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破城III)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6 16:50:35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长空(破城III) 1 郑王子蹊溯嘉元年,十二月,是冬,大雪,民饥,盗贼益炽。 同月,封上国书请和,新州兵变,原兵部尚书,新任新州巡抚杨文默,新州总兵于垲死之。 内阁大学士周离,原新州巡抚陆风毅重伤,几可致死。 后得郑王亲征,平定叛乱。 子蹊抱着我坐在床上,眼前是随行的太医,他一点一点打开我厚重的皮衣,然后看见里面的衣服也渗出了红色,想是刚才赶路的时候不小心挣开了伤口。 子蹊按住了我的胸膛,然后太医把紧缠的丝带揭了下来。 带着血痂的丝带重新撤开了原本就没有好的伤口,血几乎是涌了出来。 我想叫出来,可张了张嘴,发出的仅是粗重的喘气。 那太医连忙看了看伤口,然后迅速从他的木箱中拿出一个玉瓶,撕开了上面的封,对着我的伤口就撒了很多的药末。 我惊奇的看了他一眼,那种药和我在龙泱那里用的是一样的,檀木一样浓烈的味道,而我身上则是烈火般的焦灼感觉。 这种药药力很大,可以保住性命,也同时让我在治伤期间更加的难过。 我感觉身子就像被坚韧的刀一点一点撕割一样,不住的颤动,而子蹊则用力搂住了我,不让我有稍许的移动。 好难受,我想说放开我,可我说出的话都没有声音。 几天前,龙泱也是这样,一夜一夜的搂住我,不让我伤了自己,这才使我笃定他的心,…… 这个时候子蹊才发现我有问题。 他问那个太医,周相这是怎么了?好象说不出话了。 太医是个老者,花白的头发却有着红润的面容,他的眼睛很清湛,一点没有鹤发老者的浑浊。 仔细看了看,然后说,应该被点了穴,所以不能说话了。 紧接着他脱下了我的外衣,我左臂的裹伤的丝带也露了出来。 他慢慢的拆开了,只看见当时解毒时剜去的腐肉遗留的丑陋纠结的伤疤,已无血丝。 郑王,周相伤虽重,但已是性命无忧,请您放心。 只是这左手嘛,如果调养的好,不至于废了,不过,恢复后,想动笔写字已是不可能了。 末了,那太医仔细看了看我的伤,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周相命大,此次如若不是遇见臣的师兄,断然不会活到现在。 你的师兄,…… 子蹊像是自言自语,但是他的声音有些阴沉。 对,他现在,……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他现在云游天下,四海为家,老臣也已多年未见他了。 还有,周相的穴道只要等四个时辰就会自动冲开,不碍的。 他仔细的为我再缠上丝带,裹住了那些不堪入目的伤口。 在这样的感觉中快昏厥的我就感觉身后的子蹊的力气越来越大,他的胳膊钢铁一样箍在我的身上,而我感觉我的右手也被他握住了我,十指纠缠之下,我甚至感觉到他在颤抖。 然后就听见他对苏袖说,带上御林军上岸,把刚才送周相那人请回来,朕要好好感谢他一番,……,如果无法请回来,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的苏袖暗淡的说了声是,就离开了。 我闭着眼睛,这样的事我不想去想,也不能想。 我既不想龙泱出事,可也真的不想他就这样回去继续兴风作浪,这样的心情和这药撒在伤口上的感觉是一样的,如在炽热的火中煎熬,如被钢刀撕割,辗转之下,真的想就此关闭心神,忘记一切。 永离,不要怪我,……,林太医的师兄一直在封王手下,这我知道,…… 子蹊喃喃的声音传入耳中。 在新州能有你让你如此的亲近,也只有他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中慢慢的形成,子蹊,他好像有一丝丝的改变? 苏秀铅丝一般细腻的声音穿过了我们周围。 王,已经派人去了,林太医说可以请慕容天裴过来,他是江湖人,懂这些东西,而且他的功夫好,解穴的时候不会伤到周大人。 子蹊半晌没有说话,而后,就看见了慕容天裴真的过来了。 他先向子蹊行了君臣大礼,接着到了我的面前,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探向了我的脖颈处。 一阵麻苏之后,轻轻呻吟了一下,有了声音,不过我什么也不想说,看了眼前的慕容一眼后,就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昏昏入睡后,还感觉的到子蹊的怀抱,一样的温暖,一样的有力,可我的心中却有了疏离,因为,我已经离开了新州,也离开了可以忘记这些的日子,京城就在眼前了。 长空 2 更新时间: 01/07 2004 -------------------------------------------------------------------------------- 潺潺的水声回荡在耳边,当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窗子外面射进来的月光,有些清冷,可朦胧中带了三分的柔软,也许是月光过於寂静了,胸口原本火辣的伤口也平息了很多。 也许睡的有些久了,感觉到口干舌燥,於是想起身,可肩被人轻轻按住了,我转头一看,就看见子蹊还在身边。 怎麽?他轻轻问了我一句。 想要些什麽? 我躺了回去。 ……,子蹊,这麽晚了,怎麽还不去休息? 他没有回答,转身从桌子上拿起茶壶倒了碗水,然後一撑起我,把水送到了我的嘴边。 我喝了一口,温热适宜,顿时清香的绿茶带走了喉间干涸的刺痛。 喂完了我这碗水,他又把我轻轻放在了床上,而後把茶碗放回了桌子上。 子蹊,这麽晚了,为什麽还不休息?我又问了一遍。 现在是多事之秋,作为郑王为什麽这麽不爱惜身体,你,…… 林太医说,你胸前的伤是你自己刺出来的,是吗?……,我记得你出京的时候答应要毫发无伤的回来的。 他的语气很轻,但佐以用力将茶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就显出他的情绪。 永离,当时,你真的想过死吗? 真的想过吗?当时那样的情景,我并不知道是否可以在重伤之後活下来,但我知道,如果不是用性命去逼他,龙泱是决计不会放我回来的。 可,现在的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是否想过,如果没有药怎麽办?伤太重无法救治怎麽办?虽说这伤避开了心肺,可我不是用剑的人,下手难免不准,要是真的一剑穿心怎麽办? 子蹊,如果不这样,我无法回来。 那我宁愿你留在他的身边,不要回来了,…… 他的声音居然有了些呜咽的感觉,然後在我怔住的时候,他急匆匆的走了出去,连我叫了两声他都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也不想回来吧。 掀起了被子,捂住胸口慢慢向门那边走,然後不等我开门就见门又开了,我刚叫了声子蹊,可定睛一看,进来的是慕容天裴,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双手抱拳倚在门边。 你来做什麽? 我问他。 林太医让我来看看你,说让我给你活动活动筋骨,不让你躺时间长了,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了。 怎麽活动,揍我一顿吗? 我自嘲的笑了笑,然後自己就著後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林太医说的还真对,我的双腿是没有力气了,刚站了一会就有些气喘。 他冷笑一声。 你也知道不可能,何必这样问呢?我要是真这样做了,那,就算我的武功在高,也走不出去这条船的。 你门外面就有几个御林军一直站著呢。 ……,那,你来做什麽? 对你好奇,为什麽你身边的人都,……,怎麽说呢,算是宠著你吧,可却都防你如蛇蝎。 送你回来的人,明明甘愿为你冒险闯到了重兵之中,可最後他要防著的人竟然是你。 还有郑王当著你的面迫不及待的下了那道命令,证明那个人真的很危险,……,可後来,他在你睡了以後竟然下令船慢行,不惜耽搁回京的行程也要你可以稳当的睡个好觉。 你,……,不,应该说,你们让我迷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在我的世界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坏分的很清楚,并没有像这样的,…… 我静静的听著,末了问了他一句。 你多大了? 什麽? 他没有反映过来。 你多大了? 十七,过了正月就十八岁了,你问这个做什麽? 我好为人师,喜欢问旁人的年龄。 还有,就是,…… 收拾好你的好奇心,离我远一点,不然等有一天,你知道要这样做的时候还是不明白为什麽黑已经不是黑,白也已经不是白了。 你,…… 他再年轻也知道我说的话并不好听,原本斯文俊秀的气质一下子有了隐隐的杀气。 你不要以为你真的有恃无恐,凭我的武功,杀了你要想全身而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你的天决门应该还在新州重兵包围之下,只要你一有什麽动静,恐怕新州的兵士得到消息要比你跑的快多了。 也许你可以全身而退,只是你的兄弟们就没你那样的好运了。 你,…… 刚开始他有些惊慌的样子,而後又镇定了下来。 我慕容天裴也不是吓大的,新州的兵早就撤了,再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该天决门何事? 我苦笑了一下。 慕容,不论是风毅还是郑王,他们看到你的时候,估计都会被你的武功和才华所倾倒。 即使我没有看见当时的情景,也没有和他们说过这件事,可我知道,如果他们想用你,就必须给你一个枷锁,致使你有了控制,可当他们知道你控制不了的时候,也就是你的末日了。 一句很俗气但很有用的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所以,即使新州兵在你看来已经撤走,但是对付天决门的兵一直都存在著。 相信我,你的好奇心会让你失去很多,……,你应该走的,离我,离这里越远越好,……,其实你就不应该来的。 长空 3 更新时间: 01/18 2004 -------------------------------------------------------------------------------- 他静了一下。 周离,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不是让我杀了你就是让我跟著你,你选择哪个? 我说了那麽多你,…… 我要是什麽都不顾及呢? 转头看这窗外,那片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如暗夜波光一样的闪动的眼睛。 你跟著回京就是想跟著我吗?可是你刚来的时候你们并不知道我还活著。 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应该在岸上,我还没想过要到京城去,後来,…… 如果我说你可以,你就不杀我了? 也许,可我到底要看一看,陆风毅口中的你有什麽不一样的地方。 我暗淡的笑了。 你知道吗,慕容,你真的很让我为难。 我的身边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带了无法估计危险的变数,…… 封王龙泱呢? 没等我说完,他接了这样一句,我一下子转过了头,没有让他看著我。 ……,你听谁说的?他们都知道了,是吗,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在我面前不说什麽,背著我都在暗自议论。 没有,没有人敢在背地里随便说什麽,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接触到这件事的。 我不傻,和你们这两天的相处就可以让我感觉出一些,再说,那天郑王下命令的时候,我也在,…… 好了,你也去睡吧,说了这麽长的时间,我们都累了,也该歇歇了。 说完後,我慢慢走到了床边,重新躺好,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头顶。 一阵安静之後,听见门轻合上,知道慕容走了。 真奇怪的一个人,少年性情,说风就是雨,……,不过,与其让他一个人在京城闯荡,还不如留在我身边,好歹有了照应。 又是一夜,…… 长空 4 更新时间: 01/19 2004 -------------------------------------------------------------------------------- 雪天亮的早,何况现在又是早春,所以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可以看见窗外一片光亮。 船行的虽然慢,可转眼离京城就只有三天的路程。 我前胸的伤,其实在新州已经养了很长的时间了,最近只不过是因为挣开了重新上的药,可实际上并没有刚开始那样严重了。 这天早上,刚换了药,我忍过了那种火烧般的感觉之後,却逐渐感觉到体内那种元气在逐渐恢复了一些,不像前些日子浑身乏力。 子蹊这些天繁杂的很,从京师快递过来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了,他必须开始著手处理,所以我已经几天没有看见他了,……,其实自从那天晚上後,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吃过了早饭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突然感觉到船停了,当我走到门边的时候就看见子蹊走了进来,气色很好,白色的锦绸棉袍,手中搭著他的黑色披风。 到永嘉了。 他的语气欢快。 听说你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回家了,这次去看看,我也去看看永嘉的周家。 你们周家可是豪门世家呢,不知道你父亲周演先生是一个什麽的人物。 这次也可以见一见了。 家?我清淡的笑了一下,子蹊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这个家,……,我恐怕是无法回去了。 子蹊,……,不用了,虽说这些年事多没有回去,可时常书信往来,不算生疏的。 现在我们也不是游山玩水期间,军情紧急,…… 还想在说什麽,不过看见他的一声不响的走了开去,拣了个椅子坐了一下去,脸扭到一边,我就停了嘴。 沈默了一会,我试探著问他。 子蹊,你很想我去,……,可,我就说实话好了,我的父亲,他,…… 在新州的这几个月里我们不但翻遍了整个新州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我也逐渐听说了你的一些事,原来,……,我对你了解得这样少,还是,你一直都不告诉我呢?听几个在新州暴乱活下来的禁卫军讲,你来的时候曾经在永嘉跪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去。 当时没有心情也没有工夫回家。 当忠孝无法两全的时候,周氏的祖训是忠为先。 我给他端了茶,然後坐在他对面的床上。 动了一下,胸口的伤有些刺痛,於是规矩的坐了,说话的口吻也平和了很多。 我的父亲不希望我回去。 再说,这些年,大家都习惯了。 为什麽呢?周演先生可以闻名的当代硕儒,和徐肃齐名呢。 他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啊。 家父和徐相有些地方真的很相近,可有些又不一样。 其实当年我入朝为官他就很反对。 他的性子太清洌了,容不下半分的杂次。 当年我去科举他同意,但他说,要考就要考状元,可当时入朝为相的时候,他就要我辞官回家了,他不喜欢这些,他认为读书就是明理,明白了後就不要踏足红尘,弄的一身灰,不但让世人说三道四的,就是後世史册也要留下,…… 人一生活著淡泊一些,没有必要留著什麽话柄给别人。 可我和他终究不同,他不想我再入家门了。 我知道隐约有些什麽,可其中的这些外人难以明白的。 永离,这次我跟你去,相信你的父亲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有些事情可以挽回,可拖的久了,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你父母具在,所以你不知道,原来我也怨过父王,可当他走了後,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追回的。 他握住了我的手。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家人一个机会。 看他温柔的笑颜,这样的子蹊说出什麽来,到是让我无法拒绝的,再说,我离家三年多了,够久了,也该回去了,於是点了点头。 子蹊把手边的黑色披风给我披上。 这是玄狐的,外面看来没有什麽特别,可要是穿出去雪花在一尺之外就化了。 你有伤,不能受冷的。 要不是这些事情特殊,真的不能让你下船的。 我们快去快回,见一下周氏夫妇就回来。 我点著头,好。 哦,对了。 我们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子蹊回头对我说。 慕容天裴说,你已经同意他做你的侍卫了,是吗?他的武功高深莫测,你既然要用他就一定要制服他,这个人,可不是封,……,有些野性难驯。 慕容? 我笑了笑。 他不过是个天真而热情的孩子,有一些冲动,还有就是好奇心比较强,别的也就没什麽了。 很少听见你对什麽人的评价这麽好的。 你也是,只不过,我不能说就是了。 子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他转头走了出去,但是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红了,拉住了他的手。 子蹊,…… 我还要说什麽,身後是轻盈的脚步声,我们回头,看见了慕容站在那里,於是子蹊挣开了我的手。 我看这自己的手笑了一下。 