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传by浮生偷欢[下]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5 12:26:30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长生传————浮生偷欢[下] 第十三章   鞭炮声声震耳。   顾长生放下手中书卷,望着窗外夜色,不觉失笑:今日瑞王在浮生偷欢坊大宴来自北海的贵客,坊里热闹的气氛尤胜过年。 相形之下,自己这屋里就难免显得过于冷清。   冷清?   为什么会觉得冷清?!   只不过是身边少了一个人罢了,为什么他会觉得冷清?甚至是过于冷清?!   春暖花开,正是采摘某些草药的大好时机。 高欢、恋尘素来精通医道,每年这个时候总会前往各地收集药材。 算着骊山上三年一成长的常醒草要破土了,恋尘早于五日前便驻扎骊山,铁了心要找到这异草。 常醒草对医治目疾大有奇效,却极难找到,三年前高欢遍寻骊山也不过得了少少十六株。 这回因要筹备瑞王的大宴,高欢只好让恋尘独去。 十三在闲暇时,一直在跟着高欢恋尘学习歧黄之术,恋尘去的时候,自然一并前往。 而顾长生因对医道没兴趣,便随得十三自行去了。   十三一走,便似把所有声音都带走了,竟让他开始觉得冷清,开始觉得:不、习、惯。   顾长生的唇角浮起一丝苦笑:看来,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已习惯了十三的存在,竟从未考虑过两人会有分别之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毕竟这世上没有谁可以陪谁一辈子,终归会各走各路,各自为政。   ……十三,什么时候会离开自己?   那天来临之际,自己,可会舍得放手?   摇摇头,顾长生决定暂时不去思考这一不知会在何时发生的难题,看了看外面,前方的浮生偷欢坊灯光通明。 据说今天的盛宴连星辰恋尘也要参加,难得星辰也要来,自己不去看看实在有些可惜。 于是起身,走出房。   遍地皆是芳草秀树,景色赏心悦目之至。   远远的,仍看得到前方的浮生偷欢坊明如白昼,笑语喧哗声就夹杂在丝竹管弦中随风飘来。   随着映道的灯笼,顾长生走至浮生偷欢坊,坊里笙歌处处,满座宾客,觥筹交错。   望着四处炫目的灯火,他突然有种不知身陷何处的迷惑。   这里,是他呆了五年有余的浮生偷欢坊,却是那么的陌生。   笑闹声此起彼伏,喧哗的人潮中,他却愈发的寂寞——这里,不属于他。   茫茫人海,纷扰尘世,何时,他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   轻轻叹息中,如来时一般,顾长生悄悄离开。   默默走着,走了几步,冷不防听到一丝歌声自那喧闹声中逸了出来,歌声飘飘荡荡,歌词隐隐绰绰: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异时对,黄楼夜景……”   那声音清朗动人,却自有一股缠绵入骨的情意绕耳不绝。   顾长生静静听着,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滋味。   是啊,寂寞无人见。 如此星辰如此夜,无人共赏,亦无法入眠。 夜色茫茫,他寻梦无处,只有怀着惆怅,踏遍浮生偷欢坊聊以自遣……   歌声还在继续,顾长生不由停下脚步,细细听着。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 也不须惊怪,沈郎易瘦;也不须惊怪,潘鬓先愁。 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 空追想,念前欢沓沓,后会悠悠……”   顾长生淡淡笑了,好事教人不自由,词人写得妙极啊,就因为情若连环,环环相扣,一惦着那许多情事,人就无法自在,自然只有恨如流水,连绵不绝了。   “念前欢沓沓,后会悠悠”,呵,他的前欢已是沓无踪迹,不可追寻,而后会又遥遥无期,难以预卜。 好个“念前欢沓沓,后会悠悠”啊。   轻叹一声,顾长生默默走了。   只是却在想着:那唱着相思之词的人,是否也正如他一般,在思念?   是的,他在思念——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他在思念,思念着那个人。   而那个人,是否如同自己一般,也在月下思念?   自离别那一日至今,已有一年余,他虽没有刻意打听那人的消息,却在天下消息第一灵通人高欢那里,知道那人的近况:   听说明教中不少反对他的势力被连根拨起,听说如今明教只听他一人号令,听说明教暗地里招兵买马,笼络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微微低下头,顾长生轻叹一声:那人,如今正踌躇满志,欲举大业,又哪来闲功夫思念自己?   清风徐来,旋落梨花如雨。   顾长生呆呆的看着前方,完全的不可置信:   谁能来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单纯美好的梦?!   清冷的月光下,立于梨树畔的那个人,可不正是他思思念念的那个人?!   明亮的双眼,在明月的映照下,璀璀生辉。   月华之中,梨树之下,那人深深看着他。   他的发上有花,他的眼中有情。   梨花淡淡的香味四下萦绕,仿似一个迷咒,悄悄的,将他们笼罩。   静静的却贪婪的看着对方,谁也舍不得把眼睛移开。   这一刻,恍若迷梦。   “你来了。” 没有惊诧,没有狂喜,只是平平淡淡的叙述。   “是,我来了。”   “为什么来?”   “想你,所以来了。 “想见他,所以他踏月而来。   清风再度拂来,落花缤纷中,那人对他微笑,诱惑的、深情的、毫无保留的微笑。   顾长生突然也笑了:这个人啊,总是这样突如其来,令他,防、不、胜、防!   ——他想他,在他正思念他的时刻,他出现——他想他亦如他想他一般,这就够了。   于是再也忍不住的奔向前,一把将那人拥入怀中,在那人脸上颈中,烙下深深浅浅的吻……   关上房门,继续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他们不但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也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拥抱,亲吻。   亲吻,拥抱。   可是还是不满足,因为他们之间还有着隔阂。 急急除掉身上衣物,再度紧紧的、赤裸的贴在一起。   唇舌贪婪的纠缠着,不止不休。   肌肤相亲,吸吮,抚慰,摩擦。 指下所触,皆是烫得灼人。 耳边充斥着彼此粗重的喘息,像一对困兽,在对方的身体上急切的寻找着一切的出口。   不去想明天,不去思将来,能拥有一刻,已弥足珍贵。   采得常醒草后,恋尘与十三便自骊山往长安城中赶回。 回到浮生偷欢坊,恋尘自去应酬,十三握着在骊山上采得的一朵玫瑰,兴匆匆往顾长生房中奔去。   恋尘曾说,玫瑰在西域那边象征爱情,送人玫瑰就是向对方表达爱意。 而送人一朵玫瑰,就表示对那人情有独钟。   他对顾长生有情,这是无庸置疑的,虽然此时的他并不能够完全理清,他对顾长生的情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也许是爱情,也许是亲情,也许是友情……也许,什么情都有……   不管他对顾长生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但这个世上,他对他有情,他只对他有情,这一点,已足够让他送出手上这朵花。   兴高采烈的,他迫不及待的要将这花送给那个自己最在意的人。   踏着月色,拿着花的十三,终于看见座落在忘怀阁底层的那间房。   那是顾长生的居处,也是他的家。   有他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小楼依依,十三心目中的家却没有亮灯。   夜凉如水,明月皎洁。   清冷的月光中,自那敝开的窗扉中,十三看到一双交缠的人。   他似给人迎面打了一拳,猛然熄了满腔的热情。   脸色暗沉下来,暗得像铁灰,眼神却炽热,热得像要燃烧。   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昏。   眼有点痛。   他用手一抹,竟抹得一手皆湿。 映着月光,泛着清冷的、叽嘲的光。   垂眼看了看手中的花,十三寂寂苦笑:   他以为可以送出这朵花,没想到……   无法送出的花,留来何用?   指中用力,他揉碎了花。 花瓣纷落于地,似流倘的血。   喘息渐渐平息下来,上官清明抱住顾长生,轻轻说道,“我很想你,非常想你。”   “……什么时候会走?”   “……天明……”   听到回答后,顾长生什么也没说,只在他耳际低低说道,“一夜之后就离开……你啊,叫我拿你怎么办?”声音不大,却令人心碎。   上官像孩子一样紧紧依偎着他,抬起头来,和顾长生对视着,面上,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有一些事,你不喜欢做。 有一些话,你不喜欢知道……”   顾长生叹了一声,“那就不要说让我不喜欢的。” 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吻了吻他的唇,面上,绽开魅惑的笑容,“夜,还长。 明天,还早。 现在,你在我怀中。”   唇,重重烙在上官身上,转瞬激起滔天的火……   没有破晓,就尽情拥抱,不去想明天会如何,不去理会天明时的分别——此刻,只有此刻,只想此刻!   不管明天如何,此时此刻,他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十三远远的、冷冷的、静静的看着再度交颈的那两个人,心中涌起滔天的恨。   他恨不得能够一掌杀了那个叫做上官清明的人!他恨不得能够把那个叫做顾长生的人捉住,关在只有自己找得到的地方!他恨不得……   思绪翻腾如潮,但身体却一动不动,仍然牢牢的、死死的站在了原地。   耳边,却浮起那人当初的话,“……若见到你舅舅,跟他回明教——在那里,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可以变强——你不是想变强?明教,可以让你变强,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舅舅?   是的,他的舅舅,上官清明,明教之主——是他,让他遇见了他。 是他,让他失去了母亲。 是他,独占了他!   ……明教之主……   明教之中,能人辈出,兵精马壮,率领这么一支队伍,堪与天朝争雄……   “……明教可以让你变强,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凭什么去杀他?你有什么能力去杀他?”   记忆如深潭里的鱼,不住的游弋浮动:   “……要想你儿子能得占大宝,让你儿子有出息吧——我不会护你帮你助你——我只认同强者,我只会挑选最强的,作为大位继承者……”   “不要怨朕……这是每个出生在皇宫的孩子的命……”   “……从此以后,你要想在宫里活下去且活得好,你必须变强!必须去争取!只要是你想要的,就不择手段的去要,直到得到……”   “……当我强到足以应付所有的时候,我,会去讨回皇宫欠我的一切……”   “……要知晓如何运用自己手上的所有,去争取最利于自己发展的条件、机会……”   是的,现在的他势不如人,的确无法报仇;现在的他不够强大,所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如果,他成为明教之主,拥有明教——那,他就有所依,有所恃了!   ……明教……   ——回明教!   回明教去,努力变强,静待时机,然后,将上官清明取而代之!再以此为据,得到所有……   是的,将上官清明取而代之!   那人曾告诉过自己,为求目的达到,必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少年冷冷的笑了,垂下眼,掩去那一刻眼中掠过的阴冷。   心中虽有决定,却又有些挣扎:若回明教,就势必会离开那人,失去那人……   仰头凝望明月,少年冷冷的,苦涩的笑了:从未得到,又何来失去?   即使那人关心他爱护他照顾他,但不够,远远不够!——他对他,没有爱情!!   若有一日,自己变得足够强了,而上官又死了……   那么,终有一日,他可以完全得到!   无奈,他不愿舍离他……   “……明教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明教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明教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梦魇一般,这句话始终在脑海中重复着,摆脱不得。   神色复杂的看着那两个人,少年的眼眸由开始的哀愤狂乱渐渐凝为深沉,最后,化为一片冰冷。   握紧了手,少年终于下了最终的决定:   ——回明教!   ——我命由我不由人!   ——我命由我不由天!   然后,少年悄无声息的绕回自己房中,吞气,屏息,凝神,闭了眼,铁了心,聆听隔壁房中动静。   喘息声早已平静下来,那两个人正在絮絮说着话:   ……   “如果有一天,我们俩能够独自相守,就好了。 就我们两人,没有其他一切……”   “……独自相守?”微讽的声音,“你放得下一切?”   “……你在怪我?”   “对啊!我在怪你!”   接着是笑闹声,似两人在扭打。   “啊,不跟你闹了,”有人在笑着喘息,“你真狠,敢打我这里!”   回应的,却是一声不怀好意的恶笑,“还有更狠的,你要不要试试?”   ……   鸡鸣之声传来。   然后,少年听到幽然长叹,“……长恨浮生欢娱少……明天……已经来临……”   接着是默然无语,和衣物窸窣声……   更衣,着装,梳发。   一切做妥后,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眼神之中,已包含了彼此完全可以明白的千言万语。   “我要走了。”   “嗯。”   “不问我什么时候会来?”   “想来的时候,你自会来了——询问,有用?”他明白,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不舍而留下,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期待而复返。 所以,他不留,不问。   两人静静的看着对方,心中都充满了苦涩:如此相爱的他们却无法支持对方的决定,这是多么悲哀无奈的事。   上官抿紧了唇,半晌,方吐出一句,“我还会再来。”   “……我等你。”   少年一跃而起,打开房门,朝隔壁房间冲去。 如常的撞开那熟悉的门,面上,是热烈得无懈可击的笑容,“我回来了!长生,有没有想我?”   对上屋中两人时,他呆了。 很久很久过后,方怔忡低语,“……舅舅……”   料到这对重逢的舅甥必有话要说,顾长生体贴的出了屋,将空间留给他们。   少年只是怔怔的,不可置信的看着上官,“……舅舅……”然后,掩住面,啜泣起来,先是小小声响,似受尽了委屈不敢声张,不多时肩膀抖动得厉害,渐渐控制不住的声音变成梗在喉间的低沉悲鸣……   “姐姐的事,我已知道。” 没有上前给失怙的孩子安慰,上官清明的神色未变,“只是没想到,你会活下来。” 当那场惨变发生,姐姐的死讯传来时,他以为无人幸存。 在知道顾长生身边有一名少年时,他曾怀疑过是否会是日月,却因为此子一直未来联系,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却没想到……   这孩子……   平静的看着少年,上官清明淡淡问道,“为什么活下来后不来找我?”   “……我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舍?”上官清明的眼神冷冽,目中,是一片了然。   “……——都有。”   目光深沉的看了少年半晌,上官清明笑了,“不管怎样,你终是迷途知返了——我们回明教吧。”   看着少年与上官的身影渐远,不知为什么,顾长生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似有些失落,偏又说不出所以然。   也许,他其实一直在期待,当少年说要给他梳一辈子发的时候,不可否认的,他动心,即使只是些微,但心终究动了。 那少年,就像初春的风,不暖,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切……   不由暗笑自己傻,孩子说的话呢,怎能当真?又如何当真?   孩子终有成长为大人那一天,终会展翅离自己而去……   如今,就已经走了……   无情无义的少年啊,走得那么果决,没有丝毫不舍……   顾长生突然哑然失笑:一早,不正是自己要他回明教的?如今又何必惆怅?!回明教,对那孩子只有益处,他是该回去的。 而自己,也不该不舍……   看来,自己以后得学着习惯没有那孩子的日子啊……   天色渐明,大开的门窗,不时透入阵阵微凉的风,几只早起的鸟雀在枝叶间喧噪着,   顾长生在晨风中用力甩甩头,把心底莫名而起的纷扰拨开。 关上窗,回到榻上,睡了……   高欢送出最后一个客人时,已是四更天。 当她忙完一切,往自己房中走去时,天已渐明。 眼光一掠,无意却看到两个身影。   ……十三、上官清明……   看着上官与十三掠过屋檐,牵动唇角,高欢玩味的笑了:那孩子,终究决定回明教了。 只不知,他何时会回宫?   当那孩子再度出现时,这世间,只怕会发生很多改变吧……   清风将梨花吹落……   目光投往忘怀阁最底层,高欢轻轻笑:   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你认识上官,救回十三后,长生,此生此世,你怕是无缘过上你梦想中的自在日子了……   高欢淡淡笑了:命运,把他们几个人绾结在一起,任他们浮沉挣扎,纠缠在其中。   红尘滚滚,缘起缘灭,他们几个人的结局,会是如何?   她很期待。   这个番外纯粹是为了骗S离的图而来的~   本想和正文一起写的,但凭着某人那颗容量着实有限的大脑,实在把它容不进去啊,5~   所以,就干脆独立成章,一心写星辰跳舞好了~~~~~~~~~~~~~~   本来不打算有来历不打算有背景不打算有一切……   结果,写着写着又有了更多的打算,但为了骗图,现在就这样吧,以后再慢慢来修改,把所有未竟之事交待清楚~~~~~~~~~~   所以,大家把一切略过,只用看星辰跳脱衣舞~~~   哦呵呵~~~~~~~~~~~~~~~~~~~~~~~~~~~~   对啦,S离画的图图在这里:   那时花开   在浮生偷欢坊前,燕兰舟止住了脚步。   高墙朱门,一切如昔。 却没了往来的车龙水马。   十几年前,那个长袖善舞的老板突然间结束一切,不知所踪,这浮生偷欢坊被光明帝改作朝庭的御乐坊。 光明帝逝后,诸强忙着争天下,这乐坊自然荒废了。   入门处的广场空无一人。 依稀记得,那一年,为了迎接自己的来到,这广场里高结彩栅,遍悬奇巧花灯。 那灯不下千盏,辉煌炫目,照得夜晚明如白昼。 那时候,前来的宾客络绎不绝,更有鞭炮震耳,硝烟弥漫中,热闹之至。   站在听风楼前,燕兰舟轻叹一声。   当年夏侯子文宴客的地方就是这主堂后的听风楼。   听风楼由东南西北四座三层高楼合抱而成,围起中间广阔达五十丈的园地。 每座楼中均有十多个厢房,面向园地的一方,设有露台,无论园中有什么表演,房中人皆可对其一览无遗。   抬起脚,他进入听风楼。   主楼的前堂蛛网四结,不再有秀幔华帐,现在只是空旷一片。   他还记得,那一年在这前堂摆了近二十桌酒席,又聚了百多名宾客,仍不给人以拥挤感。 那时候,灯火通明,每间厢房中皆是笑语远喧。 就在那喧哗中,乐队突然管弦齐鸣,悠扬的乐韵回音绕梁,乐声中,那名动天下的美人星辰终于飘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个时候,见到星辰时,整个大厅中的人不由自主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全集中在那颠倒众生的美人身上。   他还记得那女子身着素黄罗衣,浅绿披帛,宝鬓松松挽就,不配任何簪饰。 眉目如画,仿若天地灵秀,尽荟萃于那张美得令人呼吸顿止的脸上。   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开口,但顾盼间双目艳光流转,那双勾魂摄魄的翦水双眸就那么轻轻一转,竟令自己生出一种“她正在看我”的奇异之感。   那时候,自己还在想着,瑞王的大宴,按说她如此素雅的装扮会坏了气氛,但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丝毫不悦,也许,每个人皆如自己一般认为:世间的任何脂粉珠宝,反会污了那倾国绝色吧。   那时乐间突变之间,星辰居然出乎所有人意料,轻解罗裳,身上只余心衣,就那么载歌载舞起来。 只听她轻轻唱道:   “东城渐觉风光好,彀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她的嗓声婉转诱人,却透着种放任、慵懒,还带着些幽凄。 她柔软的身体随着乐曲变幻着不同的姿势,眼眸转动间,仿若有金光流泄。   那时候厅内人无不屏气凝神,随着歌声进入不同的世界……   星辰唱罢,借口更衣,自己悄悄离开了喧哗。   灯火闪烁,歌声不断,击节欢呼。   在浮生偷欢坊中静静的走着,沿途笙歌处处,红袖招摇。   纸醉金迷的夜,他却只觉得寂寞。   望向身旁栉比鳞次的华舍,这里,是繁华至极的帝都。 这里,是天朝第一青楼,浮生偷欢坊——这里,不是他的家……   就在伤怀间,他看到了一个男子,一个眸中有着思念,有着温柔伤痛的英伟男子。   那时候,被那男子眸中的思念所惑,自己忍不住唱了两首曲子,那男子痴了一般的的静静听着,然后默默离开。   那时候的自己,又如何能够知道眼前那个静静听歌的男子,就是日后驰骋沙场、抵御外敌入侵的侍剑将军。   直到五年后北海相会时,方知道朝庭派来共歼倭寇的侍剑将军,就是那年所见的男子。   同在海上御敌,斩杀恶强,不知道有多少倭人死于那男子的计谋下。 那时节,看着那般肃杀的男子,又如何会想到日后会有扶棺回朝的惨烈?   第十四章   雪白的信笺上,只写了短短数行字:   “七夕之夜,愿与君于如意岭观月。 清明抛却凡俗事,只身待君。”   笑容忍不住爬上了顾长生的脸,那人曾说过,想丢开一切,就他们俩独自相守……   当时只以为那人说这话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如今看来,却是认真之至……   放下信,收拾好衣物,向高欢交待一声后,顾长生便匆匆赶往江南……   七月初六。   顾长生已到了碧罗谷,离相约之日还有一天,顾长生决定先回故居,休息一宿后再去如意岭等那人。   夜已深,沿着山间的碎石小径行去,顾长生赫然发现远方的小屋中居然亮着灯。 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亮与温暖。   心里不由激越起来:难道他已先到了一步,为自己,留灯等候?!?   于是加快步伐,朝家中迈进。   站在屋前,望着紧闭的房门,顾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手,还不等他伸手推门,门就缓缓打了开来,那人已迎了上来……   顾长生静静的站着,傻傻的看着面前人。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期待着有爱着自己的人能为自己留灯守候,可是从来没有。 他只能将这个梦想放在心中。 而如今,他居然为他点燃一盏灯,温暖他……   一时之间,顾长生心头百感交集,想冲上去一把将那人拥住,汲取他身上的气息,又想把心中的激动感动……诸般情绪一一倾诉。 可是,他不敢,他怕一切只是如往常一般,在拥他入怀的那一刹那自梦中醒来。   他就在面前,攫取了他所有视线。   他的眼中,有着欣喜若狂的撼动……   那一年,烈阳下,就是这双眼睛,牢牢掳获他,把所有光芒照进他阴冷的心底,融尽所有冰寒,俘虏了他的心神……   上官清明凝望着眼前人,眸中泛着如海深情,声音却一如既往,低沉、有力,“长生,欢迎你回家。” 然后,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激烈的情绪像洪水决堤般奔涌着,心中燃起燎原的火,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拥抱着那人,顾长生贪婪的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想他!想他!!非常想他!!!   有很多的话想要对他说,但此时,除了把他牢牢抱住,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松开纠缠住的双唇,靠在上官清明的怀里,顾长生喜孜孜的问,“不是说好明天晚上的吗?怎么提前到了?”   眷恋的看着怀中人,上官叹息一般的轻语,“想你,所以就迫不及待的先来等着你。”   笑容绽放在顾长生脸上,那一瞬间,这张脸上只写着两个字:幸福!   上官清明心头一阵颤荡,心底也涌起不可遏止的幸福感觉。 突然之间,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彻底迷失在这笑容里。 什么皇图霸业,什么雄霸天下,全被抛到九宵云外,只有被拥在自己怀中的这个人最为真实!   浓烈的吻烙在顾长生的颈上,倾刻间,衣衫已解。 急切的手探索着他的身,灼热的眼熨烫他的心……   伸手把他紧紧抱着,意乱情迷。   这个温暖的、强健的身体,是他的!   这个英俊的、冷酷的却又深情的男人,是他的!   ——全部都是他的!   他是他的!他只是他的!   不放开,绝对不放开!   ……他说他想他……   这就够了。   闭上眼,顾长生沉醉在眼前的浓情蜜意中……   欲望平息下来后,情事的余韵让他们都慵懒得不想开口,只是安静的搂着彼此,偶尔轻啄对方的脸,交流着无声的话语。   在彼此温暖的怀抱中,聆听着对方的呼吸,他们终于沉沉睡去……   九天了。   已经九天了。   这九天里,他与他几乎寸步不离。 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方,他们的心里只有对方。   仿佛天地间只有彼此一般。   仿佛尘世里只有欢愉一般。   那些日子,是放纵的,是肆意的,是快乐的。   不再远离,不必面对世界,不去想风和日丽后是否隐藏狰狞阻碍,不理会有朝一日必有的黯然离别,他们终于暂时放下一切,只全心全意相爱,自在的在情潮中翻涌。   