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学想要简单地过活 作者: 黑巴洛克 簡介: 比起周遭少不更事的同龄人,陈清早早为自己的人生确立了三项雷打不动的目标,即安稳的家庭,妥善的人际关系,以及一份切实可靠的事业。 然而,在四平八稳地度过了十六个春夏秋冬后,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十七岁这年遇到的三个女孩儿,竟然令他那不可撼动的三项人生规划逐一沦陷,并彻底颠覆了他的生活。 PS:本文已确定为后宫小说,想看单女主的慎入。 第一卷 第一章 她在认真尾行   叮铃铃铃——   当科任老师踏着放课铃的余音走下讲台,教室顿时变为一片欢腾的海洋,如蒙大赦的学子们从一间间挂着班牌号的囚室中鱼贯而出、呼朋引伴,校门前人如潮涌的景象堪比1940年春夏之交的敦刻尔克。   如此盛况几乎每天都在十七中上演,放学不到十分钟,整栋教学楼基本已是人去楼空。   闹哄哄的走廊突然间安静了下来,一如这个乍暖还寒的四月。蔓延而来的黄昏下,即使身处远离操场的东侧教学楼,从绿茵场地与水泥篮球场上发散出来的喧嚣依旧清晰可闻。   在高一四班的教室里,值日生忙着清扫放学后的一地鸡毛,而以宣传委员李蕾为首的几名女生还在为新一期的黑板报发愁。   “这块儿添一对鸽子怎么样?”戴粗边黑框眼镜的女生提议道。   “嗯……鸽子只能用白色粉笔吧,这样的话这一块颜色会不会太单调了?”李蕾用手在黑板左上角比划一番,想了想,回过头问:“嗳,明美,你觉得怎么样?”   她询问的对象,是此刻仍坐在第四列最后一排座位上慢吞吞收拾书包的短发女生,不过对方的注意力明显在别处,完全没听见她的话。   李蕾好奇地走过去,发现她眼睛紧盯着右前方,并坚持不懈地试图将一本五三模拟塞进包里。   “拉链。”   “嗯?”赵明美愣了下,回头看看她,又看看没打开拉链的书包,顿时恍然,“哈哈,哈,怪不得……”她窘迫地干笑两声,赶紧把参考书塞进了包里。   “你在看什么,心不在焉的?”李蕾边说边顺着她的视线索骥而去。   空荡荡的前排课桌间,一个瘦高的背影格外醒目。恰逢此时后者起身离开座位,拎起书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教室前门走去。   “我也……!”   赵明美突然像弹簧似的从座椅上蹦起来,吓得李蕾踉跄后退一步。   看着惊吓捂胸的宣传委员,赵明美挠了挠不及耳垂的短发,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我妈今晚叫我早点回去吃饭,嗯……先走一步,各位。”   说完,主攻400米的体育特长生便一肩扛着书包火急火燎地奔出了教室,留下宣传委员和同伴们大眼瞪小眼,不明就里。   “她这是发什么疯?”   “谁知道,大概又在躲哪个初中部的小迷妹吧。”   “不是吧,又来?!这都第几个啦?”   “所以才说外行看热闹,”戴粗边黑框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煞有介事地压低嗓音,“就让我这个过来人教教你们吧,听好了,中性之美是真正的审美金字塔尖,雌雄莫辨才是猎|艳的终极真谛!”   “男女通吃?!”   “bingo!”   一旦没有惹人嫌的男生在场,女生们便肆无忌惮地暴露出热衷八卦的一面来,从最开始初中部的某个追求者,到五花八门的猎|艳手法,后来干脆一笔笔细数起高一年级级草热门候选赵明美的风流韵事来。   然而她们之中却有一人对这个话题显得并不那么热衷。   一想到赵明美之前可疑的举动,李蕾忍不住皱起眉头:“我说,明美跟那个姓陈的很熟吗?”   “哪个姓陈的?”几个女孩儿面面相觑。   “是说陈清吧。”戴黑边粗框眼镜的女生敏锐地指出。   女生们立刻兴味盎然地投身李蕾提供的新谈资:“怪人。”“沉闷。”“运动系。”“外貌协会B级认证!”   叽叽喳喳,你一嘴我一嘴,击鼓传花似的为话题对象打上各式标签。   最后一致给出75分的综合评分。   按照四班女生内部约定俗成的评级标准,陈同学距离获得求偶权虽然还差5分,但放眼四班全体男生,已属佼佼者之列。   “幽默感缺失。”“衣品堪忧。”