长空 5 更新时间: 01/19 2004 -------------------------------------------------------------------------------- 眼前是如此熟悉,即使已经三年没有回来,可那一砖一瓦都没有改去记忆中的样子。 青砖围起的高墙已经括出了整个府邸的气势,正门是朱红色的,高悬金丝楠木做的匾额,刷著墨黑色的亮漆,上面嵌著两个隶书金字─周府。 现在正门大开,三年未见的双亲恭敬的跪於前面,还有一些旁支亲戚,居然乌牙牙的跪了一片。 子蹊说明来意,说这次时间紧急,也只为可以看一看当朝丞相的父母,其余之人以後若有机会再一一叩拜。 那些人一起磕了个头也就散了。 然後父亲将子蹊让到了正堂,再要行大礼参拜的时候被子蹊拦住了。 这些繁文缛节可以避免了。 周演先生名闻天下,应该是个洒脱之人,不要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几分。 顿了顿,又说,久闻永嘉的周氏一门绵於百年,诗书传家,而朝堂之上得见永离风华独蕴,料想永嘉必是灵秀之地,今日一见,果真不负盛名。 郑王谬赞,草民周演深感惶恐。 这时子蹊让父亲安坐一旁,然後我要行家礼的时候,却被父亲拦住了。 父亲今年五十岁了,身形高瘦,三屡美髯梳理整齐,身上是深蓝色的长衫,使他看上去有一种严谨外的飘逸。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对子蹊说。 郑王,草民和犬子有一些家务事要处理,请郑王安坐。 子蹊一天就站了起来。 周先生,你…… 我怕子蹊和父亲起什麽冲突,马上跪在他面前阻止他要说什麽。 王,这是臣的家务事,请王安坐这里。 父亲最後向子蹊跪了一下就径自走了,他知道我清楚他要去哪里,没有等我,也许,他想留一些时间让我和子蹊再说些什麽吧。 永离,不要去。 我知道周氏的家训及其严格,说不定你父亲要打你一顿,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的。 我安慰他。 没事,父亲不是那样的人,自我记事开始他还没有动用过家法,就是族里有人犯了错,也没有见他动用的,……,何况我又没有做错什麽。 他不是乡野村夫。 就怕不是,有的时候书看得多了也麻烦。 听见子蹊这样说,我扑嗤一笑,然後按他坐好了,叫慕容他们好好照顾他。 我一个人也没有让跟来,因为,这次父亲要去的地方,是周氏宗祠,那种地方外人是不好进去的。 这里比新州靠北,所以雪要厚上许多。 静静的家庙没有人说话,可我看见的是周家的府兵严密的围了这里,一片肃杀。 安静的走过那些人,进了院子,这里除了父亲没有其他人,所以连地上的雪也仅有一人的脚印。 父亲负手背对著我再院子当中站了,我一走近就听见他的低沈的声音轻说了一句,跪下,於是我双腿跪在雪地中。 沈默了好久,就听父亲长叹一声,慢慢开口了。 本想三年前就把你逐出家门了,可你这次回来了,我也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承认错了,你还是周家的人,你以後还可以埋入周氏的祖坟。 错?父亲,儿子果真错了吗?这些年,儿子果真错了吗?想当初入朝为官直至现在,虽然说不上什麽鞠躬尽瘁,死而後已,可总也是用了心的。 儿子感觉我没有错。 我说的是真话,这是我这麽多年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起过的,这次面对父亲,面对周家的这麽多牌位,我不能说假话,所以隐匿多年的心事全说了出来。 他陡然转了身,面对我,说不上是发怒,可也是脸色凝重,更多的是带了一种哀伤。 罪责一,迷惑君王,把持朝政。 罪责二,为官而做不到清廉自守,与世同污。 罪责三,毒杀先王,罪在不赦。 罪责四,为相多年,却没有调和阴阳,反而致使天下内乱,新州兵变,人民流离失所,无所依靠。 罪责五,通敌叛国,…… 也许你嫌我说的重了,可以後史笔如刀,要写,也就是这样了,…… 这样怎麽可说俯仰无愧天地? 这五项,你认还是不认?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已经让我无法招架了。 如今天高清朗,又是跪在祖宗面前,一句欺心的话也不能说。 也许这些不全是杜撰,可是,…… 没有可是,无论什麽情况,做过就是做过了。 若蘅,只要你认了,你还是周家的人,……,为父做到这一步,算是仁至义尽了。 忽然听见院门那里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也听见子蹊的声音,带著焦急穿了出来。 永离,站起来,你不能受冷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郑王,你们胆敢阻拦我,这是欺君犯上!…… 父亲看著外面清淡的笑了一下。 若蘅,看来,有的时候,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说你媚主并不算冤枉,…… 竟都是痴儿,可知这世间终究容不下呀,…… 他後面的语气淡的几乎如云烟一样飞了开去,可父亲的话却都刻在了我的心上。 就见父亲轻轻抬起了手向外面的那些府兵摆了摆,子蹊带著人冲了进来,围住了我们。 永离,起来,快起来。 他拉我,可被我拉开了他的手。 父亲,事情不能总是这样糊涂著,让您也为难。 我既然回来了,所有的就该有个了结。 ……,好,好,……,阿三,…… 他叫了一声,就看见三伯从祠堂里面捧出了一把黑色的剑。 三伯是父亲的老管家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次又看见他,也已经是白发苍苍了,三年没有见,他老的这样的快。 !当,那剑扔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你自裁於此,一切,……,就都随著你过去了,如果你不想死,那从你世间再没有周家的若蘅了,从此,你周离和永嘉的周氏一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周先生,你这是何必。 郑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这是周家的私事。 永离,你,…… 郑王,难道你想他永远活在自责当中吗? 我的手指插入雪中,拿起了这柄冰冷的剑,父亲说的对,要是死了得话,一切就都过去了,可如果,我这次走出周家的大门,我必须面对的是原来难以想象的局面,…… 周相,很多时候,死了其实比活著容易,……,可但凡有条活路,谁给自己的脖子上系根绳子呀,…… 苏袖的话不知道为什麽如此清晰的让我想了起来,一瞬间的脆弱,足以让我想起很多原先已经遗忘的过去。 蘅儿,人群分开了,我看见母亲走了过来。 她依然那样的美丽,这些年都没有变过,……她也走到了父亲的面前,老爷,我们就蘅儿一个儿子,你真的忍心逼他到绝境? 永离,你答应我什麽,你说你要好好回到京城的,你要是食言,我也不会原谅你周氏一族的,…… 乱,难以想象的乱,握住剑的手冰冷的没有知觉,可那外面嘈乱的声音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我抬眼,看见了苏袖安静的站在那里,美丽的眼睛想说著什麽,还有慕容,低沈的面容看不出来他在想什麽,子蹊很是心急,连一向娴淑沈稳的母亲这次也贸然闯到了这里,…… 我把手中的剑扔在了地上,然後站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看著我。 父亲,儿子没有错。 您说过,读书要明理,儿子做的事情也许天地不容,可那些都是儿子的坚持。 动手解开了身上的玄狐披风,扔在一边,重新跪了。 父亲,我知道,要是被赶出门也要最後家法处置的,儿子愿意承受。 永离,…… 郑王,这是臣的家事,请郑王不要插手。 我的声音回旋在这片本就安静的地方,那些人也安静的散开了。 老爷,你难道看不出来,蘅儿身上有伤?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你真的要,…… 就只当我们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儿子吧,阿三,拿藤条过来。 我硬生生的挨了这五下,其实到第三下的时候甜腻的红色冲口而出,身子好象被抽了筋一样,倒在了这雪地上,最後的两下其实父亲下手极轻了,……,看来,他还是舍不得我呀,…… 母亲哭著扑到我的身上,而这个时候我感觉有人给我裹上了让我丢在一旁的披风,把我抱了起来,是子蹊,他什麽也没说,转身走了。 当我们走出了周府的大门的时候,我挣扎著让他放我下来。 子蹊,放我下来。 不行,不行,…… 我笑了一下。 可怜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就让我最後给家里磕一个头,自此之後,世间再没有周若蘅了,……,好吗,放我下来,算我求求你,…… 终究他还是让了我。 最後一次抬头看著这里,依然辉煌的黑匾金字,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可看来,这次也就是永远的走出去了。 用力将头碰到了地面的青砖上,那一声,让我永远记在心中,最後一次了,…… 我已经变的有些恍惚了,感觉那大门好象开了,母亲从里面跑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包东西。 她温柔细腻的手抬起了我的脸,我看见她满是泪的双眼。 三年了,孩子,已经三年了,你们父子怎麽都这麽倔,谁也不肯让一步呢? 我哽咽著,母亲,儿子不孝,让您伤心了。 她把那包东西塞到了我的手中。 哎,说你们父子什麽好?这些都是这些年你父亲为你收著的,为了这些药,他费了多少力气,他说你的身子弱,有的时候要救命的就得这些珍奇药物。 为了给你到蜀中雪宝顶采红玉灵芝,差点,……,就回不来了。 仔细收著,这些都是可以救命的,……,孩子,以後你要多照顾自己,多注意身体呀,…… 我一下子,哭了出来。 母亲,……,儿子,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 如果有来生,儿子,…… 我已经哭的说不出话了。 什麽都不要说,走吧,走吧。 母亲最後抱了我一下,转身踉跄的走了。 当周府朱红色的大门在我的眼前关上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割去性命一样的痛苦。 娘,这酒为什麽这样的清,这样好?…… 那是状元红呀,孩子,好好读书,以後也要考状元,娘就开这样的酒给你庆贺,…… 清冽的酒,依然荡漾著那样奇异的香,只是,喝酒的人已经无法回到最初了。 突然感觉,周围,好像又下起了雪,…… 这年的春天,雪比往常多了许多。 6 四月是人间最美好的时光,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料峭的春寒,但同时也还感觉不到盛夏的酷暑,伴著轻拂面颊的杨柳风,在杏花雨的天气中撑一把油纸伞,看著眼前的青青碧草,无论故作风雅的吟诗还是呷茶品酒,都是美事一桩。 在家中养伤已经一月有余,每天除了喝药吃饭便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初时,子蹊差不多天天都来,而後来因为繁杂的事情已经堆积到实在无法抽身的地步,所以也已经半月有余没有见过他了,倒是那个林太医天天可以看见。 他每天捧著奇苦难当的药强迫我喝下去,看我喝完後他就一声不吭的走了,然後我只好再用一些清水漱口,不然那样苦涩的味道是在很难受。 和他说了很多遍要他加一味甘草,掩饰一下这样的味道,可他说什麽都不干,他说他的药方力求简单,不加任何对病情没有益处的药材,再说,这样也比较节省。 到了现在我索性也不跟他计较了,那样的人,应该有一些古怪的想法吧。 现在府里的人还是我从周家带来的那些,这次回来我跟他们说,想继续留下来的,我很高兴,大家一如往常;想回永嘉老家的,我马上给川资路费;要是想到离开周家的,那我也准备了一些金银,留著给他们後半生傍身。 我说完,他们有些人真的心动了,可很多人都很沈默,不知道想法,於是我说这并不著急,以後慢慢说。 可说是这样说,人心一动,就会变得很浮躁,再加上我病著,府中也没有管事情的夫人和管家,这些日子以来生活有些混乱。 可有一天,当一个小童慌张的来报,说老家来人了,我起身去看,才知道来的是三伯。 他那一口永嘉的方言是如此的亲切。 大少爷,三伯过来看看你。 虽说他是父亲的老仆,可对我来说毕竟是长辈,我让他在前厅安坐,并亲手倒了茶。 三伯,……,不要叫我大少爷了,我也已经不是了。 三伯还是叫我小蘅好了,好多年了我都没有听旁人这样叫了。 他稳当的喝了口水,然後看看四周,微微皱了眉。 我知道现在的周家很是凌乱,可我现在没有心力顾全这些,也只有不语。 大少爷,知你厚道,老爷那样做,到底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即使老爷不在乎,可周家百年的声誉,还有几百口子的人都要顾及的。 少爷不要心存怨恨呀。 三伯,这本来也是永离的错,再要怨恨,那永离还是人吗?您是看著我长大的,我是什麽样的人,您老还是清楚的。 大少爷,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 您也说的对,是不应该再称呼您大少爷了。 老爷叫我过来,所以从今天起,我应该称您为大人或者也该是老爷了。 我一惊,怎麽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三伯,您这是,……? 老爷说,您重伤在身,夫人怎麽都无法放心。 虽然说郑王爱惜臣子,可到底身边没有亲人,冷暖不知,……,何况如夫人又,……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其实老爷和夫人都很关注您的事情,那位如夫人原本他们也喜欢的,…… 我黯然的低了头,凤玉就像一阵清风一样,在我身边缠绕了一些时日,然後又在天地间化为虚无,再也没有了踪迹,让我感觉,即使为了她留下人间的一丝留念也对她不起。 那样的人和该只存在人们心中,然後成为传奇。 老爷让我来这里当管家,顺便给您再找个媳妇什麽的。 三伯,……,这是,…… 我有些糊涂了。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 少爷,老爷说,祖训是祖训,儿子毕竟还是儿子。 7 --------------------------------------------------------------------------------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 少爷,老爷说,祖训是祖训,儿子毕竟还是儿子。 什麽大义,什麽忠孝,我都不懂,我也只是个下人,老爷说什麽,我就做什麽。 对老爷是这样,对少爷也是这样。 那天以後,周家又恢复了平静。 三伯毕竟也是经历了几代的人了,在周家的位置就像徐肃在朝廷的位置一样,他说的话有的时候比我还要管用,因为,我对於他们来说毕竟是幼主。 想到这,不禁叹了口气,小小的周氏一族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万里江山呢?子蹊比我更年幼,也比我更难走。 今天又下起了小雨,站在回廊上看著外面如碧的青草和已经逐渐显出翠色柳树,算计著回京的日子,不知觉中已经快一个多月了。 突然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见了慕容天裴,一身家常的湖色绸衫,头发扎起一根辫子用青玉扣住,到也清雅。 这几日总也看不见他,虽是住在周府,可天决门在京城有分舵,想必他也有很多的事情要忙。 过来了?这些日子住的怎麽样? 很平淡的问话,我却很是惭愧,本来想是要照顾他的,可自己的事情已经乱成了一团,对他算是很不尽心的。 很好呀,……,周府就是周府,…… 说完这话,他突然笑了。 前面有些混乱,三伯要张罗著给你说亲事,结果很多媒人都上了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 原本以为三伯也就是随口说一说的,谁承想真的如此。 老人家总是很热心的,……,他又是长辈,随他去好了。 对了,你去过郊外吗,那里有一片梨花很好看的,也不知道现在谢了没有。 他很轻巧的坐在回廊上,看著这里院子中的牡丹。 你喜欢那种花吗?我不是很喜欢的,原来新洲的家里也有很大的一片,结果被我砍了,我总感觉那种花很是轻浮。 知道他说的话带了一些旁边的意思,我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 那你们家里的收成可要少了很多。 他果然转过了头,有些疑惑的看著我。 什麽意思? 那些果木秋天可以结出水果,卖了或者自己吃也可以省不少的开销。 再说,那些树干,枝叶什麽的用来卖钱或者自己烧制成碳,可以在冬天取暖的时候节省不少。 我说的很认真,但看他的脸色有些改变,想来他也知道我消遣他呢。 我低头浅浅一笑,想著的到是,慕容怎麽就给我他是一个孩子的感觉,总是不自觉的拿他来开玩笑。 我总是忘记,他曾经几次三番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想到这里,披了衣服,转身要回屋,他到说了一句,你什麽时候去? 我停下来,看著他。 你要去吗? 不去问你做什麽? 不去也可以问呀,…… 看他有些要发怒的样子,我赶紧笑了笑,并住了嘴。 马上,我换件衣服就出去。 那我在这里等你。 那到不用,如果你真的还有时间的话,麻烦去前面和三伯讲一声,午饭和晚饭都不用等我们了,……,哦,还有,你也换一件衣服,一会我们要骑马,你这样的一身衣服让人家还以为是去相亲的呢,…… 然後在他再次发怒之前躲进了屋子里。 其实我也知道他没有真的动气,不然以他的身手,我极有可能血渐五步。 长空 8 回到房里叫来一个小童把我的衣服拿了过来,然後就让他下去了。 除去外衣的我,身上纠结的都是极其丑陋的疤痕,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左手虽然不甚灵活,可一般换衣拿东西什麽的都还是可以勉强应付的。 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有些枯竭的细瘦手臂,那是连我自己也不忍看的。 