只为,他们都深深知道:未来是个变数,谁也无法预测。 所以,在能把握的时刻,他们一时片刻也不要放开……   那些无法确定的将来,那些难测的以后,在此时统统罢休。   没有未来,没有以后,有的,只是相依相偎的现在……   上官清明静静看着顾长生沉静的睡颜,轻轻抚着他的长发,心中幸福又苦涩:   他在他身边,伸手可及,所以幸福。 而偷来的时间已至尽头,他们,即将分开……   ……九天了……   已经九天了。   自己在这里渡过九天,什么也没做,只跟他在一起……   那一日,妻子笑说七夕将至,如今这一月来细雨不绝,只不知到七夕那一天是晴是雨。   那一刻,他只想到他,只想着今年七夕,定要与他共渡!   那念头一起,就再也抑制不住。 自那一日开始,不管是在练功,还是在议事,或是在做其他事,那念头总会无声无息的自心中涌出,叫嚣着、鼓噪着,催促着他将之化为行动。 然后,他就真的开始行动了:先给长生写了一封信,约好时间,再将所有事情安排好,硬挪出十天,没有告知任何人,便急急赶往这里,——只为,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想见他!疯狂的想见他!   他也知道,在即将举事的此时,自己应该守在教中,才是明智正确之举。 而不是抛下一切,只与情人厮守。   可是,管不住自己的心啊。   他思念他,他想见他——他需要他!疯狂的需要!   手指慢慢下移,搁在了顾长生温热的脸上,轻轻慢慢的抚着他的脸,上官清明自问着: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迷恋啊!他的一切,他都爱!从身体到思想,从语言到气息,从举动到表情——没有一处,他不爱!   跟长生之间,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如此的疯狂,如此的霸道,完全不给人以喘息的余地——从初见那一日开始,他就入了迷,着了魔,乱了理智,掉了清醒,一颗心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这个人啊,总能让自己乱了一颗清明心,失去理智的一次又一次做出冲动之举。 明知彼此皆为男子,却依然义无反顾的爱着。 明知暴露在所谓白道人士面前,极其不智,却还是身陷险地,要他跟自己一同离开。 明知只有废去他的武功,才能留他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却仍然任他离开。 明知只有将他杀了,自己才能安稳无忧,却终是不忍,不愿,不舍。 明知不该在这种时候离开,却阻止不了心中那突如其来、排山倒海的思念……   突然有些愤愤的看着顾长生,上官清明的心中充满了不解:自幼即修习玄冰心诀,所以他的感情也远较常人来得淡漠,但为什么,这个人,总能让自己冰冷的血液为之沸腾?   重重的俯下身,泄愤般的一口咬住顾长生的鼻子,却是轻轻的,怕惊醒了他似的。   咬了一口,松开唇,上官清明低问出声,“长生长生,你是不是对我落了什么蛊?让我不得不爱,无法不爱。”   熟睡中的人自然无法回答他。   得不到回答,他也不强求,对牢顾长生,他继续孩子气的自言自语,“你一定给我下了蛊,蛊的名字就叫做情蛊。 我下的天长地久算是什么,那不过是要求同生共死罢了,而且还有法可解。 但你给我下的情蛊,却让我一生一世也解不了,也不愿意去解。 明知中蛊,还心甘情愿此生此世都无法解开,就跟你白头偕老好了……”   说着说着,又有些不平起来,唇再度凑近,咬了顾长生的下颔一口,依然轻轻的,像怕咬痛了似的。   对着酣眠的人,上官清明细细叮嘱,“我这么爱你,所以你要更爱我,才对得起我啊!”   再在顾长生唇上偷得一吻,上官方卷好被子,心满意足的睡去……   直到上官清明均匀的微鼾声响起,顾长生才张开眼,侧过身子,借着自窗外洒进来的微光,支颐凝视爱侣。   他并不知道,这些天来,自己每晚都是在他睡后,才会真正入眠。   他也不知道,这些天里,自己每晚都会凝视着他,把他看个够。   他更不知道,从第一天开始,自己就在心中默默数着,数着这样的幸福能够维持多久……   真的,太幸福了,幸福到恐惧,幸福到害怕,恨不得能化刹那为永恒,就在这当下死去,这样,就能永处幸福之中。   顾长生笑着叹息:这段感情啊,已经让他失了自在心,只愿走一步是一步,能拥有多久就是多久。   指,抚上上官的脸,指尖行遍脸上每一寸地方,轻柔的,缓慢的,深情的。   凝神细看着上官合上的双眼,顾长生幽幽低叹,“你问我是不是给你落了蛊,我才要问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 ‘缠绵’算什么,那还有法可解,而这个毒,却无药可解,让我明知情毒可怖,却甘心笑饮,到死相伴。”   相思成灾,病入膏肓。   爱他,就像是遍寻不到解药的至毒一般,深深潜伏在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骨血生命中,喜怒忧思贪嗔痴皆因他而浮沉波动,完全彻底的无药可医不可救治。   轻轻吻着上官清明的眼帘,顾长生的眸中,一片温柔。   他低声说道,“最喜欢你这双眼睛了。 最喜欢看到这双眼睛中映出的我。 就好像你的世界里,只有我,永远只有我。” 低叹一声,他有些惆怅的说道,“可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的眼睛,看得太远……你,无法只有我,永远也无法……我多想,你的世界里,只有我,永远只有我……”   对着酣眠的上官清明,顾长生细细低叙,“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们没有相遇,我们的人生怕会是截然不同的吧。 你自为你的明教教主,然后去跟天朝争天下。 我做我的盟主,跟玩得倦了的明媚成亲,生几个孩子,慢慢的,控制北武林,做无冕之王,就此过完说不上开心,也谈不上伤心,平稳无波的一生……不过,你既要做皇帝,免不了会掀起血雨腥风,到时一定会有所谓的正义人士跳出来,要武林盟主主持公道,拨乱反正……到时候,我们,是不是依然得相遇?”   深眠中的人,无法回答他。   自失的一笑,顾长生继续说道,“看来,我们的相遇相识,是注定啊——无论如何,顾长生都会遇上上官清明,然后刻骨铭心的爱上,为了他,不顾一切。”   捧住上官的脸,顾长生吻上他的唇,不带任何欲念,只是很珍惜很温柔的吻着。 然后伸手抱住他,顾长生终于也睡下。   抱着怀中的人,顾长生平静的想道:   不管之后是风是雨,至少此时此刻他在自己怀中。   不管这拥抱能持续多久,但此时此刻还能拥抱他,听着他的呼吸声入眠。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天将明时,下起雨来。   顾长生静静听着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拥紧爱侣,心中一片宁静。   “下雨了?”不知什么时候,怀中人已经醒了。   “嗯。”   “为什么在我要走的时候,却下起了雨?”   脑际轰然一震,顾长生心头一绞,“今天要走?”   “……嗯……”   顾长生默然。 这些天来,他们只顾着相守,谁也没有说到分离。 但不提,并不等于离别不曾存在,不会发生。   顾长生有些涩然的问道,“什么时候走?”   “……起身之后。”   空气一时冷了。   上官清明观察着顾长生蓦地变得阴沉的脸,叹息道,“不要生我的气,可好?”   顾长生闷闷的应了一声,依旧觉得难受。 夜里刚刚温存,一觉醒来就物是人非,面临离别……虽然心里也有准备,但分别真的来到了,依然伤怀,依然觉得措手不及。   上官的手伸出来,跟他十指相缠,望住他,上官轻轻说道,“我们笑着分开,好吗?”   对上上官满是祈求与不安的双眼,他心中涌起无尽的怜惜,终于点头应道,“……好……”   于是都没有再说话,两人静静的抱着,静静的听着雨声。   天已大明多时,而雨仍在下。   上官伸手抚上顾长生满是胡渣的下颔,笑了,“真丑。”   顾长生不屑道,“没眼光!”   上官狠狠在他头上敲一下,然后跳下榻,嗤鼻而笑,“丑就是丑!狡辩无用!”   见顾长生也下了榻作势欲扑,上官忙不迭的自桌上抓过木梳,讨好的笑着,“大人在上,小的侍候您更衣、梳装,可好?”   顾长生却敛起玩闹的神色,自上官手中拿过木梳,低叹一声,“还是我来吧……你,就要走了……”   于是上官坐下,任顾长生仔细为自己梳理一头烦恼丝……   修长的手指握住浓密的发丝,细细的梳理着……   上官心头百味交杂,呀,握在他手中的,又哪里只是发丝?那分明是自己满满的情丝、长长的思念……   那一年,他曾笑说,发丝为情,发有多长,情便有多长。 思念有多长,发便有多长……   于是,在那一年他离开后,自己,再不曾剪过发……   梳好了发,顾长生又取来衣物,一件一件亲手为他穿上,然后,微微笑着,送他出门,看他远离……   顾长生一直看着,直到上官清明的背影已消失在烟雨中,方收回了视线。   举目所及,都是他们的影子:门前那块空地,他们曾拔剑比武,激战数次。 那边的草坪,他们曾坐在那里,依偎着观月。 后边的山林,他们曾携手相游……   ……九天……   他们只共渡了九天。 只有九天!   九天,何其短暂,恍如春梦,转眼即逝。   顾长生苦笑起来:人说,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可是,没有人看到,那相逢之后的离别,是黯然神伤,怅惘魂销……   立于风雨之中,茫茫然的看着天,顾长生不觉痴了……   写在后面的伤感:   幸福总是那么短暂,没有多久,痴绝,就会剌入清明的胸口了……   我最爱的清明啊,你就要这么去了,555~   越写越沮丧,真想扔了笔,让清明长生永留幸福之中,没有分离,没有争执,没有遗弃,没有背叛,没有伤害……   可是又想写,因理想的不同而选择不同道路的两个深爱的人,在对峙时,会是一种什么心情。   可是又想知道,两个对自己所做一切全无悔意的人,在故事落幕时,对之前的一切,会有着什么样的想法——是悔?还是,依旧无悔?……   所以,即使心痛,即使难受,某人仍是提起了笔,继续开工……   写着上述文字的时候,阿花在一旁唾弃,“你写的什么破东东!好端端的恋人非把人家拆散,还要弄到拨剑相向——你个BT才真是无药可救!”   某人自己反思,的确,S人欢你干嘛要让如此深爱的两个人如此伤痛?!?   反省完毕后,某欢痛下决心:   下个故事,一定是要开心的,向上的,两个人同心齐力的,没有什么外力内因可以分割的,同生共死的,一起面对惊涛骇浪、血雨腥风的!   一旁的阿花又跳出来,叫嚣,“干嘛非要两个人?也可以三个人四个人啊!你不是一直向往着3P4P吗?——写啊!——嗯,干脆就3P吧!要知道三角形是这世上最牢固的!”   ……3P、4P……   一脚踹飞不良阿花后,某欢陷入挣扎中…………………………   第十五章   屋内飘着淡淡的书香,深深吸进一口,顾长生有些贪婪的环顾四周,所有的物品、所有的摆设皆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看得出这屋子定然有人仔细打扫。 案上翻开的书卷,显示这里常有人出入。 而衣橱中的衣衫,更充分说明了会是谁,常出入此处。   愉悦的笑容爬上顾长生的脸庞,解开包袱,他拿出了一只长不足九寸的黑色匣子。   匣子里,藏着一柄名唤“妖月”的匕首。   那人曾经说过,“传说中,妖月匕具有招唤鬼神、改变命运的莫测力量……真的好想看看……”   所以当他自碧罗谷返回长安,路经南京一家古玩店无意间发现这绝世名匕时,毫不犹豫的倾千金买下,然后迫不及待的给那人送来。 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不欲让上官为难,熟悉明教机关防务的顾长生避开暗哨机关,自后山直赴栖霞山顶,来到昔日他们的居处。   想像着那人看到妖月时的惊喜,顾长生的唇角不由浮起满足的笑意。   放下妖月匕,如来时一般,顾长生静静离开……   夏侯日月关上房间的门,随意坐下。 从回到明教开始,每当想念那个人的时候,他总是会悄悄来到这间当年他居住的房间坐上一会儿,只要身处此处,就仿佛跟那个人同处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一样。   桌上的黑色小匣吸引了他的目光,伸出手,拿起那个明显多出来的东西,打开。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只匕首。   那匕首,形如一弯新月,匕身如坚冰清玉,全无一丝杂纹,双面开刃,锋刃之纹形如眼泪,通体泛着蓝幽幽的寒光。   夏侯日月一怔:居然会是“妖月”。   妖月匕,他早在明教珍藏的名器谱中熟知,更知道此匕早已不知其踪多年,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有些惊疑不定的看着妖月匕,夏侯日月默默思索着:如果,是舅舅得到了这件上古名器,自己没理由会不知道。   那么,只有可能是别人拿了来——这间屋子,除了定时来打扫的侍女,其他人严禁出入,就连自己,也得小心翼翼避开旁人,方能进来。 侍女,绝无能耐拥有此物——那么,只会是别人送来!今日自己处理教务,可以肯定绝无访客,那必定是有人悄悄送了来——明教机关,巧夺天工,再加上重重森严守卫,要不惊动任何人而来到此处,夏侯日月自问天下无人能够做到。   突然间心念一动,他想到,也并非无人能够做到,若是那个人……——那个人在栖霞山呆了三年,曾身为右护法,自是对一切机关了如指掌。 若是他,自然能够悄无声息的潜入此处……   ——他来了!来明教了!!   他记得,舅舅曾说过希望能够看到妖月匕。 而此时妖月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那个人送来的。   ……他来了明教……   一念及那个人,夏侯日月便痴了,许久许久,一动不动。   良久,方吐出一口气,轻轻叹息:   分开这些日子,他,可安好?可曾想念过自己?而且,既然到明教了,为什么不来看看自己,——难道,自己对他而言,就当真那么可有可无,无足轻重?——是不是,这世上,只有上官清明才是他所重视的?!!   一思及此,夏侯日月的脸色便暗沉下来,暗得像烟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妖异,目光中纠结着伤心痛楚愤怒,涣散之至,狂乱之至,却也黯然之至,失望之至。   抑郁的吐出一口气,他的脑子乱成一片,呆呆看着匣中的妖月,心念电转,他突然想到,以那个人的性子,看到昔日的长生殿如今易名为东宁宫,居然会毫无反应……——怎么可能!?!——也许,是他根本没有看到——定是他没有看到,……那么,他应是从后山潜入……   ……从后山潜入啊……   凝望着远方,蓦地,夏侯日月恶意的笑了:   如果,那个人看到了战东宁母子,会,如何反应……   心,一下子定了。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轻轻合上黑匣,静静把它归回原位。   唇角上扬,他愉快的笑了起来……   仿佛,所有的怨怒愤恨与不甘,皆已在那一口气中,吐尽了……   离开屋子,夏侯日月向战东宁的居室走去。 借口今日天气很好,他顺利的邀出了身怀六甲的战东宁外出散步。 本想把战东宁的长子也同邀出来,但那孩子一心埋首书里,夏侯日月虽感遗憾,但暗忖目的已达到一大半,为免生变,也就不再强求。   拿捏着久未回到明教的顾长生不可能急急离开栖霞山,就算不会四处走动,但有一个地方,他十有八九会去。 于是,带着战东宁,夏侯日月来到了后山枫林。   枫林,是昔日顾长生最喜欢的地方,他既然来到明教,或者会去那里。   夏侯日月决定赌一把——他要赌,顾长生是否会遇上战东宁!——他要赌,一切是否会朝自己预测的方向发展……   青草泛碧,枫红如火。   顾长生坐在一棵枫树上静静看着这如画美景,目中一片温柔。   那些日子,他们最爱携上三两壶美酒,坐在枫树上依偎着观景,常常,一坐就是数个时辰——这里,有着太多甜蜜的回忆,所以此次离开明教时,他情不由心的来到这里……   悠悠凝望着如血红枫,遥想着那人的音容笑貌,顾长生不禁微笑起来。   突然,他目光一冷,眼睛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三个人,全身泛起令人战粟的寒意。   ——他看到遥遥一片绿草中,一个秀颀俊朗的男子正与一名女人谈笑风生。 那女子因大腹便便,行动不便,便由身旁的侍女搀扶着。 女子高华优雅,风姿嫣然,正自浅笑盈盈的与男子说笑着。   这两个人,男子俊挺,女子美丽,在蓝天白云之下,看来赏心悦目之极。   紧紧盯着远处的两个人,顾长生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面上却是在笑着,只是,那笑容全无温度可言。   那男子是十三无疑,但那女子……   由那两人间的举止看来,顾长生并不认为那年岁稍长的女子会是十三的妻子,但,那会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极力按捺着,不愿去想。 似乎,一旦确定了,有些被封印的东西,就会破土而出……   那三个人走得近了,连交谈声都可以听得清。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这枫林虽美,我却一向不大喜欢。 总觉得,美得不吉祥。”   “哦?”   “你看,这叶子红得像血似的,真让人讨厌。”   “舅娘真会说笑。 江湖儿女,早就见惯了血,还会怕?!而且,谁看到枫叶会想到血?”   “……真的。 一直,我都不大敢来这里……”想了想,女子又轻声叹道,“反正啊,我总觉得这里带煞,叫人害怕……”   ……   ……舅娘!!!   果然是她啊!   ——战英的女儿,上官清明明媒正娶的妻子,战东宁!   顾长生怔怔的看着那两个人,看着几乎与上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十三微笑着凝视那个女子,看着她说的话让他轻笑出声……   深浓的酸涩与厚重的苦楚并没有阻止他的思想——看到这一幕,他完全可以想像,平日里,他们夫妻间是如何相处……那曾只有他看到的笑容会对着她展开,那温暖的手臂会紧拥住她,那熟悉的味道会密密包绕着她,甚至,那些柔情蜜意,也会对她倾注……   杀机,骤涌!   他要杀了她!——她是他的妻,她光明正大的占据了他,拥有了他!   这些年里,她一直陪着他,伴着他,还为他生子……   ——她该死!   但,她毕竟无辜……   ——可是,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拥有了他,她甚至拥有了他的骨肉……   杀?   不杀?   正在顾长生挣扎之间,战东宁的一句话,决定了今后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她温柔的笑着,“日月,一会儿你舅舅回来后,叫上不悔,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饭吧。 别忘了,今天是中秋呢。”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女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幸福?!   她为什么可以如此幸福!?   她怎么可以如此幸福?!?   是,她是幸福的。 由她的言谈举止看来,成亲后的上官对她很好,而她,也爱上了她的夫君。   她,有夫有子,当然幸福。   而自己的一切欢愉,却是自她那里,偷来……   被那女子脸上的幸福深深剌痛,顾长生闭上了眼,不愿再看。   他以为,那人所给予的幸福,只有自己拥有,只有自己独享,可是他把给他的幸福也给了别人……   ——她占了他的幸福!   ——所以,她该死。   ——杀!   ——杀!!   ——杀!!!   没错,他是在嫉妒,妒火烧灼着他,让他痛楚愤恨,也激起了他的杀机。   只是,若杀了她,上官,会如何反应……   顾长生突然轻嘲的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七年前,因为蛊毒发作,他无法完成的事,如今终将成为事实。 太明白上官清明的性子,顾长生清楚,如果自己真杀了战东宁,上官绝不会饶过自己——但,止不住心头那把熊熊燃烧的火……   他淡淡的笑开了:   丑陋的独占欲,可怖的妒火啊,让人可以不顾一切,不惜伤害一切……   平静的看着那名美丽女子,顾长生平静的下了决定:   战东宁,非死不可。   ——杀。   纵身一跃,顾长生右手撮指成刀,无声无息不带起任何劲气风声的向战东宁当胸剌去。   惊觉杀意,战东宁急退一步,伸出双手,硬挡顾长生的夺命手刀。 顾长生的左手朝她虚抓,竟生出一股力道,完全化去了战东宁的攻势,而右手手刀仍直朝战东宁胸膛袭去。   胸口乃人身上要穴齐聚之地,如给击中,纵未被开胸破膛,但心脉受巨大冲击仍不免会破损断裂,那时便纵有大罗金仙也无法妙手回春。   此时战东宁只觉双手虚虚荡荡,全无着力之处,眼看着要被破膛开胸,魂折于此刻,身旁的夏侯日月如鬼魅般迅速移至她身旁,一把抱起了她,足尖借力弹起,向上冲腾,避开了这一掌。   乍遇突变,随侍战东宁的女子也不惊慌失措,她立即抽出佩剑,迎头向来敌劈去。   顾长生冷冷一笑,“找死。” 随即一掌劈歪女子全力攻来的剑,另一手直攻她的面门。 头骨爆裂之声立时响起,女子七孔流血,长剑撤手,身体往后便倒,当场即毙。   战东宁见此惨况,狂嘶一声,拾起佩剑,舞起万千剑影,往顾长生剌去。   剑气剧盛,剑芒耀目。   以顾长生的功力,骤眼所见的,竟是点点剑芒,既瞧不见剑从何方击至,也看不到战东宁身处何方。   顾长生也不惊慌,淡淡一笑,双手环抱,劲气立时裹住全身,让战东宁攻无可攻。 此时战东宁只觉自己似撞上了一堵铜墙,难作寸进,攻势一时就弱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顾长生一跃而起,右手直击她的心口……   突然间掌风袭来,凌厉的掌气锁紧顾长生,让他不得不分力自保,击向战东宁的真气被削弱,攻势自然缓了一缓。 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战东宁已自真气包围中逸了出去。   短暂的打斗声已引来巡逻的教众。 明教巡逻的教众,向来以三人一组,同进同退。 此刻三人赶至,眼见教主夫人遇袭,立即全力护驾。   为首的汉子抡起双刀便向顾长生劈来,凌厉的刀风将顾长生牢牢罩住,同时另二人封住了顾长生的退路,让他进退不得,硬迫他全力接招。   顾长生洒然一笑,身体旋动,两手幻化出无穷无尽、变化万千的手印,紧护全身,让敌人无隙可趁。   但明教教众亦非等闲之辈,使双刀的那汉子,手中双刀像两道闪电般凌空下击,而顾长生身后右方的汉子的剑全力剌往他的右侧,长剑带起的劲气,将顾长生的右方完全封死。 同时顾长生左方的汉子也毫不留情的全力攻击,硬挡住顾长生左方去路。   顾长生左手一指点出,正中使双刀汉子的右手刀锋,竟使贯满真力的刀刃破断。 那汉子闷哼一声,立即洒手弃刀,连连往后退却数步,以化解体内真气。   眼见同伴受创,同一时间顾长生身后的两人奋力抢攻,全不给顾长生以喘息之机。   也不理会身后二人,顾长生运气于足,竟向前那使双刀的汉子追去,纵身一跃,身子一斜,双足竟然踏上汉子胸膛。 那汉子惨呼一声,随即软软倒下。 就在他倒下那一瞬,顾长生足尖在他心窝用力一点,借力反弹转身,正面迎向身后敌人。   他身后二人正使剑全力攻击,而顾长生的双足居然分别踩上两只剑,双手则直拍二人脑门。 倾刻间二人脑浆四溅。   没有理会地上的尸体,顾长生搜索着战东宁的踪影。 举目一望,便见远远的,十三正扶着她奋力奔跑。   顾长生微微一笑:原以为他这方缠斗期间,战东宁早已不知所踪,没想到……   看来,上天还真是眷顾自己啊——天要亡她!   双足一整,顾长生以缩地成寸的步法,数步追行至战东宁身后,提掌横劈。   战东宁只觉一股霸道无比的真气破空袭至,更生出一种自己置身于干酷沙漠中的可怕感觉。 抬眼望敌,只见来人那一双冰冷的眼睛森寒且锋锐,仿若淬了火的剑,浸在冰水中,既寒且烈。   只看到这双眼睛,战东宁便知此人必杀自己不可,绝无放过的可能。   心知此次遇敌,是生平从未所见的绝顶高手,她一掌拍开身边的外甥,长啸一声,手中剑破空而起,全力迎击来人。   顾长生变掌为拳,直击长剑。 “当”的一声,长剑竟被他一拳击碎,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朝战东宁心口拍下……   突然间剑芒大盛,剑气狂卷而至,直摧顾长生。   顾长生不得不撤右拳回救,再度变拳为掌,翻手为掌往来袭的剑劈去。 而左手依然直攻战东宁。   十三左手迅速前伸,拦截这一掌。 但为时已晚,他只接下了半掌,而剩下的半掌,依然击在了战东宁心口……   十三踉跄跌退,差点倒在地上,所幸他退后数步终于稳住身形,但仍禁不住吐出了一口血。   而此时的战东宁却是面白若纸,真气在全身经脉中乱蹿游离,五脏六腑像被翻转了过来,被击中的地方更似有火在烧灼……   狂喷鲜血,眼前一黑,她倒在地上,陷入了昏迷之中。   顾长生冷冷一笑,踏步向前,挥掌相向……   一柄剑挡在顾长生前面。   剑身,在烈日辉映下,泛起幽幽寒光。   细细审视着持剑人,大半年未见,他已经成长了,颀长的身体高大英挺,少年的俊美与青涩已被俊朗和坚毅所取代——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男人了。   盯着眼前人,顾长生平静说道,“让开。”   夏侯日月没有退步,一双眼中满是捍护战东宁的决心。   “不要逼我对你出手。”   “……长生,对不起。”   “让开。 我不愿伤了你。”   “……对不起……”   “不自量力。” 顾长生冷笑道,“凭你功力,就算你能伤我,但伤我的同时,你必死无疑——你死了,我照旧会杀了她。 不要做徒劳的事。”   举起手中剑,凝望住顾长生,夏侯日月的眼神是愧疚亏欠的,“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长生,你原谅我。” 语毕,手一抖,长剑便挟着森冷的寒气,闪电般直击而来。   顾长生冷冷的看着酷似那个人的夏侯日月举剑相向,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人向自己攻来——只为了那个女人……   悲啸一声,顾长生双掌拍出,同时飞出一脚,疾踢夏侯日月腹下要害。 夏侯日月略退一步,攻势不缓,手中剑仍疾如流星般迎战顾长生,攻势狠辣又凌厉,完全的不留余地。   纵身急退数步,避开夏侯日月的攻势,顾长生震怒的看着他,冷笑出声,“一来便下如此辣手——全无旧情可念!好个夏侯日月!”   “……”夏侯日月收势止剑,凝望着顾长生的双眼复杂之至,半晌,方轻轻说道,“原谅我……有些事,我不得不做……”话音刚落,便又挥剑相向。   