“黑眼圈太重。”“感觉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女生们又七嘴八舌地罗列出扣分项,然后自说自话地遗憾起来。   “所以是怎么把他跟赵明美扯到一块的?”偏题十万八千里后,终于有人记起这茬。   “明美是田径生,跟篮球队的认识不是很正常?”   “没见他们说过话。”   “有古怪?”   李蕾见自己的问题即将引发新一轮热议,赶忙叫停:“打住打住,我就是随口一问。闲话到此为止,工作工作!”   此话一出,哀鸿遍野。   “肚子饿了啊,好想吃我妈做的甜豆腐脑!”   “靠,甜党异端,速来受死!”   在一片嬉笑打闹声中,女生们满不情愿地相继返回工作岗位,继续为建设模范班级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   纯属捕风捉影的八卦新闻被众女迅速抛诸脑后。   ***   十七中全称是L大附属中学,地处L大西门侧的和平路中段,交通十分便利,因此多数学生都会选择搭乘公交车例行通勤,而随着地铁二号线一期工程已于春节后竣工开启试运营,曾经占据通勤格局半壁江山的单车党如今已成濒危物种。   陈清倚着车厢内的栏杆,不时从手里的奇幻杂志中抬起眼,偶尔瞄见几个身着十七中校服的单车党在晚高峰的大拥堵中风驰电掣,而反观自己所搭乘的166路公交车却寸步难移,不免有些唏嘘。   就在一个星期前,他还是单车通勤党最忠实的拥趸之一,却不慎在体育课上弄伤了左脚。一开始他还不以为然,毕竟对他这样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打球的人来说,崴个脚磕碰下简直是家常便饭,通常静养十天半个月就能满血复活,直到急性期跟腱部分撕裂的诊断结果摆在面前,他才意识到伤势的严峻程度。   打好了石膏,医生随后对其那条像粽子似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伤腿下达了静置四到五周的医嘱,于是方有今日之困。   说来也倒霉,要不是因为临时道路整改,导致双向四车道的锦江路车流量激增,搭乘166路公车往返家校的时间并不会比骑车慢多少。现在可好,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耗时足足翻了一倍。   不过使人烦躁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他朝着身后人满为患的车厢回过头,一个用连衫帽罩着脑袋的鬼祟身影便立马闪进了人群,然而随着报站广播响起,超过半数乘客在锦江路站倾泻一空,自觉高明的笨蛋立即无处遁形,抱着手扶栏杆像是攥紧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车辆出站,请您抓好扶手,前方到站,洪喜街……”   在长达二十秒的无言对视之后,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扩音器开始播报下一站的站台名,他才终于放过这个手足无措的可怜虫,把脸转向窗外。   泛着暮色的车窗,倒映出一副写满无奈的面孔。   唉。   诸事不顺。   “白水桥站到了,请您注意安全,先下后上……”   到站广播快要结束的时候,缩在车厢最后一排座位上的赵明美猛地蹭了起来,以田径选手的矫健步伐,三两步冲下了车。   伴随气动门关闭的锐鸣声,166路公交车慢悠悠地驶离了站台,留下形单影只的少女在原地左顾右盼。   果然跟丢了。   她懊恼地一把掀起连衫帽,齐耳的利落短发骤然炸开成一团乱蓬蓬的鸡窝。   “赵明美啊赵明美,你就这点骨气吗,他又不会吃了你!”   制造偶遇的算盘这下是彻底落空了,为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上一次造访白水桥街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好在街道变化不大,如计生委大楼、天河茶坊等地标性建筑依然如故,为她指明了记忆中皂角巷的所在。   