衣著整齐後,这才拿起梳子,可是比划了几下,竟然无法梳成可以出门的样式,不是松散就是很凌乱,细密的发丝总是在我的手边轻巧的打著转,就是不肯规矩的被束缚。 所以梳了很长时间,那头发依旧披在身後,仿佛嘲笑我一样,沈沈的,犹如墨染的丝。 放下了梳子,看著镜子中的人,眼前却很清晰的浮现出曾经很习惯存在的那个人。 柔软的手很轻易就可以绑定那些丝滑而沈淀的头发。 我的手不自觉的轻轻触到了镜子的面,但是冰冷的感觉让我感觉好像被蝎子咬了一口,赶紧缩回了手,那面镜子中只有一个苍白色的人影,何曾看见任何的温暖? 你在做什麽? 忽然门边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身一看,慕容天裴倚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了,这个时候我才感觉有丝丝的凉意,看来门开的久了些。 你来做什麽? 我不答反问他。 不是曾经和你说过的,这里不能随便进来的。 语气很轻,然後我放下了手中的梳子,叫那个站在他身後的小童过来。 大人。 他很乖巧的站在我的面前,微微低著头,只可以看见光洁的额和粉色的脸庞。 你,……,会梳头吗? 他还是没有抬头,轻轻回答,会的。 我点了点头,然後坐在了镜子前面,把桌子上的那把梳子递给了他。 扎的紧一些,今天要出去骑马的,怕松散。 也许是还在少年,他的手也如女子一般的温柔,翻转的玉梳只几下就把那些松散的发丝整理在他的手中。 看向镜中的人,一绺青丝缠绕的垂在了额前,想抬手把它顺回去,可这个时候发现,左手的确酸软无力,暗自挣扎了一下,终於还是没有动。 他的动作很快,这个时候也经为我扎好了辫子,但那绺头发已经垂在了眼前,竟然让我看起来有了一些柔软的感觉,索性也就不去动它了。 然後转身对他说,很好,……,对了,你去後面的酒窖里,看见那种封了红色封条的小酒坛,就拿一个过来。 他还是那样低低垂著头,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倒是慕容仿佛不甘寂寞的样子插了句话。 你要酒作什麽? 酣酒梨花,当是人间一件美事。 没有酒,那花就逊色多了。 哼,多事。 他忽然走到了我眼前,伸手按住了我左边的臂膀。 一会你坐轿好了。 我轻微的挣扎了一下,他就松了手。 不用,只要你拿著酒就好。 我的骑术也不至於烂到一手无法持缰绳的地步。 ……,你真的要去赏花吗? 我笑。 不然,你以为要去做什麽呢? 他也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总是很奇怪。 好了,随便你说什麽都好。 可那酒你一定要拿著,不许偷懒。 9 苏袖看见我并没有感觉到奇怪,俊秀的脸上显露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 周大人,郑王等着您呢。 我把身上湿的披风脱了下来,递给他。 然后笑着说,许久没见公公了,可是来的匆忙,下次,下次一定给您带一坛子酒,让您试试,我家乡的土产。 这是台面上的话,也为了探探他的口风,和禁宫的情形。 大人说笑了。 我哪敢要您的东西呀。 再说您的那酒,可是天下出了名的,要款待那些清流仕子的,给我,岂非折杀咱家了吗? 苏袖把我的衣服规矩的折了起来,可是嘴上个我却是个不硬的软钉子。 可他接下来却是嫣然一笑,让我有些吃惊。 虽然他很美,可,……,毕竟是宦官,我在瞬间无法适应。 大人,吓着您了吧?其实那是和大人说笑的。 苏袖今后还要仰仗大人的提携呢。 我? 心中一动,继续说,被贬之人,怎配公公如此? 周相,刚才和您说那些话的原因只是希望今后您可以相信我,要问什么可以直接问,不要如此。 看来,…… 我一笑。 是我枉做小人了。 大人很多时候应该学会,如何去信任一些人,和,堤防一些人。 这件衣服会帮大人洗整干净的,等会会有人给大人送来干净的衣服,您也可以换下这身。 好了,到了,郑王最近脾气不好,大人小心。 说完,在子蹊的御书房门外,他向我深施一礼,然后退了下去。 子蹊在生气,这是我一进门就看见的。 大殿已经被一些茶碗的碎片,群臣的奏折还有一些宣纸和砚台的碎片布满了,更不要说那些潮湿的茶叶和未干的墨汁了。 他背着我站在帘幕中,声音有些嘶哑和疲惫。 朕说过,哪个敢进来,朕就灭了他,…… 豁然转过了身子看见了我,他停在了那里。 灭了什么,是灭九族吗?那可是很严重的刑罚,是臣下都会害怕的,并且可能是他们毕生的噩梦。 我笑着说的这些话,然后让那些原本躲起来的小太监们赶紧收拾这里。 子蹊有些颓然的坐在了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那些人紧紧张张的忙碌着,我也没有说话,拣了一张椅子坐在门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还有落日前最后的一丝明亮。 无法看见太阳,那本身就暗淡的光华隐藏在了厚重的乌云之下。 忽然一个尖细而微弱的声音对我说,大人,收拾好了。 我这才看了看周围,笑着说。 准备些清淡的宫点和热茶来,郑王想必是饿了。 他们唯唯诺诺的答应了后赶紧退了出去,恢宏的大殿中很快就剩我们两个人。 原来还道稚子小儿才会因为饿肚子而发脾气的,子蹊已经是国之圣主,何苦如此? 他玉一样白皙的脸庞染上了丝丝霞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我的两句话说得。 子蹊,为什么贬我的职,出了什么事了? 单纯的想知道,可不知为什么他听了以后豁然看着我,原本渐熄的火气又鼓了上来。 原来你也知道了,我还以为你在周府里和那个新州来的小子混得忘了外面了呢。 我没有时间去你那里,可你总有时间过来吧。 一连十几天看不见人不说,……,有闲情逸致喝酒赏花赏雨的,就不想看见我是吗?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一见面就这样说,刚才由于着急再加上我本身也是拙嘴笨腮的,见他的话离谱到无法反驳的地方,同时也隐约感觉到了事态也许严重到让他感觉恐惧的地步,所以这个时候不便强辩。 我咬了咬牙,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要走,可刚到殿门的时候就被拉进了一个强力的怀抱中,子蹊温热的唇停在我的耳边,再出口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而是带了三分的幽怨和一丝隐隐的抱怨。 对不起嘛,我不想这样说的。 可你却这样想的。 子蹊,你说让我相信你,可你可曾相信我?还有,你什么时候派人打听我做什么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只是前一阵子我实在无法抽身去看你,所以叫人到你家,可你家的管家却说你重伤未愈几次三番都挡了回来。 今天可巧有人说看见你和慕容在京城的大街上,下着雨还到外面去,而且他又拿着酒,…… 不要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今天的子蹊有些撒娇的样子,可想到刚才看见书房如此的狼狈也知道发生了大事了,于是略过了这些,直接问他,怎么了?为什么降我的职? 这个时候他将脸埋入了我的颈窝,然后沉闷的声音直接传入了我的耳中,不觉得一震。 朝野震动,以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及各部官员联名上折子弹劾陆风毅二十七条罪状,条条死罪。 勾结叛臣,祸乱新州,致死杨文默;私吞一百万两军饷,贿赂官员。 哦,…… 我长叹一声,原想着事情也不会如此轻易的过去,可没有想到来的是如此的迅速,几乎让我没有招架之力。 但我开口的时候却没有了这样的情绪波动。 不过是御史言官的风闻奏事,查一下就好了。 不,这次有一个无法辩驳的证人。 是谁? 我一惊,感觉他的手是如此的强悍,可依然无法止住我的颤抖。 新任兵部尚书,文璐廷。 子蹊的话音刚落,大殿外一记响雷,然后那雨铺天盖地而下,仿佛是天在哭一样。 10 其实我是一个没有治国才华之人,先王也说过的,他说我有些志大才疏,又懒散成性,只可为谋,不可决断。 而我的几次疏忽却是最致命的。 假如当初我在风毅的门口认出了文璐廷就果断的将其调离新州,那避免的就是我们共同的伤痛。 可是,有的时候我也想,终究我就一个人,无法招架四面八方。 少了璐廷,还是会有其他人的。 我不敢问子蹊当初放璐廷在风毅身边是为了什么,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位高权重,招的并不只是百官的猜忌。 子蹊,我只说一句话,你一定要信我。 那一百万两银子从来没有到新州。 …… 可我也问你一句话,都参奏陆风毅用军饷银子行贿官员,那他做过没有? 我想说这个我并不知道。 因为即使清廉如陆风毅,也不能保证他就不染纤尘。 虽说朝廷每年的军饷开支很大,但对于那些人来说也不过如此,将军克扣军饷,吃空额,那是常有的。 所以即使陆风毅曾经挪用过军饷,也没有可吃惊的。 还有,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磨推鬼,使些钱在朝廷上,做事情怎么也方便的多。 如果各个关节都打通了的话,得的实惠远远超过送出去的那些。 可现在,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是坚决不能说的。 因为子蹊不仅是子蹊,也是郑王。 这些心思的转变就在瞬息之间. 我并没有听说过。 我其实没有骗子蹊,我的确没有听说,只不过是曾经接到过贿礼而已。 子蹊,这次是不是连我也被参了,所以,你才罢免我的首辅的官位? 只不过希望他们可以适可而止。 不过,永离,我有些难过的是,国难之前,大家想的都是和这些没有关系的事情。 如果满朝文武的心思都在对敌上面,那可以省多少心思? 这次,我只能笑了一下。 子蹊,这让我想起另外一位宰相,他曾经说过,他说出十分,而底下可以做出一分,他就很欣慰了。 你看,令行禁止是如此的困难,就想梦想一样的难以实现,更不要说这些无休止的内耗,快把我们都拖垮了。 永离,你可以去监审陆风毅吗?有你在堂上,总有些忌惮的。 我知道他的心思,对于一员猛将,他是决计不肯轻易弑杀的,那无疑是自断长城。 我尽力,我尽力。 头一次我居然感觉对于风毅的事情有了一种无奈的疲惫。 在禁宫吃了热茶,换了干爽的衣服,然后在子蹊疲惫的面容前辞了出来,他没有挽留。 我们都有太多的事情要准备。 子蹊,小民百姓和九五至尊哪个更幸福些? 他想了想居然说的是,我感觉,我更幸福些。 他此时的笑脸让我难过,因为,终究有一天他会气愤或者苦痛的说,永离,你骗我,你骗我。 我没有向他完全的坦诚。 我为了他而一定要保护风毅,也为了保护风毅而一定要骗他。 从禁宫出来后并没有回去,先是去了一趟徐府,但是没有进去,徐肃的管家把我让到了中厅然后说相爷这几日感染风寒,不宜见客。 可我说事出紧急,不如迟缓。 但当那个老管家终于把我领到徐肃的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不能起床了。 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干枯身躯疲惫的躺着。 老管家手脚很轻的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周大人,相爷难得才睡着一会,请您务必体谅。 这个老仆跟了徐肃很多年,就想三伯之于父亲,当年我和他也是十分亲近的。 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看了看我,赶紧低下了头。 相爷这些天忙得就是陆大人的事情,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那好吧。 我转身走了出去,可到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好照顾徐相,现在多事之秋,郑王需要他,朝廷需要他,……,我也需要他。 他没说话,但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徐肃也许终究会有彻底离这里而去的一天,心有些空。 11 廉颇老亦,尚能饭否? 无论他曾经如何误解我,我却一直将他当成是我的师长,也许也曾经是精神依靠。 他让我坚信在一片黑暗中依然可以看见文人身中那种铮铮铁骨。 那不是独游红尘外的潇洒和缥缈,而是真正在明了后的坚持。 他可以为了陆风毅可以把银子带回新州而不顾多年清廉的名声,也可以为了不陷入纠葛去写一份啼笑皆非的奏折。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一直是他力保新州,也一直是他监管六部,如此污泥浊世如非有他,怕早已散乱不堪了。 他是人们心中面对纯真的最后一丝的期望,从他身上可以的到肮脏欲望之外最后的清静。 到了家里的时候才知道门外又下起了大雨。 三伯絮絮叨叨的说这让我小心身体的话,然后忙里忙外的准备饭食。 慕容端正的坐在餐桌前,一双在暗夜烛火下灿如晨星的眼睛看着我,却是沉寂的。 怎么,还没有吃饭? 坐好后随便问了一下,然后端起放在桌子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口,温润的茶水平滑了我干燥的喉咙。 刚才那个文璐廷派人来过,捎了一句话就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清沉中未见波动,却足已让我一惊。 他说了什么? 玉版十三行,价值已在万两白银。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顾全大局。 对了,什么是玉版十三行? 我思索着不明璐廷这话的含义,可还是解释了慕容的问题。 王献之,字子敬,是王羲之的第七个儿子。 他自幼从父学书,少有盛名,人们尊为“小王”。 他的楷书作品流传下来的只有《洛神赋十三行》小楷。 其字迹在宋时有九行,贾似道又得4行,合起13行刻于玉石上,故世称《玉版十三行》。 我确有此帖,可,…… 以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什么意思呢?玉版十三行虽是名贵之宝,可当时的价值不过白银五千两,是一位要去两江上任的官员临行前送的。 还有就是,顾全大局?是忠告,是示警,抑或是威胁? 这个时候的文璐廷,我不能再用原来的眼光看他了。 可是什么? 本不值这些银子的。 不要说玉版十三行了,就是九千两银子此时要买一幅王羲之的快雪帖也是可以的。 12 本不值这些银子的。 不要说玉版十三行了,就是九千两银子此时要买一幅王羲之的快雪帖也是可以的。 他无所谓的笑了一下。 九千两银子呀,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些钱的,现在却只能换一张残破的纸。 这些人当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 这个时候三伯叫几个小童把饭菜都端了上来,都是很清淡的素菜,就最后一盏鸡汤算是还有些荤腥。 看着三伯,我撇了撇嘴。 三伯,吃了几个月的白菜豆腐了,再吃下去都要变成青菜脸了,能不能,…… 三伯那双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翻了翻,然后看着我,大人,那你眼前的这碗鸡汤是什么?难不成大人把白花花的鸡肉也看成了是白菜? 看他这样,我用汤匙从碗里搅动一下,终于捞起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一块鸡,和一大块白菜,于是拉长了声音,三,……,伯,…… 哦,忘了,忘了,今天的菜是鸡汤白菜,这个,自然是白菜比较多。 不过,肉虽小,可是比较进味。 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我知道他是怕我消化不好,不过我也不打算就此结束,于是看着他,装作很无奈的样子说,三伯,没有想到这些年你的修辞依然没有多大的进步,白花花是用来形容银子的,不是鸡肉,…… 刚说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 三伯,一会吃完了饭,你到我书房里来一下,有事相商。 三伯对于我这样突然的转变也没有问,笑着答应了一声就让送饭的这些人退了出去,我留他,可他说已经用过了,于是也出了门。 等这里就剩下我和慕容的时候,我这才夹了一片青菜就着眼前的米饭静静的吃起来,不过眼前的慕容倒是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怎么不吃,折腾了一天不饿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一听,一笑。 能有什么事?来点鸡汤吧,虽然鸡肉的确小了点,可到底是块鸡肉。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 永离,我突然发现我不懂你。 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即使你在眼前却感觉在天边一样。 我扑嗤的笑了出来。 在天边的那不是人,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不过,我倒发现了,慕容你很有天赋,好好读书,等有朝一日我当上学政一定点你做状元。 他俏脸一沉,头扭到了一边,作势要不再理睬我。 我低着头慢慢的咀嚼着原本香滑细软可现在什么滋味也没有的白饭。 一顿饭原本吃的很尽兴,可后来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完结了。 晚上的时候我对三伯说,让他留意一下市面上为什么玉版十三行突然涨价至万两白银,还有就是这东西最后一次在市面上见到是谁卖给谁了。 两天后他告诉我,因为突然有个古玩的行家说其实那不是王献之的字,其中的几行中是失传已久的王羲之的兰亭序。 三伯说到这里还感觉荒谬的笑了笑。 玉版是小楷,而兰亭是行书,就是市井小民不知,难道那些故纸堆中泡出来的书虫,削尖了脑袋不说就是田间地头也想讨出来点什么宝贝的古玩迷还不知道吗?