长啸一声,顾长生倏地前冲,挥拳直击。 夏侯日月只觉这看似简单的一拳,有如实体,向自己直捣而来,凌厉霸道之极。 不敢硬接,他跃身半空,避开这一拳,同时将剑气凝住,剑锋化作一点青芒,自上而下,流星般直取顾长生。   “当”的一声,痴绝出鞘,剑锋划出一个弧度,恰到好处的挡住了夏侯日月的攻势。   夏侯日月面色一凝,双足飘动,手中挽出无数剑花。 此时顾长生只觉自己似置身于漫天花雨中,每一朵花都是那么美,却又是那么致命。   心知夏侯日月这些日子来功力突飞猛进,顾长生收摄心神,视眼前剑气凝起的朵朵剑花为无物,横剑一扫,剑气所到之处,剑花应而消去,同时锁紧夏侯日月的长剑,攻守兼顾,令夏侯日月难寻破绽。   轻叱一声,夏侯日月右手握住的剑奋力激剌,左手化掌,袭向顾长生胸口。   痴绝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先向夏侯日月左掌弯去,挡住掌气,再返折回去,进击的方向依然是夏侯日月右手中的剑。   夏侯日月侧身闪开痴绝,但顾长生的左拳已然封死了他的退路。 他只得扭身回击,但顾长生手中贯满真气的剑却已恭候多时。 好个夏侯日月,急急往后挺抑,以毫厘之差避开了痴绝,同时双足一顿后再反弹起,划起漫天剑影,手中剑闪电般疾射,同时左手化出无数掌影,铺天盖地的笼罩顾长生。 顾长生手中痴绝直往前劈,化作点点剑雨,迎击夏侯日月全力以赴的杀着。   夏侯日月绞击敌剑,双剑相击,发出有如龙吟般的激响,但夏侯日月内力上明显逊顾长生一筹,吃不住力,身子猛然一颤,立即往后急退数步,一稳住身形,他随即横扫长剑,正面还击,使的却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数。   顾长生轻叹出声,“傻孩子。”   痴绝回鞘,顾长生双掌疾推,右掌仍直攻夏侯日月,左掌却握起,挥拳直击剑身。   劲气交击,发出爆炸般的激响。   微晃一下,夏侯日月喷出了一口血,面色苍白,惨然道,“我输了……”   顾长生微笑,由衷道,“能让我以痴绝全力迎战,已是难得之极。 你,长进良多。”   “……却,依然输了……”夏侯日月心下明白,若非顾长生收剑回鞘,自己绝对会命丧于剑下。 若非顾长生只用五成功力,身中一掌的自己,仍然会命绝于此刻。   顾长生温言道,“别忘了,你我终有差距离。 你在进步的同时,我亦然在长进。”   “……我在进步的同时,你亦然在长进……”夏侯日月喃喃的重复着,“……我在进步的同时,你亦然在长进……”几乎是有些绝望的问道,“那是不是我永远也无法与你并驾齐驱?”永远忘不了,他好整以暇的收剑回鞘那一幕,自在、轻松,全不把自己当作一回事!   沉吟片刻,顾长生诚实回答,“如果不出意外,应是如此。”   夏侯日月闻言悲嘶一声,宛如一头负伤的兽!   不解他为何会如此难过,顾长生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更何况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赢得尽这天下所有人?——你无须把得失看得太重。”   目光深沉的凝视着他半晌,夏侯日月方恨恨说道,“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原因,可好?”   而夏侯日月只是深深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知道这人若打定主意不说,是绝不会吐露只言片词,顾长生也不再强求,只道,“是,我的确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现在我要杀了她。”   即使败落,即使负创,夏侯日月仍然护在战东宁身前,挡住了顾长生前进的步伐。   “让开。”   “不。”   “不要逼我杀你。”   夏侯日月抿紧了唇,倔强的回答,“要杀她,你先杀了我。”   顾长生的眉宇间平添许多戚伤,有些惆怅的轻笑起来,“……我以为,对我所说的话,你真的会照做不误……看来,是我误解了,十三。”   “……”夏侯日月悄然不语,但坚定的眼神却开始龟裂……   “原来,”顾长生怅然叹息,似有所悟,“应允和承诺,总是有如烟花一般,转瞬即逝。”   夏侯日月的嘴唇动了动,却依然无语。 只是,眼中却浮现动摇。   悠悠一叹,顾长生低声道,“我总是,过于天真,永远会相信那些虚无飘渺的话。”   夏侯日月的双目中满是痛苦。 默然片刻,他轻轻道,“长生,只此一次,绝对只此一次。”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几难听清。 这句话,既像是在对顾长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么,这一次,我们依旧会动手了?”   夏侯日月闻言又是一阵默然,许久过后,方低低道,“长生……对不起……”他深深的看着他,一双眼中似燃着无热度的幽冥之火,没有烈焰,却可无声无息焚尽一切,“就算死在你手上,我不后悔。” 然后,双掌幻化出重重掌影,全力向顾长生攻去。   面对夏侯日月雷霆万钧的强猛攻势,顾长生不避反迎,双手食中二指戳出,迎上夏侯日月双掌。   夏侯日月脸色一变,急急撤掌,却已太迟,顾长生的手指仿若附骨之蛆,黏着他撤退的真力,终于剌上他的掌心。   指掌交接。   指劲破开掌力,透脉而入。   夏侯日月全身剧震,喷出鲜血,他的身躯似断了线的风筝,被硬生生震得往天空抛去。   眼看他就要坠往地面,顾长生双足后蹬,借力一跃而起,将他牢牢接住,拥在怀中。   伸手拂过夏侯日月周身大穴,温柔拭去他唇畔血痕,顾长生柔声道,“傻孩子,你先睡会儿吧。”   随即,夏侯日月就陷入昏迷中。   也所以,顾长生没有看到昏迷前的夏侯日月眼中所隐藏着的一丝笑意……   放下怀中男子,顾长生一步一步走向战东宁,——他可以杀掉她了。   这即将成为事实的行动,让他感到无比快意。 抽出痴绝,他准备断她头颅——怕以掌伤了她后,她仍有救治。 所以,他要斩下她的头颅,让她绝无存活的可能!   就在他拔剑那一瞬,一道人影闪电般掠过他身边,抱起战东宁便走,迅若流星。   刹那间,人影已在数丈之外。   是他!   没有追赶,顾长生只站在原地,淡淡对那人道,“我在栖霞山顶等你。 咱们说个一清二楚。”   近两个时辰后。   那人来了,满脸怒容。 一见到顾长生,就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很清楚。” 顾长生的脸色平静无波,无所谓的笑笑,“不就是伤了你妻子战东宁吗?怎么,心疼了?”   “你疯了!“上官清明怒斥道,怒视着顾长生毫无悔意的双眼,他怒道,“她何其无辜,你居然下得了手!要不是日月拼死相救,此刻她早就死了!!”   “她无辜?”顾长生淡淡一笑,一双眼睛却危险的眯起,直视着上官清明,他一字一字说道,“早在她嫁给你,成为你妻子那一刻开始,就绝不是无辜的。”   “……”   “我说过,不要让我遇见战东宁——一看到她,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杀战东宁,他不悔。 虽有歉仄愧疚,但不后悔。   怔忡许久,上官清明方低声问道,“那么……你又为什么会回明教来?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回来?”   “我本想送你一样东西,给你一个惊喜……”顾长生笑了笑,方道,“如今,惊是有了,怒也有了,喜却不知到何处去了……”   “……”   沉默片刻,顾长生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救治之中。”   “会死吗?”   “……不知道。” 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我要她死。”   “你!”上官清明不敢置信的看牢他,像是从来不曾认识他一般。   顾长生却神情自若,淡淡的重复道,“我要她死。 我要杀了她。”   “绝对不行!”上官清明断然道,“战氏一族如今在教中极为重要,杀了她会出乱子——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不容许有任何意外……而且,她是个好女人,不该无端被杀。”   “无端被杀?“顾长生的声音冷得就像是结了冰,“当她成为你的妻子,拥有了我的人后,她就该死。”   “我绝对不许你再伤她!”   “绝对不许我再伤她?”顾长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当年,你只要一统明教就好,如今你要一统天下。 当你真做了皇帝,她是不是就会成为你的皇后,百年之后同葬一穴,千秋万世,伴在你的身边?”   上官清明没有回答。   ——有的时候,没有反驳,没有回答,没有辩解,其实就已经是承认。   恐慌,排山倒海的涌上顾长生心头,一把抓住上官清明的手,他急切的说道,“清明,放下一切,我们走!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而上官清明,却退后一步,无言的,将手抽离。 然后,轻轻说道,“我不会走。”   哀伤的看着空落落的手,顾长生低低问道,“为什么?”   “大丈夫当有所为!——男儿,必须为自己确立一个目标,然后永不言倦、永不言悔、永不气馁、永不放弃的朝这目标迈进——如今眼看我就要实现它了,我又怎会走?——你知道,逍遥自在,从不是我所求——只有在惊涛骇浪中步步挣扎前进,才能使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与价值!——我,不会走。 绝不。”   “……你真的不跟我走?”   “来不及了。 一切,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顾长生怔怔的听着,突然打断了他,问道,“你,爱我吗?”   “爱,最爱是你。”   顾长生无奈的笑道,“可是,却无法为我放开其他?”   就算他们彼此深爱又如何?不能如何的。 曾经不止一次的奢望过,天地间,只余彼此;全世界里,只剩他们,而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方。 但,全世界不会只存在他们。 而在上官的心里,不会只有爱情,永远不会。   上官清明深吸一口气,认真说道,“明教的准备已经做好。 不久后,我会让日月回宫,助他夺位。 他若能够成为皇帝是最好,若不能……明教就会起事……”   “……起事时,打的旗号自然是清君侧吧。 然后拥那孩子登位,成为皇帝,而你,执掌一切大权……”   “不错。”   寒意自脚尖慢慢爬了上来,顾长生木然道,“……你要让那个孩子回皇宫?还会助他夺位?只怕他不过是你控制下的傀儡罢了。 时机一至,你自会废了他,取而代之。 而后,再送上一杯毒酒,——对不对?”   上官清明没有反驳,淡淡道,“不错。”   震惊的看着上官清明,顾长生咬着牙说道,“他是你外甥!你唯一的姐姐的唯一的孩子!你怎下得了手?!?”   直视着顾长生犀利的盯视,上官清明的眉宇间刻着残酷,“那孩子,绝非池中物,绝不会甘居人下。” 顿了顿,上官清明的眼中闪过阴冷,他森然道,“我不能,养、虎、为、患!”他必须以大局为重,为免变乱发生,他必须残忍,不然,就永无太平。   顾长生面色一整,“我,绝不会让你伤他,绝不。”   凝视着顾长生,上官清明轻轻叹道,“……我以为,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 就算全世界都背弃我,只有你不会。 一直以来,我都这么深信着……”   顾长生凝然道,“只有他,不行!”   听到这句话,上官清明的呼吸蓦然急促起来,深吸一口气,他问顾长生道,“你以前为我杀过那么多人,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为什么他就不同?”   顾长生垂眼呆呆的看着地面良久,终于抬起头,直直迎视着上官清明探询的双眸,断然道,“我可以不杀战东宁,但你必须不加害那孩子。”   上官清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说道,“我宁愿拿东宁的命抵他!”   “你!”   秋月清冷的明光,让一切无所遁形。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瞪视着对方,不发一言。   眼睛都在燃烧,神情皆是疑惑。   死死的盯着对方,他们尤如两只困兽,无话可说,却,不肯妥协。   轻缓的足音不紧不慢的自远处传来,逃避一般,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发音处,却是夏侯日月来了。   不动声色的看着两人,夏侯日月面无表情,“舅舅,舅娘醒了。”   上官清明与夏侯日月同去探视战东宁,顾长生就在山顶等着上官回来,把一切说得清楚明白。   看着上官清明与夏侯日月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顾长生突然微微笑了:人说外甥总是酷似舅舅。 看来这话一点也不假。 这两个人,除了上官比十三略高寸许,站在一起,竟酷似一对双生子——那孩子,真是像煞了上官。 而自己当年居然还会奇怪他们俩长得完全不像——明教易容术,当真是巧夺天工。   如果十三不揭开人皮,向自己坦认,只怕终自己一生,也不会知道这世上竟然会有长得如此雷同的两个人。   ……是的,十三……   ——十三,自己救下的少年,把命交给自己的孩子。 同时,也是,上官的外甥,荣华皇帝的第九子,夏侯日月……   身为皇九子,自然有资格继承大统,然后,在上官的控制下,做个傀儡皇帝。 直到价值不再,那时,就无需存活于这世上……   一旦夏侯日月不存在,十三,自然也就死了……   如果,他不是十三,只是多年前那个沉默的孩子日月,那不管上官会如何对付他,他绝不会插手。 但,他是十三,是那个与他朝夕相处近两年的十三,是会抱着他哭抱着他笑抱着他撒娇使横的十三,是他已视作了亲人的十三——所以,他绝不容许这世上有任何人伤他害他!——不论那是何人!   但,上官却一定要他死!   ……上官要让他死……   ……上官……   ……——那是上官……   顾长生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终于,他握紧了拳头,下了决定:   无论如何,这个人,他一定要保全!   一个时辰后。   上官清明回来了,一脸倦容,“大夫们说,此次虽然抢救回来了,但她情况并不乐观。 心脉破损,余脉皆断,五脏六腑破裂了一大半……她如今,是活一天,是一天了……而孩子,自然也无法保住……”   顾长生沉默。 良久过后,他突兀的开口问道,“不悔是谁?”   “不悔?……那是我和东宁的长子,上官不悔。”   “上官不悔。” 顾长生冷冷的笑了,“是向战东宁表示娶了她并不后悔吧?!上官不悔……好个上官不悔啊!”   “……”   “你,爱上了她。” 没有疑问,只是平静的陈述事实。 但顾长生的眼神却是冷冽之至,带着种无法诉诸言语的恨意。   上官清明低头望着地面,默然不语。   “是不是?”   “……”   “回答我。”   “……”他依然没有回答。   而顾长生却执意打破他的沉默,仍然追问,“说话。”   “……是……”不知不觉中,他被那温婉女子的似水柔情牢牢包褒,然后不自觉的爱上,淡淡、浅浅,却存在。   “这,才是你不愿我伤她的根本原因吧。 ——我早该想到的……——原来,你的心,已经变了……”酸楚涌上心头,顾长生苦涩的笑了。 此时,除了苦笑,他还能怎样?   “……但我最爱的,是你。 一直是你。”   “这样子的你,只能让我想到一句古话:‘破镜重圆’。” 空洞而茫然的看着虚空,顾长生涩然道,“只是,破镜就算重圆,那裂痕,依然存在。 而且,经过时间的流逝,当年裂镜时的痕迹也一定有所改变了吧?——破镜,又真能重圆?”   “……”沉默了很久,上官清明沉沉问道,“那,无论如何也不许我杀日月的你,是不是,也已经变了?”   “……也许……”   上官清明了然低语,“原来,我们都已经改变……”   近七年的时光,改变已然悄然潜入,渗透一切。 而他们却全然不知。 再会后,他们都曾经认真的以为,一切仍能如昔,一切都没有改变。 然而,所有的矛盾与改变依然或明或暗的出现,他们努力忽视,只专注于缠系于彼此身上的情丝,却渐渐的,双双对此失望。 直到他重创战东宁、他欲杀日月,所有的一切方昭然揭示,让一切,无、法、挽、回……   顾长生长长叹息,无恨怅惘,“一切,其实应该在七年前就完结的。 那时候,你若一掌杀了我,又或者,在解蛊的时候催蛊,一切,都很好解决的。” 若是在那些时候死去,留在彼此心目中的,就只有最纯粹的情。 即使他另娶他人,即使被他杀死,也不会知道他爱上别人,永远,也不会。   “……”   顾长生深深凝视着上官清明,突然间觉得前所未有的虚无,他轻轻说道,“我累了。”   真的累了,一直以来,总是他在追逐,也总是他在等待。 但,他也会累,会痛,会寂寞,会心碎,会疲惫的。   “长生!”他凄然的目光让上官清明心里不由一颤,撕心裂肺的痛楚自胸口扩散至全身,他不能控制的颤抖了一下,紧紧抓住顾长生的手,他哀哀恳求,“不要离开我!”   凝望着上官清明,顾长生的眼睛瞬间千回百转,但挣扎终是黯淡了下去,抽出手,顾长生慢慢说道,“我们,结束吧……让一切,就此结束。” 他的语气异乎寻常的平静,却也异乎寻常的苍凉。   倦了,真的倦了。   结局,就写到这里吧。 一切,就此结束吧。   从此以后,将不想前尘、不思往事,任一切,灰、飞、烟、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你,挣开了我的手……”上官清明茫然低头,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平静的说道。 语调虽淡,却有着深深的悲怆孤寂。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曾是彼此最深最真的企盼,而如今,他却挣开了他的手……   山风拂来,吹乱了他们的发。   凝视着上官清明鬓边散落下来的发丝,咬紧了牙,顾长生极力让自己忽视,别过眼,避开上官清明凄然欲绝的双眸,他沉沉道,“……却是你,先放开了我的手……”   上官清明沉默。 是的,是自己先放开了他的手,让那诺言消逝……   顾长生闭上眼,确定所有的眼泪都已经逼了回去,方睁开眼,“过往纠缠,到此为止吧。 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交集。”   “……好……”   “那么,……再也不见吧……”深深看上官清明一眼,然后顾长生转过身,慢慢走开。   “……东宁若因你而死,我会替她报仇……”   顾长生停下脚步,答道,“我等着。”   “日月,我依然会杀。”   上官清明的声音自顾长生身后传来,清晰无比,也坚定无比。   顾长生霍地转过身,一字一字道,“我绝不许你害他——要杀他,可以,踏过我的尸体吧!”   “……看来……无论如何,你我最后总是会举剑相向。”   “……那个时候,就一决生死吧。”   然后,都没有说话。   面对面的凝视着,二人间,一片死寂。   彼此对视着,伤痛着,疑问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眼睛中都满是深沉的痛楚,不明白为什么会把彼此逼到悬崖,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终于,顾长生惨笑着,梦游一般走了开……   上官清明看着顾长生步步远离,直到视线模糊,直到眼睛发痛,还是看着,在虚空中看着那个早已不见的人。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回,是真的结束了……   不管一颗心是如何伤痛不愿,但,终究,结束了……   慢慢转过身,上官清明一步步往明教归去,耳畔,却响起了殷殷低语,“……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这,是当年曾立的誓,也是《长恨歌》里的语句吧?   那一年,七夕夜里,长生殿中,他们跪地虔诚起誓,立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誓言。 一直以来,他们都坚信着真能携手至老,比翼齐飞,同根共生,只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想到,在《长恨歌》里,最后的两句却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天长地久啊……   纵使他种下了奇蛊天长地久,依然求不得天长地久……   红尘滚滚,缘生缘灭,本就难寻天长地久,是他太傻,是他太贪,强求着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   上官清明突然笑了:   也许,早在下蛊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在暗中预见到:到最后,会是这种伤痛的结局吧……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明教,软软的瘫坐在那人的房内,想起的,却是两个人最后的对话:   “……东宁若因你而死,我会替她报仇……”   “我等着。”   “日月,我依然会杀。”   “我绝不许你害他——要杀他,可以,踏过我的尸体吧!”   “……看来……无论如何,你我最后总是会举剑相向。”   “……那个时候,就一决生死吧。”   苦涩的微笑浮在上官清明哀伤的脸上,他明白:   世事本就无法全盘兼顾,皆大欢喜更是难上加难。 欲成大业,他会失去他的至爱与至亲,但,这一回,无论如何,他只有狠下心。   ——欲成大业,当舍之处,必须能舍。   不管舍去的是什么,不管舍去后会如何心痛,他只有将它们一一舍去,才能步步前进。   所以,即使最后会对至爱举剑相向,他,依然无悔!   离开明教后,顾长生一路狂奔,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不停前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想。 终于奔得累了,他停下脚步,茫然环顾四周,举目所及,依旧是旧时景色。   昔日里,闲暇时,他们两人最爱在这里闲逛……   月色依旧,清风依旧,景色依旧,而昔日里跟他携手观景的人,却已不再……   颓然坐倒在地,顾长生有些歇斯底里的大笑出声,一日之间,天地变色。 从此以后,再无相干……   “过往纠缠,到此为止吧。 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交集。”   ……过往纠缠,到此为止……从今以后,再无交集……   自己说得倒好听,只是,那些前尘往事,那些缠绵恩爱,自己几时能够真正放下?   他说:他要杀十三,还会为战东宁报仇……   而自己答:等着他。   他与上官,到最后,会剩下些什么?   怔怔的,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他们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他不过只想能与爱侣相伴,直至彼此发苍苍视茫茫,然后一起闭上眼,同埋入黄土中……   他以为他们真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结果,却是一场虚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为什么这个愿望就这么难以实现?   自己说:从此以后,再也不见……   可是为什么,心却在痛着,更有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追逐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执着了这么久,可是到底有什么,是真真切切握在了双手之中?   二十八年生命,依然,一无所有——一切,就有如握在手中的沙,悄然自指缝间散逝,什么,也没有握住……   是不是,幸福就是这样,不管握得有多紧,不管握得有多牢,却总是会无声无息逝去……   眼泪,无止尽的涌出,仿佛只要这样哭着,就可以把一切不甘一切怨恨一切爱恋一切执念,统统流泄殆尽……   写在后面的闲聊:   看到这里,列位看官大人请表砍某欢。 一早俺就说了,这个故事里,没有忠贞的爱情啊,没有守身的完人啊,没有不变的誓言啊……   估计看到这里时,会有不少看官弃坑而逃,因为故事里面没有从一而终,没有一生一世……   在这个故事里,说过的话,会变。 喜欢过的人,会不再挂心。 相亲的枕边人,可能就是害你最深的人。 伤害你的人,不一定就不爱你。 貌似纯洁的人,可能才是最狠最毒的那一个……   这些,应该都算是大家的地雷吧(汗),但阿欢仍然把这一章写了出来,因为想写易惑的人心,善变的人心,——复杂的人心……   所以,咬着牙,依然写了出来……   原谅我。   第十六章   密密林间,缠斗正激。   两柄长枪由下而上,斜斜挑出,直剌顾长生胸口。 在顾长生的左方,有两人正全力攻击。 而在他的右方,亦有两人发动攻势。 同时,还有两人死死守在他的身后,防止他往后撤退。 八个人形成一个狭窄的包围圈,务必要使顾长生应接不暇,置之于死地。   长笑声中,顾长生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身形闪移晃动间,竟然令所有敌人的攻击目标发生变更,受顾长生真气的牵引,一时之间,各自手中武器竟攻向了自己人。 手脚一乱,围攻之势自不能继续。   顾长生趁机一跃而起,在纵身那一刹那,痴绝已然出鞘。   剑光寒,只听“当”的一声,正面攻向顾长生的一柄长枪已被削为两段。   剑光再一闪,下一刻,那持枪人的头颅已自身躯飞离。   见顾长生辣手击毙同僚,剩余几人同仇敌忾,守牢各自位置,奋不顾身的从不同位置疾攻顾长生。   攻向顾长生的真气立时排山倒海般自四面八方涌来。   而顾长生却微微一笑,随即拨身而起,巧妙避开所有攻击,更令所有人吃惊的是,他前后左右各方竟似皆长了双眼睛般,一边回应攻击,一边在虚空中连退几步,双足赫然分别踏上在后方连手攻击他的两人的头顶。   那头顶被踩中的两人狂吼一声,立即攻向自己上方,反应是一等一的迅速。 但已为时过晚。 顾长生双足一沉,头骨破裂之声应足而起,片刻间,那两人已命赴黄泉。 同一时间,顾长生飞起一脚,踢向左侧,化解掉左方二人的攻势,再一旋身,人已落至实地。 直到此时,被他踩中的那两人方软软倒了下去,头颅血肉模糊,五官错位,形状惨不忍睹之至。   