皂角巷与其说是一条老街,倒更像是有机硅研究院职工宿舍的篱垣,不到三米宽的路面两旁,犬齿交错地排布着十来幢老掉牙的红砖房。这里最早是用以安置被征收土地的农户,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由于落成年代早,又缺乏后续建设规划,深陷于林立的高楼之间,逐渐沦为日新月异的城市化进程中被遗忘的角落。   不等入夜,街面便已被廉价的霓虹和露天炉灶升起的烟雾笼罩,头顶杂乱无章又密密匝匝的电线织成的大网下,是形形色丨色的外来务工男女在为今日的生计奔波。   潮湿,拥挤,嘈杂,一切都契合她记忆里的样子,简直一成不变。   强烈的厌倦感使她无心旁顾,穿越攒动的人流,径自迈向朝巷子深处。   “丽姿女装”,这块位于皂角巷尾的、干净整洁得跟周围格格不入的招牌,正是她今日的目的地。   但老天爷今天仿佛有意要跟她对着干似的,理应还在营业时间的服装店,眼下却已经要关门打烊了。   只见那个放学后被她跟了一路的高个男生,正跛着脚去够头顶的卷帘门,完全没注意到她。   赵明美深吸口气,捋捋头上七拱八翘的杂毛,调整好表情,掐准时机,以最佳状态迎上前去。   “哎呀,这不是那谁吗,真巧……”   “个屁。”   卷帘门哐嗤落地的下一秒,男生一脸嫌恶地转过脸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精心酝酿的开场白。   “赵明美,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章 新住户   赵明美的笑容凝固了,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脸,“陈清,你、你你这什么态度啊!”   “对跟踪狂要什么态度?”   “我回自己家,谁跟踪你了?!”   “你都搬去城北多久了,还你家?这么多年,块头大了,脑子却不见长,扯个谎话都扯不圆。”   “我住哪还要你批准?我现在又搬回来了,不行啊?”   陈清愣了一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毕竟打小相识,赵明美一看他的反应,什么都明白了,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   “看来徐姨都跟你讲了……”   陈清没有接话,锁好卷帘门,拄拐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赵明美耷拉着头,默默地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那条打了石膏的左腿。   陈家住在两条街之隔的无线电厂宿舍,那处三室一厅的房产原本属于陈清的外公,外公百年后房子顺理成章地过户给了陈母。小时候没少跟着爸妈去串门,赵明美自然是轻车熟路,要不是考虑到伤员易碎的自尊心,要不是,要不是……   如此这般为自己临阵怯场的表现找尽理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至马路口漫长的红灯,将二人再度拉回到并肩齐行的位置上。   陈清朝身旁瞥了一眼,不解道:“我说,你既然已经无视了我一整个学期,为什么不干脆贯彻到底?”   “你当我愿意?”赵明美白他一眼,“做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装聋作哑吧?”   陈清点了点头,对她的话难得认同了一次。   红灯转绿,他刚迈出脚,就被赵明美拉住了袖子。   “不是那边。”   陈清一脸莫名之色。   “徐姨没跟你讲今晚上我家吃饭?”   “没听说,而且也该是这条路……”   “交通局那边的房子老早就卖掉啦。”   “那你和你妈现在住哪?”   赵明美面泛红光:“就你问题多,闭嘴跟着来就行了。”   五分钟后,两人原路折返回了皂角巷,并最终停在了距离丽姿女装不到十米远的一间发廊门前。   “王姐发廊”那块油垢锃亮的招牌不知几时撤了下来,瓦檐下换成了一块蓝底白字的简洁招牌,名字也改成了“顺意发廊”,崭新的三色柱旋转不停。   