怪事。 我趴在桌子上,扶着脑袋有些晕,这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看得见的摆在眼前的麻烦就很多了,可更让人心中无底的是隐藏在下面的居心。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难以防范。 哦,还有,这更离奇。 三伯继续讲着。 这个是两年前去两江的一个人在风遴轩买的,他当时说着急走银子无法付,但是那个人平常经常光顾这里,老板和他的生意做了几近万两白银,也就同意了他写的一份文书,并当场就把货给了他,等一年后他再来换银子。 可不承想到的是,一年前听说他坏了事,因为贪污河道的银子给下了大狱,本想着这就白费了这些因子,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 两个月前突然有人到他那里,也向他打听这些事,并且出了一万两要换那份文书,但同时还有个要求,就是如果有需要的话,老板必须出面证明东西是去两江的那个人买的。 我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老板同意了吗? 没办法不同意,不说那几个人的凶狠,单是这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够吃几辈子的。 但他忘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平静而无奈的说,心里想,即使我不动他,等事情完了以后那些人还不灭口?留他在对于那些想要挑起这次的事的人也是威胁。 大人,…… 三伯有些惊奇的看着我。 大人,需要做些什么吗? 我则一笑,不用,静观其变好了。 现在看不清楚,怕就怕走错一步,……,不过,现在看来该来的总要来的,警惕些就好了。 ……,不过,这些天也多注意些,多看看总是好的。 初夏时节天气时冷时热,这些天因为要开审陆风毅的案子,所以搅扰得六部不得安生。 刑部,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因为各有关联所以都很注意。 审理是在大理寺,而关押则在禁宫天牢。 子蹊的用意很明显要保护他,那些人不是不明白的。 忙乱了十天,明天就要正式审理了,所以今天可以在家中稍作休息。 今天,天色晴朗,无风无尘。 庭院中,秀竹,繁花,假山,磷池各有姿色。 在湖心的凉亭中支了躺椅,身上则盖着夹被。 有脚步声,我睁眼一看,原来是慕容晃晃悠悠踱了过来。 既然怕冷,何不回屋?在这里冷风过往的地方盖着被子乘凉,也算一奇了。 看着他拿了桌子上的一块细点咬了一口,然后慢慢的咀嚼着。 对了,我到想起一件事。 这些天我的耳根子清静多了,三伯原说要给我找个媳妇的,结果现在到好,看不见他的人了,更不要说什么媳妇了。 本想说个笑话的,可看到他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面前的荷池只管出神。 喜欢荷花?现在还不到荷花开的时令呢,只不多叶子很茁壮而已。 听三伯说,今年从蜀州新进的红莲,名字就是贵妃瑶台,香味很重。 也许你喜欢,也许你不喜欢,毕竟红色的莲花没有白色的显得纯净庄重。 ……,永离,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恩,……,好吧。 不准太难。 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很想和他在一起,……,我指的是一生都在一起的那一种,在一起生活,还有甚至连他看一眼旁的人都会感觉很失落,…… 慕容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没有回头,还是那样的姿势。 本想取笑他一番,可看到他这个样子,放下了调笑的心思。 是的,如果遇见喜欢的人,你会很想他在一起的。 时时刻刻的都在一起,想照顾他,保护他,让你们彼此都感觉对方很重要。 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直到生命的终结。 可,如果喜欢一个人,而又同时和另一个人在一起,那他们彼此之间还有爱吗? ……,慕容,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也不知道。 不过,可以告诉我,……,你喜欢谁吗?也许我可以帮助你出谋划策呀。 他轻轻的摇头。 不,你无法帮助我的,谁也帮不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感觉到的伤感和沉重,一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怎么几天之间好像老了十岁呢?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清静了很多吗,我也是刚刚听说,就是因为,…… 他刚说到这里,就听见了那边三伯的声音隔着河岸传了过来。 大人,郑王来了,正在前厅等您呢,…… 慕容转过了身子有些复杂的看着我,却没有说话。 我问他,因为什么呢?他一笑,却又转过了头去看舒展的荷田。 这花,到了夏天一定很美,都是火红色的,……,也许我真的喜欢。 没有来得及品味他话中话外的意思,就看见子蹊一身白衣,已经来到了莲池的那边。 身后是苏袖,而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打开,遮住了耀眼的阳光,也遮住了他的脸,从这里仅能看见黑如午夜一样的长发映着雪一样的衣衫。 我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感觉这样的他有些陌生。 他安静的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拿开扇子。 有微风吹过,吹动了层层荷叶,感觉他却似站在叶子上面一样。 他真的很美。 慕容说了一句。 我没有接话。 美吗?形容一个励精图治的郑王子蹊,并不合适吧。 可是,……,今天看他居然带了柔和的脆弱。 是天气的原因吧,看慕容有些忧郁,子蹊有些脆弱,……,可今天的天是难得的晴天呢? 思念转动的过程中,快步走了过去,子蹊,怎么来了? 他一笑,收了折扇。 你这里的荷花还真的很多,是白莲吗?到了六月的时候这一大片都应该是,到时候很好看。 你喜欢白色的?这些是红莲,香味很重的,不过你要是喜欢,我让三伯再种些白色可好? 他粲然一笑。 不用,不用。 我到也不是喜欢白色,总是感觉你应该喜欢白色的,……,再说,现在已经过了季节了,再种实在不好。 那,这些花叫什么名字? 贵妃瑶台。 蜀州名品,…… 天气不错,邀永离一同游湖可好? 我一笑。 是请求,还是圣旨呢? 他微微低了头,在我的额间一吻,身边之人具已经变了颜色,而他依然。 是我的心愿,……,好吗? 当然好了。 我知道自己,是圣旨还可以抗旨,可是,……,他的心愿,我可有可以违抗的一天? 13 一壶酒,一盘棋,同样清素的两个人。 京郊的运河在这里有一个回旋,也就构成了一片静水。 宽敞的画舫平稳的定在了湖水中央,我看着他,而他看着棋盘,这里除了艄公并无他人。 子蹊,可有话和我说? 虽然我知他的心意,可更加了解他的人,这样纷乱的局势他不是如此清闲的游湖赏春的。 他单手拿了一颗黑子,状似思索下一步的走向,然后仿若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知道明天要开堂审理陆风毅,让你轻松一下。 刚才你不也是在凉亭上乘凉的吗? 他的手掂量了掂量手中的棋子,然后又放了回去,继而拿起了手中酒,却被我拦了下来。 我看着他。 你不高兴。 没有呀,怎么会? 拦着酒杯的手从他手中拿下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永离,我和你说过,我喜欢你吗? 我一惊,他从不如此的,我以为我们的心意大家彼此明了,但他如此说出来,真的出乎我的意外。 好像没有。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也许我们之间的关系过于的特殊,所以总是感觉不一样的。 如果永离不是廷臣,我也不是郑王,那我们会如何呢? 他盈盈的双目看着我,其中的柔情万千也只能意会。 一对过街老鼠。 我笑了一下。 ……,永离,……,你真是的,…… 他好像无比沮丧的低下了头,我则开怀大笑,一时之间周围的天地仿佛都被渲染了明丽。 然后,他的声音低低的穿了出来。 ……,永离,问你一个问题,…… 好吧,不要太难。 彼此喜欢的两个人,是不是一定要在一起? 算了不要回答了,这个问题好想我们都知道答案的。 …… 如果可能,我愿意一生都和你在一起,…… 我们本就可以呀。 对呀,我们一直就是这样的呀,……,最近的事情真多,有些糊涂呢。 永离,陆风毅的事,台面上是一种说法,可台下又有一种。 可是,你一定要谨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不要给自己惹麻烦,……,还有,也许这段日子,大家的心会很忙乱,你也要注意。 子蹊,你这话,…… 他慢慢的来到我的面前,缓缓的低下了腰。 不要说那些了,今晚到宫里来好吗? 他轻轻的吻了吻我的唇,然后发出了一阵子笑声。 小离呆呆的样子好,……,这样的小离好可爱,…… 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很愚蠢的样子,我的眼中只看见他的笑容,然后连他说的是什么都没有听清楚就点了点头。 绮丽的夜,熟悉的宫殿,当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就是子蹊,被他像抱枕一样紧紧抱着,我甚至从他的潮湿的手还可以感觉到刚才的悸动。 不知道原来的他是什么样子的,今夜的他却格外的不安宁,仿佛有一丝恐惧一样。 现在的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他,但是,……,我知道,只要他说出来,我不想拒绝。 醒了,……,不多睡一会吗?这个时候就回去? 我翻身惊醒了他,让他带着睡意的声音软软的问我,然后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不是,只不过,我一个人睡习惯了,想翻个身。 子蹊,你抱的有些紧,……,我不习惯。 ……,哦,好,…… 他说着,松了松手,可下一步却又收紧了双臂。 可是,我怕你会突然不告而别,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叹了口气。 子蹊,……,你有心事,说出来吧,……,我不想你憋在心中,那样会生病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的不安? ……,没有,……,其实,也有,…… 子蹊,…… 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半晌,我突然感觉到了冰凉的泪。 我一惊,子蹊,是不是朝廷上,…… 不是,不是。 是,……,我要大婚了,…… 我一听完,突然静了一下,然后起身穿了衣服走了出来,身后的子蹊一直在看着我,可并没有说话。 最后在我打开殿门的时候,仿佛听到了一声及轻的,永离,…… 我没有回头。 清晨的时候回到了周府,三伯一直在等我,可见到了我却没有说什么。 然后在我回到内室的时候,居然在我的房间中看见了慕容,他就站在窗子下面,清晨的阳光透过碧绿色的窗纱照到他的脸上,显出一丝的惨淡。 从他浓重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看,应该是一夜没有睡。 身后的三伯说了一声,叫下人准备热水让我洗漱一下,就走开了。 我不想说什么,慕容,去睡觉。 你现在还年轻,不能如此糟蹋身体。 说完我和衣倒在了床上,而他竟然到了我的面前,二话没说就伸手撕开了我的前襟,那上面深浅不一的痕迹很明显的说明了我昨晚的去向,而我头一次在他的眼睛中看到嫉妒的灰暗。 你知道为什么三伯跟前没有人来说媒了吗,那是因为郑王下旨在全国选秀,那些大臣都巴望着要把女孩送进宫中所以都,…… 全都知道了,就瞒着你一个人呢。 昨天我想说,可他就来了,也没有说出来。 你被骗了,你知道吗?已经很长时间了,都快五六天的事了,…… 我知道,郑王要大婚了。 伸手想拍掉他的手,可被他从床上提了起来,然后我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红丝。 你不是说,如果遇见喜欢的人,就会很想他在一起的,时时刻刻的都在一起,想照顾他,保护他,让你们彼此都感觉对方很重要,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直到生命的终结吗? 可是他呢,他是怎么对你的? 他不要你了,你连个名分都没有,…… 名分? 我要那个做什么? 我周离再不济也是两榜进士,大魁天下的状元,堂堂内阁大学士! 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说他爱你,可,……,他为什么要娶别人,那还叫爱吗?永离你告诉我呀,昨天你都没有说,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可现在你告诉我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家家酒,还是什么?我们这是什么?历史上这叫龙阳之宠,这叫断袖!奸佞,幸臣,昏君,……,千秋之后,史笔如刀,污泥浊水什么话说不出来?你能让他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慕容,什么时候你爱上了一个你不能爱的人,你就明白了,……,不过,希望你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颓然的松了手,我跌坐在床上。 晚了,晚了,…… 永离,如果有可能我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包括郑王! 可是,……,你从来也没有把我看在眼中,…… 慕容,…… 你还是个孩子呀,为什么你不能这样单纯下去呢? 他双手扶着桌子,有些累。 自从那次在新洲,看见你在封王龙泱的怀中的时候,我就不是孩子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失落,一种感伤。 慕容居然还是卷进来了,所不同的是,他不是卷进朝政,而是卷进了谁也说不清楚的我们之间。 大人。 三伯在外面轻声呼唤,而我高声说了一句,准备朝服,他应了一声就离去了。 你做什么去? 慕容转过头看着我。 今天大理寺开审陆风毅,我必须去,无论发生了什么,…… 慕容,放开这些,你才十七岁,你不应该负担这些的。 人生苦短,何苦? 你呢? 我无语。 如果你可以劝自己,我就可以放开。 何苦来着? 我虚弱的躺在了床上。 我们都一样,……,郑王,必然也一样,…… 14 陆风毅一身白衣,虽是简单可干净整洁,脸色憔悴但没有落拓。 他直挺挺的跪在大堂中央,我则是一身隆重的官服坐在大理寺正卿的身边。 我不是主审,也不是陪审,我甚至连随便开口说话的权力也没有。 法度的严明在这里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我的位置就是替代郑王来这里听审,表示朝廷对新州一事的极大重视。 大理寺卿严瑾玄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两榜进士出身,一直在京里并不显山露水,不过对于手中的政务到是每每都处理妥当,所以不到三十年的光景已经稳稳的升了上来,直至一品大员。 听他问案不外说一些场面话。 什么风毅,你我曾同朝为臣,如今却对质公堂,不过国法不外人情,风毅非杀人越货的奸恶之徒,为政过失时有发生。 只要不欺君,不负黎民,郑王会酌情考量的。 待到风毅灾星消退,你我依然可以把臂同游。 一席话,不知道的谁都感觉温馨有礼,可事实上,郑开国五百年来,在这里已经处斩不知多少重臣大员,那一次开审第一次都是这些话,在熟悉人的眼中,这和读书吃饭走路一样平常。 严瑾玄干瘪的声音说出来的话都是干燥燥的,根本就无法听出他的任何心绪。 堂下的风毅已经微微施礼,说道,多谢严大人教诲,风毅铭记于心。 严瑾玄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了冗长而烦闷的问讯。 我坐在那里,头眼昏花,这才想起来,昨夜一夜没有睡沉。 子蹊,……,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子蹊已到弱冠之年,封妃立后本是常事,可,为什么心中就是难以开怀。 终究是自己过于任性,我和他不是可以让人深藏闺阁的佳人,甚至连相惜牵手的真心人都不是。 我们是知己,也是君臣,不过,经过了昨夜,只怕这关系更复杂的难以辨明了,…… 郑王子蹊元年十一月,新州第一次哗变的时候,你曾经斩了带头闹事的两个小兵,当时向朝廷的邸报也是这样的写的,是不是? 严瑾玄的语音突然升高,这把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到了现实中,眼前的风毅依然是刚才的那个样子,不过当听到问到了这个后,他的眼神一暗,进而顿了一下才说,是。 这两个带头闹事之人,当时到底如何闹事? 他们喝酒,然后砸坏酒家的店面,紧接着纠集了一队人抗命。 风毅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在叙述着别人的故事,很疏离。 那,那些从犯呢? 一律打一百大板,流配西疆。 严瑾玄的眼睛看着风毅,但又好像看着很遥远的地方,然后居然缓缓的点了点头。 好,今日到此而止,诸位大人辛苦了。 风毅,好自为之。 一个沉闷而不知所谓的上午,一场问不出什么的庭讯,风毅还是被压回了天牢,我也在头脑即将崩溃的时候离开了那个清明而压抑的大堂,可心中却隐约感觉事有蹊跷,但,又实在无法想明白。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回去的时候又去了趟徐肃的官邸,他的病居然未见起色,我和徐府的老管家说了一些让他多多照顾的话也就走了出来。 