与此同时,顾长生手上的痴绝生出万道剑芒,毫不留情的攻向正面面对他的持枪人。   那长枪不断旋转,在空中划出无数充满力道的枪花,弯击而至。   顾长生暴喝一声,手中痴绝在眨眼间往斜下方疾劈数次,而左手竟直直抓住长枪头。 那持枪人欲洒手弃枪,却已太迟,顾长生的真力沿枪而至,直向他袭来。 那真力仿若有自主意识般,透过他的手,流过他的经脉,直汇集至他的胸口方才爆炸般发作开来。 那人只觉心口似被一千钧重锤狠狠击打,立时狂喷鲜血而亡。   不理会已毙同僚,剩余四人变化阵形,再次自四方包围住顾长生,手中长剑均不遗余力的朝顾长生攻去,招招皆是同归于尽的要命招数,全不给顾长生以任何喘息的机会,务要令他四方受敌,落败身亡。   而顾长生也不惊慌,右手中的痴绝挟着万千剑气扫向右方敌人,而左手撮掌为刀,劈向左方的漫天剑雨。   见顾长生胸前门户大开,他正前方那人毫不犹豫的举剑疾剌而至,同时他身后方的敌人亦持剑攻向他后心。   在这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顾长生手中痴绝以巧妙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角度,迅速回旋,剑气形成一个保护圈,挡住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此时四人只觉自己似撞上了一堵铜墙,难作寸进,本来雷霆万钧的夹击之势立即缓了一缓,威力骤减。   就在此刻,顾长生一剑直击前方敌人,置其他人的攻势不理。 拼着以伤换伤,也要冲出敌人的包围,突破四面受敌的劣境。   剑光剧盛,气劲罩空。   倾刻间,那人已被生生劈成两段。 同一时间,顾长生亦踉跄前行一步,左肩、右臂及后背皆鲜血淌流。 但纵使受伤,顾长生也已化去迫在眉睫的杀身大祸,令敌人原来坚固至无懈可击的阵势冰消瓦解,自包围中脱身而出。 下一刻,顾长生一个半旋身,人剑合一,化作长芒,朝右侧攻去。   右方敌人不料顾长生在身受己方三人重力攻击后仍能高明至此,大骇之下,那人慌忙横剑格挡,但他哪里挡得了顾长生这全无保留的一击?!那凌厉有若实体的剑气,将他完全笼罩锁死,那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长生的剑剌入自己心窝……   剑剌入那人心窝后,顾长生也不拔剑,反而以剑为支撑点,挑起那人身体,在空中自左往右划出一个圆弧,那圆弧不偏不斜正好挡住来自两方敌人的攻势,那两人手中兵器一一招呼在己方同僚尸身上。   突然间“嘭”的一声,那人的尸身四分五裂开来,尸块向周围溅开。 原来顾长生的真气融合在那人的尸身上朝另两名敌人尽情释放,但另两人亦是全力搏击,真气交击间生出的强大压力竟令那尸身无法承受,终爆破至无数块。   眼见同僚死无全尸,余下二人心神剧震,又惊又怒又骇又恐,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顾长生手中痴绝左右挥闪,然后,他们分别看到了对方自腰际被斩开,化为两截……   收剑回鞘,顾长生感到一阵虚脱。 这场缠斗太险恶,对手们太过难缠,功力高强不说,皆是不顾自身安危,务要置他于死地。 在这种不怕死的拼命打法之下,他亦受伤不少。   趁着天黑,顾长生躲进密林中,没有理会皮肉之伤,他盘膝坐下,运功治疗受伤的经脉。   顾长生的武功一向暴烈,真气自是至阳至刚,但当初为指点十三习武,他精研过十三的真气路子。 十三的武功,以阴柔为主,就像十三在学习中融阳入阴一样,顾长生在教授十三过程中,不知不觉亦感染了十三的阴柔,所以他现在的真气是阳中藏阴,免去了孤阳不长的危险,更因体内真气阴阳并济,使功力更上一层楼。   顾长生静心去虑,抱中守一,进入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凝神状态。   左足足阳明胃经的厉兑穴中生起一股阴气,右足足少阴肾经的涌泉穴中生起一股阳气。 两股真气往上运行。 左足阴气经左足外侧阳脉一直运行到头顶百会穴,再由百会穴所属之督脉直聚心口。 而右足阳气经右足内侧阴脉直至下阴,过丹田,走冲脉,再归至心口。   阴阳二气在心口汇合为一,阴阳融合,天然流动。 贯通阴阳后的真气入背俞穴与腹募穴,再经由俞募穴走十五络穴,十六郄穴,入十二原穴。   真气入十二原穴后,剌激各经,各经之井穴又生出新的真气,过八脉交会穴,入八会穴,再流至各经经脉的交会穴。   真气在经脉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使受损的经脉得到修复……   吁出一口气,顾长生缓缓睁开了眼,经脉已无碍,那些皮外伤不足挂齿。   凝视着幽沓星空,他陷入深思中:   类似今天这种剌杀,自那日下栖霞山后,已是第九次。 次次皆是置自己于死地的谋杀……   这样的情况,很像那一年……   那是在七年前,当他处理完苗疆事务赶回天门时……   那时候,是因为有人对他下了绝杀令……   那时候,他已身中奇蛊天长地久,上官没有理由会颁发绝杀令。 那时,应是有人越俎代疱,颁下了绝杀令。 能动用绝杀令的,彼时的天门,只有门主和圣女……那时,应是上官风离颁发的绝杀令吧?为弟弟灭除后患,让他能一心一意为复兴明教而活——只有上官风离!只有她,才有这个能力,才有这个权限!只有她,才必除自己而后快!   那时候不是上官下的令,但今时今日,可会是他?   自己重创他的妻子,令他未出世的孩子早夭,与他决裂分手——他有太充足的理由颁下绝杀令了……   但,以他的性子,绝对是宁可亲手杀了自己,也绝不容他人插手……   所以,这一回的绝杀令,不会是上官所颁。   但,这一回,会是谁?   战英?   不。   顾长生否定了自己这一想法。 他不认为战英有此资格。 战氏一族势力庞大不假,但以上官的小心谨慎,绝不会给外戚任何可趁之机,让其参与执掌明教刑罚暗杀一类最核心事务。   那么,这一回,会是谁呢?   能令上官放心,且教众信服,更能参与明教核心事务的人,会是谁?   会是……他吗?   突然,顾长生有些苦涩的笑了:   希望,是自己,疑、错、了……   “我要你帮我查清楚一件事。”   这是顾长生回到长安见到高欢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见到顾长生不同寻常的凝重,高欢不由肃容以对,“你说。”   “我要知道,如今明教中,身处教主一人之下、教众万人之上,地位权限似于昔年明教圣女的人,是谁。”   十日后。   合上手中资料,顾长生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战栗与震惊,终于,他苦涩的笑出声来……   原来,真的,是他啊……   他对自己,居然可以如此狠心……   原来,那些温馨的相处日子,只如幻梦……   应该很悲伤,应该很痛苦,应该很愤怒的,但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是突然发现,空气,窒闷得似要让人停止呼吸……   第十七章   顾长生缓缓朝忘怀阁行去。   回到长安后,他一直无所事事。 早已跟高欢说清今后不再做杀手,高欢也不强求,任他去了,也没逐他出浮生偷欢坊,由他在坊中自由出入。 顾长生左右也没有去处,索性便把忘怀阁当作自己的居处,常常离开外出游山玩水。 不愿再度引来绝杀令,每次外出,他总是易容。 果然再无人追杀他。 心无一切旁鹜,他玩得倒也尽兴。 玩得倦了,又回忘怀阁中小住,与高欢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一晃,四个月就过去了。   这四个月里,顾长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思考,只是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若这段时间再不恣意再不任性,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他没有猜错。   要在很多年以后,他回首前尘时,才会发觉:   那四个月,竟然是他一生中,最自在最悠闲的日子……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顾长生推开屋门,房间里居然有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惊觉有人,那人转过身来,窗外夕阳如火,逆着光,顾长生无法看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你回来了。”   这个声音是……   “……你怎么来了?……十三……”   快步奔到顾长生身边,十三的眸中尽是思念,“我来看看你。”   不明白对方来意为何,也不知道他在做尽诸般迫害之事后,为何还有脸来看自己,更不清楚他为何会思念自己——无从猜揣对方的心意,也无法理清此时自己复杂的思绪,顾长生只能怔忡低问,“……等多久了?”   “半天。 欢姐说你归期不定,我决定试试运气——运气不错,只等了半天就等到了你。”   “……可以停留多久?”   “……一会儿就走……”   “还有事?”   “……是……”十三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肩,伏在他的肩头,两行清泪毫无徵兆的落下。   顾长生感受到十三的身躯正微微颤抖着,不知怎的,心里生起了浓浓的怜惜,伸手抱住他,轻问道,“怎么了?”   “……我……要回宫了……”   “……”   “回宫前我想看看你,所以就来了……”   “你舅舅他……要你回宫?”   “……是。”   “……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回宫后,你的命运会是什么吧?”   “……我明白……非常明白……”争权、夺位,成为皇帝。 然后,在时机成熟之时,被那人所杀……   “……那,你甘愿?”   “不甘愿,又能如何?一早,我的命运就已写定……”   “不反抗?”   “如何反抗?如今,舅舅已对我下毒,还种了蛊……——我如何反抗?”   “……”   顾长生不语。   下毒,种蛊啊……   这的确是上官会做出的事。 从来,那个人就是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当年那么相爱的时候,他都可以对自己下毒、种蛊,对十三,又怎会做不出?   更何况,他早已看出十三并非池中物,绝不甘居于人下,要令这样的人无法背叛不敢背叛,也只有用毒与蛊牢牢控制了……   是这样的,没错。 但,为何自己会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心中莫名的疑惑在眼睛对上十三那双全然认命的眸子时,尘埃落定。   电光火石之间,顾长生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不对劲了——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从不是十三的性格。 他总是在用尽全力争取生机,争取一切。 当年在所有人皆已丧命,而自己也身受重伤的险劣情境下,他仍能硬挺过来,绝不放弃一丝一毫机会。 如今,身处明教,手握重权,他,又怎会全然放弃?!   心,一下子清明起来。   放开手,退后一步,直视着男子不解的双眼,顾长生轻轻说道,“别装了,日月。 说出你所计划的一切吧。”   夏侯日月讶然以对,“长生,你在说什……”   未竟的话被顾长生一口截断,“从来,你就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你,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步步走入灭亡——说出你所计划的一切吧。”   看到顾长生的眸中尽是了然时,夏侯日月轻轻笑起来,“我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你。 ——不错,我的确有周详的计划。 你想知道吗?”   “你说。”   “我要报仇,必须回宫,必须借助明教势力。 得到舅舅的全力支持,我的确有所依恃,从此以后,暗杀敌人、剌探情报,什么都有人替我做了,甚至,我还可以成为九五之尊——可是,这一切有何意义?上官清明他完完全全的控制了我。 只要我稍不如他意,只要我利用价值尽失,他就可以让我死——我不愿,任人鱼肉——所以,我必须让他死,然后,取而代之,让明教只属于我,只为我所用——一山不容二虎,他必须死。”   “……你如何令他死?”   “如今在明教中,我位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权在握。 我有我自己的人马,但真正起事时,却仍没有把握——上官清明太过强大,他武功绝顶,无人能及。 我杀不了他,这世上也罕有人是他敌手。 而他一天不死,我一天无法完全得到明教——所以,我要你,杀了他。”   顾长生的眼中波澜不兴,“我为什么要帮你杀了他?杀了他,我有什么好处?”   夏侯日月微微一笑,“从此以后,再不会被那个人欺骗、背叛、伤害。”   顾长生平静说道,“我与他,已没有关系。 早在我重创战东宁那一晚,我与他,就已分手——从此以后,再无干联。”   “你又当真放得下他?”   “不错。”   “那些前尘旧事,你又真能全不挂怀?”   咽下苦涩,顾长生淡淡道,“我会试着不再想。 总有一天,可以完全放下、看开。”   “就连他给你的一切伤害、污辱,你也能云淡风轻,全不理会?”   “他伤我害我不假,但却从来没有污辱过我——他对我的情,一直是真的。”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顾长生的眉眼平添几许温柔。   见此情况,夏侯日月只是冷笑出声,“他对你的情,一直是真的?呵,会是这样?”   “当你潦倒江湖,过着在垃圾堆里拣食、任人欺凌的落魄生活时,他在做什么?——长生殿易名为东宁宫——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在战东宁嫁过来后,为向战氏表示他的诚心,他把长生殿改为了东宁宫。”   顾长生默然,陷入沉思中,像座雕像般一动不动。   注意到顾长生的失神,夏侯日月只是微微一笑,尽是嘲弄,他冷冷续道,“当你就着河水吃下发馊的食物时,上官不悔出世,一出世,就是锦衣玉食,有专人服侍照顾。”   “当你流落街头,任人宰割时,长生殿易名,上官不悔出世,东宁宫中是一片温柔旖旎。”   “你落魄之至,而他们一家人却和和乐乐,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   出神的意识被夏侯日月的话语唤回,顾长生沉默,静听夏侯日月以旁观者的身份淋漓尽致的冷讽痛诉一切。   “你落难的那些年里,对你所遭受的一切,上官清明他一直袖手旁观,任你潦倒任你落魄任你被江湖中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欺凌——顺便告诉你一句,那些年里,你的一切,他全知道,却只远远看着,并不插手。 若非你运气好遇上高欢,也许早就死了。 而他,至多不过是在想起你时叹息一声,悼念缅怀一下,然后继续与战东宁白头到老。”   “哦,也许你就算遇不到高欢也不会死。 毕竟他一直有派人保护着你,让你不致于死。 哈哈哈,保护你!昔日一统南武林的盟主居然要人保护!可笑!真是可笑!!”   夏侯日月唇畔的嘲弄加深,仍是兀自笑着,他讥剌的淡扫顾长生一眼,不疾不徐的继续道,“惺惺作态的派人‘保护’你,让你不致致死,而他一边看着你被人践踏,一边继续与战东宁生活。”   “他若真的移情别恋倒也罢了,偏生还要与你纠缠不休。 ——既要战东宁,又不舍你顾长生!——这种三心二意、贪心不足的东西,你居然还会以为他对你的情,一直是真的!——顾长生,这些,就是他口口声声所说的爱情?这些,就是你所说的‘对你的情,一直是真的’?”   面对夏侯日月声声尖锐质问,顾长生答不出话来。 只是剌痛,却在心中蔓延……   冷冷一笑,夏侯日月继续说着:   “是,是人就会有心,有心就会被感动,上官清明他的确可以被战东宁感动,爱上她。 他的确可以在爱着你的同时,也爱上了战东宁。 ——但,他若真爱你,又怎会忍心伤你害你,对你下毒种蛊,任你被人欺凌污辱?!——真爱一个人,会舍得伤他害他任他被人凌辱??——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保护他疼惜他,绝不伤害他?!因为舍不得伤害,因为他所受的伤害他所经历的痛苦,你会感同身受!——若我是他,只会把你守护得好好的,绝不容人伤你一根毫毛,有人敢害你,我必让那人生不如死!——长生,他对你的情,真有你想像中那么深?!”   “当年为娶战东宁,他废你武功,将你逐出明教。 如今你重创战东宁,他与你分手。 他日战东宁死了,他必杀你——这就是你所说的:他对你的情,一直是真的?!”   “你为之抛妻弃祖、割舍一切的爱情,换来的是什么?下毒、种蛊、始乱终弃、更了名的长生殿,还有,日后的一决生死!——做出这一切的他,难道不知道这些会令你伤心痛苦?——爱一个人,不是应该为他着想,使他快乐幸福,绝不令他伤心痛苦吗?”   直视着眼含悲戚的顾长生,夏侯日月冷酷的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也许他对你的情,确是真的。 但,他爱你,也爱战东宁。 他爱你,却更爱他的野心他的欲望。 他爱你,却更爱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爱你也许不假,但他最爱的,却只是他自己!”   顾长生一直静静听着,默然不语。 却突然笑了,笑得凄怆,笑得讥讽。   是,若真爱一个人,哪里会舍得伤他害他?   自己对上官,就是如此。 哪怕伤害了所有人背弃了全世界,也不要他有丝毫不快。 捧在手中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翼翼百般珍惜,他要什么给什么,他有什么愿望不辞劳苦为他达成,就算自己死了,也要他好好活着,幸福愉快——那一年,天崩地裂那一刻,自己扑在他身上,替他挡去所有伤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要他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是的,真爱一个人,哪里舍得伤他害他?!?   而他……   下毒一事,尚可理解,毕竟那时他太怕得不到自己,太怕失去自己。 但种下天长地久,却是在他决定与战氏联姻后的所为,一旦催蛊,自己必死无疑,而他,却仍有办法脱身存活……   自己沦落潦倒时,他一直远远旁观,从不上前。 那时只需他一句话,自己不必受那些杂碎凌辱……   不是在指责什么,只是一开始新生活,就如此迫不及待划清界线?!   他曾说过,自己的行踪,他一直知道,却只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也许他真派人暗中保护,让自己不致有生命危险。 但他可知,被废了武功、任人践踏的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尊,就这样凋零风尘……   一度,自己自暴自弃的过着任人欺凌的污秽日子,因为一切都已经被毁了,被最爱的人毁了……   下毒种蛊,是他害他。 与战东宁成亲,是他负他伤他。 成亲后把他逐出明教,是他伤他负他背叛他。 因他重创战东宁,他们反目。 为了他的大业,他背弃他。 战东宁若死,他不会放过他……   为明教为大业为战东宁为他的野心为他的理想,他一次又一次伤他、害他、欺他、骗他、背叛他……   若真爱一个人,会伤他害他欺他骗他叛他如斯?!   他说,“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无怨,无恨,无悔。”   他说,“我把寝宫命名为长生殿,是愿你我之情,能长生不灭。”   他说,“伤害你欺骗你背弃你诚然不假,但我对你的心,却是真的。”   ……   ——他对自己,到底是爱?不爱?还是爱得不够深不够深?   他说,“大丈夫当有所为!”   他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他说,“只有在惊涛骇浪中步步挣扎前进,才能使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与价值!”   的确,大丈夫当有所为。 是男人就该有抱负有担当,就该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而进行割舍。 但,既知终有一日会有割舍,当初又为何要来纠缠?——当初他不顾自己百般解释,决然拂袖而去,任由自己与明媚成亲,又为何会在自己成亲之际,于众目睽睽之下坦露爱意?   分手后重逢,他们仍在一起,仍然相爱,但他身边却已有了另一个相爱的人……   为了那个人,也为了他自己,他说:东宁若因你而死,我会替她报仇……   ……   顾长生笑着落下泪来……   一切的一切,在在说明:   上官清明对他的情,从来没有他顾长生想像中的深!   拭去眼角的泪,平静的看着夏侯日月,顾长生平静的说道,“说出一切,不过是为挑起我的妒忌与愤恨,让我动手杀他——他是你舅舅,这世上你唯一的亲人,你怎忍心?”   夏侯日月平静回道,“一早,我就说过,这世上我的亲人,只有娘,和你。 如今我所在意的,只有你——又怎会对他无法狠心?”   “所以,你宁可我伤心,也要我杀他?”   夏侯日月深深的看顾长生一眼,方慢慢开口,“杀了他,从此以后,他再不会欺骗你、背叛你、伤害你。 这样不好吗?”   顾长生的唇角缓缓绽开一朵笑,笑容里尽是萧绝:   是的,只有上官死了,才永不会欺骗、背叛、伤害自己。   ——他只有死了,才会真正属于自己,永远属于自己!   垂眸掩去所有的疲倦、痛苦与哀绝,顾长生大笑出声,笑里,是一片支离破碎……   丑陋的独占欲,可怖的妒火,无妄的执念,真的可以让人伤害一切,牺牲一切,毁灭一切,也再所不惜啊……   然后,微笑着,他告诉夏侯日月,“你赢了。”   心神俱迷的看着顾长生,夏侯日月没有说话。   愤怒、嫉妒、憎恨、痛苦、杀戳之意……   这些原本丑恶的情感,却让此刻的顾长生变得那么坚决。 那些极度黑暗的情绪,没有让他尽显丑恶,反而是那种破釜沉舟的不顾一切,让他散发出一种接近美丽的魄力……   爱起来不顾一切,恨起来依然不顾一切……   这个人的情感啊,就像烈火,就像暴风,可以席卷一切、毁灭一切、燃烧一切……   如火如风的这样一个人,早已深烙于心,让他魂牵梦萦、心心念念这么多年,忘也忘不掉、抹也抹不去,——他,如何放得开手?!   与夏侯日月商定好一切细节后,顾长生陷入了深思中。 良久后,方开口道,“弑亲只是寻常道来,行挑拨离间却毫不露声色——好个日月!”他的语气虽温和,眼神却犀利。   直迎顾长生闪烁着凌厉冷芒的双眼,夏侯日月泰然自若的反问道,“那你要我怎么做?娘嫁入皇宫后所生下的我,只是振兴明教的工具,一个注定的祭品。 只要上官清明是教主一天,我就只能由他掌控,无能为力。 他要我死,我就只能认命接受——怎么可能?!”顿了顿,他突然璨然一笑,道,“我怎么甘心让上官清明、让所谓的命运支配,做个注定的牺牲品?!——我要扭转一切、改变一切!——我命由我不由人!——我命由我不由天!”   夏侯日月的眼睛亮得妖异,唇角的笑容里尽是嗜血。   看到这样一双眼睛,顾长生才霍然间明白:到底,自己在无意间救下了一只什么样的兽!   “虽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若连你自己都不努力争取,都要放弃自己、听天由命,那面对最后的失败时,又能怪谁?”   “为求目的达到,你必须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只有如此,你才能够赢!”   “能成大事者,必须是心狠手辣之辈!”   “既然人在江湖,心怀仇恨,你就得明白战役永不休止,凡事不进则退。”   睨视着顾长生,夏侯日月凛然道:   “不要因为稍有微成,就心里撤防,轻率大意。 对待敌人,不可以有仁慈,不可以沾沾自喜,不可以只做到某种程度就收手停止,更不能只防御而不进攻。”   “敌人狠,你要比他更狠。 敌人坏,你要比他更坏,这才是彻彻底底退敌破敌的良方。 就算一时之间敌强我弱,你也得韬光养晦,留意反扑机会。 时机一至,杀他个片甲不留,并斩草除根,置其于万劫不复永不超生之地,才能换取自己的长久安稳。”   “更要知晓如何运用自己手上的所有,去争取最利于自己发展的条件、机会。”   顿了顿,他沉沉问道,   “——那么,如今的我,为了自己的生存,不择手段,又有什么不对?”   夏侯日月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让顾长生心惊不已。   从未见过他有这样的眼神……   ——他的眼里,燃着炽烈激狂的地狱业火!   深深凝视着顾长生,夏侯日月一字一字的说道:   “我命由我不由人!我命由我不由天!——人命由我不由人!人命由我不由天!——这些,都是你告诉我教导我的!——就算我是兽,也是由你一手造就!”   顾长生怔怔的看着夏侯日月,是什么时候,天真的少年变成了机心深重的可怕男人?是从他回明教后?亦或是其实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那画皮下的狰狞?   为了得到明教,他不惜弑亲。 而为了嫁祸上官,他颁下绝杀令,令自己九死一生……   “……养虎为患……”顾长生木然,喃喃道,“我竟养虎为患……”   接触到顾长生目中的悴然,夏侯日月的身躯微微一颤,急急追问道,“你说什么?”   顾长生抬起眼,直视着他,轻轻问道,“这世上,可有你不愿伤害的人?”   夏侯日月毫不犹豫的即刻回答,“你。 只有你。”   “只有我?”顾长生悲怆的笑了,“对我颁下绝杀令的人,会不愿伤害我?可笑之极!”   笔直迎视顾长生饱含怒火的双眸,夏侯日月的唇角缓缓绽开一抹浅笑,他镇静的反问道,“你怎知道绝杀令由我所颁?”   冷瞥夏侯日月一眼,顾长生道,“不要小觑任何人。”   知道无法瞒过顾长生,夏侯日月坦然承认,“不错,绝杀令,的确由我所颁。”   顾长生从牙缝中迸出了问话,“为什么?”   夏侯日月漫不经心的道,“我原想嫁祸上官清明。 没想到,终叫你看穿。”   自己的生死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的道来,忽然之间,顾长生只觉胸口燃烧的火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骤雨淋熄,愤怒突然变为冰冷的寒意,更混合着一种莫名的凄楚。 