才是。” 柴荣恭敬地对柴婉芝躬个身,语气谦恭,“如果没有别的事,侄儿就不打扰姑母休息了。” 说完,柴荣便拂袖离去。 走出房门时,他并没有留意到,门柱後一个一身豔红的女子…… 三十四 柴荣一路走到郭府的後花园,见穆行在站在园中。 “穆行?你怎麽在这里?” “少爷,我……是在这儿等您的。” 穆行欲言又止,低头不敢看柴荣的眼睛。 “等我?什麽事?”柴荣挑眉看著穆行,面无表情。 “刚才,老夫人她向我问起您和莫公子的事……” “那又怎样?”柴荣冷不防插了一句,就像穆行所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事。 “呃……”穆行顿时显得慌乱无措,“少爷,请恕穆行直言,您与莫公子……到底是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柴荣登时感到不耐,隐忍著火气,“我的事什麽时候需要你来插手了?” “可是,少爷,您要为死去的老爷夫人著想啊。 他们二老一心一意盼的就是柴家能够後继有人。 但自从少夫人不幸遇难後,您始终不肯续弦。 刚开始,我以为这是因为您太过思念少夫人。 到後来,我却发现,您对莫公子的态度极不一般。” 穆行为难的神色透露出心中的矛盾,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无计可施之下,我也只好对老夫人讲明,因为……因为,我实在害怕看到您这样错下去啊!”穆行终於鼓起勇气,将心中的不安喊出来。 “是吗?连你也认为这是错的吗?”出乎意料地,柴荣并没有发怒,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孤独的语气,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自小就陪在我身边,我还为你会知道我的……” 接著,柴荣便没再多说什麽,径直越过穆行而去。 而穆行,只能直直地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柴荣穿过後花园,刚经过议事房,赵匡胤忽然出现,将他请进了房内。 “匡胤,我知道你要说什麽。” 赵匡胤还没有开口,柴荣就已经大概猜出他的用意。 “大哥是否以为我也是来干涉你与莫公子之事的?”赵匡胤神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端。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是大哥的私事,小弟不便过问。 只是──小弟想问大哥,是否还记得曾经许下的鸿图伟愿?” “这我自然不会忘。 我说过我要驱逐蛮夷,一统中原,拯救万民。” “不错,正是大哥的鸿鹄之志,让小弟心悦诚服,一心追随。 那麽,小弟再请问,时至今日,大哥可是认为已达成这一伟业?” “现我大周刚刚开国,国力不稳,百姓疾苦;且大汉仍有残余势力割据河东,不肯臣服,南方还有唐,蜀,楚,荆南等七国与我大周分庭抗礼;北方边境,又有契丹不时进犯。 如此,何来达成伟业之说。” “大哥所言及是,然而若要解除这内忧外患,首先,大哥你要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虽说你是皇上的内侄,但是,王峻的势力也不可小觑。 他长在皇上身侧,且处处与大哥为难,终究是个祸患……” “哼,王峻?我自有办法收拾他!”柴荣冷言打断了赵匡胤的话。 “小弟自然相信大哥的深谋远虑。 但是,不管如何,多为自己寻求一方支援总是好的。 那魏国公符大人在朝中德高望重,而且又是皇上的故交好友,若是能得他支持,谅那王峻再如何一手遮天,也奈何不得大哥你。” “匡胤,你的意思我明白,如何取舍,我心中自有主张。” 说罢,柴荣便走出了议事房,只是略微杂乱的脚步声透露出他现在的纷乱的心绪。 微凉的夜色里,一轮圆月挂在树梢。 寂静的花园中,一道颀长的身影站立在树下。 後面跟著一位红衣女子。 “昭缘,这麽晚了,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是何用意?”柴荣负手在身後,背对著符昭缘。 “柴大哥……”符昭缘轻喊一声,“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的事,你怎麽会这麽想?” “可是我觉得你变了,你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好像我是什麽可怕的瘟疫一样。” 符昭缘低低的声音如泣如诉。 “唉,昭缘,变的是你吧。 我一直都把你当作妹妹一样看待的。” 柴荣轻叹一声,转过身来,幽亮的黑眸带著一丝疼惜及无奈看著泫然欲泣的符昭缘。 “我不要,我不想做你的妹妹呀。 你知道吗,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不许胡说,”柴荣板下脸,“昭缘,那时你还年幼,怎麽可能懂得男女之情?” “我没有胡说!柴大哥,你不是我,你怎麽就知道我不懂?” 符昭缘抬起眼,细致的面庞就像月下的牡丹娇美动人,一双星眸闪耀著坚毅的光芒。 “这麽久以来,我心心念念就是要嫁给你。 那个时候,知道你成亲,我一个人躲在房里哭了一天一夜。 得知你妻子死後,我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我拒绝了所有的亲事,就是为了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我的心意,迎娶我进门。” “昭缘,你这又是何苦呢?”符昭缘决然的神情让柴荣又是一阵叹息,“我不值得你为我耽误你自个儿的青春啊,你知道我……” “不,不要说!”符昭缘猛得扑进柴荣的怀里,阻止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柴大哥,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因为逃婚,我爹几乎与我断绝关系,如果你再不要我的话,那麽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符昭缘将头埋进柴荣的胸怀中,微微抖动的肩膀显得那麽无助,从她埋首的胸前还传来了闷闷的啜泣声。 “昭缘……” 柴荣的心乱了,符昭缘为他牺牲至此,他实在无法无动於衷。 但是另一方面,他不可能娶昭缘啊,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今生要白首共度的人…… 三十五 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地往前推进了三日。 经过精心调养,幕逸尘的身体已经基本康复。 “公子,你身体刚刚好些,不宜吹风,还是尽早回房吧。” 莫逸尘坐在园中的凉亭内,低头细细欣赏著亭下水池中自在地游曳的鱼儿。 清瘦的身躯看上去似乎还难以抵挡寒风的侵袭。 不寻站在莫逸尘身侧,看著他依然略显苍白的脸色,真担心他会再度昏厥。 莫逸尘朝不寻扯起一个笑容,说道:“不寻,怎麽连你跟柴荣一样,把我当成个瓷娃娃,一碰就碎。” “公子,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轻视你,不过你也不要太过逞强了,自己的身子还是要保重的。” “行了,我知道。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稍後就会回去。” 这时,不远处走来两个丫环,风中传来了她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符小姐也真可怜,一个女子,孤身在外,无依无靠的,要是柴大人当真违抗圣旨的话……” “……你说那传言是真的吗……柴大人和莫公子,他们两个……” “唉,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莫公子仪表堂堂的,真想不到会是……” “啊!莫公子。” 两个人见到坐在凉亭内的莫逸尘,急忙打住话,微红著脸,向他欠了欠身。 “二位姑娘不必多礼,有事尽管去忙吧。” 莫逸尘向她们浅浅地笑道。 “是,奴婢告退。” 两个丫环赶紧拉起裙角飞快离去。 莫逸尘随即收起笑容,对不寻说了一句:“不寻,我们回去吧。” 便站起身走出了凉亭。 他心中明白,近日郭府一定是发生了什麽事,而且与他有关。 这两三日来,府内的下人们好像总是在私下里议论著什麽,看他的眼神也不自然。 只是,因为在碧波潭时精力消耗过大,加上伤病在身,他实在无力再去测算其中根由。 尽管如此,从他人的言行中,他多多少少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不寻黯然地望著前方莫逸尘的背影,心中难过不已……公子,他也许猜到了吧……就在昨天,皇上已正式下诏,为柴荣和符昭缘赐婚。 莫逸尘和不寻刚走进东院,就看到柴婉芝坐在房内,後面站著符昭缘。 “不知郭夫人到访,还有劳夫人等候,请恕在下怠慢。” 无事不登三宝殿,一见这两人,莫逸心下便作好了准备──该来的始终要来…… “哪里,是老身未经通传,突然造访,唐突了。” 柴婉芝客气有礼地说道,“不知莫公子的身体是否已无恙?” “有劳夫人挂心,已无大碍了。” 莫逸尘在桌边坐下,由不寻为他沏了一杯茶。 “那老身就放心了。 前几日见莫公子不知何故昏倒在外,真是把老身吓坏了,若是莫公子有什麽三长两短,我那侄儿定会悲痛不已。” “柴荣他为人重情重义,能得他这一莫逆之交也是在下的荣幸。” 莫逸尘轻勾起嘴角,不轻不重地说道。 “莫公子……你真的只把柴荣当作好友吗?”柴婉芝的口气骤然凝重起来,“实不相瞒,老身今日来主要是些不中听的话想说,若是有什麽冒犯,还请莫公子见谅。” “老夫人有话直说无妨。” “不瞒莫公子,柴荣他姑父昨日已颁下圣旨,为柴荣和昭缘赐婚……” 听到“赐婚”二字,莫逸尘的身体不著痕迹地抖动了一下,心中顿时一阵沈闷。 虽说他早有心理准备,然而,亲耳听到和心中猜到还是不一样…… “如此,在下先在此恭喜符小姐了。” 强自压下心头泛滥的苦涩,莫逸尘对站在柴婉芝後方的符昭缘拱了拱手。 “多谢莫公子。” 出於礼数,符昭缘对莫逸尘福了福身,明豔的脸上带著一分得意,三分不甘及六分怨恨,极不协调。 “不过──”柴婉芝再度开口,“莫公子,你可知柴荣他意欲抗旨拒婚?” “什麽?”莫逸尘暗中吃了一惊。 “而柴荣他此举,正是为了莫公子你。” “为了我?” “柴荣他家人早年惨死,如今柴家只剩下他这一条血脉,若他不留下子嗣的话,那麽柴家从此就要绝後了。 况且,他姑父已决意在柴荣成亲之後,收他为义子。 可是,柴荣如若公然抗旨,那麽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後果如何,你我都无法估量。” 柴婉芝呷了口茶,紧接著说:“莫公子,我相信你是聪明之人,柴荣对你到底如何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我在一旁也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你们这样是违背世俗的啊。 如若只是市井小民,倒也好些,但柴荣他贵为皇亲国戚,当朝重臣。 再这样下去,柴荣以後要如何在朝中立足,如何面对天下人的耻笑呢?” “郭夫人,您的意思在下已然明了。 请您,还有符小姐放心,只管去准备婚事,柴荣那边,我会有办法劝服他的。” 虽然心在隐隐地抽搐,但莫逸尘还是镇定了面上的神色,尽量以平静的口吻向柴婉芝许下承诺。 “如此,老身先谢过莫公子。 时候已经不早,老身不便打扰莫公子休息,告辞了。” 柴婉芝与符昭缘离开後,莫逸尘低下头,对身後的不寻说:“不寻,一会儿烦你去找一下柴荣,就说今晚我在东院边的竹林等他。” 莫逸尘语调平稳,听不出一点悲喜,但他那失落的心情,不寻心中了然。 三十六 是夜,幽暗的竹林中,只有微薄的月光落在竹梢,映衬著两具对立的身躯。 “逸尘,你的身子刚好,还禁不住夜风侵袭,当心著凉。” 柴荣随手脱下自己的外袍,就要为莫逸尘披上。 莫逸尘抬手挡住了柴荣为自己披袍的动作,低低地言语一句:“柴荣,你不该违旨抗婚的。” 柴荣一顿,神色变得有些僵硬。 “是我姑母,还是昭缘告诉你的?” “这并不重要,光是从郭府内其他人的言谈举止间我也可以猜出几分来。 重要的是,柴荣,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吗?” 莫逸尘清亮透彻的双眸映著柴荣英气勃发的五官,月光轻覆下的面庞没有任何的喜怒哀乐,仍是一贯的平淡。 “我当然知道,我自有我的打算。” 柴荣的口气变得有些焦躁。 “如果你清楚的话,你就应该顺从你姑父姑母的意思,娶符小姐为妻。” “连你也这麽说──难道说,你也希望我娶昭缘吗?” “柴荣,你不能让柴家断後……”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连你也希望我娶妻!” 