外面的日头正艳,暮春最后一息的清凉也被烤干了,看来,盛夏已经来临。 15 长空(破城III)15 by rosiel [ 回复本贴 ] [ 跟从标题 ] [ 关闭本窗口 ] [ 刷新 ] -------------------------------------------------------------------------------- 官轿落在了周府的大门前,身边跟着的轿童打开了帘子,说,大人,……,话没有说完。 我从这里看出去,正好看见的是苏袖袖手站在打开的大门前,身边是三伯,而门前的广场上停放着一顶软轿,虽是不起眼,可古朴中暗隐的华丽,那是子蹊的宫轿。 本想躲避一下,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可苏袖已经走了过来,声音有些揶揄,周大人,恭候多时了。 我讪讪一笑。 公公,郑王来了吗? 说着从轿子中走了出来。 郑王来了,原来郑王想就在大门口这里等您回来呢,不过您家的老仆一定要让郑王进中厅,他还说,要不您回来会打断他的老腿的。 大人,您会吗? 我们边说边走,来到了门口,也看见了三伯,他恭敬的站在一旁,听着苏袖这样说,也是一笑。 公公何苦为难永离,您这话,让永离如何回答?要说会,可三伯在周家几十年了,家父都待以兄弟,永离自是当长辈看得,这样做不但有违仁义,也违抗孝道,虽说永离已是被驱逐之人,可这些还是不敢忘怀的。 可是,要说不会,三伯怠慢了当今天子,这罪可是诛杀九族的大罪,永离如何承担? 不过是句玩笑话,周大人何苦当真?大人的身体好些了吗,这样的天气大人要好好保重。 虽然知道苏袖这样的人阴柔过多,有的时候说话飘忽不定,可像今天这样也是少见。 最后一句话真是说的我无言以对,唯有一笑而过。 多谢公公关心,永离铭记于心。 他一笑。 大人说笑了,要是大人真的铭记于心,那苏袖可是无法承受的,见笑,见笑。 天气真热,看着三伯的额间已经冒出来汗珠,于是我说,我先换一件衣服,这样见驾很是失礼。 天太热了,…… 可我怎么没有看出永离怕热?记得你一直怕冷不怕热的吧,…… 一句话让我们僵立当场,子蹊就站在回廊的垂柳之下,离我不足十步,当真是此时想说要走也是不能得了。 我身后的一干人虚跪了一下全体退了下去,偌大的回廊中只余我们两人。 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看到我,…… 郑王这话,让臣惶恐。 他一步到我的眼前,我刚想退一步,结果被他抓住了手。 一样冰冷的手心,一样颤抖着的执著。 接下来你要说什么?你不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还是,…… 可你也要为我想一想,立后是国事,不是我的私事,我无权阻止的。 再说,永离也有妻子,…… 郑王是来和比较公平的,还是什么别的? 不错,臣曾有妻子,不过自从臣明确心意以来一直不曾负心上之人。 可郑王要是硬要如此计较,臣也没有办法。 ……,你,…… 他的脸色红红色,眼圈也红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后来,咬咬牙,终于,…… 你不知道我比你小吗?你就不能让着我吗?为什么我说一句,你就回一句? ……,你,我,…… 他这样说话,我当真是无言以对,唯有把头扭到一旁。 永离,不要这样,……,今天早上你走的时候我想叫住你,可是我不敢,……,如果连你也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 他的脸颊埋在我的肩上。 我忽然感觉周围很黑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是空的,只能抓住眼前的你,要不然,我会堕入黑暗,永远无法超生的。 子蹊,…… 我的声音不自觉的放柔和了,心中唯有一叹,千百心意要生气的也无法挡住他的一句话。 昨夜没有睡好,看你眼圈都红了。 想太多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种无助和颓然。 拉着我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院子中种的满是柳树和各种样式的鲜花。 今天听审如何? 刚开始,没有问出什么来。 ……,那好,…… 对了,永离,昨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还好呀,不是很热。 他有些言辞闪烁,我有些纳闷。 你感觉怎么样? ……,我是说,昨夜感觉如何,有没有,……,我有没有伤了你,……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而我也因为听明白了而暗自骂自己真是迟钝,一时之间倒也无话,我只有摇摇头。 看你,脸色都是这个样子的,……。 怪我不好,可我真的害怕,害怕真正的失去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今天又上了二十几道折子,都是要立斩陆风毅的。 可是,这边大理寺都还没有审出个眉目,他们在逼我,……,他们在逼我…… 说到后面声音轻了,眼光也轻了。 仿佛透过眼前的这些景致直飘到云外一样。 都是忠臣,就我一个是昏君。 可新州败到如此地步,国事衰弱到这个田地,…… 天呀,让我怎么面对天下,让我死了怎么去见祖宗,…… 子蹊! 我赶紧抓住了他的肩,用尽了力气把他摇醒,因为我害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子蹊,从来不曾想过他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看着我的眼睛中居然没有焦点,他还在喃喃自语。 银子,整整一百万两,顶国库两个月的收入了,……,恐怕也是让他们上下其手,全没了,…… 就是狼,喂饱了也就算了,可他们,……,可他们…… 他哭了,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的声音到最后成了一种呜咽,仿若夜中孤独而凄凉的鸟,没有了依靠。 我还能如何,除了把他搂进怀中,又能如何呢?户部开出的单据明白的写着军饷已经化了出去,而银子等了许久都没有到新州,想想都知道钱到哪里去了。 过一层扒一层皮,原来想着这一百万两怎么也还能有几十万两到新州的,谁想都全空了。 可是法不责众,这上下几百朝廷重臣又能怎么样?能全撤了吗?那简直儿戏一样,如此时期,内有叛乱,外有强敌,想要稳定尚且不可得,如果自动干戈,必然是自乱江山。 ……,子蹊,你看,……,那花开了,是三伯从洛阳带回来的牡丹。 正红色的,刚好讨个彩头,也显得喜庆一些。 原来的我是很喜欢白色,可现在看来,太肃杀了,不好的。 所以莲花换了,牡丹也换了。 徐素还病着,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子蹊可以去看看他,毕竟是四朝重臣,……,毕竟是风毅的老师,…… 他还爬在我的肩上,没有起身,然后闷闷得说了一句,永离,…… 我打断了他,一笑。 饿了吗,三伯新请了个厨子,菜做的很好,吃了再回去吧。 ……,呢,好。 长空(破城III)16 他的情绪很低落,所以我没有敢给他开状元红,虽然他一直想喝。 我让三伯拿了一坛清淡一些的米酒,后厨做了几样小菜。 不一会的功夫这些都摆放的整齐了,白盈盈的清蒸萝卜乌鸡丸子,黄绿相间的翡翠菊花虾球,艳红色的酱焖鹿肉,还有一碟清色的冰糖水晶梨,最后是竹筠鲜笋汤。 酒,倒了出来,盛在薄如透翼的瓷盅内,现出的是清淡的碧绿色。 这是用一种叫做绿玉晶莹的新米酿造,初时并不明显,后来伴随着时间的沉积,这酒的颜色也愈加的浓厚了。 现在这一坛不过是稍微带了些许的淡绿,味道很轻。 这可是今年用了最好的绿米酿的酒,虽说清淡了一些,可是味道回味绵长,不醉人。 说着给他递了一杯,他接过去后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情也好了很多。 他终究不是一个软弱之人,我明白的是,在他的身上承担的比我更深重。 子蹊,……,你想立谁为嫡后?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谁都无法逃避,只有真实的面对了,给他夹了一块鹿肉的同时问了我最不该问的话,其实现在的我已经僭越了。 暨渊阁大学士温赢的女儿温兮,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妹。 听完了这话,我点了点头,然后把眼前的酒喝了。 如此简短的一句如今在我的耳中则是千句,万句。 暨渊阁大学士虽说同属内阁,可又有不同。 暨渊阁存放着历代的文献,书籍甚至历代史官的记载。 在暨渊阁供职的官员每日专管整理文书档案,修书写史,没有中央参赞的权力,而暨渊阁大学士虽说位高可无权。 温赢就是这样的人,可他硬是不同,因为他是子蹊的生母温太后的亲哥哥,是外戚,原本也就是一个寡居王妃的兄长,可自从子蹊登基以后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这一年多来他并不张扬。 温太后此举到底是只是要稳固温家在朝中的位置,还是有更大的野心? 永离,在想什么? 正在我恍惚间,他的手穿过了我的发丝,温柔的好像在安慰我。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有我呢,他们那些麻烦到不了你眼前。 ……,对了,要是有一天我们可以自由自在的畅游天地间,你想去哪里呢? 怎么这样问? 随便想了起来就问了,最近总是幻想有没有一处可以像桃花源那样的地方,……,落英满处,人们生活的都怡然自乐,……,可我一直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永离,你曾经见过那样的地方吗? 他的眼睛是一种绝望后的期望,他在看着我,我无法直接拒绝的说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开始向记忆的深处去找寻,可是除了童年的那个布满欢欣的永嘉之外再也无法找到一处。 可我不能说永嘉,因为我被赶出去的那天,他也在,…… 有,应该是南边吧。 永远无法看见边际的绿色的水稻,平静怡和的民风,……,山水间有水牛,牧童,还有老人童子,……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那永离去过吗? 没有,……,听一个朋友说起来的,他说,他的母,……,母亲是南边的人,他也很想去看看他母亲的娘家是什么样子的。 差一点就说错了,那个是他的母后,那个人是先王。 好美呀,…… 等过了这一阵子,这些事情都平息了,我要和永离去看看。 看着子蹊兴奋的情绪,我突然想起了先王曾经和我说过的话,不知道当年的他是否也像我们一样,在一个虚幻的愿望中编造着更加空泛的想象。 一顿饭到现在吃的也算是尽兴了,子蹊一扫愁容,也喝了不少酒,逐渐的笑逐颜开,已然是熏然薄醉了。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酒是江南春,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加入它特有的最后一味配料春情丹,可这酒的本身已是清冽绵软,在不经意中渗透了进去,就在清醒中有一丝的萎靡。 子蹊回宫的时候已经是月华中天了,送他到大门,看着他远去,然后在转身的时候突然感觉今夜如水一般的清爽,白天的燥热完全退去,余下的只是沉静的怡和。 这个时候三伯状似无意的说了一声,大人,听人说,最近有人要从西疆把当时新州发配过去的人找回来,…… 我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刚听到的线报,但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突然,感觉心开了,有些原来隐约的事情进入了我的脑中。 陆风毅的牵连是在太大,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做,那些银子没有到新州就是没有到新州,就是他们有通天的手段,可还是不能做如此谎言,所以必然会另辟蹊径,如此一来,…… 需要做些什么吗? 三伯的声音永远都是那样的平稳,让我都在不自觉当中心安了。 ……,好,准备一份厚礼,后天文相府摆酒,我要登门道贺。 17 突然,感觉心开了,有些原来隐约的事情进入了我的脑中。 陆风毅的牵连是在太大,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做,那些银子没有到新州就是没有到新州,就是他们有通天的手段,可还是不能做如此谎言,所以必然会另辟蹊径,如此一来,…… 需要做些什么吗? 三伯的声音永远都是那样的平稳,让我都在不自觉当中心安了。 ……,好,准备一份厚礼,后天文相府摆酒,我要登门道贺。 对了,慕容哪里去了,怎么没有见过他? 三伯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个孩子心气高,大人要是对他不上心,也就不用多挂念他了。 我揽住了他的肩,拉着他一起走。 三伯,……,这些年多谢你照顾父亲了,现在又来这里,…… 这些天有些事情太麻烦,如果缺了家里人,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至于慕容,……,也就是三伯能这样跟我说话。 很多时候我真的想有个人对我说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说着说着,想起了早上的时候慕容对我说的话,不由有些忐忑。 那样的一个孩子,那样的人生,不应该卷进来的。 三伯,慕容在府里吗? 不在,今天大人上朝的时候他就出去了,现在还是没有回来。 派人去找了,发现他在城东的天机阁喝酒,估计现在还在。 说到这里,我们停在了一棵月桂树前,看着月光透过了尚未开花的枝叶倾泻了下来,点滴洒在了我们的脸上,可最多的还是落在了脚边,如此皎洁,甚是清丽。 沉静了一下,我说。 还是我去一趟好了,他年轻气盛,武功又好,一个人在外面估计喝酒喝的也不少,怕惹事。 大人,他拥有太多的变故,尽量不要,…… 再说,他现在很安全,那个天机阁是天决门在京城的分舵。 如果,如果我有一个弟弟像他一样,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他说他喜欢我,我想不过是一种错觉,再说,我根本不是什么佳人,他也只是一时的迷惑罢了。 大人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我瞥了一下他,三伯的样子却无法看出表情。 我一笑,可这次没有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伸出了双手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感觉精气又回到了身体里,脑子也清醒了很多。 哈哈,三伯,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情不能只凭借衡量去做的,估计久了,也就不是估计了。 我去找他。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然后回头对依然站着的三伯说。 对了,三伯帮我把当年买玉版十三行的那个人的家人找出来一下,有些事情早做打算,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 毕竟那个人买的东西,现在在我的手上。 回房把身上的一身朝服换了下来,此时的我竟然有了一份感慨。 荆棘丛生的地方,我们不能害怕,也不能一味的应付,要学会如何掌握主动。 即使,我牵引了这个开始,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天机阁虽然不如谪仙楼古老豪华,可古朴清静的环境让我一到这里就感觉很舒服。 难怪慕容到这里来了,的确是一处可以散心的好去处。 自我进来,我看见的却是周围一些人若有似无的注意。 然后就见从楼上下来一个白衣少年,狭长的眼睛,束住头发的两根丝带垂落前胸,很是干净俊秀。 我见过他,他就是当初给慕容天裴背剑的那个人。 他抱了一下拳,然后说,在下天决门楚七,阁下可是周离,周大人? 我一笑。 原来想着赶紧过来,不过看来,也许我是多此一举了。 不错,我就是周离。 我们曾经见过的,在京城到新州的路上。 慕容现在还在吗?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身子一让。 在下为大人带路,少主,人在楼上。 我本来想这就回去了,可楚七却到了我的身后,作势一定要我上去。 我一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里是用铁柏木架成的楼梯,踏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种空洞的响声。 一扇精致的雕花门半开着,门边有两个蓝衫武士,目不斜视的站在那里。 我却在刚到楼梯口的时候就闻见了里面飘出来的那些浓浓的酒味。 他,……,喝了一整天的酒吗? 我问身后的楚七,可他并没有再回答我。 单是走到我的面前,彻底打开了那道门。 屋子里面一片狼藉,酒坛子横七竖八的放的到处都是。 慕容怕在桌子上,绯红色的脸颊让平时有些苍白的秀美消逝的没有踪迹,现在的他甚至有了些妩媚。 少主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来,可,我想如果是周大人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所以这里乱成了这样,也没有收拾。 走到慕容的面前,看见他醉成这个样子,于是想伸手搀他,可突然发现,原来我单手是如此的不济。 楚七,如果不是你们少主下的命令让你们都不准进来,……,你也根本不想让我进来的是吗?看见了我,只不过是看到了一个借口。 那么现在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让你们的人赶紧进来侍候好了。 