疲惫至极的吁出一口气,顾长生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不愿伤害我?”   “我相信你。 七年前你能闯过,如今的你,更能安然渡过。” 夏侯日月的脸上,是真心诚意的信仰,绝无任何伪饰。 对顾长生,他一直有着一种盲目的信服,相信他是最强的,相信他能克服一切,相信他的战无不胜……   深深凝望着顾长生,夏侯日月的眼睛,幽深若水。 他轻轻、痴痴、缓缓的说道,“我那么在意你,又怎会让你去送死?”   “……你在意我?”   “是,我在意你。 这世上我唯一在意的人,就是你。” 怎会不在意了?若不在意,又怎会苦心布局煞费思量用尽心机?——相思早已成灾,情毒早已浸骨入髓——哪里又会不在意了?!?   “……”   夏侯日月认真说道,“这个世上,没有律法,没有是非,没有善恶,只有强权与武力能够决定一切。 而在斗争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残忍得不留余地——我要活下去且活得好,必须杀尽敌人——我要杀尽敌人,只有变强,只有心狠——不心狠,不变强,我就得不到明教,得不到你!——所以,我必须如此!”   “……得到明教……得到我……”   “是的,我要得到明教,得到你!只有得到明教,我才有资本!只有得到你,我才能安乐!——长生,我在意你,我重视你,我要你!”   “……”听着夏侯日月的倾诉,顾长生全身力气像被抽空般,无法动弹。   而夏侯日月的目光中,净是激烈、痴迷、与温柔。 被这样的眼光纠缠住,一时之间,顾长生发不出任何话来。   “长生,我喜欢你。 很多年了,我的心里,只有你——知道那时我为何会叫十三吗?”淡淡的,有如清莲一般的微笑,自夏侯日月脸上徐徐盛放,“——十三岁那一年,我认识了你。 所以,我叫十三。 在你面前,我只是十三。”   “……”遍体的寒意因这朵微笑而散去,心头有一处地方,竟微热起来……   “我要明教,我要你。 为了得到明教得到你,我必须努力争取,不择一切手段——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肯努力争取,那么就算失去,就算得不到,他也没有任何资格后悔、哭泣——我不想后悔,也不愿求不得,所以,我不择一切手段也要得到!”   夏侯日月的眼中,燃着灼热狂乱的火。   那时候,以为这人遥不可及,以为已经错过,以为终是无缘,以为绝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他把他,深深埋进心底最暗不见天日的地方。 可是不可测的命运将他再次牵引到自己生命中,让他们能够朝夕相处。 相处的日子虽不算太长,却已让他耽溺至无法自拨的地步——而如今,他就在伸手可及的不远方,——他,怎可能放开?!又怎会放开?!!   夏侯日月的眼睛越来越炽热,一把握住顾长生的手,他轻声说道,“对你,我绝不放手。 不管会付出任何代价。” 他的声音轻若游丝,仿佛听不到了,却仍然清晰。 他脸上的表情更是复杂之至,混合了坚定、不安与怕受到拒绝,还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凄然。   两人视线瞬间交会,凝望着对方,谁也没有避开。   细细端详着夏侯日月,顾长生发现,夏侯日月幽深的双眸中,有一方小小的倒影——他的影,浓缩在他的凝视中。 这凝视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专注,仿佛,他的眼睛,只看得到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他!   心底,有一种自己也不明了的柔软油然而生,轻轻缓缓的,渐渐蔓延开来……   突然间,顾长生只觉鼻子一酸。   他知道,只要自己抽出手,眼前人一定会伤心欲绝,而自己,并不想看到他露过难过的神情……   月色凄迷,似在蛊惑人心。   着了魔似的,他竟反握住他的手……   夜深了。   夏侯日月离开了。   顾长生没有相送,任他自行离去。   坐在椅中,顾长生突然笑了:好个日月,机心如此深重,这人的前途,必不可限量!   一直只以为他是个孩子,一个坚强得让人怜惜的孩子,一个会对着自己笑对着自己哭对着自己撒娇使泼的孩子……   却不知,那是真正的他?还是,一副画皮?   若是画皮,那画皮之下,到底是颗光华琉璃心?还是一颗丑陋狰狞的厉鬼心?   他说他喜欢自己,要得到自己——说出这话的他,到底是真的?亦或是在作戏?   对自己的一切所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节律的敲门声,打断了顾长生的沉思,抬起头,他对立于大敞的房门前的人笑道,“直接进来就好,敲什么门?”   高欢依言走了进来,坐在他对方,坦然问道,“你作出决定了?”   “什么?”   “你已经,决定站在夏侯日月这一边了?”   “什么意思?”   高欢淡淡道,“就是问你是不是决定帮助夏侯日月夺权,杀上官清明了。”   领会到高欢话语的内容,顾长生难掩诧异的脱口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高欢只是一笑,“夏侯日月既在此时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件事,又会是为了什么?”   顾长生讶然。   “你当我是傻子啊。” 高欢一扬眉,浅笑道,“他在明教中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要地位,却另有一套班底,若非有野心,又怎会如此?上官清明要让他回宫,回宫后他会遇到些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以他的性格,又怎会甘作祭品?——所以,我断定,为了他自己,他必会杀上官清明,夺得明教。 起事不难,难的是如何让上官死。 上官清明本身是用毒大家,连对蛊物也颇有研究,再加上他武功盖世,鲜有对手——夏侯日月无法对他下毒用蛊,更无法派人暗杀他——只有你——只有你的功力与上官清明不相上下,只有你能作他对手,只有你,有把握能杀了他——他不找上你,又会找上谁?”   “……那么,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杀死上官?”   高欢别过头,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当你兴致勃勃赶往如意岭赴约,却带着一身伤回来后,我就知道你和上官清明间,发生变故。 当我发现这四个月来你总是易容外出,而浮生偷欢坊又多了不少来历不明武功极为高强的人时,我想,你极可能是惹上明教绝杀令了——绝杀令,除了圣女,只有教主可以颁发。 重组后的明教没有圣女,那么,只有可能是教主了——上官清明连绝杀令都下了,你又怎会不反击?再加上夏侯日月是你救回来的人,你与他感情极为深厚,——你又怎会不答应他的要求?”   顾长生苦笑,“……真相,虽略有不同,但你已猜中大部分——不错,我准备杀上官。”   咽下心中震撼,高欢轻问,“……何时动手?”   顾长生的笑容更苦,“当他亲自邀我一决生死时。”   “为什么?”高欢的眼底,尽是困惑。   “近半年前,我重创他的妻子战东宁。 他说过,战东宁若死,他不会放过我。”   “战东宁会死?”   “她身中我的焚雷掌,心脉破损,余脉皆断,五脏六腑破裂了一大半……尽管有名医施治,倾世灵药调养,也是根本无济于事。 她运气再好,也活不过半年。”   没有追问顾长生为何会重创战东宁,高欢只是有些怔忡的问道,“你们,真要一决生死?”   顾长生干涩的回答,“不错。”   高欢一顿,好一会儿,才叹息似的轻问,“无法挽回?”   “无法。”   凝望着神色寂落的顾长生,高欢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长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物,递给顾长生,“这是刚才明教护教右使于何亲自送过来的信,你看看吧。”   没有避开高欢,顾长生直接撕开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月初一,栖霞山顶,清明邀君前往,一决生死。   顾长生幽幽的笑了。   这些日子来,他其实也许一直在等待。 等待上官的回心转意,也等待他们的最终结局。   却终于,等来了这一封信……   他长长叹息:   一直以来,他与上官之间的一切,在世人眼中,就像一个传奇故事,更有好事者将之谱写为故事流传于江湖,津津乐道。 世人一直以为一切结束于七年前,却不知,这故事一直牵牵绊绊至今……   而如今,故事,终将真正落幕了……   信笺,缓缓升起袅袅青烟。   片刻间,顾长生手中的信,已化为灰烬。   看着片片灰烬飘舞在空中,高欢动容道,“好厉害的焚雷掌!”   顾长生没有说话,静默半晌后,他淡淡对高欢道,“战东宁已经死了。 上官清明要我三月初一到明教,与他一决生死。” 语气虽平淡,但眼角却有掩不住的萧瑟。   “……你会去?”   “是。”   “结果……会如何?”   “一方不死,不休。”   凝望着顾长生渗漏出哀伤的脸庞,高欢低问,“你对他,狠得下心?”   “不得不为。”   “……你,已不再爱他?”   “爱?”顾长生轻嘲的笑了,“如果只是爱,就好了。” 没有任何语言没有任何文字可以形容他对上官的心情,欢喜愤怒哀伤贪恋痴狂独占憎恨统统皆因他而生,少少一个爱字,又如何能够形容完全?!   “你有把握杀死他?”   “没有把握。 七年来,我在进步,他亦然。 我与他功力只在伯仲间,全力拼斗时,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高欢几乎是有些悲伤的轻问,“一段爱情,真要走至不死不休的地步?”   顾长生定定的看着高欢,眼眸中是一片哀働,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喑哑得近乎是一种泣音,“……没有办法,事不由己,情不由心……”   接触到这样一双哀绝的眼睛,高欢知道,有的事情,真的已经无法挽回。 她轻轻问他,“就算你真能杀了他,你又真能安乐?”   顾长生的眼神渺远而哀凄,“我只知道,不让他死,他就永远无法真正属于我,只属于我。”   “不让他死,他就永远无法真正属于你,只属于你……真的是不死不休啊……”高欢叹息着低语,“——长生,你的爱,真可怕,也真沉重。”   顾长生轻笑起来,虽是在笑,但苍白的脸上却唯有唇角的轻牵带动,他的声音低嘎破碎,“是,这样子的我,的确丑陋,也的确可怕。 这样子的感情,的确沉重,的确可怖——但,没有办法啊,我控制不了,心中那头兽。” 那头兽在咆哮,那头兽在叫嚣: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永远占有,你才能得到你所期盼的永远!   高欢轻喟一声,声音低不可闻,“其实你又何必活得如此沉重如此痛苦?只要你能看开、放下,你就可以活得自在。”   “看不开,也放不下。” 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看开、放下。 但,终究还是看不开、放不下!   “人间情爱,终是幻相。 你,又何苦执着?不如放下一切,求自在。 天不能拘,情不能束,何其逍遥?”   “情毒缠身,无法根除。”   “众生之苦,皆因有情。 情海无涯,苦海亦无边——回头,是岸。”   “早已,无法回头。”   高欢悠悠长叹,“痴儿,何苦执着?何必执着?放下一切、看开一切,脱身情海吧。”   “既已为人,终究不免于爱憎情仇中流转浮沉。”   “只要你永不动爱憎心,就再不受痴情苦。”   夜色荒芜。   顾长生心里一阵苦涩:高欢所言,他全明白。 只要放下一切,他就可以自由自在。 可是偏偏放、不、开……——即使为此付出一切,也不后悔。   触及他眼中的坚定,高欢不再言语,感情一事,如冬日饮水,冷暖自知。 她不是局中人,无从体会个中滋味,只是看到相交多年的顾长生因情生痴,因痴而绝,仍然不免为之扼腕。   只是却也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终于,摇摇头,她缓缓走开。   只是风中,却遗下了她的叹息……   顾长生笑起来。   他知道高欢为自己的执迷惋惜,也为自己的执迷不值。   但有什么办法?   他是浮沉情海的痴人,看不开,也放不下。   他的决定,已下。   不管他最终的结局是什么,他,不悔。   写在后面的解释:   对于故事中,小顾同学在受伤后自行运功疗伤的情节,列位看官请不要以为某欢在这里胡乱杜撰:)   运功疗伤,是某欢根据中医经脉穴位的理论而来的。   依据中医理论,再加上部分夸大,所以,在故事里,小顾同学完全可以根据自身功力运功疗伤的说~~~~~   PS:   故事里面涉及的井穴,原穴……等等,具体可以解释如下:   井穴,五输穴之一。   五输穴,是十二经脉颁在肘、膝关节以下的井、荥、输、经、合穴,简称五输穴。   古人把经气在人体四肢运行的过程比作自然界的水流由小至大,由浅入深。 《灵枢》所言:“所出为井,所溜为荥,所注为输,所行为经,所入为合。”   五输穴,是十二经脉之气出入之所,具有治疗十二经脉,五脏六腑痛楚的作用。   原穴,又称十二原,是脏腑原气输注、经过和留止的部位。   每一脏腑都有一个原穴,帮称十二原。   十二原与三焦有密切关系。   络穴,是络脉由经脉别出部位的腧穴。   十二经各有一个络穴,再加上任督二脉及脾之大络大包穴,合称为十五络穴。   络穴可治疗表里二经的有关病症。   郄穴,是各经经气深聚的部位。   十二经和奇经八脉里的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各有一郄,故称十六郄。   郄穴常用于治疗本经循行部位及其所属脏腑的急性病症。   阴经郄穴多治血证,阳经郄穴多治急性痛症。   俞穴,是脏腑之气输注于背腰部的腧穴,又称背俞穴。   募穴,是脏腑之气汇聚于胸腹部的腧穴,又称腹募穴。   俞为阳,是阴病行阳的重要处所。   募为阴,是阳病行阴的重要处所。   脏腑之气可通过气街与各自俞募穴保持密切关系。   八会穴,指脏、腑、气、血、筋、脉、骨、髓之气所聚会的八个腧穴。   八个穴位虽属于不同经脉,但均对各自相应的脏腑、组织等病证具有特殊治疗作用。   八脉交会穴,是奇经八脉与十二经之气相交会的八个腧穴,又称交经八穴。   其主治奇经病证。   交会穴,是两经或数经相交或会合处的腧穴。   其具有治疗本经和交会经病证的作用。 临床上常用于治疗多经病证。   第十八章   二月二十九。   顾长生到达明教总坛附近。   没有立即上山,他在此歇息一日,调养生息,避成疲兵。   三月初一。   寅时一刻。   顾长生自后山行至栖霞山顶。   举目所及,空无一人。 自此处望去,高耸峭立的峰岳在左右两侧如大鹏展翅,延伸开去。   顾长生知道,在这些峰岳中,既有奇花异草无数,却也有岩壁千重。 当年为了采摘悬崖上一朵引上官意动的花,他便心甘情愿的跳了下去……   那时候,为了他,抛头颅、洒热血,再所不惜。 完完全全以对方安乐为己任,为博君一璨,可以不顾一切……   而如今,却要亲手,绝、他、性、命……   心中一酸,他收回了远眺的目光。 环顾四周,视线却又被一棵古树给抓住。   树名相思,原只应生在南方,却不知何故,在这江南水乡生根、抽枝,长成了一株郁郁苍苍的老树。   曾经,那人在树下认真许诺,“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无怨,无恨,无悔。”   曾经,他们最爱并坐于此树下,相依着同赏星光。   那些时候,呼吸缠绵,目光缱绻,以为真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而如今……   ……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不可!   顾长生悚然而惊:即将生死搏斗,他怎能缅怀过往,为情绪主宰?!?   他清楚:上官一动手,不管对手如何,皆是倾全力而战,不留任何余地。 是以他从无败仗。 今日自己欲取他性命,必须要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心,绝不能为过往所累。   ——他必须澄心静虑,心无旁鹜。   如此,方可获胜。   如此,方能杀了上官。   于是顾长生盘膝坐下,闭目,静坐。   此刻,心外无物。   空气的波动让顾长生惊觉,睁开眼时,已有一人飘然而至。   是上官清明。   “你来了。”   “我来了。”   四目交接。   相遇的眼眸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仿若隔世后的再会,一切,都静了下来。 他们,只看得到对方……   良久过后。   顾长生有些怔忡的问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一决生死的这一天?”   上官轻轻叹息,“如果,你不重伤东宁,让她不治而亡,我们,也不会……”   顾长生不语。 许久后方道,“如果你不离开我,我们也不会……”   话,都没有说完。 然后,都默然。   太过熟悉了解彼此的性格了——他,忍不住;而他,也无法生命中只有爱情……   人说,性格决定命运。   原来,这话,一点不假。   一个人的命运,由那人的性格所定。 所谓遭旁人怂恿唆使、为外力逼迫,不过是借故推卸责任。   真的,不是夏侯日月本领高强,终于离间成功;不是天下一统,责任重大。 走到如今这一步,皆是他二人在清醒意志下的自主选择,没有旁人干涉,没有丝毫后悔。   他若不是那么野心勃勃,他不会舍弃他,另娶战东宁。   他若不是爱得那么痴迷,他不会重创战东宁。   他若不是那么不屑掩饰,他不会承认爱上战东宁,日后必杀夏侯日月。   他若不是那么极端,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他不会自他身边离开。   他若不是那么贪心,妄想永远拥有一切,他不会失去一切……   他若不是那么自私贪婪,他不会以死挽留……   也许,在邂逅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注定如今的对峙。   也许,一早,他们的结局就已由上天写好……   “……真的要动手?”   “……是啊……”   “……无法改变?”   “无法……”   顾长生长长叹息,“自幼,你就决定要一统明教,一统天下。 那么,你知不知道: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你必会为此付出代价,做出牺牲——你的姻事根本无法自主,你必然得为了明教做出合理判断,选择合适伴侣?”   “……一早,我就知道。”   “既知如此,当日何苦与我厮混?更在拂袖而去后毅然回头,于我成亲之际大闹礼堂?”   “我也有挣扎啊。” 上官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明知不该爱不能爱,却偏偏爱上,汹涌如潮,哪里能忍受你跟别的女子成亲生子?于是不顾一切抢了亲。 而娶东宁却是在三年后,当时哪里能够预知?”   “你既要一统明教,一统天下,势必为此付出代价。 你的婚姻,完全无法随心。 既知终有一日会舍我,何苦招惹?”   “的确,我早就知道我的婚事终生无法随心,”上官坦认道,“我也早就明白终有一日会舍了你。 但,那时候,幸福就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拥有——不管能拥有多久,哪怕只是一时片刻,但终是拥有啊!——所以,不顾一切向你示了爱,斩断了你所有退路,强留了你在身边……——那时候,我真以为:我们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顾长生飘忽的一笑,“可是,你欺骗我、背叛我、舍离我……”   “……”   怅然看着相思树,顾长生轻轻问,“你还记得吗?当日,在这棵树下,你曾说过:‘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无怨,无恨,无悔。’”   “记得。” 上官清明微微一笑,“当日你也曾答我,‘得你这句话,纵死也甘愿。 只是清明啊,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他抬首看向远方,犹记当初的自己含笑说:不怨。 不恨。 不悔。   “对我种蛊,娶妻生子,逐我出明教,是你负我伤我。 因我重创战东宁,你与我决裂。 如今又因战东宁之死,与你自己的野心,要杀我——仍是你负我啊!”顾长生怆然道,“——清明,你负我,实在太多。”   “不错。 我负你,实在太多。 我欠你,也实在太多。”   “既相欠,可愿偿还?”   “如何偿还?”   顾长生的眼睛突然燃起炽烈的火,“我只要你此时、此刻,能够放下一切,跟我远走高飞!”只要此刻他回头,他愿意尽弃前尘,忘掉一切不堪。   上官清明长长叹息,“明教长期以来欲一统天下的梦想,眼看就要在我手中实现了,我怎会放弃?怎能放弃?怎甘心放弃?!——不,我不走。 绝不。”   “……绝不走?”   上官清明默然。 然后,他轻轻告诉顾长生,“对不起。”   顾长生淡淡笑了:他终是,放不下他的野心他的欲望啊……   “下毒种蛊,是你负我。 娶战东宁,是你负我。 爱上了战东宁,是你负我。 为战东宁为天下弃我,仍是你负我。 如今为战东宁报仇准备杀我,还是你负我——人说:事不过三。 而你负我的次数,早已过三。”   “是,一直以来,是我负你,”上官清明有些伤感的轻道,“而我,只想到:不、负、我、心!”   顾长生定定的看着他,慢慢笑了,凄楚涩然又坚定,“那,就应约吧。”   “……”   顾长生平静的说道,“你我,就各凭本事吧。 这一次,都不要手下容情。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人静静的对峙着,沉默着。 彼此的心中,都充满了悲哀,都不明白:他们,相爱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良久过后。   上官清明涩然轻问,“我们,终究要动手?”   “不错。”   “……”   “不正是你发出信,约我一决生死?不正是你,欲置我于死地?”   上官清明默然。 是的,正是他发出信,约他一决生死。 正是他决定,要亲手杀了他。   杀顾长生,是为向战氏一族交代,是为给身为自己妻子的女子的交代,也是对爱她的自己的交代,更是为了除去日后的阻碍——他不同意他,杀夏侯日月——他若与他为敌,全力支持夏侯日月、保护夏侯日月,会给他带来太多麻烦……   而他要除去夏侯日月,是为皇权霸业,也是为防患于未然——一早,夏侯日月的命运就已注定:他只能是颗被牺牲的棋子。 但以夏侯日月的性子,又怎会甘居人下,安然灭亡?为了权力的顺利更替,夏侯日月必须死。 更何况,他已经发现:在顾长生心中,夏侯日月与众不同。 他关心他、照顾他、保护他——他爱顾长生,他不要他心中有其他人。 ——顾长生所重视、所珍惜的人,只能是他上官清明!   是的,他爱顾长生,所有人中,最爱的就是顾长生。 但可惜的是,他的生命中,无法只有爱情……   所以,当顾长生成为阻碍,成为弱点时,就必须除掉。   是的,顾长生是弱点。   自幼,父亲就一再告诫他:欲成大业,必须绝情弃爱,不能让任何人影响、改变自己。 更不能让任何人能够乱了自己那颗清明心。   而顾长生,能够轻易乱己理智……   上官清明突然冷冷的笑了:父亲说得对:欲成大业,必须绝情弃爱,不能让任何人影响、改变自己!——顾长生,给他的影响太过深重,让他变得不再像自己——他再也不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他要一统天下,绝不能再受他影响,为他牵绊!——杀了他!杀了他就能恢复原有的清明心!   对,他早该这么做!   他不能牵挂任何人,游走在权势名利间,要想如鱼得水,就必须绝情绝心,不得有任何羁绊!   而顾长生,就是那个羁绊!   ——只要他不在这世上了,他就安全了!   所以,他必须死!   更何况,当他们因顾长生重创战东宁而决裂时,他就知道:他已失去他。 从此以后,各走各路,再无交集……   只要一想到那曾只专属于自己的手臂会拥紧他人,那曾只专属于自己的胸膛会让他人依靠,他就无法忍受——太爱了,就绝不容许被遗忘,就绝不容许被舍弃!   如果,只有用死才能留他一生一世……   如果,只有用死才能让他只属于自己……   那,他只有死!   上官清明神色阴沉的看牢顾长生,顾长生完全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逐渐泛出的杀气……   迎上顾长生深沉的目光,上官清明终于承认道,“的确是我一心置你于死地。 我为东宁、为自己,要杀了你。 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势必除我而后快?”   定定的看着他,顾长生认真说道,“你要离开我,你的生命中,从此再没有我的位置——我,怎会甘愿?!——宁可把你杀了,我也绝不放开——有生之日,我再不要看到你的眼你的心被其他任何人事物所霸占。 ——所以,我要亲手杀了你。”   “……”原来,都如此。 都任性自私的想着用死挽留……   “……动手吧。”   两人对视一笑,笑容中,满是惨淡、苦涩以及绝决。   是的,只有一决生死了。   那太过深刻的情感早已融血浸髓,令他们无法割舍。 想厮守到地老天荒,想相伴到天长地久,已太过虚幻……   如今,只有死亡,才能真正挽留……   缓缓的,上官清明抽出了剑。   剑名断念。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昔年明教圣女上官般若为断情丝、斩执念,采深海钢母,穷十天十夜,亲手铸就此剑。 此剑刚柔并济,削铁如泥,无坚不摧,是柄罕世利器。   顾长生也慢慢拔出了剑。 凝视着手中剑,他突然想到:剑名痴绝……既痴又绝……如今,可不正是用自己的痴迷绝彼此的性命……   上官清明轻轻跃身,飘飞而起。 手中剑斜斜剌向顾长生。 他的动作有若行云流水,美妙之至,偏又迅疾无比,捷如鬼魅。   顾长生稳如山岳,运剑格挡。   双剑相触前,剑气已击在一起,发出轰天激响。   双剑交击。   火花四溅。   剑分。   两人都不约而同后退一步,始能站定。   上官清明凝视着顾长生,神色复杂无比,却忽地右手轻挥,手中剑蓦然间划出万千剑影,将顾长生完全笼罩在其中,而剑锋却化作一点寒星,朝顾长生当胸奔驰。   眼看顾长生就要伤在剑下了,突然间,顾长生手中的剑以巧妙到无法形容的角度挥出,挟着横扫千军之慨,迎上断念。   杀气漫天。   上官清明纵身斜冲而起,照头一剑朝顾长生劈下。 剑风压顶而至,凌厉无比。 