柴荣的低吼打断了莫逸尘的话,他霎时阴沈的表情让莫逸尘不由得有些惊恐起来。 “柴荣,冷静一点,你应该……” “够了!我不想听!这两天对著我说教,叫我应该怎样怎样做的人已经够多了!我柴荣行事何时需要别人来教了!” 柴荣挥舞著双手,激烈的话语透露出他极力隐瞒的烦躁。 令莫逸尘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顿发泄过後,柴荣换上严肃的神色,尤似两片汪黑色汪洋的眼眸凝视著莫逸尘的双眼。 “逸尘,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心里是怎麽想的?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希望我娶妻生子?” “我……” “不许撒谎,我不要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 告诉我,在你的内心里,对我娶昭缘的事是否真的无动於衷?” 怔怔地看著柴荣好似带著魔力的双瞳,莫逸尘觉得自己像是被催眠般,竟然无法点一下头或是轻吐出一个“是”字。 看到莫逸尘眼里的犹豫,柴荣渐渐地放松了脸部的神经。 他轻挽起莫逸尘放於身侧的双手,清幽的月光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使他看起来是那麽的──深情…… 在这样的深深的注视下,莫逸尘可以清楚地听见两人“砰、砰”的心跳声,流荡在二人之间暧昧的情愫几乎让他室息…… “逸尘,”柴荣低沈的嗓音中流泻出醉人的柔情,“何谓妻子?那是一个将要与之相伴一生的人……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不能说!一旦说出口,你我都将万劫不复啊……莫逸尘的心中不断地祈求著,但他的喉咙却干涩得无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逸尘,能与我订下这样的生死契约的,没有别人,只有你!” “轰──”刹那间仿佛有火药在莫逸尘脑中爆裂开来,轰得他六神无主。 “柴荣……你不要胡言乱语,这等情话,只能赠与女子,怎能……” “谁说不能说与男子听的?如果没有,那我柴荣就做第一人!”柴荣狂妄的眼神就像一把烈火,几欲将莫逸尘焚烧殆尽…… “逸尘,从你的眼里,我看出你对我亦是有情,既然如此,我为什麽要勉强自己去娶一个我不愿娶的人呢?” “不,你错了!柴荣,你何时变得如此感情用事?” 莫逸尘甩掉柴荣握著自己的双手,强行平覆了剧烈的心跳。 “你的豪情壮志呢?你不是说要平定天下战乱,解救万民於水火的吗?什麽时候,你变得如此拘泥於儿女私情了?”尽管勉强安定了心跳,莫逸尘的口气还是带著难以抑制的颤动。 “这些志愿我没有忘!但是我要完成这些伟业与我要与谁相守终老无关,我不需要靠一桩亲事来奠定我一统天下的霸业!” “那你知不知道你如若抗旨不遵,会有什麽下场?朝中又有多少人正等著抓你的把柄,难道你甘心就这样陷入他们圈套中去吗?” “还有,”莫逸尘正色地直盯著柴荣,“皇上有意借你成亲之机正式认你为义子。 当年,皇上的两位爱子均被苏太师所杀,其余亲属也大都丧命於苏太师之手,现在,皇上膝下只剩你一个侄儿,他若将你收为义子,你知道这意味著什麽?” 听著莫逸尘的话,柴荣抿起唇,沈默不语。 “柴荣,你有你的远大抱负,还有锦秀前程。 更重要的是,天下的黎民还需要你去解救。 这其中,孰轻孰重,你应该分得清楚。” “但是……” “如果你仍是固执己见的话,那麽,我只好离开这里。” 莫逸尘突如其来的话里含著不可动摇的坚定。 “不行!”柴荣立刻大声反对。 “但是我不想作一个误国害民的千古罪人啊……柴荣,我答应你,你成亲後,我依然会留在你的身边……”莫逸尘逐渐地降下声调,“可是,你若是执意不娶符小姐,那我明日就收拾行囊离开。” “逸尘……” 面对著莫逸尘决然而然的脸,柴荣心痛地闭上眼……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脸蒙上了一层令人揪心的绝望…… “好,逸尘,我就听你所言。 昭缘,我会娶她的。” 说完,柴荣立即转身大步走出了竹林。 望著柴荣远去的背影,莫逸尘觉得自己像是被拉入了一个无底地狱,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刚才斥责柴荣的力气也一瞬间都被抽离了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离去…… “哼,真搞不懂你们凡人是怎麽想的。 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干嘛要把自己弄得那麽凄惨。” 惨白的月光下,一个绿色的身影缓缓呈现,落在莫逸尘面前。 “应须,你不懂,因为你还没有尝试过……这种心酸的无奈……” 莫逸尘流亮的眼眸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水来,从来都是一派从容淡然的脸庞正强掩著内心的酸楚。 从未见过这样的莫逸尘,应须不禁失神地看著他。 ……因为他还没有尝试过吗……这种心酸的无奈…… 三十七 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门口,鲜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个角落。 在这个月高风稀的夜晚,空气中处处洋溢著喜庆的气氛。 今晚,是柴荣与符昭缘的新婚之夜。 游荡的和风送来了前方大院中喧哗的人声及欢快的乐声。 莫逸尘站在东院内,出神地向院门外凝望著,仿佛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大片的花园,透过层层的厅院,可以看到那个身著大红喜袍的英挺男子。 从今天开始,他将是当今皇上的义子──大周皇朝的晋王爷;而且,他的身边将有一个人与他比翼双飞,携手共度,那个人,是他的妻子…… “公子,我们回房去吧。” 不寻来到莫逸尘的身後,轻声地对他说道。 莫逸尘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立著。 看著如此近似於失魂落魄的莫逸尘,不寻的心如针刺般地疼。 曾几何时,原本淡然超脱的莫逸尘褪去了云淡风轻的笑容,却换上了一付心事迷茫的容颜。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莫逸尘和柴荣,本就该不相识才对的…… “公子,我们回去吧,回竹林小舍去。” 冲动之下,不寻将心中所想表达出口。 莫逸尘这才对不寻的话有所反应,他慢慢地回过头,看向不寻。 “为什麽?不寻,你不想找玄土玥了吗?” “那我们就离开澶州去找玄土玥。 总之,公子,我们不要呆在澶州了好不好?” “不,”莫逸尘摇了摇头,“我已经答应柴荣了,只要他成亲,我就留下来的。” “可是,公子……” 不寻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实在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管他什麽仇恨,什麽纷争,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莫逸尘这样沈沦下去了。 怎麽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到底该如何来弥补? “你们两个干嘛都一付死人脸的样子?跟外面那些人真是天差地别。” 一身绿衣的应须突然出现在院中,话虽仍然恶毒,但是眉间少了讥笑的神色,只是定定地看向莫逸尘。 “恶龙,我和公子说话,你来插什麽嘴!”不寻泄恨般地顶了回去。 这个应须,老缠著莫逸尘也就算了,偏偏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来向你家公子报告一下外面的情况,不行吗?”与不寻相处了一段时间,应须对他的恶言相向已经习以为常,“大院里真是热闹,很多达官贵人都来了,有的还是特意从汴京跑来的。 哼,敢情是知道那个柴荣升晋王了,所以都赶来溜须拍马吧。” “是吗?那很好啊,说明柴荣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莫逸尘淡淡地笑了笑。 “你怎麽不问我今天新郎倌和新娘的表现怎麽样?” 见莫逸尘强颜欢笑的样子,应须没由来的一阵心浮气躁。 他宁可莫逸尘痛痛快快地发一顿脾气,可惜以他的性子是不可能的。 “喂,恶龙!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应须话音未落,不寻就急切地出声制止。 不过,应须话已说出,莫逸尘也已听到。 “今天……是他们的大喜之日,不用问,他们一定都很高兴才是。” “的确,新娘是很高兴,我看她高兴得都快昏过去了,不过──新郎却从头到尾都紧绷著一张脸,不像是成亲,倒像是死了爹妈一样。” 应须本想恶意地撒个谎骗一下莫逸尘的,但不知为什麽,看到他那个样子又突然觉得於心不忍,只好实话实说。 “唉──他还是想不开啊。” 莫逸尘无奈地自言。 想不开人的不止是柴荣吧……听了莫逸尘的话,应须和不寻的心里同时浮现出这个念头…… 沁凉如水的夜色中,时间悄悄地流逝。 外面的喧闹逐渐散去,说明夜已深沈。 屏退了不寻和应须,莫逸尘依旧独自站立在院中。 “我真是不明白,你既然不想让他娶妻,当初又何必要劝他成亲。” 应须忽然又出现在莫逸尘身後,紧皱著眉头,满脸的不解。 “应须,你还没走啊。” 莫逸尘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叫我怎麽放心离开?应须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倨傲地说:“我可不是不寻,没必要乖乖地听你的话。” 远处似有窸窣声传来,应须听出那是朝著东院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应须,请你先回避一下吧。 我不想再招惹其它无谓的是非。” 莫逸尘低声说道。 应须本想拒绝,但是看到莫逸尘疲惫的神色,便哼了一声,消失在空气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来人出现在拱门前……是柴荣! 三十八 “柴荣?你怎麽会来这儿,今夜不是……”今夜不是柴荣的洞房花烛夜吗?为什麽他会到这里来? “我来,”柴荣迈步到莫逸尘面前,“是因为我想要见你。” “那符小姐她……” “逸尘,”柴荣抓起莫逸尘的手,目光紧锁住莫逸尘的脸颊,“今日表面上我是娶了昭缘,但是,我的心意不变……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晨在堂上,在天地的见证下,真正与我的心订下这个契约的──是你。” “柴荣……” 感觉有什麽东西哽住了喉咙,莫逸尘蓦然双眼泛酸。 理智上他知道他应该将柴荣劝回新房去,但心底又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冒出头来,希望他能够留下来……罢了,就今夜,就这一刻,让他放纵一下吧…… 一朵云彩悄悄地遮住了无暇的明月,沈重的夜幕掩住了星空下彼此相拥的两人…… 一年後澶州郭府 “匡胤,最近汴京那边有什麽消息没有?”议事房内,柴荣对站立在下方的赵匡胤问道。 “据汴京的眼线报告,王峻自恃功高,骄妄自大,现在与朝内许多大臣不和。 前阵子他还曾经在朝上公然与皇上顶嘴,惹得龙颜不悦。” “好,交待京中的人,给我继续监视王峻的一举一动,还有,适机地挑拨一下王峻与皇上还有大臣们的关系。” “是,我明白了。” “行了,没事的话,你就下去吧。” 柴荣疲惫地揉著眼。 “那我先告退了。 大哥,你要保重身体啊。” 对柴荣叮咛了一句,赵匡胤便退出了议事房。 赵匡胤走後没多久,穆行踏进了议事房内。 “王爷,老夫人有请。” 自从柴荣被封为晋王後,穆行就改口称柴荣为“王爷”。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一手撑著头,柴荣闭著双眼回答道。 穆行看见柴荣疲倦的模样,不由得迷惑,难道说,当初劝柴荣成亲真的错了吗? 这一年来,柴荣几乎天天呆在议事房内,埋首於公事中,而他对晋王妃的冷落已是全府上下皆知的秘密,他甚至不曾在晋王妃房中留宿过。 另一方面,柴婉芝又拼命地向柴荣施压,要他为柴家开枝散叶。 就在这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压迫之下,柴荣已是身心俱疲。 现在,对柴荣来说,最轻松的时刻,就是每天去找莫逸尘,与他对饮闲谈的时候。 “好了,穆行,我们走吧。” 柴荣小憩片刻之後,便起身往柴婉芝所在内院走去。 来到内院,柴荣走进柴婉芝房中,向正在礼佛的柴婉芝行礼。 “侄儿拜见姑母。” “侄儿,你可知今儿个是什麽日子?”柴婉芝在丫环的搀扶下走到厅中坐下。 “今日?”柴荣低头想了想,“最近侄儿事忙,所以一时心力不济,实在想不起来今日有何特殊之事,还望姑母明示。” “唉,侄儿啊侄儿,你……”柴婉芝的口气中充满了无奈和责怪,“你对昭缘太冷淡了,竟然连她的生辰都忘了。” “是侄儿疏忽了。 侄儿这就差人去准备。” “不用了,该备的东西我都已备齐,界时,你只要人到就可以了。” “是,侄儿知道。” “柴荣,你与昭缘成亲已经一年了,为何迟迟还未有喜事传来?”柴婉芝语锋一转,又绕到她每日必提的话上。 “姑母,这种事是要看天意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柴荣则一如既往地用从莫逸尘那儿听来的一句话来敷衍。 “什麽天意?你不用再骗我了!你根本就没有与昭缘圆过房!”柴婉芝一拍桌子,恼怒地说道。 柴荣垂下眼,不再言语。 柴婉芝见状,悲上心头,痛心不已。 “侄儿啊,且不说你如此是否对得起柴家的列祖列宗。 光说昭缘,可怜她将大好青春托付你手,你如此待她,於心何忍哪?这一年来,你对她几乎不闻不问,连房门都极少踏入过,你要她这个晋王妃情何以堪啊?” “姑母,对昭缘,侄儿内疚万分。 不过侄儿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定会照顾她衣食周全。” “她要的不是这个啊。 一个女人,得不到夫君的关爱,甚至临幸,这比死还要难受,你明白吗?”接著,柴婉芝顿了一下,“侄儿……我知道,你仍然对莫公子他……我也遵照你的要求,在你成亲後,继续将莫公子留在府内。 既然如此,请你对昭缘好一些吧……” “姑母的意思,侄儿明白。 若无其他事,侄儿先行告退。” 唉,若是真能明白就好。 柴婉芝只能无力地叹息一声,朝柴荣轻挥一下手。 走出内院,柴荣对跟在身後的穆行交待:“穆行,今日王妃生辰,你先去主院帮忙准备一下,告诉王妃我稍晚时刻会过去。” “是,我这就去。” 穆行领命离开後,柴荣转头向东院大踏步走去。 三十九 “莫公子,这书架我已修好了,保证比原先的还牢固。” 空旷的院中回荡著李虎嘹亮的嗓音。 只见他手拿钉锤,满头大汗地站在庭院里,面前立著一个书架,周围的地上散落著木屑,钉子等杂物。 “有劳你了,李虎,其实这些事我和不寻来做即可。” 莫逸尘拾阶而下,为李虎端来一杯清茶。 “这种力气活怎麽能让莫公子你动手呢?” 李虎憨笑两声,接过莫逸尘递来的茶水。 将手放上刚被修好的书架,莫逸尘对李虎扬起一个感激的笑容。 “李虎,多谢你。 不然我那些书还真不知道该摆在哪里。” “呃,莫公子,其实你大可以跟柴老大说一声,再添个新的,或差个下人来修即可,何必要自己动手?” 方才若不是正巧被他撞见,莫逸尘就真的亲自动手来修这个书架了。 真难以想象,文质彬彬的莫逸尘居然会做这种粗活。 “我不想太过麻烦他。” 莫逸尘看似平淡地说了一句。 “这个……”李虎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我理解你和柴老大的苦恼……其实……柴老大他很看重你的……他对你比对王妃,不……比对所有人都好……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是女儿家的话,他一定会娶你而不是符小姐的……” 李虎憋得满面通红才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一看到莫逸尘正用他那双清淡的黑眸直视著自己,霎时又手足无措起来。 “哈……那个……我是个大老粗,不太会说话……如果不对的话……莫公子也请别介意……” “李虎,谢谢你。” 莫逸尘会心地露出一个笑容,真心地向李虎道谢,这麽久以来,李虎是第一个说理解他的人。 莫逸尘的笑就像是飞扬在空中的梨花,即使只能随风飘零却仍坚守著一份的高洁的情操…… 李虎不禁看得恍了神……直到,一个身著锦袍的男子走进院内,打破了沈静。 “李虎,你怎麽也在这?”柴荣看到李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啊,莫公子的书架坏了,我来帮他修理。 既然已经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被柴荣冷冽的目光注视得冷汗淋漓,李虎连忙脚底抹油,溜了。 柴荣不悦地看著莫逸尘。 想起刚才李虎盯著莫逸尘的痴傻样,心里一阵阵地泛酸。 “这种事,你告诉我一声,我即刻就可以安排人手为你做,你干嘛找李虎?” “本来我是打算自己做的,只是正好李虎看到了,所以他才帮忙。” 像是没看到柴荣紧拧的眉头,莫逸尘的轻淡地说道。 “逸尘,对你而言,我是什麽?”柴荣忽然一手抚上莫逸尘的脸颊,另一只手环在他身侧,强迫他与自己直视,“难道在你心目中,我甚至还不如李虎可靠吗?” “不,柴荣……”柴荣眼中闪耀的光芒刺眼地令莫逸尘目眩,“你已经是有妇之夫,我怎能……” “我不想再听这种话!我说过,与我订下生死契约的──是你。” 柴荣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吹抚在莫逸尘脸上,使得他的身体忍不住轻颤。 一推手,莫逸尘逃离了柴荣的怀抱。 “柴荣,如果你还有理智的话,就不要再说这些话。 不管如何,你现在的妻子是晋王妃,你应该对他好一些才是。” 呵──连他也这麽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莫逸尘从未应允过这个契约,从头到尾,倒像是自己在一头热…… 柴荣凝神看了莫逸尘一眼後,一句话没说,便转身离开了东院。 剩下莫逸尘,独自立在院中…… 夜幕悄悄地降临,郭府的主院内,正张灯结彩,大家都在为晋王妃的生辰庆贺。 就连难得驾临的柴荣今夜也伴在符昭缘身边,二人俨然一对恩爱眷侣的模样。 有柴荣陪在身边,符昭缘的脸上自然洋溢著嫣红的笑颜,如花般娇豔的脸庞容光焕发。 相比之下,柴荣的脸上虽挂著笑,但笑意却不曾渗进眼底。 漫不经心地扫视著下方的舞娘扭动的身姿,一杯接一杯地将杯中酒灌进肚里。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乐声渐渐停息下来,然後听到柴婉芝的说话声:“昭缘,我回去了。 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柴荣,你今晚就留在这陪昭缘吧。” 接著,就有人将他扶进了房中,跟著,是一片的静默。 柴荣迷迷糊糊地趴在桌面上,一阵清新的花香悠悠地飘来,刺激著他的嗅觉。 勉强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红色的倩影向自己走来,好眼熟,是谁呢…… “柴大哥,”符昭缘扶著柴荣的双肩,“来,喝杯茶吧,这样会舒服些。” 带著三分醉意的柴荣没有拒绝符昭缘送到嘴边的茶水,张嘴就喝下了一大口。 “怎麽样,柴大哥,感觉好些了吗?”符昭缘在柴荣身边坐下,一只手仍搭在柴荣肩上。 “唔……”柴荣重重地晃动一下头,总算清醒过来一些。 一抬眼,看见坐在身旁的符昭缘,她的身上仅著一件轻薄的纱衣。 柴荣立刻站起身,眼光越过她落在後面的红烛上。 “昭缘,夜深了,你尽早就寝吧。 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先走了。” 说完,柴荣就要向门外走去。 就在转身之际,一只柔荑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直觉地低下头,对上一双如水的眼眸。 “柴大哥,昭缘就如此惹你讨厌吗?就连一晚你都不愿陪昭缘?” “昭缘,”柴荣轻轻叹息,拉出自己被昭缘扯住的衣角,“你是个好女孩,柴大哥不想糟蹋你。” “不对!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想著莫逸尘的,对不对?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我能为你生下孩子,他可以吗?”符昭缘蓦然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口不择言。 “昭缘!”柴荣倾刻间拉下脸,冰冷的语调令人胆寒,“这种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次!” 符昭缘愣了一下,脸上随即绽开一抹凄美的笑,眼角滴下两颗泪珠,在烛光中晶莹发亮,令她就像清晨带露的牡丹般娇媚可怜。 “无论如何,柴大哥,今晚我不会让你走了。” 符昭缘的手指捻住纱衣的衣带,轻轻一拉,薄如蝉翼的轻纱顿时应声而落,露出藏在衣下的如凝脂般细滑的肌肤…… 四十 “昭缘!你这是要做什麽!” 柴荣出声喝止住往自己身上贴来的符昭缘,弯腰想要捡起地上的纱衣为她披上。 但他刚低下腰,眼前骤然一片黑暗,紧接著,一波波眩晕感在他脑中泛滥开来,延伸到四肢,变为让人虚软的无力。 “你……刚才给我喝的……茶里……” 柴荣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就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体内有一串火苗正在四处流窜。 “刚才的那杯茶里下了一点点的催情散。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柴大哥,你又怎会碰我呢?” 符昭缘伸出双手,一点一点地攀上浑身无力的柴荣,冰凉的肌肤贴上柴荣发烫的身躯…… 柴荣的眼神已经涣散,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剩下的只有缭绕在口鼻间淡淡的花香……就像──清幽的梨花香味…… 逸尘……一声低喃,他吻上了那张渴望了无数次的双唇…… 窗外,夜色正浓…… 转眼又是一个春季,处处生气盎然。 随著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 “恭喜老夫人,恭喜王爷,王妃生了一个小王爷!” 产婆抱著一个婴儿欣喜地从房内走出来,早已候在厅内的柴婉芝急忙迎上前,从产婆手中抱过孩子,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谢天谢地,列祖列宗保佑,柴家终於有後了!柴荣,快来看看这孩子,长得跟你真像。” 独自倚在门口的柴荣这才走过来,看著柴婉芝怀中那个幼小的生命,心中百感交集──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同时,也有一分愧疚,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无情地提醒著他,那晚他是如何地背叛了莫逸尘。 “柴荣,你准备给这孩子取什麽名字?”柴婉芝喜悦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早想好了,如果是男孩的话,就叫柴世训。” “嗯,好名字,”柴婉芝抱著孩子几乎是爱不释手,“我的宝贝世训哟,来,姑婆亲亲。” z3y4b2g 柴荣看了一圈满屋子喜气洋洋的人,觉得自己反而是最平静的一个。 他对柴婉芝说了一句:“姑母,我去看看昭缘。” “嗯,应该的,她现在最需要你。” 柴荣走进卧室内,来到符昭缘的床边。 正躺在床上的符昭缘面色惨白,被汗水浸湿的发紧紧地粘在脸颊上。 看到柴荣,她立刻虚弱地漾起一个笑容。 “柴大哥……” “别乱动。” 柴荣按住符昭缘的身体,提起她的手腕,专心地为她把脉。 看见柴荣专注的神情,符昭缘心头荡起一丝丝甜蜜。 “你的身子还很虚,需要好好地调养。 稍後,我会开给些补药给你,记得要按时进补,明白吗?”放下符昭缘的手腕後,柴荣细心地叮嘱。 “嗯。” 符昭缘含著笑,轻点一下头。 “那……你安心休息吧,我出去了。” 说完,柴荣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刚刚累积的幸福感刹时像水晶一样在符昭缘心中破裂开来,愤慨与不甘再度溢满心房……为什麽,她连孩子都为他生下了,他还是如此冷淡…… 春风中,东院的树叶也已抽芽。 莫逸尘坐在窗边,一手搁在窗台上,欣赏著窗外的春景。 “公子,”不寻走进房内,“听说晋王妃刚刚生了一位小王爷。” “是吗?那我们可要准备贺礼了……”莫逸尘依旧对著窗外,沈沈的声音似在低吟,“对了,不寻,你作好准备,过一阵子我们就要出发去汴京了。” “去汴京?有什麽事发生吗?”不寻马上睁大眼,莫逸尘怎麽会突然说要离开澶州,难道说──他想开了? “虽然我还不太肯定,不过也许──” 接下去的话莫逸尘并没有说完,因为他从窗口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步入了东院。 