这个时候的他突然笑了出来,那样的笑容让看似平凡的他居然显现出一种豪情的魅力。 周相,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上你了,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和你说话真的很痛快。 如果大人您不介意,楚七倒想请大人喝一杯水酒。 他说着,打了手势,外面马上进来四个少年,两个开始收拾这个狼藉的屋子,另外两个小心的架起慕容,走了出去。 不了,太晚了,周某明日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等等。 我转身要走,可他拦住了我。 周相,现在外面天也晚了,要是让少主和您回去,实在是不方便,可如果您要是一个人走了,明天少主醒过来,在下也着实无法交待。 天决门的门规极严苛,在下现在已经是违抗少主的命令了。 所以还请大人帮在下一帮。 说着他倒是一躬到地,反而让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拉起了他。 楚七,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大人可否今夜就在这宿了,给您准备的是上好的客房,绝对不会要大人感觉不适的。 然后,我们派一个小童去府上跟您的家人打个招呼。 至于安全方面,我以天决门上下几百人的性命保护您,不容有失,如何? 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回去了,是吗,楚七? 他一笑,笑的竟是如此的清朗,仿佛一个没有心计的孩子,这个时候我才有一种感觉,他不过也才是一个比慕容还要年少的少年而已,即使有些时候深沉了一些,可毕竟年纪还轻。 周大人说哪里话,楚七不是那样的人。 ……,不过只是以少主心中所想为重罢了。 你就知道他一定和你想的一样吗? 他一愣,我可以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他的犹豫,可旋即他又恢复了原来的笑容,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大人,这边请。 这里有刚来的汾酒,大人可想一试?虽说并不清冽干爽,可它的确也是难得的珍品。 本来是在不想喝的,可是硬被楚七拉到厅堂上灌了两杯。 有些呛,等咽入喉中的时候却已感觉脸颊微热,轻轻咳了两下。 怎么样?他问我。 辣。 我就说了这一个词,而周围的人在静过之后都笑了。 楚七仿佛很是无奈,给了我一碗汤让我顺顺气。 原来,你竟是个不会喝酒的,我原先还以为可以遇到酒中知己呢。 传闻不可信,传闻不可信,…… 我安生的喝了那碗有些酸涩的汤水,笑了笑。 传闻都说什么了?说我善品美酒,还是整日糟蹋琼浆,只图个醉生梦死? 都有。 其实我不会品酒倒是真的,不过酒也喝,全当了佐餐下饭的调料了。 说句实话,其实这酒好不好,我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感觉我家的酒比较清,不辣,也不浓重。 他没有说话,随便拿起了一个杯子,喝了口茶。 你到真直白,我原先想着你肯定要附庸风雅一番。 ……,作什么笑成这个样子,读书人不都是那个样子,装腔作势的,十分的不爽快。 我又笑了,这个楚七,有的时候和慕容真的很像。 那不过是你见过的几个穷酸秀才什么,真正的读书人不是那个样子的。 那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的?是很多种样子的,就像最清洌的酒,也像最坚硬的玉,还有就是,……,水一样,不会被任何石头阻挡它的去向,即使如山的巨石也一样,终究会穿出个洞来的。 他笑了。 我感觉你是一个没有心计的人,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讲这么多的话。 我对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一想都很好的。 楚七,而且,你也很对我的脾气。 后来,我们就这样聊了很久。 慕容醉的不轻,而且也许是心中有事整夜也没有睡沉,楚七终是放心不下,又是为他宽衣,又是喂汤药的。 我就倚在门边,他们折腾了大半夜,我也站了大半夜,到后来,就感觉两腿酸软,想是立的久了,血也沉了。 楚七的才具不下于慕容,可能让他甘于站在别人的身后,背着那把剑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心吧。 你今天为什么来? 思绪飘散中听见这样一句话在黎明前最阴暗的时候由他问了出来。 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总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外面的,是我把它带进京城的,我不想他出事。 这是我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任何事,原因都会只能是一个人的。 ……,可那个人终究会舍弃他的。 因为,少主在他眼中分量太轻了。 我笑着拍着楚七的肩,楚七呀楚七,为什么你比我还唠叨,比我还沉闷? 他正色把我的手拍开,然后对我说,我先出去了,你也睡一会好了,…… 等等,我拦住了他。 楚七,你做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要知道留我在这里,等他醒过来后也许认为这些都是我做的。 其实事情很多时候并不复杂,主要看你的心里愿意怎么看了,……。 他愿意这样想,因为这样会让他高兴,也就够了。 再说,你不也是大老远的过来了,怎么也是一夜没有睡,对于他,已经足够了,…… 楚七,你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希望你可以明白,…… 如果可以控制,就不愚蠢了。 这话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那扇门后,而后就是外面雄鸡一声长鸣,朝日显出了今天的第一丝金光。 看了看床上这才安稳些的慕容,为他压了压被子,而后也轻轻的走了出去。 这里有个回廊,可以看见后面的园子,虽然不如周府的宽广但也是在辗转间显露出玲珑心思,几棵淡黄色的牡丹在这样的清晨闲闲的倚在碎石雕琢的假山旁边。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这是楚七问过我的问题,可我说不上来。 其实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在这里的,外面随便任何一件事都比慕容重要,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站在这里呆了大半夜? 因为什么?难道我身上背负还不够多吗? 也许,是我太寂寞了吧,现在的慕容,太像当年的龙泱了。 一样的武功绝顶,一样的安静,甚至在我心中一样的清纯干净,让我可以有片刻的安宁。 人,就是这样的自私,在子蹊那里寻找一种王权的保护,而在身边之人寻找的是心灵上的慰籍。 子蹊,……,也许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的,可我从开始就没有对他完全放开所有的心事,因为那些事情对我们而言是在太沉重了。 弑君,天啊,我竟然背负了如此可怕的罪名。 不知道在子蹊的心中可否感觉到不安? 如果今天那个王位上的人不是子蹊,我会如何呢?我不知道。 如今想的这些都是一些十恶不赦的罪,但凡让旁人知道一星半点都是永不能超生的,可我其实做的并不隐秘,目前,究竟会向何处发展? 正在胡乱想着,突然感觉身后一热,惊得我连忙回头,却看见了慕容那有些潋滟的眼睛,和没有退去酒意的呼吸。 他抓住了我的手,永离,你怎么来了? 如此的急切,如此的热烈,好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得到了他最梦寐以求的珍宝一样,可他并不知道的是,那,其实不过是一根朽木枯枝。 你是今早来的,还是,……,昨天晚上,…… 问的竟然是一种小心翼翼。 我笑了一下。 慕容,你拉着的是我的残手,放开些,很难受。 他放开了,不过却用同样的力道抓住了我的右手。 昨天晚上来的。 三伯说你一天没有回去让我来这里看看,结果遇见了楚七那个酒鬼,一定要拉着我拼酒,喝多了,在他房子里睡了一晚上,刚起来。 你看,我的眼睛还是红的,很久没喝的如此痛快了。 你好象很高兴? 他说的有些幽怨。 昨天子蹊来过周府了,…… 啪的一下,甩开了我。 我知道,就是看见他来我才走的。 你这是怎么了,平时看着你还算伶俐,怎么就被他耍的团团转?说要你就可以得到你,一句话说立后就立后,然后随便对你再说两句好话你就又乖乖的跟在他的身后。 周离,我看错了他,我也看错了你! 慕容,你醉了,我当你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还有,你必须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郑王,也是这个帝国的主宰,请你对你的君主保持你应该有的尊重。 不能再这样说下去了,我转身要走,可是身后的一句话成功的留住了我的脚步。 你周离也有忠君的美德吗?那,那个四岁的幼主是如何驾崩的? 我靠在柱子上,问他,谁告诉你的? 天下还有谁不知道的?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是真的。 其实当时的你就和还是路阳王的轩辕子蹊不清不楚地,而你,竟然为了他而弑杀幼主,…… 你们之间是情谊,还是仅仅因为他可以给你带来无上的荣耀?权力当真如此重要? 我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然后在他有些迷怔的时候用尽了全力给了他一个耳光,看见他他偏过去的头和嘴角殷殷的血丝,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慕容,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转身走开,可是眼前却迷糊了起来,两天没有睡,在加上昨晚喝的酒,还有就是吹了一夜的风,头晕的好象就要裂开一样,结果到了楼梯那里的时候脚下一软,就这样滚了下去,…… 18 其实那天我根本没有摔到底下去,楚七及时拉住了我,虽然已是滚落几阶。 可是他也说过,他会用天决门的人来保护我,……,其实是在保护他们,如果我出了这个大门,估计就在他的眼前被人刺杀,估计他也不会出手的。 我对他笑了,可是他却没有一如既往的对着我笑,反而有些哀伤的感觉说了一句,别笑了。 当我们都回头的时候,慕容就站在那里,可他伸出的手却像想拉我又不敢拉的样子。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无所谓的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终究是该走了,三伯说的对,慕容毕竟和我不是同一路的人。 可是,后来的意识就失去了,接着,就是感觉到没有尽头的火热,还有难耐的干涸。 如何可以做到无愧,其实很简单,不能书者不可为,对天子如是,对其它人也一样。 那些不能写出来的事情都是不可为的。 而如今的我做尽了这样的事情,只有尽可能去遗忘,或者说是习惯。 我羡慕慕容,甚至可以说是嫉妒他。 他就像干净的水,碧绿色的树,一切清澈到明亮的地步,而我,只有一个干燥粗糙的灵魂和无法避免的往事。 现在的我感觉就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也没有人可以拯救我。 炽热不干裂的感觉让我很向往一汪清泓,可靠近的时候才知道,在那里,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丑陋。 再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自家的床上,床边一个丫鬟用丝巾沾了冰凉的水给我拭汗,我感觉全身湿粘粘的,汗出来了,身子软绵绵的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样。 凤玉,是你吗,你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拉着那个女孩子的手再也不肯放开。 她惊慌起来。 大人,我不是夫人,我不是,…… 我当然知道,当然知道,……,凤玉,你竟然如此的狠心,是怪我当时没有救你吗,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林峥,你呢,……,你也来过,还是没有来过,…… 文默,是谁让你过来的,谁让你来的新州,……,他们是凶手,不是我,…… 我的声音很细小,可是奇怪的是,说这些看来是胡话的时候我却是无比的清醒的,可怜了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我坐起来抱住了她,然后乱说着,她已经被我吓的只能瑟瑟发抖了。 门一下子被撞开了,看见了慕容刚进来的错愕和他身后三伯紧滞的眉头。 慕容终究没有进来,看了我一眼就站在门的边上,而三伯却赶紧走了进来,把我的怀中的女孩子拉开了,对她喝了一声,还不快准备药,每看见大人醒了吗。 那个女孩子如同遇见了大赦,连忙退了下去,甚至没有最后行礼。 我又颓然的趟了回去。 耳边是三伯的话,病的时候牙关就是用勺子翘都打不开,药都灌不下去,怎么醒了说这些? 因为醒了,我知道即使是任性也可以到什么程度,……,有些话,说不来比不说好多了,…… 那个女孩子,三伯也知道该如何了吧,…… 沉寂,如同以往的一样,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总是选择沉默。 我真的是很残酷,因为从现在开始,我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只能抛弃以往的那些温情了,…… 慕容那孩子在门外整整守了三天了,让他走他不走,叫他进来他又不肯。 叫他走吧,我不,……,不敢看见他。 三伯扶我起来,喂我喝水,然而现在的我连这水感觉都是苦的。 又是发热,真讨厌,看看这身子,一身粘粘的,都不清爽。 这次好好休息两天,不然真的会落下病根,再也好不了了。 那个孩子心地好,你,…… 三伯,……,我知道,可是我无法面对他,我害怕他,真的,真的,…… 屋子虽然不小,可因为静,我说的话想必门那里的慕容听得很真切,我看见了他无声的把头靠在门上,那双清秀却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精致的雕花,棱角处已经滴下了暗红色。 最后终于,他松开了手,然后走了。 三伯看着我。 何必? 我一笑,我对我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一向都很好,……,可他不是,…… 对了,这些天郑王来过了吗? 送了药,御医一天三次的来看看,可是他也要避嫌的,…… 我缓慢的点了点头,明白。 那天慕容也说了,…… 挑战子蹊正统地位,会是谁呢? 于是又说,那个送我玉版十三行的人的家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个女人是他的原配妻子,也进了京,现在住在驿站里。 一听到这里,心里感觉放松,随便问着,还好,没有锁拿,看来有人保护她们。 哪天一定要看看她们。 本来想躺下,可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伯,文相府的宴会是哪天? 今天晚上。 那准备一下,我要过去。 说着就要起来,可他按住了我。 等等,刚退了热,再着凉可就真的要落下病根了。 事有轻重缓急,这次关乎生死,顾不了那许多了。 大人,容我说一句。 您对慕容太过了。 还有,您本身不是那样脆弱的人,现在您一定要去文相府就可以看出来,可是,…… 不,他不一样。 璐廷和我都是污泥中打滚混出来的,谁也不怕谁,可慕容不一样,…… 其实我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我自己,…… 用温润的水洗净了身上,然后换了锦织长衫,对着镜子让小童为我整装。 也许是刚才水太热的缘故,我就感觉眼前有些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寻了两片参片含在嘴中,那种奇特的甜味带了一些微苦,然后感觉身体中的一种空白被逐渐填满了,有了些力气。 那个小童正在系腰带,用金线绣的螭盘衡在白色丝锦上,轻束住一身算是宽大的衣衫。 我低头看着他,原来是上次那个给我梳头的人儿,几天不见,竟然有了几分的英挺。 虽然还是一种少年时的消瘦,可当他站在我的身后整理那些衣褶的时候,我惊然发现,他比我还要高一些,然后我自嘲的一笑,闭上了眼睛,算是休养一下。 参片可以发挥的功效有限度,我不能如此浪费精力。 他是个心细的人,那样的腰带被他整理的精致入微,想必身后的衣服也依然如此。 可是,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他的指尖总是若有似无的纠缠一种淡淡的暧昧,牵动了我的一丝敏感。 然后我抓住了他的手,也睁开了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没有一点狼狈。 我一笑,放开了他的手。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把头发扎一下就好,上次我记得你梳的很好的。 说完转身坐在了镜子前面,透过镜子看着他,是我太敏感,还是他,…… 原本以为这个周府就是一个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堡垒,看来,也许是我有些自以为是而轻慢了,有必要让三伯看看,到底是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的事,都是大事,…… 从来没有想到在如此闷热的夏天还会有这样凉爽的天气,也不知道原本漆黑寂静的夜晚可以如此的炫丽。 