剑影将顾长生牢牢罩住,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而顾长生手中痴绝却化作一片白光,硬架住这能断石裂金的一剑。   双剑相触。   却没有发出震耳巨响,反而发出一种沉郁幽闷之声。   真力交击。   顾长生给这一剑震得往后跌退,张口喷出一蓬血来,他反手一剑,向如影随形追击而至的上官清明击去。   痴绝幻化出的剑影有如惊涛骇浪,剑气更有如黄河决堤般奔流倾泻。   面对顾长生如此骇人的攻势,上官清明的面容静若止水,疾退丈许后,他又提剑回攻。 动作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顾长生的动作大开大阖,真力有如江水般滔滔不绝。 而上官清明却总能自其中找到空隙,一举破之。   剑光四射,剑气横空。   剑刃交击越来越急,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越战越酣,越战越烈,不止手中剑,连余下的一只手及双腿,亦加入了战场。   上官清明右手中的断念化作一片白光,而他那苍白得诡异莫名的左手,划出重重掌影,急攻顾长生。   顾长生从容不迫,手中痴绝迎上断念。 左手却划出一个圆弧,那圆弧恰到好处的将上官清明的攻势一一封死。 下一刻,痴绝或横斩或疾剌,不停改变角度,攻击上官清明。   上官清明夷然无惧。 纵身一跃,避开顾长生的攻击。 同时飞起一足,灌注真力朝顾长生的头颅狠踢而去。   顾长生举剑向上,直砍上官清明的足跟。   上官清明的左足并不回收,反而将右足踏前,双腿弯跃,双足一并踩在了痴绝上。 双足一落剑,他便催动真力,欲以己身功力将剑震碎,且在震碎痴绝之前,将功力黏附在剑上,经剑底流走入顾长生的经脉,震断他全身经脉。 同时,他手中的断念剑尖朝下,直剌顾长生头顶。   顾长生全不理会朝头贯下的剑,双手握剑,用全身力量抗衡上官清明。   感受到顾长生的真力,上官清明足部更加用力,而手中剑势不改,依然前行。   眼看顾长生就要头顶插剑而亡,却在剑尖即将触及头顶那一瞬,他双臂用力一挥,硬生生将痴绝及痴绝上的上官清明抛起,身体朝斜前一迈,以巧妙得难以形容的角度避开了那一剑。   痴绝往下落却,剑身上站着的上官清明也随之落下。   就在痴绝要触地之时,顾长生俯身一冲,双手疾如闪电将痴绝自上官清明足下抽离。   趁顾长生弯腰那一刻,上官清明手中的断念挥击而下,意欲将顾长生横剑斩为两段。 而顾长生奇招迭起,他保留抽剑的动作,身体却朝后仰去,双足蹬出,分别踢向上官清明的左右手。   顾长生双足生出的强大气劲,将上官清明双手的来势与去路封了个密不透风。   上官清明沉气触地,左足斜斜踢向顾长生胯下要害,身法中含着无数变化,将飘飞的顾长生的下体完全笼罩。 顾长生凌空翻身,头面朝地,手中痴绝却已触地,剑尖施力,刹那间,他的整个身体已自后往前一翻,避开了上官清明那一脚。   趁顾长生未及转身,上官清明手中断念迫击而至。 而顾长生却似脑后长了双眼睛般,反手劈出一剑,剑气破空,袭向上官清明。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身为对手的上官清明却深知,这一剑,已至大巧若拙的境界。   上官清明双目神光电闪,脚下踏着奇异的步法,不断改变角度方向,以避开顾长生接踵而来的剑气。 顾长生趁此时机急急转身,左手幻出无数掌影,向上官清明狂攻而去。   上官清明收摄心神,不避反战,咬牙使出“天变九式”。   这“天变九式”乃上官清明近年来自创。 他将复杂无比的剑法、刀法、身法、掌法、指法、爪法、拳法诸式化繁为简,溶合在九式之内,随心使出,随势而战,变化无穷,令人难以琢磨,无法测度,防不胜防。 但因此套招式未趋完美,耗损真元极剧,每使出一次,就会对自身造成极大伤害,故不至生死关头,上官清明绝不轻易使用。   顾长生只觉眼前一花,上官清明已飞临上方,向他展开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强大攻势。   剑气嘶嘶,织成一张绵绵剑网,将顾长生全身罩住。   顾长生旋身急转,衣袂飘扬,左手化掌,护住周身,手中痴绝银芒暴起,不管上官清明的攻击,只横剑直前,似拙实巧,沉雄中却见轻逸,吞吐间竟封闭了上官清明宛如波浪起伏般的连绵攻击,更化守为进,真力有如长江大河,倾泻而至。   空气立刻灼热了起来。   交击的真气生出的劲风让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上官清明微惊,心知顾长生终于成功的融阴入阳,令烈日剑法不再一昧狂暴。 七夕那次相会时,他们也曾数番比试,那时顾长生虽也已融阴入阳,但无法从心所欲,自由运行。 没想到半年多未见,他的真力居然阴阳并济,已臻化境……   上官清明哪里知道,在绝杀令的追击下,在与无数顶级高手的生死交战中,顾长生终于超越自身,达到了他武学上的另一颠峰。   上官清明长啸一声,手中断念急挥三次,布下重重围困。   第一剑劈至顾长生身后,用真力封死了他的退路。 第二剑第三剑分击顾长生左右二方,令他无法往两侧闪躲。 随后,他划出了第四剑,直剌顾长生心口。 剑气掀起劲风,气势逼人之至。 同时他的左手探出,直直往前按去。   顾长生双足在地面上重点,腾身而起,以毫厘之差避开了朝自己心口的那一击,但饶是他身法迅速,断念也已附上他身体,将他身体划出一道长长伤口,而小腹更为掌风击住,结结实实的中了一掌。   好个顾长生,遇变不惊,双足运劲踢出,向上官清明胸膛攻去。 上官清明不得不后退数步。 顾长生双足落地,这才踉跄着后退数步,却压不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上官清明不敢待顾长生气血恢复畅顺,趁此时机,断念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朝他袭去。   顾长生横剑望前疾劈,痴绝化作重重剑影,惨烈的剑气,破开了上官清明密不透风的剑网,似浪潮般滔滔直迫上官清明正前方。   双剑交击。   强大到无法想像的劲力让二人皆受反震之苦。   上官清明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一张口便吐出一蓬血雨。   而顾长生整个人更似如受雷殛,给震得往后抛跌,喷出的血在空中洒出一片红芒……   上官清明自知经脉已然受损,但若不趁此时机追击,他日再战,又是如此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所以就算日后会调养数年,他也要趁机杀了受伤更重的顾长生!   极力提起一口真气,他挥剑再战。   顾长生的身体被抛至那棵相思树上,就在后背触及树干那一刻,他以后背后支点,自树身上借力,调整自己,旋即身体前伸,双足一点树身,箭矢般往前直冲而去。 手中痴绝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虹,破风前进,朝上官清明直直剌去。   剑势如风   剑光如虹。   这一剑,仿佛不是由人剌出来的,而是自天际流泻而出……   上官清明明明可以清楚看到顾长生的每一个动作,明明知道该如何格挡,但,力不从心,身体的移动慢了少许……   时间,像停止了流动似的。   他们,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剑,是如何划开肉体,剌入胸膛……   上官清明缓缓跪了下去……   顾长生呆呆的看着一切,无法动弹。   想像过很多次将痴绝剌入上官胸中的情形,但却从没想到,会是这种冰冷的空白,会是这种无法流动的凝滞,一如,在噩梦中挣扎,意识清楚,却永远无法醒来……   此刻,时间的流逝已分不出是急是缓,一切都清晰得似只在眨眼间,偏又模糊得让人不复记忆……   血丝,缕缕自上官清明唇角渗出。   殷红的血映着他苍白的脸,显得诡异莫名。   怔怔看着上官清明,顾长生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被抽离……   心口,空荡荡的……   手,没有意识的轻动,抽出了痴绝……   血,汹涌而出……   那触目惊心的红让顾长生战粟,突然之间,他似自深梦中惊醒了一般急扑上前,运指如飞,连点上官清明周身数处大穴,给他止血。   勉力牵动唇角,上官清明惨然笑道,“没有用的。 我撑不了多久了。”   “……”顾长生不语。 的确已无用。 他贯注全力的一剑,由上官清明前胸直通后背,令他肺部破裂、心脉受损,就算华佗再世,只怕也已回天无力……   “……当日在这树下,我曾说过: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你看,我真死在了你手中,应了约……这树,不许我违约呢……”   那年在这相思树下,上官清明曾说: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而顾长生也曾回答: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说话的那一日,谁又曾真正想到,约定,会有实现的那一天……   顾长生明明已居劣势,明明即将被诛杀,没想到,身体会被震到那棵树上,自树身上借力,剌出了那最后一剑……   抓住顾长生的手,上官清明虚弱的喘息道,“带我回长生殿,让我看它最后一眼。 好不好?”   那地方早已易名,再临彼处,只会让他再燃痴火,但面对上官恳切的双眼,什么拒绝的话也无法出口,当下,顾长生轻轻点头,“好。”   一把抱起上官清明,顾长生急奔下山……   却在东宁宫前,止住了脚步。   昔日的长生殿,早已易名为东宁宫。 宫中,住着上官的家人,更有无数侍卫,重重保护着。   而此刻,此地已成修罗场,散尸各处……   上官清明上栖霞顶仅有两个时辰,但只这短短两个时辰,就已天翻地覆……   只惊疑片刻,上官清明便了然,“是日月吧?”   “……不错。”   “……你与他联手?”   “……不错……”   “……为什么……”   “……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好个日月啊……”一直知道他在暗中扶植势力,却总认为不足为惧,没想到此子竟会与顾长生联手。 趁自己与顾长生在山顶绝战,成功的令顾长生牵绊住自己,而他,趁机起事……——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机,他日前程岂可限量?!   上官清明笑着叹息,“这孩子,身上真的流着我上官氏的血啊……”   坚毅、沉稳、冷酷、善于伪装,攻于心计,更有挥刀斩除所有阻碍的残忍、果决——天下,会是他的!   ……没想到,天下会是他夏侯日月的……   心念电转,上官清明突然想到:他虽姓夏侯,却也是上官家的人。 异日他得了天下,也代表着上官氏终于一统神洲!现在他是宫中记录上的死人,若要回宫变天,他势必借助明教势力……——他日的天下,是他夏侯日月的,却也是上官一族的,更是明教所有的!   ——虽然曲折,但终是上官家胜了,终是明教胜了!——那,他上官清明还有什么遗憾?!?   一想到这里,上官清明不由长笑出声,却牵动了伤口,一边笑,一边咳出血来。   见上官如此痛苦,顾长生心中无比难受。 手掌抵住他的后心,将真气绵绵不绝的输注给他。   上官清明稍一好转,便挣扎着将身体硬移开顾长生的掌心。 凝视着顾长生,他轻轻道,“你也受了伤,不要耗费真力,令自己伤势加重。”   “……我对不起你……”   “你哪里对不起我?”上官清明轻笑道,“是我对不起你才真。” 目光一转,他手指着那刻有“东宁宫”三字的匾额道,“你看,就连长生殿也早早的易名了,——我哪里对你得起?”   “……”   “当日我们曾说过:他日若有一人变心,这长生殿就没有必要存在了……而这些年来,我为东宁所动……”他的心,已经变了,让昔年誓言成空。 更连居住此间的第二人也已不在人世……再留着此殿,徒增伤感,徒留遗恨罢了。 所以……   看着顾长生,他缓缓说道,“……毁了它吧……”   顾长生沉默了。 片刻后,他慢慢点头应道,“……好……”上官将亡,这愿他们的情爱长生不灭的地方,确实不必存在了……   顾长生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贯注真力,将它抛向东宁宫……   然后,抱紧了上官清明,步步走入殿内……   火种,引燃了重重垂幔……   山风拂来,助长了火势……   回到两人昔年的居室中,上官清明突然轻笑出声,“记得吗,那一年,也是三月初一,我们立下约定:‘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没想到,结局,果真如此……”   “记得……”顾长生轻轻道,“当年,你还曾经说过:你我间的爱恋就像烧山的火,突如其来,灼伤了自己,也焚尽了其他……看,结束一切的,可不正是一把火?”   “……只是当初谁也没有想到,我们,会互相伤害到如此地步……”上官清明幽然叹息,“那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虔诚起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比翼鸟、连理枝啊……”但如今,他就要去了……   挥挥手,上官清明疲惫的闭上眼,“出去吧……用不了多久,火就会烧到这里了……你,去吧……”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深深凝视着上官清明,顾长生痴痴道,“我们说过要做比翼鸟、连理枝的,所以,我陪你,不管你在哪里。”   “……一直都陪我?”   “是,一直陪你。”   “……”他一直相信着,就算他失去一切,为全世界所背离,但身边,一定会有他。 他没有看错。 慢慢的,上官清明笑开了。 那个表情,让顾长生永志难忘。 讶异、惊喜、欣慰、感慨、释然、怜惜……诸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得无法描述。   于是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依偎着……   上官清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极力睁开沉重的眼帘,凝望着眼前人,他痴痴微笑,“就算我们不得善终,我仍是要告诉你:不悔。 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不悔!   所有一切,他至死不悔!   爱上顾长生,不悔。 令顾长生沉迷、让顾长生舍弃一切,不悔。 欺骗伤害背叛顾长生,不悔。 为大业娶战东宁,不悔。 为天下放弃顾长生,不悔。 为战东宁报仇,为自己一统天下的野心,与顾长生决战,不悔。 死于顾长生剑下,依然不悔!   “……就连为我所杀,你也不悔?”   上官清明微笑起来,“不悔。 不悔呢。” 早在他不愿催蛊那一刻,就已做好他日死在顾长生手下的准备。 如今身死,也算是得偿所愿,何悔之有?!   “……所有一切,我亦不悔。”   爱上上官,不悔。 为情爱抛弃一切,不悔。 被上官欺骗伤害背叛,不悔。 杀战东宁,不悔。 与上官决裂,不悔。 就连亲手将痴绝送入上官胸口,仍然不悔!   只是,所有事情都不曾后悔的他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怔怔的看着对方,他们无声的如此询问着……   突然的,上官清明缓缓吟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然后,他轻轻笑了,“你看,这经文所言,可不正是我们?”一直以来,顾长生与他皆为情所困,被爱束缚,互相伤害着、伤痛着,纠缠在情天恨海中不得自拔……   深深看着他,顾长生悠悠道,“束缚也好,纠缠也罢,我只知道:现在,你终于属于我了,只属于我……”   笑意逸去,上官清明的眼中蒙上凄酸,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说道,“我就快解脱了,而你,仍得挣扎于世……”   话还没说完,已被顾长生一口截断,“你在哪里,我就陪你在哪里。 忘了?”   “……不……”上官清明悲伤的说道,“我不要,你再为我所缚……”   佛家认为:人生最大的痛苦是痴迷。 ——他们,正是因为彼此的痴迷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他不要他,再继续痴迷。   ——他不要他,再继续如此痛苦……   所以,他终于,愿意放手……   艰难的伸手抚上顾长生的脸,上官清明笑开了,梦呓一般的轻轻道,“……我不要你陪……我……放你自由……”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为自己所误。 自私了这么久,此刻,该放手了。   “清明!”   “不要陪我一起埋葬。” 当顾长生愿意陪他一起死时,心中,已全无遗憾——当他失去了一切,他仍愿陪伴,有侣如此,夫复何求?!   真的,已无他求了。   他,只要知道自己仍是顾长生心上最重要的人就好。 只要确知不管自己变得如何,他仍愿在自己身边,就已经满足——再无他求!   一个人深爱自己至此,他若再绑着他,让他跟自己一起埋葬,真的太过卑鄙太过不堪,——所以,他放手!   深情的凝视着顾长生,上官清明一字一字慢慢道,“不要再被我束缚。 请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天不能拘,情不能束,随心所欲,任性自在。”   “清明!”   “不要为我伤心。 现在,我很安乐……这么久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只属于你……对不起……”一直以来,不管他爱再深情再浓,不管他有多想两人携手相伴,直至终老,但他永远也无法抛却一切外物的束缚……   现在,他终于可以了……   “我不要你陪。” 上官清明安然的笑着,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怨怼,他温柔而又坚定的告诉顾长生,“十年纠缠,到此为止……从此以后,长生,你自由了……再不用,为我所困……”   手,缓缓垂落……   突然之间,世界不复存在了。 天地间,只剩下他,与他怀中的上官。   紧紧拥着上官清明,心,前所未有的冰冷,却也前所未有的安稳,似乎一生一世也不曾这般安稳过。   终于得到了,完全得到了……   也终于失去了,彻底失去了……   ……得到了……   ……失去了……   ……——失去了!   ……失去了……   如果可以,他宁愿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醒了,他们依然相守,无痛无伤。   可是,这不是噩梦,这是事实——他亲手,绝他性命。   ……得到了,终于完全得到……   ……失去了,终于完全失去……   ……什么都拥有,却也,什么也不留……   眼泪,不断滑落……   哽咽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往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初见时,白衣胜雪、冷漠如冰的他。 明月溪中,温存似水的他。 初示爱时,怀中微微颤抖的他。 破坏自己婚礼时,坦然无畏的他。 把命许给自己时,无怨无悔的他。 修筑长生殿时,情深似海的他。 跳下悬崖为他采来一朵花时,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他……   三月初一,他们搬入长生殿。   七夕夜里,长生殿中,他们许下誓言。   仍是七夕这一日,他迎娶战东宁,却以除蛊手法废除自己武功,逐自己出明教。   还是在七夕夜里,他抛却俗务,只身相会……   梨花树下,他踏月前来。   八月十五,他终于彻底割舍自己。   三月初一,他终于永远得到……他终于永远失去……   满心满眼满脑,皆是昔日情景。   一幕又一幕,影子般掠过,快速却又清晰无比。   心,撕裂一般的痛着……   明明爱得那么深,明明想要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会弄至今天这个结局?   拭去眼泪,顾长生站起身来,将上官清明放至榻中,仔细为他盖好被褥,落下纱帐。 然后,坐在椅中,呆滞的环视四周,屋里的摆投如昔,却又异常陌生。   他不该感到陌生的,这里他曾居住过三年之久。 他不该感到熟悉的,他曾有七年未曾踏足此间——除了去年送妖月匕过来时……   为什么,去年他要心血来潮送妖月匕过来?   为什么,送了妖月匕后他不立即离开,反而逗留甚久,直至遇上战东宁?   为什么,他会忍不住动手重创战东宁?   为什么,上官不愿跟他走?   为什么,他不留在上官身边?   为什么,他们会决裂?   为什么,他会亲手终结至爱性命……   为什么,他与上官会相遇?   为什么,他与上官会相恋?   而又是为什么,他与上官,会走到这个结局?   ……   他说:十年纠缠,到此为止……   是的,十年……   十年里,他们相遇,相恋,相处,经历背叛,离别,伤害,直至最后的死别……   ……十年纠缠,到此为止……   ……他,不再要他陪……   拥抱的手臂,相握的双手,温存的时光,无尽的伤害……都已经随着他的死而失去。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痛彻心扉,那些欢愉缠绵,那些哀伤痛楚……——都已经,一去不复返!   ……——永远得到,也,永远失去……   “……长生……”   “……长生。”   “……长生!”   “长生!”   声声呼唤自风中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随着门的破裂,顾长生切切实实看到了来人——是夏侯日月!   夏侯日月看牢他,目光灼热如火,语气却是轻轻的,“跟我走。”   “不。” 顾长生面无表情,空洞以对。   “跟我走!”   “……我就在这里。”   “真的不走?”   “不走。”   夏侯日月只沉默片刻,便道,“好,我陪你。”   顾长生浑身一颤,随即默然。 片刻后,他轻道,“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不,”夏侯日月轻轻笑,“我说过,要陪你一辈子,为你梳一辈子的发。”   “……”   “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在哪里,我就跟在哪里。”   “……哪怕我身在炼狱?”   “你要死,我陪你。 就算你身处炼狱,我也陪着你,不离,不弃。”   “……为什么……”   “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 这个世上,除了你,我再无其他任何选择。”   夏侯日月低沉的声音在屋里慢慢荡开,温柔得让人心酸,沧桑得让人心痛,刹那间,顾长生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一直,在找你。” 夏侯日月轻轻说道,“我把一切处理好后,就到处找你。 山顶上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地上还有血迹,而你和上官清明,却都不见。 我慌了神,四处找你,却遍寻不得……突然间,我发现这里起了火。 于是试着到这里来找你……天可怜见,我终于找到了你!”   “……如果我并不在这里,你,当如何?”   “再找。 直到找到!”   “……火这么大,你难道不怕?”夏侯日月的衣衫与发际,皆有明显被火掠过的痕迹……   夏侯日月痴痴道,“找不到你才会怕。 其他的,怕什么?”   “……如果找到时,我已经死了……”   夏侯日月笑着回他,“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你,何苦如此执着……”   “除了你,我别无选择。” 他答他的,依然是当初那一句话。   “……”   哀哀望着他,夏侯日月低低道,“我好不容易才重新遇到你,你好不容易才走到我的生命中,要我放手、要我断念,绝无可能。”   “……”   “你在哪里,我就跟你在哪里。 就算你一意求死,我也陪你。”   “……你去吧……”顾长生凝视着他,目中皆是伤感,“不必陪我埋葬。 你还要报仇,你还要接手明教,忘了?”   夏侯日月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笑道,“就算他日我得报大仇,得据大宝,但你不在身边和我分享,有意义吗?”   “……”   “所以,要不我陪你死。 要不你跟我走——没有别的选择了。”   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终于,顾长生开口说道,“……一起走吧……”   楼梯轰然倒塌,绚烂的火焰激起了漫天飞散的火星。   烈火熊熊燃烧,要把一切吞噬。 空气中充满焦臭,四处皆是浓烟。   顾长生顿住奔走的脚步,仰头痴望,恍然忆起的,却是初见时那一双冰亮的眼。   漫天火光中,他似看到两个男人跪在殿中虔诚起誓,“在天愿意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仿佛听到一个人在轻轻说,“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无怨,无恨,无悔。”   而另一个人认真答,“得你这句话,纵死也甘愿。 只是清明啊,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若有一日我负了你,上官清明愿死在顾长生手中……   ……若真有那一日,你,别怪我心狠……   他的确应了当初约定,亲手绝他性命……   “不悔。 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那人的声音穿过一切喧嚣,在他耳边细细低述。   ……不悔。 所有一切,我至死不悔……   ……至死不悔啊……   十年风雨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满心满眼所见,皆是旧日情景。   顾长生五内俱沸,不由长啸出声——他想哭,他想喊,他想——一切能够从头来过!   可是,没有时光能够倒流,没有命运能够重新开始,没有至爱能够重回身边!   生与死,已将他们的世界一分为二,他再也不能拥抱他、亲吻他,他再也不能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温柔……   尘归尘!   土归土!   焚梦黄泉路!   “长生!”   身旁的夏侯日月焦虑于他此刻的失神,一把抓过他的手,不由分说的将他拖离。 