不寻见到柴荣,便沈默地退下,剩下靠坐在窗边的莫逸尘和站在他身後的柴荣。 “柴荣,晋王妃不是刚刚生产吗,你怎麽不在她身边陪著?”莫逸尘没有回头,让柴荣看不清他说话的表情。 “孩子和昭缘我都已经看过了,看过他们之後,我更想看看你。” 柴荣从後面拥住了坐著的莫逸尘。 莫逸尘感觉自己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头就靠在柴荣的胸前,可以清楚地听到柴荣强有力的心跳声。 “唉,”莫逸尘无力地叹一口气,“你又要让我做罪人了。” “那样正好,反正我也是罪人了,就让我们俩一起沈沦吧。” 柴荣将头埋进莫逸尘颈窝,闷闷地说著。 “你犯了什麽错?” “我犯了背叛你的错。 一看到那个孩子,我就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的负罪感……我疼惜他,但却无法心无芥蒂地爱他……” “柴荣,”莫逸尘转过身面对柴荣,眼里带著柔和的微笑,“你实在不必这样负疚。 你的心意,我能体会到就好。 孩子是无辜的,既然你让他来到了这世上,就应该好好爱他,这是你为父的责任。 还有……晋王妃,好歹她也为你生下了子嗣,於情於理,你都不应该太过冷落她。” “我知道,这些道义上的事,我会做的。” 柴荣咕哝著,双手依然紧紧地扣住莫逸尘。 沈默了一会儿,柴荣突然开口:“逸尘,我就要回汴京了。” “我知道。” “哦?哦,我忘了你是先知,什麽事都瞒不过你。 你肯定已经知道王峻就要垮台了,他只要一失势,皇上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招我回汴京。” “是的,柴荣,我不得不佩服你,即使在千里之遥,都可以支配汴京形势。 将来,你一定会更有作为的。” “那麽,你会陪我去汴京的,是吧?”柴荣定定地看著莫逸尘的眼睛。 莫逸尘勾起唇角,脸上再度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几日,我感应到了汴京一带有轻微的灵气外泄……”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的直觉不错的话──玄土玥即将现世了。” 四十一 几个月後,王峻强行要求撤换宰相,触犯天颜,被贬至关西。 至此,王峻在朝中已彻底失势。 郭威随後颁下圣旨,召晋王柴荣回京。 公元953年,柴荣偕同大小家眷,同时护送柴婉芝回到汴京。 柴婉芝一到京中,就正式册封为皇後,入主东宫。 而柴荣则搬入晋王府。 “哇,这个地方比澶州的郭府还要大!。” 一进入王府,不寻就对府中的规模摆设啧啧称奇。 “好了,不寻,赶紧先把东西安置好吧。” 莫逸尘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书叠上书架。 “这是什麽鬼地方,空气混浊不堪,到处尘土飞扬。” 一个绿衣男子在莫逸尘和不寻身後嫌恶地捏住鼻子。 “不喜欢你干嘛跟来?再说,连汴京的气味都受不了,敢情你这个上古神将还不如凡人。” 不寻对应须轻蔑地哼一声。 “我只是在澶州呆腻了,出来玩一玩。 再说,我应须什麽世面没见过,不像某人,一到汴京,见到破烂就当宝贝。” 应须立刻反唇相讥。 “好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莫逸尘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 莫逸尘的话一出口,两个人马上很有默契地噤声。 也许是八字犯冲,不寻和应须一见面就要斗得面红耳赤的,每次都让他头痛不已。 等到莫逸尘将物品基本整理妥当後已经是夜幕低垂。 趁著不寻去准备晚膳的功夫,莫逸尘来到二楼的凉台,放眼望去,只见楼外灯火通明。 由於刚刚迁入王府,大小杂事众多,因而府中上下仍是忙碌不停。 尽管柴荣特意将莫逸尘安排在相对僻静的兰亭阁,但仍可以看见不时有人从院门口经过。 柴荣和符昭缘早上进宫晋见,还未回府。 他们一家难得团聚,料想应该不会那麽早回来才是。 莫逸尘的脑中想象著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上有高堂,下有妻儿……这样对柴荣来说才是最美满的吧…… “你又在想那个柴荣了。” 应须出现在莫逸尘面前,如潭水般深邃的绿眸直看向莫逸尘隐藏著心事的脸。 “想与不想,只在一念之间,但却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莫逸尘听似平静的话语中包含了许多的无奈。 “他都已经娶妻生子了,你还挂念他什麽?”与往日不同,应须眼中暗藏了一抹心疼及恼怒。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应须,你不会明白的。” 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柔美,也许是空气中的花香太醉人,也或许是压抑得太长久,从莫逸尘口中流泻而出的竟是埋藏许久的心声。 “什麽我不明白!怕是你不懂吧!”应须突然抓住莫逸尘的双臂,逼他与自己对视,“做什麽非要把自己搞得这麽凄惨悲凉的,人生在世,不就是要让自己活得高兴吗?” “呵──”莫逸尘对应须突如其来的举动并没有吃惊,反而轻笑出声,“应须,我很羡慕你,可以那麽自由自在地活著……” 自由?恐怕,心早就不自由了吧……应须愣愣地看著莫逸尘的清丽脱俗的笑颜,恍恍惚惚地想著…… 刚刚用过晚膳,莫逸尘就听说柴荣与符昭缘已经回府。 果然,没一会儿,柴荣便来到兰亭阁。 步上楼阁,柴荣与莫逸尘围坐在凉台的小桌边。 不同的是,莫逸尘喝茶,柴荣喝酒。 月色清华,花香虫鸣,朗朗的夜色中,两个人就这样静默地对饮著。 “逸尘,你对这里的环境还习惯吗?”浅酌一口酒後,柴荣开口问道。 “柴荣,你知道我对住所要求向来不高的,只要够安静就行。” “我就是知道你这性子,所以特意挑了这间兰亭阁给你。” 莫逸尘听後沈默不语。 唉──如果柴荣对自己不是这麽费心费力的话那倒也罢了,也许自己还能够更干脆些,斩断这扰人的情丝。 “对了,逸尘,在澶州时,你曾说玄土玥在汴京出现,现在确定方位了没有?” 柴荣的话拉回了莫逸尘的思绪,莫逸尘轻啜一口茶,将头转向楼外漫无边际的星空。 “那道灵气太微弱,我现今还无法肯定,只是隐隐约约判断应是在城北郊外的山上。” “这样,那明天我就差些人去山中探查,看看是否有异像,你说可好?” “嗯,也好。” 稍过一刻,莫逸尘突然间站起来,走向凉台,望著繁星密布的天空。 “怎麽了,逸尘?” “柴荣,你今日进宫,得见皇上,他老人家可好?” “很好啊,你为何问这个?” “不,没什麽。” 莫逸尘背对著柴荣,若有所思。 风卷起地上的尘埃,吹向天际,模糊了夜空中正闪烁不定的紫微星…… 四十二 公元954年元月,周太祖郭威崩世,临终留下遗诏,由晋王柴荣嗣位。 同月,柴荣正式登上皇位,成为大周朝第二代君王──周世宗。 “不行!我不答应!”金碧辉煌的宫殿中,传来一道尖厉的女声。 只见柴婉芝坐在上位,眉头紧锁,满脸为难。 身著皇袍的柴荣站在柴婉芝身边,面无表情。 在柴婉芝的另一侧,是神情激愤的符昭缘。 “不管如何,我意已决,没有人可以阻止。” 柴荣冷眼看著近乎歇斯底里的符昭缘。 “我是皇後,後宫之事应该我说了算!让一个男人住进宫中,成何体统,我绝不答应!”符昭缘的眼中好似要冒出火花,不断高涨的情绪使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唉,我说你们两个,一人少说一句。” 柴婉芝揉著额角,终於忍不住出声制止固执己见的两人,“皇後,你是一国之母,如此大嚷大叫未免太有失风度了。 还有,皇上,皇後她说得没错,後宫乃清静之地,让一个男子住入於礼不合,传出去,也丢了我们皇家的脸面。” “太後,素心殿就在御书房边,严格说起来,那里不算是深宫内院,逸尘住在那儿并无不妥。 再者,平日里,朕国事上若有什麽问题,还可以就近请教他。” “哼,什麽请教国事?恐怕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符昭缘冷冷地哼道。 “皇後,朕敬你是朕的结发妻子,才对你处处忍让。 但你如果还是不知收敛的话,朕会叫你知道什麽是该有的分寸!” 柴荣的目光蓦然变得森冷,瞪得符昭缘心里发麻。 但她仍是故作强硬,硬是抬起头与柴荣对视。 “怎麽,我说错了吗?你和他的那点丑事这殿上谁不知晓。 如今,你是不是还想让天下人知道,当今的皇上是如何的伤风败俗!” “你──”柴荣一气之下,正欲发作,站在他身後的穆行急忙上前制止。 “皇上请息怒。 稍後就是登基大典,群臣都已在宫外等候,您若是现在与皇後动怒,让大臣们知道了,难免会惹来猜疑。” “是啊,皇上,您要为大局著想。” 一直站在殿中一言不发的赵匡胤也插嘴道,“关於皇上所说之事,臣有一建议,不知可不可行。” “讲。” 柴荣稳住情绪,示意赵匡胤说下去。 “依臣看来,宫中人多嘴杂,以莫公子闲淡文静的性格,定然难以习惯。 在皇宫北侧的宫墙边,有一处离宫,是专为招待後宫嫔妃的亲属所用。 它地处边角,位置上不属於後宫范围,且环境清幽,闲人甚少,不如就请莫公子住在那,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既然这样,那就依你所言,这件事就这麽定了,谁都不许再反对。” 说完,柴荣一拂衣袖,大步离去。 穆行和赵匡胤也跟著柴荣的脚步走出宫殿。 符昭缘留在原地,痴痴地目送著柴荣远去的背影,哀怨非常。 “唉,昭缘,你知道柴荣的性子,不该与他硬来的呀。” 柴婉芝苦心劝道,“这样只会让你们夫妻俩的关系越来越僵。” 泪水涌出了符昭缘的眼眶,她忍不住掩面而泣。 她也不想与柴荣争吵呀……但是……要她如何接受……她的柴大哥对一个男子比对她还要重视…… 莫逸尘刚进入离宫,几棵迎风挺立的梨树就跃进了眼帘,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喜欢吗?这是我命人特意为你栽种的。” 随後走进来的柴荣将头埋进他的发间,贪婪地吸取著他身上的幽香,温柔地问道。 莫逸尘心中一阵感动,无法言语。 但是理智上,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错误已经多麽严重。 “柴荣,你已是大周的天子,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关系到江山社稷,大周的前程。 考虑到这些,你不该强行将我安置入宫的……” “我说了,这些与我要与谁长相斯守没关系!对百姓而言,只要有一个能让他们生活无虞的皇上就可以了,至於他们的皇上喜欢谁,与他们何干?” “柴荣,你总是这样霸道狂妄……” 莫逸尘苦笑地摇摇头。 柴荣的霸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过,若不是他的霸道,当初他又会怎麽会留在他身边。 没想到,那时的一个点头,最後却演变成一场割舍不开的痴情纠缠。 “逸尘,”柴荣伸出双手,与莫逸尘身侧的手十指交缠,“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说出口的誓言我绝不会改变!” 莫逸尘闻言低头不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样的沈重的承诺,他给不起…… 四十三 就在柴荣登基後不久,太原的北汉国主刘崇趁周朝新君刚立,立足未稳,联合契丹南下进攻潞州。 消息传来,柴荣当下决定带兵亲征。 飘满梨花的离宫内,柴荣与莫逸尘一起坐在梨花树下,白色的花瓣在他们周围轻盈地飞舞。 莫逸尘轻轻地撩拨著面前的琴弦,一曲悠扬的曲子正从他的指间流溢而出。 “逸尘,大军已准备就绪,明日我就要出征了,”伴著轻柔的乐章,柴荣缓缓地说道,“我已命穆行留在汴京,你若是有什麽事,就尽管找他。” 莫逸尘没有答话,只是专心地弹奏著。 “还有,我派出的人仍继续在北郊的山上寻找玄土玥,若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报告穆行,所以你不必三天两头就亲自上山,知道吗?” “柴荣,”莫逸尘停下琴声,抬起头看著对面的人,“我在汴京自会照顾好自己,你不必担心。 但你此次出征以寡敌众,危险重重,你务必要小心。” 莫逸尘异常凝重的神色透露出他心底的担忧。 就像当年柴荣助郭威起兵反汉时一样,难以预测的未来令他心烦意乱。 柴荣自信地一笑,站起身,向前两步,在一棵梨树前停下脚步。 “逸尘,你放心吧,我不会那麽早死的。 如今,我才刚刚登上帝位,而我要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最终成就一代霸业。” 莫逸尘心中暗暗感叹,正是这样自信张狂的柴荣,吸引著他跟随著他的脚步直至今日。 “所以说,逸尘,你就安心等我回来吧。” “嗯。” 莫逸尘轻点一下头。 沈默了一会儿之後,莫逸尘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柴荣。 “柴荣,时候不早了,你也该走了。 再呆下去,恐怕又会惹来非议。” 柴荣闻言脸色稍稍一变,但马上就深叹了一口气,好像这样的情况已经稀松平常但他又无力改变。 “好吧,那我走了……” 话还未说完,柴荣毫无预警地迈到莫逸尘面前,一手拉起他,将他拥入怀中。 “柴荣……”柴荣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莫逸尘吃惊不小。 “嘘,别说话,让我就这样抱你一会儿。” 柴荣的头抵在莫逸尘肩上,呢喃般的低语直钻入莫逸尘的耳中。 莫逸尘身上的温暖在他的怀中荡漾开来。 他知道,今後出征在外的岁月里,这温暖将是他夜深人寂时回味的唯一甜蜜。 随著最後一点阳光逐渐地消失在天际,铺满梨花的地上,静静地相偎的两道影子,也慢慢地暗淡下来…… 柴荣离开离宫後就直接往御书房走去。 刚进入御书房大门,就见符昭缘坐在房中。 “皇後,你来找联有事吗?”柴荣屏退了殿内所有的太监宫女,在龙椅上坐下来,疏远而淡漠地问著。 “我是皇上的妻子,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皇上吗?” 符昭缘本来打算静下心来与柴荣谈一谈,但是一看见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就立即气不打一处来。 柴荣放软了语调,说:“皇後,你知道,联明天就要出征了,今晚必须把事情都处理完,所以实在是没有太多空余的时间与你闲谈。” “哼,皇上没空与臣妾话别,却有空到离宫去坐一个下午。 皇上,您这时间安排得真周到啊。” 符昭缘讪笑一下,话中带刺。 “联现在不想与你讨论这些无聊的话题。” 柴荣随後拿起一本奏折翻阅起来,摆明了不想再多言。 “无聊?”符昭缘霍然从椅子上站立起来,双目圆睁,“皇上认为这些话很无聊吗?还是说,皇上你根本就认为臣妾是在无理取闹?再怎麽说,臣妾也是与皇上拜过天地的结发妻子,可是皇上你却对一个外人比对臣妾还要好……” 说著,符昭缘的眼眶已经有泪水在打转,就连声音也微微发颤:“还有世训……从一出生开始,皇上就没有抱过他几回……他是可是皇上的亲骨肉啊,皇上何以如此狠心……臣妾常常在想,对皇上而言,我们母子俩到底是什麽,是否只是个碍眼的累赘……” 符昭缘止不住啜泣出声,眼泪顺著她精致的面庞扑簇扑簇地往下掉…… 这样哭泣著的符昭缘苑若变回过去那个总是一付温婉,惹他疼惜的清丽少女,柴荣心一软,步下龙案,来到符昭缘面前,伸出一只手轻拭去符昭缘脸上的泪珠。 “唉,昭缘,其实联不是有意冷落你母子俩……” “柴大哥,你好狠的心……”符昭缘倾身扑进柴荣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所有的委屈低泣出口,“成亲三年来,昭缘天天等,夜夜盼,只等著柴大哥能回心转意,能温柔地看我一眼……但无论昭缘怎麽做,柴大哥你都视若无睹……柴大哥,你怎麽能忍心如此待我,你明知道昭缘的心意的……” 符昭缘在柴荣怀中哭得柔肠寸断,对她如血的控诉柴荣只能报以一声低叹,右手轻轻抚摸上符昭缘的秀发。 “昭缘,从第一次见面起,柴大哥就打从心里疼你,怜你,但是……” 符昭缘在柴荣怀中仰起梨花带雨的脸,因为泪光而显得异常闪亮的清眸直望著柴荣。 “柴大哥,昭缘不想听这些,昭缘只想知道,你……到底没有对昭缘动过情?” 面对著符昭缘忐忑不安的神情,柴荣不忍地闭上眼。 “昭缘,如果说柴大哥对你动过情,那也只是兄妹之情,绝非儿女私情。” “那昭缘再问一句……柴大哥,你是否真的……爱莫公子?” “嗯,”柴荣毫不犹豫地点下头,“这辈子,不,是永永远远,我对逸尘的心绝不会改变。” 原来如此,这场争斗,打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丝毫胜算…… 符昭缘绽开一朵凄凉得令人心碎的笑容,难以抑制的泪珠再度夺眶而出,瞬间湿润了脸颊。 她离开柴荣的怀抱,退後一步,向柴荣屈膝行礼。 “昭缘明白了,柴大哥,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夜深了,皇上请尽早安歇吧,臣妾告退。” 符昭转身退出了御书房,留下的是一地芳心的碎片…… 四十四 离宫的梨花开得正盛,但曾经与莫逸尘一起赏梨的人却已远离汴京,征战沙场。 “凡人就是这麽没用,天天打打杀杀的,没完没了。 如果是我的话,只要一场大水就叫他们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应须高高地坐在枝头,倚靠在树干上,手中把玩著腰间的琉璃珠。 “柴大哥才不会像你这恶龙一般心狠手辣,置百姓的安危於不顾。” 应须的话刚说完,不寻就站在梨树下回嘴。 “哼,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想当年,炎黄部落与蚩尤族大战时,不也是死伤惨重?天地易主,朝代更迭,向来要以血铺路。 不管你是人还是神,不是最终成就自己的野心就是成为别人野心之下的牺牲品,无一例外。” “大千世界,尽在微尘。 野心也好,牺牲品也罢,最後不过都是一撮黄土罢了。” 捧著一本书坐在树下的莫逸尘忽然插嘴。 “既然如此,你为什麽要帮柴荣?” 应须从枝头跳落到莫逸尘面前,一双翡翠绿的眼眸直盯著莫逸尘。 莫逸尘稍稍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笑开,说:“既然要做牺牲品,那总有选择为谁而牺牲的自由吧。” 应须和不寻同时面色一僵。 莫逸尘则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书本,没有留意到二人如出一辙的反应。 缤纷的梨花下,三个人,一个人坐著埋头於书中,两个人立著愣愣地发呆,就这样静静地,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有所动作。 骤然,一阵大雁长啼划过长空。 莫逸尘登时丢下手中的书,刷的站起身来。 “怎麽了,公子?” 见到如此举止失常的莫逸尘,不寻的神色也紧张起来,料想一定是出什麽大事了。 “玄土玥出现了。”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过去都只是似有若无的灵气猛的增强,就像潮水般向自己涌而来。 莫逸尘简短的一句话惹来在场两人的抽气声。 莫逸尘的祖父与父亲一生都在寻找玄土玥,但最後皆抱憾而终。 当初莫逸尘之所以愿意留在柴荣身边,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玄土玥。 如今,一直以来消声匿迹的玄土玥突然出现了!这玄土玥关系到天地间的平衡,那麽它的出现又将意味著什麽? 应须虽然不知道玄土玥的来历,但是从莫逸尘偶尔的描述中,他可以肯定玄土玥不是人间之物,而应是归五方神界所有。 而且,从名字上判断,这玄土玥的本质应该属土,那也就是说,它是位居五方神界中央的轩辕族的宝物。 既然如此,为什麽要由莫逸尘这麽一个凡人来寻找神界的东西呢? 还没等不寻和应须回过神来,莫逸尘就急忙向外疾行而去。 “公子,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寻连忙收回心,连走带跑地跟上莫逸尘的脚步。 应须则一眨眼消失在了空气中。 汴京北郊的一座荒山中,莫逸尘和不寻急匆匆地奔走在山路间。 越是接近山顶,莫逸尘感应到的灵气就越加强烈,他几乎可以断定,玄土玥就在前方的山顶。 就在莫逸尘即将到达山顶时,突然一道抢眼的亮绿色光束直射向天际,将湛蓝的天空映得一片青绿。 “莫公子,前方危险,你不能再往前去了。” 早已在山中的穆行见到莫逸尘,立刻上前阻止他继续前行的脚步。 一回到汴京後,柴荣就派了人天天在这山中勘查,而穆行也遵照柴荣的命令,每日都会固定到这山中一趟,了解最新的进展。 今日,他刚到达山顶,就见一块黄土地上闪著诡异的绿光。 他命人将土掘开後,只见那原先只是朦朦胧胧的淡色光芒倾刻间凝聚成剌眼的光柱向天空射去。 这匪疑所思的异象令众人目瞪口呆,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从那绿光中会钻出什麽妖怪来。 因而穆行一见到莫逸尘向那光柱走去,赶忙走到莫逸尘身旁劝阻。 莫逸尘浅浅一笑,用清淡的嗓音说道:“穆行,烦你带著其他人离开此地吧,余下的我来处理。” “不行,此地危险,莫公子怎能单独留下。” 穆行深知莫逸尘之於柴荣有多麽的重要。 现今柴荣不在汴京,他一定要保护莫逸尘安全。 “这是绿光是玄土玥即将现世之兆,并无什麽危险。 你们若是在此的话,我反而无法专心收服它,所以你们还是退避为好。” “这……” “放心,我答应过柴荣会照顾好自己,自然不会轻易将自己置於险地。 如若你实在不放心,在山脚下等待也可。” “那好吧,我就在山脚等候。 莫公子若有什麽为难,千万别勉强。” 穆行走後,莫逸尘起脚向绿色的光柱缓步走去。 “公子,等一下,那光有点奇怪。” 不寻牵住莫逸尘的手臂。 “不寻,我感到浓烈的灵异之气从那光中发出。 想必玄土玥就在那里,无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收了它。” 莫逸尘拉开不寻的手,就像是受到什麽牵引一般,直直地向前,然後钻进了光芒之中。 身体刚一接触绿光,莫逸尘就一个踉跄,瞬时感觉头晕目眩,一种奇怪的气息混合著强大的灵气直扑向他的鼻腔。 不好……莫逸尘心中一惊,玄土玥上竟然沾染著魔气…… 这时应须突然出现在莫逸尘後方,脸上是前所未见的焦急神色。 “逸尘,赶紧出来!这玄土玥已经被污染了!” 应须双臂挡著面部,强烈的绿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迎面涌来的强烈的灵气让他无法靠近莫逸尘。 玄土玥五行属土,与他的本质相背,单是接近这强大的灵气就已令他的身体难以承受,更别说是进入光柱之内,所以他只能眼看著莫逸尘没入其中,却无计可施。 “公子,危险啊,你快出来吧!” “逸尘,你听见了没有,这玄土玥不是凭你一己之力就能净化的,你快给我出来!” 不寻和应须的叫喊声不断地在莫逸尘耳边响起,但他就像被定了身一样,对两人的呼唤毫无反应。 他忍受著魔气对身体造成的剧烈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来到光柱中央。 只见地上一个挖到一半的大土坑内,一粒约有鹅蛋般大小的翠绿的玉球露出了大半个头,球面流溢著亮丽的光泽,强大的灵气混杂著魔气源源不断地从玉球内倾泻出来。 那魔气虽然微弱,却足以令莫逸尘呼吸困难,体内的五脏六腑似乎马上就要被排挤而出。 莫逸尘顾不得疼痛,蹲下身,右手伸向玉球。 就在莫逸尘的手即将触到玉球时,突然球内射出数道强烈的光线,笔直地穿透莫逸尘的身体。 就如被利刃穿心,莫逸尘当下就呕出一滩鲜血。 碧绿的球面沾上滴滴殷红的血迹,原先强盛的灵气竟开始减弱,直冲天际的光柱也逐渐黯淡下来,而原本夹杂的魔气甚至不可思议地消失殆尽。 莫逸尘从土中捧起流亮幽绿的玉球,不知怎的,心中顿时一片轻松,好像──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使命,了结了一桩长久的宿愿。 “公子……” “逸尘,你收服了玄土玥?” 灵气及绿光刚一消失,不寻和应须就立刻走到莫逸尘身後,脸上的神情不曾放松。 应须呆呆地看著面前恍如陌生的莫逸尘,脑中除了震憾还是震憾。 莫逸尘──一个凡人,怎麽可能净化受魔气污染的玄土玥,而且还收服了它? 不寻从背後将莫逸尘扶起,灵动的眼中难掩心间的担忧。 即使是五方神界的神明,也难保能抵御住著魔的玄土玥所发出的强大灵气,更何况莫逸尘现在只是肉体凡胎。 刚才在光柱内,他一定已被玄土玥所伤。 “不寻……” 莫逸尘转身将头靠在不寻肩上,手中紧握著仍旧泛著幽光的玄土玥,神情虽然疲倦但眉宇间却轻松无比,嘴角噙著一抹欣慰的笑容。 “……我终於找到玄土玥了……” 四十五 清澈的河流在脚下奔流不息,身旁婀娜的杨柳尽情地摇舞在爽朗的春风中,天边,西下的夕阳染红了一朵朵云彩,宛若一簇簇枫叶繁盛在天际。 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站在河岸边,妖娆的身姿就像旁边的杨柳一般玲珑有致,面若桃李,眉如新月,眼似星辰,这本该是个光豔照人的女子,只是那她双星眸中满载著的愁思,为她平添了几分灰暗的色彩。 “皇後,天色已晚,还是请回宫吧。” 一个宫女在符昭缘身後轻声地提醒。 “怎麽,本宫一个皇後,想要去什麽地方还不能自己作主吗?” “不……请皇後恕罪,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说……”宫女急忙结结巴巴地矢口否认,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符昭缘,惹来无妄之灾。 “好了,本宫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去轿子边等候吧,一会儿我自己会过去的。” “是,奴婢告退。” z-y-b-g 如蒙大赦般,宫女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转身离开。 符昭缘微微仰起头,遥望著天边那片火红,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曾几何时,她似乎到过那个映满鲜红的地方……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柴大哥,为何昭缘一片痴心,你却狠心辜负……”一腔悲愁,无处发泄,只能从符昭缘的双唇间低声轻喃出口。 “唉!本待将心托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 一位绝色红颜,竟无法引得意中人的垂爱,实在是可怜可叹啊!” 空寂的河岸边忽然响起一道年轻的男音。 符昭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黄衫男子站在离自己不远的一棵柳树下。 男子的脸上挂著温文闲雅的微笑,一支通透的玉笛斜靠在他的右臂,淡黄的长衫将他的儒雅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但不知为何,这个男子尽管笑得很无害的样子,却给人一种狡诈多端的感觉。 “你是什麽人,胆敢对本宫无礼。 你可知本宫是谁?” 符昭缘总觉得这个男子似曾相识,但直觉地,她不喜欢这个男子的笑容。 “在下重冥,只因见皇後娘娘独自一人在此伤感,心中不忍,於是才冒然出言。 惊扰了銮驾,还请恕罪。” “重冥……”符昭缘无意识地重复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请恕在下多言,在下真是替皇後娘娘不值,枉费您为皇上耗费了多年青春,最终却只落得个一身孤寂,而那个人却能够与皇上双宿双栖,逍遥自在。”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怎麽会知道这些?”符昭缘像被人施了咒般浑身发颤,瞪著重冥,语气中有一丝惊乱。 “皇後娘娘也许不记得了,在下与您本是故人。 只不过,皇後您当年为情放弃了尊贵的神女身份,触犯神规,私自下落红尘。” 说到这,重冥叹息著摇摇头,“可惜您这样的牺牲还是换不得他的真心,他甚至宁愿选择那个人,也不愿回应您的深情。 唉!可悲啊!照这样看来,只要有那个人在,恐怕皇後娘娘您这一生,哦不,应该是永生永世都没有希望了。” 说完,重冥又是一声重叹。 重冥说出的话就像一声闷雷在符昭缘体内炸开,令她四肢无力,心乱如麻。 ……神女……神规……为情下落红尘…… 符昭缘的脑中不停地闪现著这几个字,心底深处,一波洪流正欲倾闸而出…… 深陷在汹涌奔腾的心潮中,符昭缘根本没有留意到重冥是什麽时候消失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宫中。 直至夜深人静,符昭缘一个人失神地坐在寝宫内,对著桌上的红烛,双眼紧盯著跳动的烛焰,感觉那朵小小的火焰在眼中不断地放大,同时,似乎有什麽东西正一点点地流回心田…… 是啊……她怎麽会忘了……她本是冷豔高傲的赤硅神女啊…… 还有,他……那个永远狂傲似火的人……千百年来,他是那样地吸引著她的目光……为了他,她赌上一切,遁入凡尘…… 可是……他居然对那个人动了情……他怎麽可以忽视她的存在,却对那个人动情……他宁愿选他,也不愿回应自己…… 恨!随著回归的记忆而来的是几乎将她灭顶的恨意──她好恨!她怎能放任那个人就这样占据著本该属於她的心房,享受著本该属於她的柔情! 一把无名之火从心底烧起……慢慢地,愈燃愈旺的火焰将她的身躯全部吞没……被围困在烈焰的高温中,符昭缘反而灿烂地笑开了,这才是她熟悉的温度啊…… “哈哈──别以为我死了,你就能潇洒地活!我璇玑以我全部的灵魂,倾尽我所有的修为诅咒你!不论你是莫逸尘,还是漠离,不论你在凡间,还是回到神界,不论你轮回多少世,只要你对他的爱恋存在一天,你就要遭千针穿髓,万蚁噬心之苦,永不停歇!这痛苦会永远跟随著你,直到你魂崩离析,永不超生!哈哈──” 熊熊的火光中,符昭缘明豔的脸庞疯狂地笑著,红豔的嘴唇吐出恶毒的诅咒,狂舞的身体在烈火中渐渐地化为灰烬…… 四十六 莫逸尘在离宫中昏昏沈沈地睡著,被玄土玥重伤的身体仍未完全复原。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一颗暗红的血球在他面前炸裂开来,洒落满地骇人的鲜血…… 莫逸尘蓦然睁开眼,心因为噩梦而激烈地跳动著……怎麽会做这样的梦?一定是有什麽事发生了…… 走下床,来到窗边,抬头望向窗外的星空。 莫逸尘这才发现,远处有一大片滚滚的浓烟正在向上翻腾,忽隐忽现的火光照亮了顶上的夜空。 “公子──”不寻推门而入,正好看见站在窗边的莫逸尘。 “不寻,发生什麽事了?”莫逸尘轻声问道。 “好像是哪个宫殿著火了。 现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不寻为莫逸尘披上披风。 “我告诉你吧,”应须的身影出现在窗外,脸朝向遥远的红光,“是皇後娘娘的寝宫著火了。” “什麽?”莫逸尘吃了一惊,“那皇後她……” “烧死了,尸骨无存。” 应须不带感情地吐出几个字。 “不寻,带我去皇後寝宫。” “公子,你的伤还没好……” “不行,我要去看一看,好好的,怎麽可能会起火。” 在莫逸尘的坚持下,不寻带莫逸尘来到了皇後寝宫。 “莫公子,你的身子还没恢复,怎麽到这来了?”现场一片混乱,只有穆行留意到莫逸尘的出现。 “我来看看,皇後她……真的……” “嗯,”穆行沈痛地点一下头,“听值夜的宫女说,皇後今日曾出宫一趟,回来後就变得神情恍惚,把所有的宫女太监遣出殿外,独自一人锁在寝宫中。 然後,就有人看到大火从内室燃起。 等到勉强控制住了火势後,我就马上带人进入寝宫中找寻,但是……” “我明白了,穆行,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莫逸尘出声打断了穆行的话。 “莫公子,此时不宜久留,你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我知道。” 穆行又嘱咐了几句後,便回头继续去处理善後事宜。 莫逸尘则环视著这凄凉的场景。 原本华丽典雅的宫殿在大火的肆虐下只剩下残垣断壁,一缕缕呛鼻的黑烟从焦黑的木炭中发散出来。 一群太监仍在手忙脚乱地到处提水扑灭残余的火苗,而一堆宫女则无力地跪坐在地上,不是仍未从这突发的意外中回过神来,就是在低声哭泣。 “刚才那个太後一到这里,就当场昏厥了过去,现在大概已经躺在病榻上了。” 随後跟来的应须在莫逸尘耳边凉凉地开口。 “怎麽会这样……” 只因收服玄土玥时元气大损,这几日莫逸尘几乎失去了先知之力。 没想到,就在这段时间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莫逸尘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的这一切,脚步欲向前再迈近一点,却被不寻和应须同时伸手拉住。 “公子,里面危险,别去了。” “逸尘,不要再住前了。 这场火有点诡异……” 看著前方不时冒起的浓烟,应须心中起疑──这火,不像是普通的明火…… 莫逸尘回头看向同时拉住自己一脸的沈重的两人。 一道阴风倏然向他袭来,狠狠地穿透他的身体。 刹时间,莫逸尘觉得体内五脏六腑一阵收缩,好像所有的血液都要被挤出胸腔…… “噗──”莫逸尘吐出一口鲜血,随即失去了知觉…… 暖暖的阳光透过纱窗落进房内,在地上漾开一层层光晕。 床榻上,面色苍白的人微微翕动双眼,渐渐转醒。 “公子?” 莫逸尘侧过头,看到守在床边面色疲惫的不寻。 “不……寻,”莫逸尘想要张口说话,但唇齿间却连完整地说完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我这是……” “公子,那晚在火场,你突然吐血,至今已连续昏迷了四天。” 不寻说完,从桌上端来一些食物,“几日未进食,你一定饿得慌吧。 我刚准备了一些流食,来,你先用点。” 在不寻的帮助下,莫逸尘坐起身,靠在床头,无力地闭著眼,任由不寻给他喂了一些稀粥。 “不寻,谢谢你,长久以来,总是你在照顾著我。” 吃了点东西後,莫逸尘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些气力。 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令不寻感到不安。 “公子,你别这麽说。 应该是不寻感谢你和老爷当年收留才对。” 不寻将吃剩的食物撤下,然後回到床边为莫逸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接著,不寻在床边坐下,明亮的眼中盛满期盼,盯著莫逸尘。 “公子……如今,既然已经找到玄土玥,不如……我们回竹林小舍去吧。” “回竹林小舍?”莫逸尘攸然睁开眼,喃喃自语。 “是啊,当初公子不就为了玄土玥才留下的吗?现在,公子已经完成了老爷的遗命,那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了,不是吗?” “可是……” 的确,最初他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寻找玄土玥,所以才与柴荣交换条件,留在他身边。 但经过这麽多年,真正到了要离去的时刻,他的心中却已然割舍不下…… 见到莫逸尘犹豫不决的眼神,不寻的脸上顿时爬满惊恐,双手按住莫逸尘的肩膀。 “公子,不要再想了,我们明天就回去。” “不,”莫逸尘坚定地摇摇头,“不寻,至少等到柴荣回来再说吧……” 他决定了,不管怎麽样,他都要先等到柴荣搬师回京。 不然的话,恐怕…… 听到莫逸尘的回答,不寻刹时间像是坠入冰窖一般,手脚冰冷……晚了,一切都晚了…… “应须──应须──我知道你在这,你快给我出来!”不寻一口气冲到梨林中,朝著四周空空荡荡的林子,大声哭喊著。 “丑死了,干嘛哭得那麽难看?” 暗绿色的身影在一棵梨树下徐徐显现出来,亮绿的双眼看向满脸泪痕的不寻。 不寻一反常态地没有理会应须的恶毒的言语,反而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应须的衣袖,浓浓的哭腔中尽是请求:“应须,带公子走吧!我知道你办得到的……不管是用什麽办法,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 “心留在这儿,光是带走一个躯壳,又有什麽用?”应须的话无情地道出了残酷的事实。 “但是……公子他……如果再不走的话,他……” 不寻泣不成声,紧抓著应须的双手关节泛白,剧烈地颤抖著。 “唉,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把他架走啊……” 低头饮泣的不寻没有发现,应须的眼中是前所未见的深沈的失落…… 四十七 一个月後,柴荣的军队大败汉军,得胜归朝。 刚回到皇宫,来不及洗去沙尘,柴荣就马不停蹄地来到离宫。 “逸尘,我回来了!” 人还未到,柴荣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引起莫逸尘和不寻的注意。 紧接著,一个俊朗的身影走进屋内。 “柴大哥,听说你打败了汉军,恭喜你了。” 不寻首先向柴荣道贺,但语气却不是该有的雀跃。 “要不是顾虑到久战在外,士卒疲累,这一次我可以一举攻下太原的。” 提到刚刚结束的战斗,柴荣难免兴致勃勃,“不过没关系,刘崇他受此重创,也成不了什麽气候了,相信收取太原指日可待。 接下来,最主要的是要先整顿内政。” 半卧在榻上的莫逸尘欣然一笑:“柴荣,你越来越有君主之风了。” “等一下,我不是来和你讨论这个的。 你的伤如何了,让我看看。” 说著,柴荣就要坐到床边为莫逸尘把脉。 莫逸尘见势连忙将手腕藏起,一边对寻说道:“不寻,你去为皇上沏杯茶来吧。” 不寻拧著双眉,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动了动嘴唇,本想说些什麽,但是接触到莫逸尘的目光,只好作罢,走出屋外。 不寻走後,莫逸尘将注意力放回柴荣身上。 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 “逸尘,你怎麽了,为什麽不让我把脉?” “柴荣,太医已经来看过,他说并无大碍,不必再劳你费心看诊。 