当真是火树银花,不夜之天。 他们也许没有想到我会来,即使我接了那张拜帖,可他们依然不相信。 璐廷一身簇新,湖蓝色的锦衫衬托着他分外的明亮,潇洒没有文弱之气。 我的官轿落下的时候,就看见他笑着过来,和应付其他人一样的笑容,周相,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我笑了一下,手搭上了他的肩。 璐廷,许久不见,愈发的精神了。 哦,还没有恭贺你荣升呢。 岂敢,岂敢。 这是郑王的恩典,各位大人的栽培。 我扑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两句话说得也真的够经典了,从里到外透着一种迂腐和狡诈,不过,话又说了回来,大家还不是都一样,要是有人这样问我,我也会这样说的。 然后就看见他的脸色一正,没有想到你会来,听说这两天你病了,……,脸色还是不好,鼻尖都有虚汗了,…… 也许是不经意当中,他竟然想抬起手为我拭汗,可是当手也抬了起来,才想到那样的动作此时是如此的突兀,于是他自嘲的动了一下嘴角,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然后指向文府的大门。 周大人,请。 家父已经恭候多时了。 璐廷,我今天来不是要找你的父亲,我想见见你。 他点了点头,好,一会再说,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先进去,等开戏了后,我找你,我们到书房去。 这样的情势其实我并不陌生,虽然我并不热衷这样的夜宴,可也绝不生疏。 不过这次我感觉到了有些隐隐的不同,虽然我竭尽所能的表现的依然可以左右奉迎,可是那种从内而外的疏离却竟然让我有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我已经感觉出了他们好像拥有了某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文鼎鸶毕竟新任内阁首辅,雅量高致,其间唯有他照顾我很好,恰如其分的为我填酒布菜,虽然这些都是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不必亲为,他的身后自然会有娇婢俏童又或者是那些新选的微末小吏来贡献他们的殷勤。 宴会是热闹的,有一个年轻人甚至当场作了诗来庆贺,可谁知道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位老臣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然后说了一句,如今朝政都把持在张狂小儿手中,何处可以看见清明河山? 我认得他,他也是为老翰林了,满腹诗书,一身的清高。 可是从来不对,也许是不屑对朝政做出任何的评论,可是他今天为什么要说,为什么当着我的面要说? 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他们全部的眼神都若有似无的看着我,可当我一一看过去的时候,他们又都扭开了眼睛。 这位大人,此言,…… 我笑。 永离当真是无言以对。 说完这句,我感觉他们好像松了口气一样,但是我下面一句却让今夜的气氛进入了我们曾经想避免的诡异当中。 郑王登基年级不过是十八岁,尚可算是冲龄,如此也算小儿,……,当然,当今之前的那位先王甚至只有四岁。 大人这句话是在感慨先王驾崩的过早,以至于他的子侄都没有成年,还是说当今郑王不配坐拥江山? 我知道他说的张狂小儿是我,可他们忘了,子蹊甚至比我还年幼。 安静,迫人的安静,甚至连那些乐妓都感觉到了冷淡的气氛而停下了丝竹,霎那间偌大的一个花厅中连掉根针都听得清楚。 半晌,…… 永离,许久未见,依然如此犀利。 永离宰辅多年,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才好。 文鼎鸶端了杯酒。 文某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脖,喝干了那酒杯中满满的烈酒。 我也只好干了这酒,算是把这段揭过去,周围复又热闹了起来,那个人被周围的人拉着坐下了,可我总是感觉到他不甘的目光。 也许,他对我的恨是真正出自他对这个残破江山的关心吧,…… 这些我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热的原因,也许是人多感觉有些压抑,我已经汗透夹衣了。 全身湿粘粘的很不舒服,看样子这个刚退热的身子就是虚弱。 勉强忍到酒宴结束后,大家都去看请来的戏班排演的精彩剧目,这个时候我终于看见了文璐廷,就站在我的身边。 花厅已经空了,唯有我们二人。 不要去书房了,就在这里好了,也清爽一些。 我拿起了面前的甜酒又喝了一杯,然后夹了口菜,这才看着他。 他向周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周围,每个通往这里的路都有家将的护卫,而他们站的地方又很远,刚好无法听到我们说话。 璐廷,想对我说什么? 对了,还没有庆贺你升了兵部尚书呢,来,周某先干为敬。 但我要喝酒的时候他拉住了我拿着酒杯的手。 不要喝了,这酒性干,喝多了对你身体不好。 也没什么好庆贺的,谁不知道这个年头就是兵部尚书和内阁首辅换的最快,也最不值钱。 战乱就要来了。 他年轻的脸上有着一种忧郁,那不是正是意气风发的他应该有的表情。 璐廷,我们不是朋友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问你最后一句,以朋友的身份。 你上次独自说出屈原《天问》的那两句话,“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 其实就是有些感慨,我们做的事情和得到的总是不同,……,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了?永离,也许我们都崩的太紧了,退一步,你仅仅退一步就好了。 他的眼睛中竟然有了很多的请求。 放弃陆风毅。 我第一次从他的嘴中得到如此明显的答案,这一刻连我都不禁被这句如此简单的话震撼了。 为什么呢? 你应该知道的。 这些年来陆风毅是多么的招人嫉恨,为了他的境遇,为了他的才华,这些都是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不可能更改。 如今新州败绩,朝廷总要找个人治罪,因为朝廷要有交待呀,向百官交待,也向万民交待,…… 不行,风毅绝对不能成了替罪羊。 永离,这个时候的你怎么这样的幼稚?你难道看不出来,新州败在了军饷上,可那钱呢?你说自己清白,可说句实话,你这些年来接受的那些官员的孝敬未必没有从新州挪出来的银子! 我手中的酒杯啪的掉到了地上。 连你都不能避免,更何况其他人了。 要查,如何查,要谁查,查谁去? 放手吧,大局为重,如今整个朝廷的人心稳定不比一个陆风毅来的重要多了吗? 我也不想,我和他在新州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可是到如今我们谁也无法救他。 周离,明哲保身这句话不用人教你吧。 我摇了摇头,璐廷,从我活着从新州回来的时候我就不能退一步了。 风毅是徐肃唯一的希望了,我不能让他死在徐肃前面。 可惜徐肃并不领情。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只要永离记得就好。 永离,你真是太固执了。 有些事情总要去做的,有些事情总是有人在坚持的。 还有,你们可以派人查,我周家豪门世家,不用依靠那些官员的孝敬一样可以维持这样的排场。 他一笑,这次有些奇诡的味道。 银子没什么好查的,有些东西因为独一无二所以要格外小心才好。 我这次笑得很豪爽。 多谢文兄,永离记下了。 永离,终有一天,你的对手不会是我们这些和你对抗的人,……,人真的是很复杂的东西,因为他学会了世间最聪明也是最要不得的玩意,那就是权衡。 我看着他,心中明白,从今天开始,那被他的利剑斩断的锦袍才真正发挥了作用。 情谊就是这样被各自的坚持斩断的。 这几天我感觉到了无比的劳累,我希望有人可以真的放我一马,可我不会自己祈求的,这也就注定了,我根本得不到那样的轻松。 命运就是性格刻画出来的轨迹,没有更改的可能。 没有等到夜宴的结束我就告辞出来了,文相送我到了大门,互相拜别之后,我坐上了官轿,璐廷没有送出来了,我也没有回头。 离开了他们的视线我才感觉像别人抽了筋骨一样,软了下去。 我是被人抱进家门的,可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半夜的时候我挣扎着醒了过来,然后叫来了三伯,让他把那个送我玉版十三行的人的妻子找来。 大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是,…… 三伯,你难道要我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吗? 大人,可苦到这一步?不做了,辞官回乡好了,…… 我摇了摇头,三伯,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话呀。 快去好了。 现在要是辞官,我都不敢保证我们是否可以活着出的了京城。 拔除敌人的最好办法不是逼着他退步,而是,真正的消灭他。 我树敌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仇恨又是怎样的深重。 劝服三伯这样做并不容易,他不单单只是担心我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我再背上更加沉重的罪恶。 有的时候我在想父亲让三伯过来是为了什么呢? 清晨的时候苏袖来过,看了一下我的病情,让我好好休息,还带来了后宫御医的药。 而我在他走了之后也出门了,不完成这件事情,我根本没有心思养病。 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是在京郊的一个湖的边上。 虽说我可以瞒住很多人但是她到底是钦犯的家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我只想和她说一句话而已,不用那样的大张旗鼓。 夫人,在下周离。 简单的一句话把正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女人的目光完全吸引到我的身上,她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她很漂亮,是那种名门闺秀的婉约美丽,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年轻的官员,也就是眼前女子的丈夫,也曾经拥有一份干净的书生气质,这才让我接下了那份本来没有任何必要的礼物。 虽然我尽量装成是游湖巧遇,可是她眼中的戒备却连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再靠近她一步,于是寻了棵垂柳,靠在了它的身上。 今天真的很热,……,天气很好,夫人也有心情出来赏花游湖? ……,周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夫人何故如此惧怕在下?难道夫人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有些镇定了下来,静静的看着我,然后仿佛下了一种决心一样抬起了头,也同时转向看着湖面,不再理睬我。 这水今天是难得的平静,往天的时候都因为有些风而显得狂躁一些,…… 夫人,我直接说明来意好了。 相信夫人既然可以以罪臣之妻的身份而自由在京城行走,就已经得到了什么人的承诺了,……,可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夫人可曾认真想过,是否可以接受? 他依然没有看我。 我接着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说给什么人在听。 世间的事情都不是一定的,很多都能更改,可是有一种事情只要定了就无法回头。 我们都有过往,很多往事我们都不想回顾,那些事情有的错了,有的又岂是对错可以说的清楚,…… 我有个朋友说过,但凡有一条活路,又有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可是夫人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自己认了罪,那是谁都无法更改的了。 你以为到时候那些个现在说的天花乱坠的人还会保护你吗?到时候他们躲都来不及。 不要让眼前的一时好处蒙蔽了你的眼睛,…… 她一笑。 说来说去,周大人还是为了自己吧。 如果不是彦卿手中握有对周大人不利的证据,大人会来吗? 还有,周大人称呼我为夫人,其实大人您连我的丈夫的姓名都不知道吧。 她比我想象中的要锋利很多,看样子这些事情她都明白,就是因为一些原因而无法下定决心,这才造成直到现在她的丈夫还没有出来指证我的罪过。 夫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不过是在我们共同的利益下而劝您选择一条对我们都有利的道路。 如果您丈夫贿赂朝廷重臣的罪名坐实了,您以为,您和您的家人可以逃脱这样的惩罚吗?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不,彦卿做错了很多事情,这是他应该为了自己的过错承担后果的时候了。 世间还是有正道的,他赎了罪,这才能走的安心,…… 然后她用她那双晶莹的眸子看着我。 周大人,虽然说您位及人臣,也许有很多的事情不得已,可是您想过没有,错了就是错了,无论任何原因,错了就是错了。 我一笑。 想过,……,不过,可惜的是,我无法找到对错的标准。 所以,也许有的时候我做的事情让我很难受,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 就拿你说好了,难道承认了罪名,判了自己的罪过,这就可以说是对的吗?那你的家人怎么办,你的孩子呢?你难道想要他们一辈子背着逆臣之子的罪名开始这个本就苦难深重的人生吗? 她哭了,虽然没有声音,可那眼泪的确从美丽的眼睛中滑落。 孩子,女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他们的丈夫,而是孩子。 因为孩子是她们在失去很多后依然可以活下去的希望。 他熬不过了,刑部的刑法太严酷了,……,他真是个读书人,身子如纸一样的单薄,他无法熬过那些恐怖的折磨,…… 那就让他永远的沉睡下去吧,这是他为了你们而应该承担的责任,…… 听了我的话,那个女人的反应是立即的。 她恐怖的看着我,我知道,她不能想象眼前这样一个病弱的连站立都无法站立的病人,是如此心平气和的说出那样的话,其实那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我如何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因为你早已经知道了答案。 世间的事情,模棱两可的时候才是最完美的时刻,因为那不会是绝地,那会有很多的可能。 一阵清风吹过,撩起了我的衣服。 我笑了一下,从柳树旁边重新站好身子,转身走了。 一丝笑容凝固在了我的脸上,我知道我已经达到了我的目的,可是我在我的前方居然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是子蹊。 难道,我终究棋差一招?是谁告诉他我的行踪? 19end 子蹊一身长衫,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就这样站在那里,他的身边没有人,如此的突兀,仿佛都是我的幻觉一样。 不是我心虚了?于是走上前了两步。 而此时他笑了一下,向我这里走了过来。 永离,原想着你病了,不想在这里遇见了。 永离携美游湖? 话虽这样说,可他到底赶了两步,拉住了我。 还没好呢,怎么就乱跑出来,让我很担心呢。 子蹊,如果有一天我们单单就是我们,该多好,…… 怎么说这话,我们一直是我们呀。 ……,那个女人是谁? 大家同在湖边,遇见了,互相点了一下头。 我笑了一下,却感觉他扶着我的手力气加大了,随即放松了下来。 永离真是雅致。 ……,那边有个凉亭,去坐坐,等一下苏袖他们。 也让他们给你找个凉轿,这样走回去太伤元气了。 我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的眼睛。 虽然清澈依然,可是其中却透着无法改变的疲倦,和伤感。 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抑或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子蹊,我走不动了,抱我过去? 丝丝转转的一句话,让我说的有些柔媚,而我看见了他嫣红色的脸颊和低垂的看不见眼睛的头。 他没有说什么,揽住了我的腰,手一抬,抱我在胸前。 我将脸送入他的怀中,他身上的丝料柔柔滑滑的,还有一种夏天难有的冰凉感觉。 子蹊,这两天过的好不好? ……,还好。 看不见我也还好吗? 他在我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就是想着今天可以看见你,所以才还好呀。 哦,你真会说话,不过,我喜欢。 闭上了眼睛,清风就从身边拂过,黄昏的落日余晖好像把这片天地尽染成了金橙色,不是燥热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仿若记忆最深处那种经过了很久,可是依然清晰的甜美往事。 他放下了我,我们都坐在那里的栏杆上,我侧眼看了一眼那个女子,她,……,竟然被迟来的苏袖带到了一旁。 永离,在看什么? 子蹊,其实你知道那个女人的真正身份,是吗?