顾长生任他带着自己在四溢的流火中飞驰……   身后传来的轰然巨响让顾长生明白殿中横梁已然塌陷。   横梁已塌,长生殿就已全毁……   长生殿,那是昔年那人为向自己向天下表明坚定爱意所筑……   此刻,那人已逝,长生殿已毁……   ……结束了……   在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中,什么,都,结束了……   ……拥有了……   已经永远拥有……   ……失去了……   已经永远失去……   ——他,什么都已得到,却也,什么都已不剩……   无法再流出眼泪——眼泪,也许已在火中风干……   火劈劈啪啪爆开的声音让人心颤,让人忍不住想要回首一探究竟,但,顾长生告诉自己:   不可回头,不能回头,不要回头——已经,无法回头!   焚!   跳动的火焰,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激烈,肆意燃烧着。   漫天大火,映红了整个天空。   楼,倾倒了……   长生殿所有的地方都在燃烧。   所有的爱欲纠缠,所有的承诺誓言,都已经付之一炬……   顾长生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切,双手握拳,十指深陷入掌,渗出丝丝鲜血却不自知。   他,终究亲手杀了他……   他,终于用死挽留住他……   他,终是,失去了他……   ……永远得到了,也,永远失去了……   这是他所要的结果吗?   这不是他所要的结果吗?   顾长生如是自问着,却无法找到答案……   过往影像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明月里,意乱情迷。   梨树下,深情相拥。   故居中,恩爱缠绵……   一切,全都化为时间的灰烬,与熊熊烈火相融为凄绝焰影……   “长生。”   熟悉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他转头,看到夏侯日月立于身畔。   夏侯日月轻轻道,“我们该走了。”   “走?”顾长生迷茫了,“能走到哪里去?”走到哪里,能够摆脱命运这张无所不能的网?   “我们回宫。”   “回宫?回宫做什么?”   “报仇,雪恨,一统天下。”   “……那,是你的事。”   “也跟你有关。”   “……哦?”   “你救起了我,我的命是你的。 你自然得负责到底。”   “你已经够强了。 接手明教后,你并不需要我在一旁。”   “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宫。”   “不必了。 日月,你已足够强大。 没有我,你依然能过得很好。”   夏侯日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你知道吗,皇宫是个很可怕的地方。 天下间最美丽的事物与最可怖的东西全隐藏在其中。 在那里,人性会被消磨殆尽,化身为兽,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破坏一切……——我不要,成为那样子!”   “……可是,你早已,化身为兽……”   “……的确,我早已化为野兽。 像我这样的兽,独处深宫,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你知道,野兽若无人控制,终会因狂性大发而为害世间、伤害己身——你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形?”   “……”   “长生,陪在我身边吧!控制我的兽性,让我不致祸害人世。”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纵使是兽,仍是渴求伴侣的——我所选择的,就是你,只有你。”   “……你所选择的,是我……”   “是,我的选择,从来只有你——我不需要那种只会顺从的傀儡,我要的,是一个坚强的伴侣,能与我同欢共愁,携手并进。 当我迷茫时,他会指引我。 当我伤悲时,他会抚慰我。 当我犯错时,他会纠正我——只有你,从来只有你可以做到啊,长生!”   夏侯日月牢牢看着顾长生,情意缓缓流泻,丝丝缕缕,将他缠绕。   “长生,是你救起了我,你对我应负责到底!”   “……”   “你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来。” 男人的唇角镌着深刻的冷酷与坚定,但,一双眼睛却是复杂之至:温柔、痛楚、伤悲、脆弱,却又饱含期待。   深深看着顾长生,夏侯日月缓缓伸出了手,“跟我来吧,长生。 我会让你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顾长生凝视夏侯日月良久,久到夏侯日月以为已至地老天荒。   却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尾声   荣华三十一年,夏,四月。   柔然郡叛乱。 铁蹄直驱燕门关。 乱军所至,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时,朝廷震怒,民心惶惶不可安。   顾长生与夏侯日月一路西行,到长安后,夏侯日月自行返宫,顾长生却长留忘怀阁。   对于曾经发生的,顾长生不提,高欢也不问,每日里只携了自制好酒浮生偷欢,与顾长生对饮。   这一日,酒至半酣。   高欢闲闲道,“柔然郡反了,已迫至燕门关。”   “哦。” 顾长生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喝酒,并不说话。   柔然郡,昔年是为柔然帝国。 举国上下,皆是好战之人,生性残忍好杀。 当年举倾国之力入侵天朝,却为奔战元帅上官破玄大破,在火烧大军十五万,坑杀降兵三十万后,上官破玄领军长驱直入柔然帝京,一举拿下柔然,灭尽一切王族。 从此柔然只作为天朝一个属郡,由朝廷派遣太守管理。 这些年里柔然倒也安分,没想到经过数十年休养生息后,竟有自称当年王族遗孤之人出现,纠结旧部,斩杀太守,公然谋反,更联络四方,重新作乱。   高欢继续道,“这回不止是柔然一族作乱,更有高车、南其举兵响应——高车、南其等国皆在昔年为光华帝所灭。 没想到过了数十年,这些乱臣贼子的狼子野心依然不死……”   顾长生打断了高欢,“告诉我这些,有意义吗?”   “当然有。” 高欢正色道,“我要你,为天下,为苍生,出一点力。”   “我?”顾长生不由失笑,“我一介草民,有何资格?”   “夏侯日月决定向朝廷举荐你出征平乱。”   “太看得起我了。 恕小民资质平庸,无法担此重任。”   “你可以。” 高欢平静道,“先不说你本身才华,和皇九子的支持。 单是你的家世,就能让你胜任。” 世家顾门,无论在朝在野,均有强大势力。 本任兵部尚书,正是顾长生的堂叔,顾本业。   顾长生笑得有些讽刺,“高欢,你什么时候做起日月的说客了?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没有给我任何好处。 是我自己愿极力促成此事。”   “哦?”   “为天下,为苍生,我们难道不该尽一点绵薄之力?”   顾长生平静回道,“我从不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人。 我向来自私自利。”   “人生在世,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除出情爱,还有其他很多东西。” 高欢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极其尖锐,“你不能只沉溺于情天恨海中不得自拔——你,也该为天下做点事了。”   “天下人如何,我从不关心。” 顾长生满不在乎的一笑,“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命。 想救尽天下人,根本不可能。 不如冷眼旁观,率性而为。”   高欢静默片刻后,方道,“你曾问过我,世间可有我尊敬佩服的人。 当时我没有回答。 现在,让我回答你这个问题——这个世上,我极为尊敬一个人,由衷佩服他。”   顾长生不禁动容。 高欢为人,从来随心所欲,旁若无人。 高欢待人,向来嬉笑怒骂,淡然处之,根本的目中无人。 没想到这样的她,居然也会尊敬佩服一个人——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高欢轻轻道,“让先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可好?”   “洗耳恭听。”   高欢娓娓道来,“有一个人,权势极大。 他的家族他的至亲无不以一统天下为目标。 他也曾以此为己任,努力达成目标。 一直以来,他做得很好,眼看他就要得偿所愿了,他却遇上了一个人,深深爱上。 为了那个人,他放弃一切,心甘情愿为他做尽一切事、扫清一切障碍。 而最终等待他的,却是那个全世界他最最珍爱的人,送来的一杯毒酒。 他含笑饮毒酒。”   “原以来,他就此长眠不醒,没想到,却另有奇遇,有人救活了他。”   “此时,天下大治,而那人的家族却四分五裂,族中所有人皆在盼望有人能担起重新统一的重任。 那人却不愿因一己之私而让世间再起战火,置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所以,为了天下,他不再出手。 他要百姓能够好好生活。”   隐隐约约的,顾长生似有些明白高欢在说谁。   “——那个人,为至爱付出一切,迎来的,却是情人的狠心杀戳。 当他有机会活下来后,却为了万民息武止戈……”顿了顿,高欢续道,“他与你一样,为至爱付出一切。 不同的是,对于至爱给予的死亡,他安心接受。 更在活下来后,遗忘仇恨,舍弃小我,以大爱渡尽世间痴迷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尊敬?难道不值得我佩服?”   “他其实与我一样自私。 为了爱情,置一切于不顾。 这样的人有何值得尊敬佩服之处?”   “我佩服他,为爱付出一切,无怨无悔。 我尊敬他,一心为天下着想,为天下人出尽全力。 ——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佩服尊敬?”   那一年,她曾问过师父,“上官破玄在经历了那样的一切后,为什么不思报复?不诛杀夏侯且初?”   师父笑问,“你能杀尽世间负心人?”   她语塞,随即道,“但能杀得了一人,是一人!”   师父淡淡道,“那时候,国家一统,百姓乐业,百业俱兴,举目一片勃勃生机。 你若是上官破玄,忍心再起动乱,置黎民于血雨腥风中不得安宁?”   “……但,他负了他!他伤了他!他还杀了他!”   师父笑得平静无波,“在夏侯且初的身上,除与了上官破玄的爱恨纠缠外,还系着,更多人的未来。 上官破玄自私了那么久,不能再自私的只为自己的爱欲着想了,他得将社稷放在私情之上,以天下为重,为大局作出决断了。 他若执意报复,执意实现明教梦想,天下,则永无太平。”   到现在,高欢仍记得师父的那一笑,那是在经历了爱恨、改变、背叛、生离、死别后的大彻大悟,波澜不兴。   顾长生眼眸垂敛,并没有说话。   两人默然对坐片刻,高欢突然道,“这些天来,你虽一直与我饮酒作乐,但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   这些日子来,江湖一直传言顾长生亲手杀了上官清明,火烧东宁宫,成为明教左护法,代掌一切教务。 这些事,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身为浮生偷欢坊坊主的高欢,又怎会不知?顾长生是否亲手杀了上官清明她并不知道,但却深知这些日子来顾长生过得并不安稳,食不能安,卧不能眠,常常,在深夜里见他在梨树下幽然叹息。   高欢轻轻问,“长生,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顾长生惘惘然,“……不过是为前尘所累罢了。”   高欢怜惜道,“……不好受吧?”   “……不太好受……”岂止是不太好受,痛苦得几欲窒息,难过得无法成眠。   “……是因前尘太过痛苦?”   “……是……”顾长生茫茫然的看着他,喃喃问,“若你亲手诛杀至爱,你会好受?”   高欢不语。 半晌,她自袖中取出两只小瓶,道,“若你真觉得前尘太过痛苦,情毒太过可怕。 我赠你良药,助你解脱。”   “白色小瓶中所装之药,名唤忘川。 饮下它,你可以尽忘前尘,什么也不复记忆。”   “紫色小瓶中所装之药,名唤抽丝。 抽丝,抽丝,可以抽尽情丝,让你从此以后,再不用为情所苦。”   放下药,高欢站起了身。   顾长生不解的看着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如此的为我着想?”   在他不愿做杀手后,高欢没有逐离他,反而为已无处可去的他提供了落脚处,时时陪他聊天解闷。 在他立心诛杀至爱时,极力开解。 在他为往事所苦时,赠他奇药,助他解脱……——为什么?   高欢慵懒一笑,“我高兴,我愿意。”   顾长生惑然道,“……其实,我一直以为在我不做杀手、不为你杀人后,你会立即赶我出浮生偷欢坊……没想到完全出乎意料——为什么?”   “……算是日久生情吧,”高欢轻叹,“我对你,生出了感情。”   “是吗?”顾长生怔忡,“难道你不是一直在旁观,置身事外,静静观戏,看我一众痴儿女浮沉于苦海中无法自拔?”   高欢垂眸低道,“看戏看得久了,一不小心就入了戏,对戏中主角生出了情感。 盼望着他能功德圆满,有个好结局。”   “……”顾长生涩然道,“你不必可怜我。”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可怜你?”高欢诧异道,“我怎会可怜你?艳羡还来不及!可怜你?”   “艳羡?”   “是,艳羡——你刻骨铭心的爱过。”   “……”   “来过,爱过,走过,就已无悔。 结局如何,反而不再重要。”   “……”   高欢悠然道,“你与上官清明,一见倾心,生死相许。 你为他,抛弃一切。 他为你,不惧世人侧目,公开与你双宿双飞。 你更因为爱他,亲手杀了他——何等惨烈,何等愚蠢,却也,何等动人。”   “……”   “动人的爱情不一定要有快乐的结局,就像我们永远也无法以成败论英雄一样。”   “……可是,输就是输了,赢就是赢了。 不以成败,又何以论英雄?”   “过程!”高欢斩钉截铁的说道,“过程胜于结果!”   “我向来只以胜负论英雄。 你看那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却最终自刎于乌江,抱憾而终——终究是刘邦胜了,英雄终是刘邦。”   高欢微笑,“可是你不能否认项羽曾如流星般划过,照亮夜空。”   “……我无法认同你的观点,”顾长生苦笑道,“我还是认定刘邦是英雄。 就像,我认定:爱情必须天长地久,才算圆满。”   “傻子!”高欢轻叱,“无法天长地久又如何?能够相遇相恋便已无憾。”   “……”顾长生黯然一笑,低哑回道,“可是他,为我亲手所杀。”   “能死在爱侣手中,也是一种福分。 我想,当日死的是你,你也一样心甘情愿吧?”   “……是……”   “就算他欺你骗你,负你叛你,但那日死的若是你,你仍然无悔?”   “不悔。”   “那,还痛苦什么?”   “……”   “不要强求天长地久。 就算你二人曾身种奇蛊天长地久,但在这易变世间,哪里寻得到天长地久?”   “……”   顾长生没有说话。 是的,这易变世间,哪里寻得到天长地久?   爱情,就像昙花,美丽动人,却只开一瞬。   昙花盛放的那一刻,留下的,是最动人的姿影。 纵使它花开即凋,但那美丽却已让人深深记忆,无法忘却。   这世上也许真的没有天长地久,但至少,他曾真爱过。 只要他仍爱,那,天长地久就已永存他心中……   高欢一笑,又恢复了她那懒洋洋,带点看破世情的神色,“当年明教圣女制出这让人生死与共的天长地久,就是害怕人心善变,一切幻灭——从来,就无法求得天长地久。 长生,人生苦短,人心易惑,情爱易变,我们永远只能努力寻欢作乐——你与上官,曾经一起共享过那么多美好时光,已经足够。”   顾长生惆怅道,“……可是,飞逝的时光,有限的欢愉美好,无尽的辛酸苦楚……”   “……那些时光、那些过往,令你痛苦?”   “……是。”   “既痛苦,不如就忘尽前尘,抽尽情丝吧。” 高欢的手遥指异药,“我有异药,除你辛酸,脱你苦楚,抽你情丝——让你从此再不用为前尘所苦,再不用为情爱所缚。”   “……”   高欢温言道,“你好好想想吧。”   高欢离开了,关上门,留顾长生一人在屋……   天亮了。   天黑了。   天又亮了。   门开了。   顾长生出来了。   直奔楼上,顾长生敲开了高欢的屋门。   看牢高欢,他平静告诉她,“我没有饮下忘川。”   “为什么?”   “我不忘。 将一切忘掉后的顾长生,就不是现在的顾长生了。 所以,我不服忘川。” 过去的一切虽然痛苦,但又何尝不是它,造就了现在的他?!   “哦?”   “既忘不掉,又何必刻意去忘?”任何错事往事恨事,都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已落地生根,挥之不去,弃之无法,怕是只有身死闭目那一刻,才能一笔勾销。 有生之年,他必须承担过往一切,哪怕痛苦、空虚、焦躁、寂寞、伤楚……会折磨他至死!   “……那,你是饮下抽丝了?”   “情之为物,最是动人。 若尽抽情丝,往后的人生又有什么意味?”直视着高欢,顾长生笑得云淡风轻,“所以,我也没有饮下抽丝。”   迎上顾长生的双眸,高欢不由震憾。   那样的眼神,有着绝决后的惨烈,有着取舍后的苦痛,以及,痛定后的坚毅。   高欢凝视着顾长生,恳切说道,“我就知道,你会站起来。 不管遭遇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顾长生但笑不语。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会从军。 不为国,只为民,切实做些事情。 而且,我想看看,除了为情痴绝外,顾长生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在这数日的沉淀中,在听闻那人的遭遇后,在痛定思痛后,他再也无法继续沉陷在前尘往事中——他明白,在上官死后,他,顾长生,仍有自己的路,要走。   高欢由衷道,“你会知道,只把自己局限于爱情一方小小天地中,是件多么愚蠢且悲哀的事情。”   顾长生笑问,“经验之谈?”   高欢也笑,“是啊,经验之谈。 看过太多后,难免会从中汲取经验教训。”   “祝我好运。”   高欢静静看着他,唇角笑意加深,“你会的。”   远远看着顾长生走出浮生偷欢坊,高欢笑得更深:   这个男人啊,本该是翱翔九天、自在高傲的鹰,却误入情网,为爱所缚,甘心自困于那网中,不思解救……   如今,束缚他的那人已逝,他的将来,会是怎样?   (暂完)   写在后面的抱歉:   啊啊啊啊啊,终于写到这里了……   清明死了,欢的热情也随着他的逝去而熄了一大半= =   基于再往后写会涉及很多战争场面,军事谋略,阴谋诡计……   列位看官均知,笨蛋阿欢的脑容量着实有限……= =   且再写,长生同学会受更多的磨练,再度经历欺骗、背叛……   欢的天性善良,不忍啊~~   还有啊,本年度有对欢来说非常重要的考试……   所以,《长生传》,且先写到这里吧,阿欢过段时间再继续吧:)   谢谢大家的谅解:)   谢谢大家一路走来的支持:) 《十 三》 ——《长生传》番外之一 没有人知道我一直偷偷的喜欢着那个人,从来没有. 最开始知道他,是经由母亲.母亲常常会告诫我,“日月,你绝对不要学你舅舅,为了一个男子居然身陷险地,不顾一切的逼他跟随自己.”随后,她会带着种复杂的神情说,“当然,你更不能学顾长生,为了一个男子抛妻弃亲,舍掉一切,不惜身败名裂……”不知道为什么,一提起顾长生,素来鲜少有情绪波动的母亲总会有些惆怅,有些惘然,有些压抑,有些苦痛,甚至,会有些沧桑,有些怨怒…… 从母亲嘴里,我认识了他,顾长生. 顾长生,曾是名动天下的无缺公子.出身名门,武功盖世.十三岁那年轻功冠绝天下,江湖中已无人能及.十五岁那年一套自创的”烈日剑法”,力克群雄,以弱冠之龄出任三帮九流盟之盟主.十六岁那年,他与唐门门主之独女唐明媚订下亲事,成为唐门娇客.到那时为止,顾长生是惹人艳羡与向往的.上天却让他在十八岁那年遇到了我的舅舅,上官清明.然后,他为了他,于成亲宴上,众目睽睽之中,抛下父母妻子,毁袍断情而去,成为我圣教中人.他为我圣教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以外人之身,成为我天门中至高无上的右护法. 一直以来,对于顾长生的一切,我仅止于听说.终在十三岁那一年,遇见了他. 十三岁那年,为了让我拥有一颗冷酷无情心以在皇宫中能够更好的生存,母亲决定让我修习圣教无上密籍玄冰心诀.母亲将我秘密送返教中.此事机密之至,除了舅舅,教中无人知晓.舅舅授我心诀,传我秘法,每日督促我练功. 在天下人眼里,舅舅素以严酷冰冷著称,而我,却总能看到他,于不经意间,眉梢眼底写满思念,更会在有的时候,唇边浮起淡淡笑意——那时的我,总会在心底悄悄猜测:是念起了那个人吧?是念起了那个为他出门杀敌、奔走天下的人了吧?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让舅舅这自幼即修习玄冰心诀因而寡情少爱的人,敢不顾他是男人之身,公然于他成亲之际堂皇示爱?更为了他,不顾世人侧目,悍然将居住之殿命名为长生殿? 对于那个耳闻已久的人,我无限好奇. 终于见到他了. 长生殿中,舅舅遇剌. 长生殿,是舅舅与那人居住之宫.除了舅舅与他,殿中绝无他人.因要朝夕指导我练功,兼且为隐瞒我的行踪,舅舅破例让我住了进来. 那一日,前来的剌客有四人之多,来者个个皆是顶尖高手。 而长生殿中,除了年幼的我,就只有舅舅一人抗敌.因为有了我的拖累,在斩杀二人后,舅舅渐处下风.危急之际,那剌客却被一剑劈成两段.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白衣男人. 只看了那男人一眼,今生今世我便明了什么叫做丰神俊朗,什么叫做气宇轩昂. 是了,这定是顾长生了.那只一剑即将人劈成两段的剑法,定是名闻江湖的”烈日剑法”了. 看到男人,舅舅笑了,“你回来了.”扔下剑,便上前与男人拥抱. 那男人随手扔掉手中长剑,也笑,“是,我回来了.”那笑容就似春风一般,化去了他通身上下那令人战栗的杀意. 结束短暂却热烈的拥抱后,拉着他,舅舅对我说,“日月,这是你顾叔叔.”又转脸笑谓男人,“长生,这是我外甥,日月.” 打量着我,男人微微有些诧异,“呵,跟你长得完全不像嘛.” 舅舅笑了,我也笑了:是啊,天下无双的圣教易容术,世间有几人能够看穿? 没有卸下易容,我就一直以那张平凡无奇的脸跟他相处. 原以为剑法如其人,没想到,能使出那般暴烈残酷剑法的男人,却出奇的温存细致.他会在清晨早起,亲手为舅舅做饭.他会在舅舅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将嘴唇靠近,闹他.他会在舅舅困了、倦了的时候,将他拥抱,静静依偎.闲暇时,他又会拖着不甘愿的舅舅,外出聆风观月.还记得有一日我们三人外出效游,舅舅无意间赞了一句悬崖边的鲜花好美,他便跳下崖去为舅舅采来…… 在他身边的舅舅,敛了冷酷,收了阴狠,说不出的平和安祥,说不出的,幸福. 那时,年少的我以为:他们,会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母亲悄悄返回教中,在她与舅舅秘密长谈后的次日,顾长生便被派到了苗疆.顾长生一走,母亲便成日里迫着舅舅要他娶战东宁. 战东宁,是圣教无极派之主战英之女.自从圣教第七代教主上官破玄死于光华帝手中后,我圣教便四分五裂,化为无数小派.其中又以舅舅执掌的天门与战氏辖下之无极派为大.二派结合,必能壮大我圣教,重振我圣教声势. 应允母亲的那天夜里,在母亲离开后,舅舅如常授我心法.当舅舅以为我已入定,颓然放松时,我悄悄的睁开了眼,然后,我看到了终我一生也不能忘怀的场面——我看到舅舅对着明月独自垂泪. 从来不觉得男人也可以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但那一刻里,我却为舅舅惊艳。 我不知道当一个人伤心到极致时,可以有如一朵盛放到开始凋谢的花,那般的浓烈,那般的绝色,那般的伤楚,那般的,凄绝。 月下的舅舅,美到不可思议.美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美到让人不敢正视。 我不敢开腔,只能收敛气息,闭上双目,当作全然不知…… 次晨起来,舅舅依旧是那个淡定无情的天门门主.而教众,则开始风风火火的筹备舅舅的婚礼了. 七月七日,是舅舅大婚的日子.母亲下了严令:尽一切力量阻止顾长生归来.而那人,却依然赶了回来,闯入了礼场. 见到提剑相向的顾长生时,我被他震撼了:衣衫带血,发鬓凌乱.那种燃烧的、激烈的怨怒,让我不由自主就想到了烈火.由他身上所迸射出来的汹涌的、澎湃的情感,让我震惊之余更是战栗:长生,长生,你怎会如此愤怒,如此痛苦? 当他毒发,为舅舅所擒时,他只是仰天长笑,悲愤莫名. 当舅舅废他武功,放他离去时,落败的他只是昂头直言道,“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定要报复!上官清明你莫要后悔!!”即使身中奇毒,即使武功被废,即使面对情人的翻脸无情,他仍是那般的骄傲坚定——多么美丽!! 在那一刻里,我明白了:原来,爱上一个人,会痛,会受伤——刻骨铭心的痛,刻骨铭心的伤! 自那一日起,顾长生便成为我心上永远不能抹灭的记忆. 婚礼过后,我便随母亲重返宫中.忙着与宫中诸人勾心斗角,更忙着争权夺势,顾长生在我记忆中渐渐淡去。 只是有时他会在梦里出现:或温柔,或伤痛,或愤怒,或决裂…… 有时醒转,我会暗笑自己:想什么呢?那个人,不过是个过客罢了.虽如惊鸿乍现,却永无关联。 ……过客…… ……他只是一个,过客…… ……仅此,而已。 再遇见已是在四年后. 舅舅统一了圣教四门七派,正式成为圣教教主。 统一大典上,身为天门圣女的母亲必须到场,而我,更得向教主宣誓效忠。 母亲于是告假,假借省亲,携我自宫中返教,却在途中,我们遇到了宫中秦妃布下的埋伏…… 一番浴血苦战后,我们终于寡不敌众,母亲身死,只余了我。 出宫之际,为防万一,母亲早为我易好容,更有替身扮作我。 那替身自然死去,而我,却逃出一劫。 我虽未身死,却也身中数剑…… 因为天将大白,杀手们匆匆给我补上一掌后,无暇察看,便急急离去。 而我,就躺在地上,静待死之将至。 失血太多,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却在欲沉睡之前,看到一个人无视一地血腥,漠然走过。 