况且,你已是当朝天子,不该再做这些行医之事。” “我还没说你,你倒先向我说教了。 我问你,这伤是怎麽来的?” 柴荣板起脸,感觉就像是书塾的先生正在质问犯错的学子,莫逸尘不禁莞尔。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的确,我是知道。 穆行都告诉我了,包括你是如何不顾自己安危,强行收服玄土玥,结果导致身受重创。” “那麽皇後的事,你也知道了吗?”突兀的话题从莫逸尘嘴里脱口而出,转移了柴荣的注意力。 柴荣的愀然变下脸色,然後轻点一下头。 “我想不到,昭缘她会选择这种方式来了断,是我亏欠了她。” “柴荣……有时候我在想,我的存在,是不是一个错误……” “不许你这样想。” 柴荣冲动地打断莫逸尘的话,“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与你无关,有罪的话,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就好。” “算了,柴荣,不要再说这些了。 你离开这麽久,朝中一定有很多政事等著处理,你不要在这儿逗留太久。” “可是你的伤……”柴荣对莫逸尘的伤仍是放心不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伤太医已经看过,没什麽要紧的。” 莫逸尘坚决地说道。 不管怎麽样,他决不能不让柴荣为他看伤。 “那好吧,我今晚再来看你。” 柴荣从床边站起身来,刚要走,忽然间又想起什麽,低头深深地看著莫逸尘恬淡的俊颜。 “逸尘……”柴荣低声唤道。 “嗯?”正要闭目养神的莫逸尘掀起眼帘看向柴荣。 “我还没祝贺你终於找到玄土玥,完成了祖上遗命……” “谢谢你。” 莫逸尘淡淡地勾动唇角。 “不过,即使你已找到玄土玥,我也不想让你离开。” 莫逸尘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他的眼眸变得深沈幽远。 静默片刻後,莫逸尘再次扬起笑颜,许下他这一生中最重的一句诺言:“柴荣,我不会走的。” 听到这句话,柴荣立时长松了一口气。 而正巧走到门外的不寻,无意间听见莫逸尘的话,呆立在原地,手中的茶杯,碎落一地…… “公子,”柴荣走後,不寻来到莫逸法床前,眼中溢满泪光,“你为什麽还要留下来?我们为什麽不回竹林小舍去呢?” “不寻,没用的,现在走也来不及了……”莫逸尘悠悠睁开眼,“原来,命运真的是不可战胜的……爹的卦,我今天终於亲身验证了……” 莫逸尘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掩著嘴,一阵低咳。 当他抬起头,嘴角残留著殷红的血丝,摊开的手掌内,一滩鲜血触目惊心…… “公子!”不寻急匆匆地取地取来干净的绢巾,为莫逸尘拭去血痕,斗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滚滚掉落,“公子……你这是怎麽了……你的伤,怎麽会越来越严重……” “不要难过,不寻,生死有命,每个人都会有那麽一天的。” 因为刚才的咳血,莫逸尘的呼吸略显急促,说话的语气也虚弱许多。 “不,不对!是我害了你,公子……呜──是我对不起你……” “行了,不寻,不要说了。 这不单单是谁的错,而是天意如此。” 相对於不寻的激动,莫逸尘的乌黑的双眸还是一贯的淡然。 “不,公子,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了,喝药……药应该熬好了,你等一下,我去端来给你。” 说著,不寻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口。 莫逸尘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他的伤──已经不是靠药能够医好的了。 突然间,莫逸尘靠在床沿再度咳起来,胸腹不断地猛烈收缩,连带著身体也随之剧烈地颤动。 这时,一双手臂环住了他已经不堪负荷的身躯,沈沈的叹息声从头顶传来:“你怎麽这麽傻?这样对你有什麽好处?” “……应须,你还是不懂。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你这个傻瓜,真是傻透了……” 强忍的声音再也掩饰不住哽咽的语调,一身绿衣的人将莫逸尘紧紧地抱在怀中。 四十八 院里的梨花谢了……又要开了,转眼又是一个寒暑。 一道消瘦的素色人影坐在梨树下,专注地望著枝头的新芽。 身著皇袍的柴荣悄声走近他的身後,伸手将他轻拥入怀。 “逸尘,你又瘦了。” 柴荣将头埋进莫逸尘的颈窝,心疼地低语。 “近日感染风寒,食欲不振,故而才会瘦了些吧。” 莫逸尘不以为意地笑笑。 近一年来,他始终瞒著柴荣有关他吐血的症状。 但是他的日渐憔悴却骗不了人,所以他时常要找一些借口来敷衍。 “你又在骗我了。” 柴荣绕到莫逸尘面前,双臂依然扣在莫逸尘肩头,“逸尘,我不是瞎子,我知道你的伤至今还没有完全康复。 你不但瞒著我你的伤势,就连我差人送来的药你也分毫未动。 你到底想要怎样?” “柴荣,我知道我隐瞒不了多久,但至少,我不想让你为我忧心。 你整日为国事操劳已经够辛苦的了……” “这跟国事没关系!”柴荣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语调也高昂起来,“你以为你不告诉我实情,也不喝药,我就不会担心了?逸尘,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柴荣的话让莫逸尘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 “柴荣,你这话……” 柴荣的左手伸向莫逸尘的腰侧,牵起他苍白骨感的手掌,双眼注入所有深情,认真地凝视著莫逸尘如宝石般闪烁耀眼的黑眸。 “逸尘,生死契约,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以我是在与你说笑吗?为什麽你还是不肯相信我的誓言?” 不敢面对柴荣的热情的眼神,莫逸尘低下头。 并不是他不相信柴荣,而是…… 自从收服玄土玥之後,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然不多……这样的他,如何与柴荣执手白头? “柴荣,我相信你。 为了你,我会保重我的身体。 所以……请你安心地去北部诸州巡视吧。” “你怎麽知道的?” 柴荣本来意欲前往北部巡查漕运水路,不过後来却因为莫逸尘的病情而耽搁下来。 “前日,穆行与李虎前来探望时无意间说起的。 柴荣,别忘了你的志愿──消除祸乱,安顿黎民,这是你的心愿,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可是你的病情叫我如何放心……” “放心吧,我不会那麽容易就输给这伤痛,我会等你回来的。” 莫逸尘将手覆上柴荣的眉宇,为他抚去眉间的凹谷,同时,脸上挂著一如往常的轻淡笑容。 “好,既然你这麽说,那我即日就动身,至多不超过二十日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柴荣将莫逸尘的手包裹在牚心,放到唇边,许下约定。 “嗯。” 莫逸尘轻轻点头。 “那我马上下旨差人去准备。” 说著,柴荣便起身向外大步走去。 “柴荣──”莫逸尘跟著站起身来,对著柴荣的背影,叫住了他。 “怎麽了?”柴荣停下脚,转回头,看著似有一脸不舍的莫逸尘。 “答应我,不论发生什麽事,你一定要做个好皇帝,做个名垂青史的明主圣君。” “我会的。” 回应莫逸尘的,是一声肯定地答复。 柴荣的脸上飞扬起一抹自信狂傲的笑容,张扬的眼神一如初见时那般热烈狂放。 莫逸尘深深地审视著柴荣刚毅的五官,英挺的身形,这是最後一次了……他要仔细地把他的一切深刻进灵魂之中…… 柴荣走後,莫逸尘捂住左胸,跌坐下来,从身体深处迸出激烈的咳声,一口殷红的鲜血再也忍不住地破口而出…… 对不起,柴荣……我骗了你……如今的我已是风中残烛,这脆弱的肉体早已濒临崩溃……对不起,除此之外,我别无它法…… 身体无力地向一边倾倒,正巧跌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紧接著,一张白净的丝巾触上他的唇边,拭去了嘴角鲜红的血丝。 “公子,我知道你很难过,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寻扶著莫逸尘,忧伤让他年轻的脸蛋失去了过往的光彩。 莫逸尘将头靠在不寻胸前,一只手不得不紧拽著不寻胸前的衣襟,才能勉强稳住无力下滑的身躯。 惨白的面容不但没有照不寻所说,溢出泪滴,反而浅浅地笑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寻,这就是红尘吧,让人醉迷深陷,欲罢不能……但……我不後悔……也不悲伤……” 柴荣走了,临走前,他将陪伴了他逾七载,随他出生入死的惊尘留在宫中。 “惊尘老了,不便再作长途跋涉。” 柴荣是这样对他说的。 但是,莫逸尘知道,柴荣是故意将惊尘留下陪伴他的。 一早,莫逸尘就来到马厩。 难得今日他的精神特别好,苍白已久的面颊也浮现出了淡淡的红润。 於是他决定来看望许久不见的惊尘。 一见到惊尘,莫逸尘心中立时百感交集。 因为惊尘,他与柴荣再次相逢……之後,又有多少个日子,他与柴荣共同坐在它的背上,游历过名山胜水…… ……我给这匹马起了个名字,叫‘惊尘’…… 这是为了纪念我们重逢。 那天,这马不是差点就伤了你吗……如今再想起柴荣说过的这些话,感觉竟是这样的──温馨…… “真是时光如逝啊,”抚摸著惊尘的鬃毛,莫逸尘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惊尘低语,“一晃七年过去了。” 而他,与柴荣相识已过九载了……竹林小舍中初识,汴京城中再会,邺州城郊赏梨,澶州城中诉情……所有的点点滴滴──包括柴荣的霸道,柴荣的温柔,柴荣的狂傲……他都会铭刻在心上,一生难忘,永世珍藏…… “这麽多年来,柴荣他四处征战,多亏有你啊。” 为惊尘添了些料草後,莫逸尘爱怜地轻拍了几下惊尘的头颅。 之後,他依依不舍地步出马厩。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惊尘一眼,轻吐一句:“惊尘,我走了,保重。” 随著莫逸尘离去的脚步,惊尘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嘶鸣…… 月光下的梨花……终於开了啊…… 莫逸尘静静地坐在阶前的石凳上,看著片片花瓣点缀了深寂的夜幕。 傲然开放著的白色花朵,宛如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般,贪婪地汲取著叶中的温暖。 但奈何夜风无情,纵然有百般眷恋,最後还是只能无声地飘落。 就像他,明知非走不可,却一直徘徊不定。 只因为,这里还有他最挂心的牵绊……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走了,从那个世界发出的曙光在他眼中已经越来越清晰,如果他再继续留恋下去的话,恐怕……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谁复在。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对著满地的落花,莫逸尘轻声低吟。 明年,又有谁会陪柴荣赏梨呢? 猝然,胸中一阵刺痛传来,好似一把利剑刺穿了他的心口,莫逸尘吃痛地弯下身。 “公子!”为莫逸尘端来茶水的不寻见状立刻丢下茶杯,向莫逸尘奔来。 扶正莫逸尘的腰身,不寻在莫逸尘背上不断地拍著,因为紧张而加快吐纳的热气,吹抚上莫逸尘冰冷的肌肤,温热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滴在莫逸尘的颈边,依稀召回了莫逸尘的神智。 “不寻……不要哭……”莫逸尘缓缓抬起手,勾去不寻眼角的泪水,“这一天,我们早到就料到了,不是吗?” “呜──公子,我……我……” “不寻,你听我说……”莫逸尘松开不寻的手,一手撑著旁边的石桌站立起来,“我知道……在你的心底,有一个始终解不开的结,多年以来,一只缠绕著你,让你不得自由……” “呃……我……”不寻仰起泪眼,惊异地看向莫逸尘。 莫逸尘闭上眼,霎时间,在他的身後,慢慢地扬起阵阵轻风,然後,这些风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堵风墙。 “不寻,通过这道风口,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莫逸尘睁开眼後,往旁边挪动一步,让出风口。 “这……”不寻忐忑不安地一步一步朝风口移去。 “去吧,不寻,去解开你心中的结……只是,千万不要再为爱恨所累,放自己自由吧……” 不寻的身影一点点地消失在了风口。 莫逸尘的身体也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回石凳上,上身无力地趴向石桌,一只手臂枕在头下。 沿著嘴角淌下的鲜血,缓缓滴落,染红了飞落在桌面的洁白花瓣…… “应须……你在吧。” 断断续续的话音刚落,就见苍绿色的衣带在眼前飘动,一颗淡红的琉璃珠映入眼帘。 紧接著,一双绿眸对上他的双眼。 “逸尘,”应须蹲在莫逸尘身前,射向莫逸尘的目光执著而又坚定,“我明白你要说什麽,而且我也知道,这几日,你刻意忽略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要我走。 不过,我不会走的。 我做事向来凭我喜好,只要我不想,你休想撵我走。” “应须……如今,我身上已经没什麽乐趣可寻了,你又何必要陪在一个将死之人身边呢?”莫逸尘撑起头,与应须对视。 “是吗?你认为我这些年缠在你身边,就只是为了乐趣吗?”翠绿的双眸倏的变得深暗。 “应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逸尘,这句话的意思,我懂……所以,我不会放弃……就算要等上几百年,上千年……” “不,应须,你依然不懂……” 莫逸尘急上心头,还没来得及解释,唇间又吐出一口鲜血。 “逸尘,我先送你回房歇一下。” 应须的手刚碰到莫逸尘的身体,就被莫逸尘的手臂挡开。 “算了,应须,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吧,随便你走到哪去。” 既然无法说得通,那他只能赶他走。 “你……” 应须正要变下脸,莫逸尘决绝的声音再度响起:“如果你不走也行,就当我莫逸尘从没有认识过你应须。” 应须霍然站起身,神色严肃,双拳紧握──他知道莫逸尘向来说到做到。 “……好,我走。” 随著话音,绿色的身影逐渐地消失在空气里。 莫逸尘强撑起身子,回到房中。 空寂昏黄的房中,现在只剩下自己,形单影只。 走到书案前,借著烛光,莫逸尘起笔在信笺上写下几行字,之後套入信封。 做完这一切後,他来到床边。 又是一阵猛咳,让他差点向床面撞去。 一双手臂适时地拉住了他的身躯。 “公子……”不寻哀伤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不寻……”莫逸尘反手拥住不寻,“坚强一点,不要难过……记住我的话,放自己自由……” “公子,我……我是个罪人……我居然,居然……”不寻的悲泣中含著破碎的话语,心中无时不在责骂自己──他怎麽会这麽傻,居然会相信那个人……结果,到头来害的却是最最无辜的莫逸尘…… “我说过,这都是天意,与人无尤……你没有必要自责……” 莫逸尘虚软地靠坐到床头,吃力地从怀中掏出沁绿的玄土玥,“还有……不寻……玄土玥……我交给你……你把它带去它该去的地方吧……另外,跟穆行说一声……请他帮我将桌上那封信转交给柴荣……” 不寻颤抖的手接过莫逸尘递来的玄土玥,惊恐的感觉充斥著体内每一个细胞。 “公子,你……” “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不寻,你走吧,记我我交待过的话……” 接下来,莫逸尘仿佛已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躺倒在床板上,合上双眼,不再说话。 渐渐地,他觉得身体越来越轻,体内的痛楚越来越模糊,意识也渐行渐远……直至──身体失去了一切知觉,意识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一阵冷风吹进纱窗,桌上的烛光,在风中慢慢地熄灭…… 窗外,皎洁的月色下,一道绿色的人影立在梨树枝头,黯然地望向天上的明月,眼角有似有泪光闪动…… 别了,逸尘…… 一片云朵悄悄地遮住了圆月,云後,一个身著淡黄长衫的男子居高临下地看著人间,臂间倚著一支通透的玉笛,嘴角勾现出一抹深沈的笑。 “呵呵──漠离,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情愿自锁於红尘之中,看来,淡漠如你,也终究逃不过情欲纠缠──最後,还是我赢了。” “重冥,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从远处的云端缓缓行来另一个男子。 他的平凡无奇的脸此刻正因为隐忍的激愤而泛起红润的色泽。 “陷害漠离,把他困於红尘,甚至,要他永世不得解脱!” “陆衍,你这是怎麽了?是不是扮了太久的不寻,就忘了你的身世,也忘了你和漠离之间不共戴天的仇恨?”重冥敛住笑,微微蹙起眉头。 “你还想再骗我!”被唤作陆衍的不寻悲愤地呐喊出声,“不用再做戏了!我都已经知道了……灭我全族的,不是别人……正是你!重冥!” 不寻继而揪住重冥的双臂,悲痛地沈吟:“为什麽……我那麽相信你……而你,却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利用我……甚至,杀光了我的族人!” 重冥的心一沈──不愧是漠离,临死前居然还能够恢复力量到那种程度。 不过,尽管已被不寻拆穿,他仍是不动声色。 “陆衍,你宁可相信漠离也不愿相信我吗?”重冥提手欲抚上不寻的脸。 “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不寻愤然打掉重冥的手,退後两步,“从今往後,我不会再信你!我现在就要去天庭,就算是被殊杀,也要将玄土玥亲手交给天帝,揭露你的阴谋!” 说完,不寻拔腿向云层深处跑去。 “陆衍,不要逼我……即使是你,也不能破坏我的计划!” 重冥追在不寻的身後警告道,但不寻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刹那间,重冥的眼神阴沈下来,手中的玉笛顿时化为一道凌厉的白光,向不寻的後背袭去…… 尾声 宫墙依旧,梨花依旧,屋内的摆设依旧,就连──那个静静地躺在床上的人,似乎也依旧…… 柴荣慢慢地步近那个平躺著的身影,细细地凝视著他的面容。 清逸的五官依然像窗外的梨花一般超凡脱俗,安祥的神情仿佛他只是在沈睡一般,下一刻,就会醒来…… “皇上,就在今日凌晨,微臣接到不寻的通报,待赶到宫中时,莫公子他已经……” 说到这里,跟随在柴荣身後的穆行已忍不住呜咽……尤记得,九年前他与柴荣在竹林小舍第一次见到莫逸尘,那时的莫逸尘是那麽的逸群绝伦,简直令他惊为天人──可如今,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恍如隔世…… “他有没有说什麽或是留下什麽?”出乎意料地,柴荣只是平静地坐在床沿,语调平稳。 “……有,莫公子托不寻叫我转交一封信给您……” 穆行将信交到柴荣手中。 柴荣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几行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生死契阔与君订,执手偕老尤难言。 东风不谙离恨苦,落花无奈欢情浅。 孟婆若解相思楚,前世尘缘後世延。 纵是三生都错过,四世依旧痴百年。 生死契阔与君订,执手偕老尤难言……纵是三生都错过,四世依旧痴百年……逸尘,这就是你的决定吗?连一声告别都没有,就独自走了…… “你骗我!”执信的手在空中颤抖,绝望的吼声从柴荣口中汹涌地迸出,“逸尘,你说过,你会等我回来的!可是你却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你居然骗我!” 柴荣一把拉起莫逸尘,将已经冰冷的躯体揉进怀里。 滚烫的热泪再也抑制不住,爬满了他的脸颊。 滴滴泪水沾湿了他的头发,也打湿了莫逸尘的衣襟。 “生死契阔……没有了你,光有这一纸契约有什麽用!有什麽用!” 柴荣狂乱地悲鸣著,不知道是因为怀中的莫逸尘,还是因为悲伤,他的身体一片冰凉,好似就连心,也失去了温度。 猝然间,柴荣从莫逸尘发间抬起头,放下莫逸尘的身体,以迅雷之势取下挂在床侧的宝剑。 “不要啊!皇上,为了大周江山著想,您千万节哀啊!”穆行连忙上前阻止柴荣自裁的动作。 “放手吧,穆行,联不会寻死的。” 柴荣挂满泪痕的脸瞟向紧张不已的穆行,“联答应过逸尘,要做一个好皇帝,在没有达成誓言之前,联还不能死。” “那皇上……您……”穆行仍是不敢轻易放手。 “只是联与他订下了生死契约,怎能让他一人孤独地死去?如今……联只能先以发代人……” 穆行噙著泪,终於松开手。 柴荣割下一束黑发,郑重地放入莫逸尘手中。 逸尘……生死契阔,与子成说……黄泉路上,你一定要等我…… 逸尘,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一年。 我努力地清理内政,现在国势已经大大地好转,百姓们虽说还没有丰衣足食,但也可以维持温饱了……昨天,惊尘死了。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念著你。 不过它比我幸福,至少它可以去找你,而我,还必须做个好皇帝……因为,我答应过你……所以,我只能在心里想你…… 逸尘,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二年。 近日,我亲自南征,攻下了南唐大片领土。 匡胤,李虎他们都表现神勇。 有了这些勇将,统一中原,指日可待……说起李虎,当初还是你将他劝降的……可以说,逸尘,没有你,就没有我柴荣今天……逸尘,我好想你…… 逸尘,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三年。 经过三次南征,南唐对我大周已经俯首称臣。 接下来,我就可以著手准备北伐了……国事顺利,家事却诸多不顺……世训,他顽劣不堪,不思进取,今後恐怕不是坐朝理政的料,但他毕竟是昭缘唯一的骨肉……逸尘,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告诉该怎麽做的……逸尘,我更加想你了…… 逸尘,这是你离开我的第四年。 今年,我率兵直入大辽境内,收复了三关十七县,过不了多久,我就能攻下幽州了……但是,逸尘,我真的累了……其实,有时候我在想,匡胤他眼光长远,心思慎密,而且不为私情牵绊,比我更适合君临天下……如今,大周内政安定,对外,国威也已竖立,应该可以吧……让匡胤接手这片江山……逸尘,你不会怪我吧,我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了,对你的思念早已经超出了界限…… 昏暗的宫殿中,一个男子步入殿内。 “参见皇上。 皇上深夜召臣,可是有要事?” “匡胤,今夜大哥想与你说些心里话,你就不必行君臣之礼了。” 柴荣坐在龙案後,一手撑著额角,低声说道。 “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麽为难事?” 赵匡胤连忙关切地上前询问。 自从日前在北伐途中突然抱病,不得以回朝以来,柴荣的病情就一直未有好转。 “匡胤,你听著,现在朕向你口授一道密旨。” “是,匡胤接旨。” “联死後,由幼子柴世训继位。 不过,准予赵匡胤伺机夺权。” “什麽?”柴荣的话一出口,就引来赵匡胤的惊呼,“大哥,你这是何意?” “匡胤,你抱负远大,深谋远虑。 不管从哪方面,都比世训适合做一国之君。 但是,我不能明目张胆地将皇位授让给你,故而才下此密旨。” “不,大哥,你说过要在位三十年,还要一统江山的,你不能这麽快就放弃啊!”赵匡胤悲痛地低喊。 柴荣抬起额头,脸上的浅笑掩不住一身的疲累及心底深沈的凄然。 “匡胤,记著,我未竟的志愿,就拜托你了。” 公元959年,周世宗柴荣因病谢世。 同年,柴荣的幼子柴世训继位,是为周恭帝。 公元960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夺取政权,建立北宋。 公元974年,在柴荣生前奠定的基础上,赵匡胤花了十余年时间终於统一中原。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只剩下漫天飞散的梨花,诉说著曾经的故事…… ──《醉红尘》完 呼~~~终於把这个超级大坑填完了,松口气先~~~ 等等──怎麽云朵儿觉得有阵阵阴风吹来啊(抬头四处张望~~~) 嘿,嘿嘿~~~那个……嗯,周围的大人们冷静些 请不要用那麽哀怨的目光“关切”地盯著小女子~~~~ 还有,能不能先放下手中那些──呃,鸡蛋,番茄之类的危险物品,且听小女子一言…… 别忘了,这只是《红尘》的上部,是“上部”哦 那也就是说,还有“下部”啊,也许下部会有一个好结局也说不定呢 所以~~~结论就是──各位大人,我们《锁红尘》中再见吧! (头顶钢锅,光速逃走~~~)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