……,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我只想听你说,……,不过你,……,竟然是骗我的,…… 永离,……,你身子太弱了,歇歇吧,不然秋天来的时候真的会落下病根的。 听到这里,我闭上了眼睛。 子蹊,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些的?还是,谁告诉了你什么,所以你过来看看。 看看我是如何挣扎,如何陷落的? 我知道他想问,可他不能问,因为我骗他或者是说实话他同样的为难。 半晌,他来到我的身后,让我轻轻的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指还按住了我的太阳穴,微微用力按住,这个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一种力量缓解了我欲裂的头疼。 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子蹊,你也不想失去风毅的,是吗? 他笑了,我更不想失去对人的信任,…… 可是你们居然如此的辜负我? 最后一句相当的严厉,可他的手指却依然温柔,我知道他在竭力忍耐,于是我握住了他的手,转身站了起来。 子蹊,我的心,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睛看着旁处,而我握住了他尖尖的下巴,把他的眼睛终于转了过来。 什么话看着我说,我保证不再瞒着你了,恩? 他忽然像一个委屈的孩子,听到我这样说再也无法抑制,猛的甩开了我的手,明明声音中有很浓烈的潮湿,可依然强忍住那股眼泪,不让它们滴落,或者仅仅是不在我的面前落下。 你知道陆风毅在新州做了什么吗?你知道第一次新州兵变为了什么吗?我可以为了你,为了徐肃而真正的相信他,可是他做了什么?藩库早就空了,各地的军饷我是怎么筹出来的你知道吗?他前后两次的请旨我甚至都没有问他就准了,可是他都做了什么?到了这一步我不在乎他是否真的贪了那一百万两的银子,反正现在都这样,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可是他不能这样欺君妄上,拿了藩库的银子去造反!你知道吗,当时陆风毅杀的那个军士不是因为他带头闹事,而是当时的新州城要陆风毅自立为王,他要谋朝篡位! 陆风毅杀了他是要杀人灭口,……,仅仅是杀人灭口而已,…… 我原本打定了主意,就是文璐廷说出什么来我都不会相信的,可是,这次,居然连陆风毅自己都承认了,……,让我还怎么说,…… 在亲自去问的,他就这样说的,…… 他的声音喃喃的,越来越小,可他的手猛然捶到了凉亭的柱子上,再离开的时候赫然已是殷红色的一片。 可是他毕竟没有反,他回来了。 我的声音异常的平静。 当时的情况是,前后都是死路,也许反了可以延得几日的残命,可是他还是没有反,终究回来了,…… 子蹊,你不信任你自己。 你不相信有人在那样的恶劣中对你依然是忠诚的,可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宁愿死都不会背叛你,相信我。 子蹊,你还说为了徐肃,为了我,你会相信他的。 徐肃四朝老臣,先王帝师,公正廉明朝野皆知,如此的功勋值得任何人尊重。 为了他,也不能让他再伤心了,仅仅留下陆风毅一条命而已,……,要是让徐肃看着陆风毅死,……,徐肃已是风烛残年,不堪此伤了,…… 徐肃,……,他死了,…… 他死了! 所以不要再在我的面前用他当挡箭牌了,你的徐肃死了! 今天我去徐相府中,就为了看他最后一面,……,真奇怪,…… 看看这个吧,是他让相府的管家给我的,…… 说完他从袖子中扔出了一张猩红色的礼单,风把它吹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字:雪狐披风,南海珍珠,……,作价白银五万两,…… 这件雪狐披风是轩辕王族的传世珍宝,虽历经百年却依旧光鲜,那是王叔的父王赏赐徐肃的,不过大家都不知道而已,…… 五万两银子,永离,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这样大的手笔? 永离,你自己想想,我问了你几次新州的问题,你都说没有问题,现在居然,……,居然是你,……,你让我拿什么相信你,拿什么相信徐肃,拿什么相信陆风毅? 原来,原来我还是棋差一招,我还是败了。 璐廷说的独一无二的东西不是那个玉版十三行,而是先王的披风,还是徐肃送我的,…… 讽刺,当真是讽刺。 我一直陷入了一个虚幻的迷宫中,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方向,可是到了最后终究被人算计了去。 我还没有来得及去动那几个从西疆回来的流放军士,不过有璐廷这个兵部尚书坐镇,那几个人留不留都问题不大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了,可我知道自己居然走到了徐肃的府邸,在一片白茫茫的颜色中看到了那个老仆人哀伤而熟悉的面目。 他看见我过来了,拿了一封信给我。 相爷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把这个交给周大人。 我打开后,里面有苍劲有力的正楷写了一行字。 两害相权取其轻,永离,明哲保身。 权衡,又是权衡。 徐肃的心是为了我。 他把那个礼单给子蹊其实为了制止我,让我及早抽身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无法原谅他。 两天后,徐肃发丧,及近哀荣。 七天后,内阁大学士周离,辅政有失,被六部弹劾,引咎辞职。 不是我想如此,不是我想放弃,也许这也是对的,不过我很难接受就是了,…… 这一年的雨水很多,从暮春一直连绵到了凉秋,还是下个不停。 无官一身轻,可是内有大内御医的天天叨扰,外有禁宫御林军的仔细护卫,说出自己不在乎,骗得了,…… 谁也骗不了,三伯的眼睛和明镜一样,什么都照了出来。 整个夏天,后面池子中的莲花开的艳如烈火,我却感觉它们在燃烧我最后的一丝热情和生命,所以没有等到花期的结束我就让人拔了这满池子的花,现在这里只剩下一汪沉淀后的清水和几棵残败的荷叶。 今天下起了下雨,真正是进入秋天了,一场一场雨过后,彻底抹杀了初秋残留的一些温热,现在的天气已经让人感觉到透入骨髓的冷意。 苏袖上午过来了,他宣旨来的。 陆风毅判斩监候,在过几日估计就要行刑了,郑王准许我可以去探监。 周大人,这可是别人都无法期望的恩典,你不要再如此了。 末了,他还说了一句,大人的病一直拖到了现在,其实郑王心里也很苦,也许,从现在开始,您以后就真的离不了这几味药了。 都是一条心,何苦自己难为自己? 我看着他消瘦苍白的面孔,自失的笑了一下。 其实是我对不起他,我心里难受。 他何苦来着? 他再也没有说话就走了。 陆风毅已经被关押在刑部大牢,我是夜里去找的他。 除了一壶陈酒之外什么也没有带。 这里的士兵都接到了命令全部退到了外面,只余我们两个人,甚至连牢门都打开了。 他,却没有出来,我也没有进去,我们就隔着这层木栏,互相看着,然后我递给他酒,他借了过去。 风毅,你为什么承认,为什么对子蹊承认?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一直想问的。 他笑了,伸手撕开了封印,灌了一口。 清澈的水酒顺着他的喉咙滑下。 这不是状元红? 不是。 我一直以为你只喝那样的清冽的酒。 其实我早就不喝了。 我害怕,每次看见这样的酒我都感觉到恐惧。 为了我拥有无法追回的过往,所以,我打算,在你上路之后,我会毁了所有的状元红。 这是什么酒,我没有尝过。 我一笑。 不过是最普通的烧刀子,藏了快五十年了,所以味道肯定会不同。 它是我的老师给我的,不是徐肃,是一个很久以前就离开这里的人。 也曾经在红尘中翻滚了几十年,最后还是走了,…… 这酒,是他除了诗文之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认了? 因为我有罪,当时我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 当我发现生命生死一线的时候,原来一直坚持的忠诚曾经有一瞬间的渺小,为了这个可耻的念头,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我一直看着他。 你会让我伤心的。 徐肃死了,你也要死了,……,你们就留下我一个人吗? 他最后一口喝完了那酒,坛子掷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永离,你拥有一个无比强悍的灵魂,这样的你注定会伤心的。 也许我也可以说我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我必须偿还我的罪责。 那个被我斩了的兵士,他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可是就是因为他当时的一个天真的念头,想要拥我为王,我必须杀了他。 不只为了灭口,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也存了这样的想头。 可是他临死的时候居然是笑着的,他不认识字,可是他看着我居然笑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是陆大人,真正把自己当刍狗的不是天地,而是自己。 乱世人命如草芥,我们做的也许一样都是错的。 我甚至曾经想过也许封王龙泱象征仁义之师,可是我曾经见过他的哥哥,那个本该到了黄泉却被你救了回来的人,他说你告诉他了一句话,以臣弑君,是为仁乎?永离,你连这都看透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所有,也想到了所有,…… 永离,你是否还活着? 我后退了一步。 我活着,不是因为我感觉到轻松,而是因为我早已经看不到还有什么可以背负上身的东西了。 那些,早已在我心中。 我同样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但是我没有错。 那些仁义道理,我读过,背过,也记住了,可我感觉很多时候那些东西没有用处。 那些不过是慰籍心灵的最后一贴药膏,看透了,就没有用了。 我也想干净,我也不想伤人,……,我很早就想睡一个好觉一直到天亮,可是这些都不由我。 我又退了一步。 如果在可以预见的悲剧中徘徊,这是什么? 这就是人生。 我走了出来。 风毅的心已死,所以他选择了死亡;我的心也死了,所以我选择了活着。 出了这里,我突然感觉很累。 那是一种力气枯竭后的疲惫,于是就在路边的一棵树边坐了下来。 今天很特殊,那些护卫我都没有带来,我还说了,只要让我感觉到他们在我的周围,我会立即自我了结的。 他们居然信了。 其实,熟知我的人都了解,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看着人烟萧条的街上,才感觉出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没有哀伤,风毅这样做,其实一大部分是他的愿望,只要他没有感觉到不甘,我就会成全他,所以我感觉到十分的不甘心。 那群杂种,…… 可是突然,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你的杀气很重,让我几乎忘了你不会武功虚弱的样子。 是慕容。 我抬头看见了他清澈的眸子。 几个月不见,他长大了,感觉比以前更具有一种男人的气势,虽然他的脸上依然可以看出那种依稀的稚气。 周离,我发现自己总是被你骗。 你一方面在我的面前装出一种虚弱的样子,一方面又毫不掩饰你的卑劣和无耻。 我原先以为你终于明白了,也忏悔了。 你辞了官,可是你却在临走都要上书郑王杀死陆风毅,…… 而那个傻子一听说是你的主意,连我救他,他都不肯走,……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灭口,还是放弃他而只为了维护你自己? 你做什么去,我还没有说完,…… 我听到了慕容的话,我突然有一种冲动要和风毅说明白,那个折子根本不是我上的,可是手被慕容紧紧地攥住了,进而被他拉进了他的怀中。 可是为什么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居然会心痛,为什么,你告诉我呀,…… 我要不要去告诉他,那个折子不是我上的,要不要去?是我让他失去了反抗的信心了吗? 永离,你在看着哪里?为什么你明明看着我,我却无法从你的眼中看见我的影子,你看哪里? 可是告诉他又能如何?让他活着吗?那其实比让他死去更加的痛苦。 因为他还是个人,他还有良知,他不能漠视这一切罪恶。 我僵立在当场。 救不救他一样的痛苦,一样的绝望。 不同的是,救了他,他必然会活的很痛苦,而,不救他,我只能背负了这样的沉重直至永远了。 可是,到底是谁用我的名义上的折子? 慕容,你在做什么? 我回过神来。 而他已经惊呆了。 我果然不在你的眼中,……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的时候才知道,郑王子蹊大婚,大赦天下,陆风毅也获得了赦免。 这算什么,在一切全都走向无法回转的地步而玩弄的权力吗? 可是那天夜里子蹊却匆匆来了,我却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我陌生又熟悉的,恐惧,没错,是恐惧,他看见我的时候的恐惧。 陆风毅死了,他被毒死在刑部大牢。 是一坛子酒,是你带去的一坛子酒。 子蹊,你在怀疑我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向他走过去,而他却是后退几步的。 子蹊,你有没有想过,我杀他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永离,我真的害怕,……,我知道你不贪图权贵,可是你还是鸩死了先王,那个四岁的孩子! 我猛的到他的面前,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话让他说出来对我们都太残酷了,以后不只是我难以承受,估计连他也无法再从这样的噩梦中走出。 他看着我,眼睛中是无法压抑的狂乱和绝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太后大婚吗?我为的就是最后这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活着机会。 我不管他做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一直希望他可以活着,我就为了你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着。 可是你做了什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永离,你还是个人吗?你还活着吗? 我把他推到了门外,关上了门,然后顺着门滑落在地上,后背被那样的雕花门割出了血痕一样的刺痛。 我还活着,我没有死,只是,快要疯狂了,…… 谁在逼我,谁在害我,谁在害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也静了下来,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子蹊一如既往的站在哪里,就在我开门的一刹那,我看见他暗淡的眼睛中闪过如此明显的晶亮,仿佛放下了心中最挂念的事情。 我看了看他,然后径直走了过去,他拉住了我。 永离,做什么去? 做什么去,对呀,做什么去呢? 酒,我说出了这个字,我要去酒窖,那里有好酒,…… 也许看我木讷的样子,他说,我和你去。 好吧。 有些简陋的酒窖很冷,这里还放了冬天采集来的冰块,我看了看眼前这些黑色陶瓷的大大小小的坛子,都那样的精致,每个上面还有用红色的丝还有胶泥封住的口。 永离,你的心情不好,不能多喝。 子蹊拦住了我。 我看了看他,再看了看酒,然后突然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拔出了佩剑。 那样明亮的剑,即使在暗无天日的现在还是依然的光华如清水荡漾,然后就在子蹊的一声呼喊中,永离你要做什么,我砍向了这些酒,…… 清脆的破碎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冰冷的酒飞溅到我的脸上,身上,…… 子蹊要拦我,可是又不敢太过用力,我们就这样半真半假的撕扯中让那些飞溅的酒水,碎片泼了一身,谁不无法躲避,…… 是的,我们周围早就有了一张谁也无法走出的网,而且更加可悲的是,那张网的外面更是无穷尽的黑暗,让我们连挣脱的心都没有了,…… 他们都这样看着,看着这传说中珍藏了几十年的状元红是怎么被我用剑毁了的,看着那曾经是玉液琼浆的华美酒水是如此流落泥土,和成了肮脏无比的淤泥的,…… 世人都说莲花是出淤泥而不染,笑话,那样孤高自诩的东西配吗,配这样的评语吗?它不过是冷淡的看着自己周围的一切,不想,也不屑看看纷乱的周遭到底已经肮脏溃烂成了什么样的,它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它配吗,它不配,可是又有谁配呢?我不知道,…… 全毁了,全完了,没有留下一坛完整。 我累了,手中的剑掉了下去,然后身子也软了下去,就这样趟在了这里,荡漾着最清洌状元红的泥土里,…… 那酒,在我的身边缓缓流淌着,把我的衣服,我的头发都染上了浓郁的味道,…… 天,还是这样的浓重,可我明明已经看见了启明星的样子,为什么它又隐藏了回去? 突然,天边闪过很耀眼的火红色,随即被浓重的云遮挡了起来,万里长空竟然没有一处是清朗明逸的。 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样的东西,那,要眼睛作什么? 谁来回答我? 然后感觉一个怀抱,被用力的搂紧了。 永离,哭出来吧,是我不对,…… 不,天亮了。 我说,却不知道是骗他,还是骗我自己。 那一天是一个阴天,……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