只一眼我便认出了他:那张脸,自额到颔,早在心中已勾勒过无数次,——那是,我一生也忘不掉的那个人,顾长生。 不知道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还是因为对他的牵挂,在他跨过我之际,我猛然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衫,“救我!” 他微怔,随即面无表情的上下打量我,然后开口,“那我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我毫不犹豫的答,“我的命是你的。 从此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绝不犹豫,绝不反悔。”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一迳的看。 那深邃的眼让我心里慌乱:长生长生,你可是认出了我?随即却又心安:即使我长相酷似舅舅,可他从未见过我真容,——我的脸,一直隐藏在人皮面具之下。 长生,他绝对认我不出。 于是极力睁着眼,倔强的跟他对视。 “……真像一头小兽呢.”突然的,他笑了,“……你的眼睛,真好看!——好,我救你——名字?” “十三。” 一汪笑自我心底漾开,安安静静的,我告诉了他,“请叫我十三。” 将我自地上抱起,他愉悦的笑,“十三,从此刻起,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好。” 轻轻应他一声,然后,在他温暖的怀里,我安心的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我知道我不必再去担心什么,既得他承诺,他是定不会放我死——他就是那样的男人,可以交付生死,完全信任。 只是长生,你可知道,之所以会叫十三,只为十三岁那年,我遇见了二十一岁的你…… (本番外完) 《如 果》(1) -------《长生传》番外之二~~ 说到江湖第一美人,有人会说是战东宁,有人会说是司徒青,有人会说是唐明媚……总之是众口纷纭,莫诉一衷。 说到天下第一才女,有人会想到宋之世,有人会提起何清雅,当然也有人会说是唐明媚……仍是各有各的说法。 但若要问谁是天下最有名的女人,除了我唐明媚,绝不作他人想。 唐明媚,唐门门主唯一的女儿。 十三岁,才色天下知。 十四岁,与无缺公子订亲。 十六岁,夫君于婚宴上求去,成为天下笑柄。 二十六岁时,成为唐门史上最年轻的门主,也是第一位女门主——唐明媚的一生,就像是个传奇故事,世人总爱在饭余茶后津津乐道她的一切。 只有我自己知道,唐明媚的一生,是多么伤痛惆怅凄凉的一生…… 在我十三岁那年,就以才色双绝闻名天下,前来求亲者络绎不绝。 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虑,身为唐门门主的父亲应允了武林第一世家顾家的求亲,让我成为当世奇才、三帮九派盟盟主,顾长生的未婚妻子。 世家顾族,曾出过七个武状元、三个文状元。 在纵横武林的同时,家里历代皆有人在朝任居要职。 而这一代家主之子顾长生,更是人才辈出的顾家中的顶尖者。 顾家三公子长生,十三岁那年轻功冠绝天下,十五岁那年剑术已是号称天下第一,无人能及,更以弱冠之龄出任三帮九派盟之盟主,统摄江湖豪雄。 要家世有家世,要人才有人才,要长相有长相,那时人称其为无缺公子。 当顾家为十六岁的顾长生聘下十四岁的我时,世人皆道男才女貌,珠联璧合。 一时之间,惹尽天下人艳慕。 订下亲后,我与长生见了面,那少年一身白衫,说不尽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在见过顾长生后,我切切实实明白了什么叫做天之骄子。 如果,只是如果,在那一次见面后,我们便成亲,也许,只是也许,这世上就不会有明月无心,也不会有侍剑将军,更不会有光明皇帝。 可是没有如果。 那时年少气盛的我不甘心那般年轻就做了顾家妇,从此相夫教子过完余生,所以尽管欣赏长生,订亲后我仍按原定计划悄悄离开唐门,到江湖闯荡。 那时候,因为不爱,所以能够从容离开,随心所欲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未婚妻子逃家而去,是何等大事!长生自是紧跟而来,找到我后,他要我跟他回去成亲。 我坚定拒绝,并问长生,“若你空有一身才华,满腔抱负,却无从施展,你可甘愿?” 长生默然,然后暗许了我的无法无天。 不放心我一个单身女子独自行走险恶江湖,长生执意要陪我。 对他这一番好意,当时不经心的我却只是嫌烦,总是趁他不注意之际,偷偷溜走。 一边享受着仗剑江湖的淋漓痛快,一边暗喜于有出众如长生者在身后的不断追逐。 那些日子是快活的,是让人留恋的。 多年后我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般留恋那段岁月,只为那些日子里我总是快乐的,无限单纯的无限快乐。 就这样追追赶赶,我们在江湖中浪荡了两年。 转眼我已是十六岁。 那一日,三帮九派盟遭魔教天门袭击。 身为盟主,长生自当回去抗敌。 他要我跟他一同离去,留恋于江南美景的我哪会愿意?于是我们约好一个月后在如意岭见面。 想让他为我担心,我故意迟到,比约定的时间晚去了十日…… 多年后,我曾反复自问:如果我依约去了如意岭,是不是长生就不会遇到上官清明,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然而没有如果。 当我到达时,顾长生已然遇见上官清明。 见到他们时,生平第一次,我为我的任性后了悔——他看上官清明的眼神,分明就是陷入了狂热的恋爱中! ——从未在长生眼中看到如此灼热的情感!从来没有!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他。 ——也是在那一刻里,我才蓦然发现:在两年的追逐与相处中,我的一颗心,已经系在了一个叫做顾长生的人的身上! ——可是已经太迟,顾长生的眼里心中,已经容不下他人。 见面之后,长生便向我提出退婚。 为保全我名声,他让我以唐门名义向顾家提出退婚。 不愿就这么放开他,我以死相逼,长生只好暂且作罢。 心急如焚的我无意再在江湖间逗留,匆匆返回唐门,我请求父亲为我主持婚礼。 见我倦鸟知返并主动要求成亲,父亲求之不得。 不顾顾长生的千般不愿万般抗拒,顾家家主悍然允婚。 就这样,长生与我的婚期定下了。 唐大小姐与顾三公子的婚礼,是何等盛事?!自然大派喜贴,广邀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各色人物。 我笃定的笑了:婚礼一旦筹备,就绝不许悔婚——我、长生、唐门、顾家,都丢不起这个脸——长生,今生今世我唐明媚注定是你妻。 我以为木已成舟,我以为已经万事无忧,可是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上官清明的狂放大胆, 更没有算到顾长生为了爱情的不顾一切。 成亲当日,三拜堂后,正值送新人入洞房之际,上官清明居然赶了来,不怕暴露自己是白道中人人人追杀的天门门主的身份,更不惧自己身为男人,上官清明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长生坦露爱意,要他跟他一同离开。 男人向男人公然示爱,何等惊世骇俗?!且是恶名昭彰、杀人如麻的上官清明向无缺公子示爱! 听到上官清明的表白后,婚宴就像烧沸的锅一样,人声鼎沸。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身旁的长生却安安静静的,一直没有说话。 正当我略感心安之际,却听得他清清楚楚说了一个字,“好。” 顾家家主怒不可遏,连连骂着孽子。 不理众人的瞠目结舌,不顾家人的激烈反对,长生执意求去。 见此,顾家家主反而平静下来,只说若长生离去,从此便不再是他顾家人。 轻叹一声后,长生跪下,向他们重重磕了三个头后,便要离开。 ——原来,费尽了心机也得不到他。 心中似有火在烧,又似在坚冰在镇压着:他居然全然不顾站在他身旁,身为他妻的我的感受! 好一个顾长生!! 罢罢罢,既如此,还强求什么?!? 我站了出来,掀去头上喜帕,断然说道,“顾长生,我要休了你!”一把扯掉身上喜服半边衣袖,将它扔给顾长生,我微笑,“古有割袍断义,今日我唐明媚就毁袖断情——顾长生,我成全你!只是你记住:你顾长生这一生一世都是欠了我,他日我唐明媚若要你偿还,无论所求为何,你得赴汤蹈火,万死莫辞!” 他应允了我。 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与上官清明携手离开。 一场喜宴成为一幕闹剧,我更成为天下笑柄。 大哭一场后,我将顾长生埋葬在心底,只当从前的一切是前生事,与如今的我再无关联。 自那以后,我将全副精力放在研究毒物、暗器上。 因我研制出来的东西为唐门立下赫赫功勋,不仅父亲,就连族中长老们,对我的着重也日益增加,并开始让我接触处理唐门的核心事务。 从此我忙得更是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去回首前尘,更不会想起顾长生。 只是有时,只是有时而已,那白衫少年会出现在我梦里…… 午夜梦醒,付以轻轻一叹后,我仍能翻转身,再睡。 次晨起来,仍是一个铁铸的唐大小姐。 一晃,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听说上官清明将居住之宫命名为长生殿。 我听说顾长生成为天门右护法,为魔教立下赫赫战功。 我听说顾长生跟上官清明感情极为深厚,同寝共食,出入相随,全不顾世人看法。 然后,我听说上官清明娶了战东宁,抛弃了顾长生…… 听到那个消息时,我不由冷笑起来:长生,这就是你为之付出,不顾一切的爱情? 哈哈哈哈哈! 《如 果》(2) ——《长生传》番外之二 再见顾长生,已是在四年后。 彼时,距离那日已有七年。 那一日,我到浮生偷欢坊,拿新研制出来的至毒拈花一笑卖给高欢,却在高欢的忘怀阁中,重逢顾长生。 经年未见,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 只是,昔日那神采飞扬、光华四溢的无缺公子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着一双讥嘲的眼,神色淡漠的阴冷男子。 彼时,我才恍然大悟:近年来浮生偷欢坊中最出色的杀手顾长生,原来是他。 浮生偷欢坊,天朝最为著名的青楼,其中红牌如星辰如恋尘,都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据说就连当朝皇帝,也是星辰裙下不腻之臣。 只是却鲜少有人知道,这浮生偷欢坊还是天下最神秘的杀手组织与情报组织。 近十年来江湖中最神秘的死亡事件,都是浮生偷欢坊中人所做。 这三年里,江湖中蹿起一名为顾长生的顶尖杀手,此人每次杀人后,总会留下顾长生之名,由他经手的生意,从无失败。 此君杀人,并不以剌杀为主,其杀人方式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彼时只道是同名同姓,却没想到,当真是他! 昔日的天之骄子沦为江湖杀手,长生,这其中,究竟有着怎样的曲折故事? 再见顾长生,相顾无言。 只是,一颗心却不由自主的鼓噪起来:长生,上官清明已离弃了你,你仍是孑然一身,这可是代表我仍有机会? 闻弦歌而知雅意。 高欢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物,由我神情,便知我心意,于是邀我同她小住。 我一口应下。 忘怀阁中十日,我尽一切可能接近他,而千言万语却止于他的漠然以对中。 ——冷了心,伤了怀,却仍是舍不得离开,只为我心中仍有期盼。 无意间听到高欢责他无情,他却骂高欢多事。 见他绝情至此,我不由心生怨怒:顾长生,你既无意于我,莫非我唐明媚就当真会再一次厚颜迫你成亲?我唐明媚莫非就当真没有人要? 他们争执数句后,他转身就走,急奔出忘怀阁…… 多年后我再回想当日,不禁自问:如果那一日我追了他出去,强留了他下来,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从来没有如果。 那一日,心中澎湃的羞怒怨恨与矜持,让我无法提足追他而去,只能眼睁睁看他再次离开。 当他十日后再返忘怀阁时,身边已经多了一名眼神凶狠一如野兽的少年,十三。 如果当日我施毒杀了十三,日后自不会知道他就是天朝九皇子、上官清明的亲外甥,夏侯日月。 更不会让他得了长生、占了长生。 史上也绝不会有赫赫有名的光明皇帝。 还是没有如果。 我非但没有杀了他,反而竭力救治了伤重几近不治的他。 因我救了十三,长生与我关系渐缓。 大喜过望的我原以为我们之间能有更进一步发展,却在那时收到母亲的飞鸽传书,催我归川。 彼时,因我对唐门贡献卓越,在族中掌权益重,成为了唐门下任门主候选人之一。 母亲一心望我能接掌父亲权力,成为唐门第一位女门主。 而我,也不甘一身才华就此埋没,自然全力以赴参与竞争。 家族斗争瞬息便是百变,我在外已逗留多日,也莫怪母亲会担心责怪。 所以尽管对十三的出现感到不安,但我仍选择离开。 如果那一日我留了下来,伴在他身边,一切,可会不同? 仍然没有如果。 我仍是选择了回川。 居川一年半,我努力争权夺势,我与族兄唐无心分别成为呼声最高的候选人。 唐无心是个令我相当头疼的对手,他不嗜酒、不贪色、不重财,冷静从容一如他的名字一般的无情无心。 在遍寻不得唐无心的弱点后,我决定求助于高欢手下无处不在的情报网。 怕传信的飞鸽于半途中被人截下,我于是亲赴浮生偷欢坊。 又在高欢的忘怀阁中,再遇顾长生。 那一次相见,我震惊的发现:他的脸上居然有了表情,更有了七情六欲。 这一切,是那名唤十三的少年带来的吧?! 那少年会跟他闹别扭,会对他使泼,会向他撒娇,更会时不时偷亲他几口。 而他的反应,让我惊愕:他看着少年的一双眼中,有着温柔,有着纵容,更有着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如果,那时我能放下权势,放任自己尽情逐爱,那故事,会不会就此改写? 依旧没有如果。 我的不甘平凡,我的雄心壮志,让我在把事情向高欢交待妥当后便星夜匆匆离去。 回到唐门,不管夜里我会如何放纵思念,任相思浸淫,白日里我永远是那睿智全能、有着磐石一般坚定冷硬心的唐大小姐。 一晃,又是一年半。 《如 果》(3)(完结啦~~~) ——《长生传》番外之二 那一次相见,我震惊的发现:他的脸上居然有了表情,更有了七情六欲。 这一切,是那名唤十三的少年带来的吧?! 那少年会跟他闹别扭,会对他使泼,会向他撒娇,更会时不时偷亲他几口。 而他的反应,让我惊愕:他看着少年的一双眼中,有着温柔,有着纵容,更有着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如果,那时我能放下权势,放任自己尽情逐爱,那故事,会不会就此改写? 依旧没有如果。 我的不甘平凡,我的雄心壮志,让我在把事情向高欢交待妥当后便星夜匆匆离去。 回到唐门,不管夜里我会如何放纵思念,任相思浸淫,白日里我永远是那睿智全能、有着磐石一般坚定冷硬心的唐大小姐。 一晃,又是一年半。 随后,我听说顾长生亲手杀了上官清明,烧了东宁宫,成为魔教左护法,代掌一切教务。 听说荣华帝流落在外三年的皇九子返朝。 更听说顾家重新接纳了顾长生,让他认祖归宗。 尽管那些不异于石破天惊的消息让我莫名惊恐,但彼时父亲病重,我与唐无心到底花落谁家,就在那最为关键的一刻中。 于是按捺住所有不安与惶恐,我静待巴蜀。 当尘埃落定,我如愿以偿成为唐门有史以来第一位女门主后,我才悄悄离川,急急前往顾家,一探究竟。 顾三公子的不灭院,昔日我曾往返无数次,自能轻车熟路便寻了去,却在欲踏墙而下之际,看到了相偎闲聊的一对人:顾长生,十三。 他们坐在院中的草地上,相依相偎,流动于他们周遭的那种和谐那种宁静,止住了我欲前进的步伐。 我站在墙头,远远的、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他们说着话,笑着,十三伸手挠他的痒,他捉住十三的手,将他压住,凝视间,那气氛变得暧昧,然后,我看到他,低下头,轻吻十三。 长生长生,莫非你对十三…… 突然间,我有种大势已去的笃定感觉。 翻涌如潮的思绪让我忍不住长啸以泄心中狂乱。 啸声让他二人双双转头看向我,与他四月对望之际,我在他眼底看到歉仄,看到内疚…… 电光火石之间,我蓦地明白:我对他的情,他一直知道。 因为无从回复,所以这些年里他总是拉远距离,淡漠以对。 极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我收回胶在他身上的视线,转眼看向他身旁的十三,那少年,不,那男人正神色不善的瞪着我。 才一年半未见,那少年便已成长为男人了…… 花开一瞬,世间万物便已变幻万千。 ……一年半中,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我怎么,就没想到!?! 不愿在顾长生眼中看到怜悯,我转身离开…… 多年以后再回想当日:如果那一天,我不顾一切的跳下墙去,跟在他身边缠他恋他,更以当年那个承诺迫他永生永世不得跟十三见面,那结局,会不会改变? 永远没有如果。 那一天,我再一次选择离开。 将一切伤口仔细藏好,我依旧是英明神武的唐门门主。 我顿足川中,整顿唐门,除去了明里暗中的一切反对者,当大权全握时,已是在六年后。 六年里,世间已有了光明皇帝,侍剑将军…… 我最后一次与顾长生见面,是为高欢辞行时。 高欢放下俗务,决定行万里路,看遍世间风景。 收到消息后,我自川中赶了去。 送别宴上,我居然看到了他:一袭长衣飘飘缈缈,眼神凌厉,面容越发的有棱有角,通身皆是肃杀之气。 是了,这是名闻天下的侍剑将军顾长生啊!也是,我爱了一生的人。 看着他,心中便是一酸,压抑住翻滚的泪意,我强自笑道,“经年不见,长生,可好?” 他颔首,“很好。 明媚,你呢?” “不错。” 然后,都无言。 想知道他对那个人到底如何,我装作不经意的问,“你和他,可好?”那个他,自是光明皇帝夏侯日月了。 光明帝夏侯日月,当年回宫之际,便不顾天下侧目,将寝宫命名为长生殿,更不理世人反对,将顾长生接入宫中,同食共寝。 最奇异的,是先帝对他这堪称惊世骇俗之举,从未反对,一直纵容。 因为有着先帝的扶持,所以尽管当年顾长生被骂作妖人、佞幸,仍能入朝为官,一展所长,尽放光芒。 “很好。” 一提起他,他的眼睛便柔和起来。 说不出心中交织的到底是什么感觉,很突兀的,我就问出了口,“你,可爱他?” “爱。” 没有丝毫犹豫,他坦然答我,“深爱。” “一如你当年深爱上官清明?” 尽管我问得尖刻,他却不以为忤,反而温和解说,“那是完全不同的。 和上官,一如天雷勾动地火,从此无法收拾。 那种感情是燃烧的、澎湃的。 而日月……和他之间的感情,就如溪流,轻轻浅浅淡淡,却长存,不止。” “你……当真,爱他?” “是。” “不会离开他?” “只要我仍爱他,便不离,不弃。” “即使,我以当年那个承诺,迫你离开?” “若是所求为此,……明媚,对不起。” 我木然。 人说爱有两种,一种会爱得疯狂,爱得伤痕累累;而另一种,却能平和温存一如清溪,细水长流。 看来,两种爱,顾长生都遇上了,而对象,皆、不、是、我! 怔怔的看着他,我自问着:如果当年我便与他成亲,如果那一次我不故意迟到,如果那一刻我追了出去,如果那一回我杀了夏侯日月,如果那一日我留了下来,如果那一夜我放下权势,如果那一天我跳下墙去……那今日,我是不是已经成为他妻,安心的与他厮守一生一世? 可惜一直没有如果,终是没有如果! 当年订亲后我便逃家,那一次我迟到十日,那一刻我任他离去,那一回我救了夏侯日月,那一日我选择离开,那一夜我欲出人头地,那一天我黯然归去…… 所以,此生此世我注定得不到顾长生! 闭上眼,将欲下的眼泪逼回去,再深深吐出胸中抑郁,睁开眼时,我笑问他,“那,长生,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没有立刻答我,他想了想,方道,“……是。” 望着远方,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他轻轻说道,“明媚,告诉你一个秘密:自幼,我就希望:当我在外面游玩够了,闯荡倦了,回去时,能有一盏灯亮着,灯下,有个人在等我归家。 那么,无论身在何处,我总会知道回家——寻觅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个人,其实一直在我身边。” 转过脸看着我,他继续说道,“……至于我现在的生活……虽然我已有些厌倦杀戳,但能跟日月渡完余生,是我最大心愿——所以,你问现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吗?我回答你:——”他淡淡笑了,“是。 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 “长生,……现在的你,幸福吗?” 他微笑,发自内心的微笑,“是,现在的我,幸福。” 现在的他很幸福,这就够了。 故事落幕时,仍有人得到幸福,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虽然,他的幸福,并不是我所给予。 一阵风吹过,奇怪,已是四月初夏天了,为什么我仍会觉得冷,刻骨的冷? 拢拢身上披肩,我轻笑,“夜了,我们进去吧。” “好。” 他一笑应道,随后和我一同进去。 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笑着、闹着,直至天明…… 归返唐门,我永远是令人信服的门主,沉稳,坚毅,淡定。 曾有的娇纵、任性,早已荡然无存,就连那曾令无数人醉倒的明媚笑容,也日益减少,人们开始唤我,明月心。 他们说:伊就如天上的明月,美丽动人却遥不可及,更有如明月一般清冷,虽能照耀世间万物,却没有丝毫热度。 而当我处决了为夺我权位,不惜出卖门中机密与敌人勾结的亲叔叔后,世人皆称我为明月无心。 ……明月无心…… 是啊,明月理当无心。 天若有情天亦老。 见遍了世间万相人间离合后,明月之所以仍不见丝毫沦桑,只为无情,无心。 ……明月无心…… 好一个明月无心。 不管外界对我的毁誉参半,我继续领导着唐门在险恶江湖中步步前进,不觉,已过十年。 十年,大雁十次南飞,春秋十次轮回。 十年,唐门在江湖里声势如日中天。 十年,幼弟的孩子风扬将行冠礼。 十年,我已经四十二岁,皱纹悄悄爬上眼角,唇际更有了深刻的法令纹。 十年,心底的思念未减一分,反而有如荒冢上的青草,肆意蔓延。 十年,寂寞如雪堆积,深深深深。 母亲曾提起我的终身大事,我轻笑出声,“早在我成为唐门门主那一日,便已绝了成亲的念头。 终身大事?呵,我所操心的终身大事可不就是唐门兴衰?” 母亲黯然,从此再没劝过我成亲。 只是,从那时开始,每年母亲总会要我陪她外出散心。 虽然我总是婉拒,母亲却从不死心,年年相邀。 四十二岁那年春天,母亲又邀我外出。 本欲再度拒绝,却在看到母亲银白的发时,应允了下来。 然后,我们便整装离川,到洛阳弟弟家小住。 洛阳牡丹会,艳名天下知。 身处洛阳,自不能错过这一盛事。 嫌人多嘴杂,我没有与家人一同游玩,独自外出观景。 即使鞑鞑人举倾国之力进逼,即使将与外族开战,因国力强盛,国人自是不惧,仍有闲情自在赏花。 走得倦了,我随意寻了间小食肆,坐了进去。 我一边观赏着食肆外的花中之王,一边喝着高欢教我酿制的好酒浮生偷欢。 一杯又一杯。 如今,唯有这杯中美酒,能够暖我身,温我心。 突然间,为酒名失笑:浮生偷欢。 高欢这家伙,有了浮生偷欢坊还不够,就连酿酒,也要取名为浮生偷欢,这人啊…… 呵,浮生偷欢…… 浮生长恨欢愉长。 我们啊,总是忙忙碌碌,哪有时间去真正寻欢?所以,能得取欢愉时便要牢牢握住,这世间最少的,可不就是良辰美景? 夕阳西斜,游人逐渐稀少。 当橘红色的天空变得带些灰紫时,无意间,我看到两个人自食肆前经过,漫步于群花间。 一张眼熟的脸,成功的令我漫不经心的视线驻足。 ——呀,那不是上官清明? 不不不。 随即自己否决:只是眉目酷似,并不是同一个人。 上官清明便是化作了劫灰,我也能认他得出。 这人,真不是他。 他是谁? 是了,这定是上官清明的亲外甥、当朝皇帝,夏侯日月了。 细细打量着这占我所爱的男人:这男人的一举手、一投足的动静都有种难以形容的高贵,就算是普通的姿态,也带着种不可侵犯的存在感,强烈且眩目,教人无法忽视。 即使痛恨他如我者,也不由为他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心折,也不得不承认:这男人,配长生得起。 夏侯日月既在此,那长生…… 急忙看向他身旁…… 尽管他身旁那人只身着寻常灰衣,但那顶天而立的恢弘气势,却是根本遮掩不住的。 那人,可不就是那个让我思思念念,牵肠挂肚的人,顾长生?! 静静的看着他,我没有上前。 他们驻足于朱红魏紫前,轻拉着手,笑得从容。 斜晖中,青石路上,他们执住彼此的手,静静观花…… 长生,过了锋芒毕露的少年时代,经历了跌宕起伏的青年时代,如今,你已进入不惑之年。 如今的你,好吗? 旋即就暗笑自己傻。 看到如今的长生,哪里还需要问好与不好? 长生,看如今的你笑得那般幸福,那般平和,我真的,很羡慕。 人生七十古来稀。 长生,今年四十四岁的你已快过尽三分之二的生命历程,这些年你一直和夏侯日月在一起,看今日情景,这余生,定是他能伴你至终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副画面。 看他们在花旁笑语,一句话便蓦地跃上心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 他们总疑惑我为何不成亲生子?呵,我便有千种风情,万般柔意,又有何人能知?何人能解? 平平静静的继续看着他,想把此情此景中的此人,铭刻在心。 对我而言,良辰美景,指的就是此时此刻了。 天黑了,他们走了,而我,就在小食肆中,目送他的离开。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顾长生。 花期结束,我也重返唐门。 不理花开花落,时光流逝,不理族中小辈的狼子野心,不理天朝与鞑鞑战得激烈,不理昔时旧人们谁生谁死,不理朝代如何更替,不理世间如何风起云涌,我只安心壮大唐门。 坐在门主权座上,我冷静仔细的审视着座下恭立的门人们,他们敬我畏我,却不会爱我。 ……爱我…… 我冷冷的笑了:何需爱呢?他们只须敬我尊我,畏我惧我,便已足够。 ——我,唐明媚,只要是唐门门主,只要是江湖至尊,只要是名慑天下的明月无心,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本番外完) 写在后面的小小提示: 洛阳花会上,乃多年来明媚第一次目睹十三真容。 昔日所见,皆为易容哦~~ 就连明媚当年到不灭院时,见到了,仍是夏侯日月的易容,十三。 若问为啥当年一直是看到十三? 某笨蛋答:那是当年为保证安全,日月才一直易容在外,所以…………………………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