而今店内的光景,与他上个月光顾时相比看不出任何区别,一样的陈设,一样的布局,唯独站在玻璃推拉门后面热情招呼他的人,不再是憨态可掬的王婶,变成了一个裹着围裙的消瘦中年女人。   笑唇边的两道法令纹,似乎比五年前更深了。   “傻愣着干嘛?”   还没回过神的陈清,就被赵明美从后面一把推进了门。   “江姨好……”   赵妈手里端着一摞瓷碗,和蔼地笑道:“五年多没见了,快不认识人了吧。哦,小美也回来啦?”   赵明美从身后闪了出来,进门后不忘冲陈清撇嘴:“装老实。”   陈清懒得跟她计较,卷起袖子作势就要上去帮忙。   江颖笑着躲开他的手,“伤筋动骨一百天,听你妈说你现在站都快站不稳了,好好歇着吧。”   “歇着吧!”丢下书包一头扎倒进沙发里的赵明美附和道。   这个时候,徐敏英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从挂着深蓝灯芯绒门帘的后厨走进店里,这个与江颖一般年纪的女人,毫不留情地拿自家崽开涮道:“你干儿子快过生日了,不得抓紧机会好好巴结你下?”   江颖这个当干妈的显然比亲妈更维护儿子,拉着陈清的手说:“别理你妈,成天嫌这嫌那的,都不知道你比我家那白眼狼勤快多少倍。”   “抱歉啊,你家的白眼狼早已在百米跑道上熬干了血泪,再没余力侍奉您老人家了!”赵明美脸埋进沙发垫里,瓮声瓮气地还嘴道。   “有功夫顶嘴还不来盛饭!”   围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四副碗筷,几样家常菜,这场乔迁之宴办得可谓简朴。   两家人虽阔别五年之久,往来通讯却是一直没断,相处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没生出半点疏离感来。   至少两个为人母的始终如故。   陈清常听老妈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跟你干妈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   这倒的确没有夸大的成分,往上一辈追溯,江姨的父亲,也就是赵明美的外公,当初在无线电厂上班时受过陈清外公的提携,江父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逢年过节不忘上家里拜会,两家因此走得很近,后来两家女儿读同一间小学,同一间初中,同一间高中,再到一起进无线电厂上班,甚至连下岗再就业的人生轨迹都不谋而合,这层关系可以说不是姐妹,胜似姐妹了。   不过到了陈清和赵明美这一辈,两家人同气连枝的深厚感情约莫是难以为继了。受长辈潜移默化影响而被动承受的交情,随着年龄和心智的成长而慢慢疏远、乃至排斥,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只是在两人默契地粉饰下,后知后觉的大人们暂时还未察觉到这股嫌隙的存在。   “说来也是缘分,孩子们如今又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咱们两家也还能再做回邻居。”江姨感慨,随后在餐桌上聊起盘下这间发廊的经过。   陈清听完才知道,赵明美母女能时隔五年再搬回来,自家老妈是没少出力的,她在过年那会儿就打听清楚开发廊的王姐要回老家带孙子,打算把铺子转让了,于是便想到了去年离异后一直在家待业的江姨。   至于接手发廊的这个想法,也是由来已久的。   “原本厂子倒闭后,我和你妈托熟人介绍,就在今天建设路那边的一家理发店给人当学徒。那师傅是解放前就干这行的老师傅,理发修面采耳样样精,手艺好,街坊邻里有口皆碑的,但就是脾气太暴躁,而且一开始说什么都不收姑娘家,得亏你外公好说歹说,又送了不少礼,人家才勉强答应下来。那会儿工作多难找啊,结果你妈干了三个月不到就跑了,把你外公气得够呛。”   “行啦,跟孩子说这些干嘛,”徐敏英往闺蜜碗里夹了一大块排骨,好堵住她的嘴,“现在该打的官司也打完了,你也从那个家搬出来了,没必要再跟姓赵的那家子纠缠不清的,自己过得难受,还拖累孩子的学业。”   江姨神色黯淡地点点头,“嗯,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决定带小美搬回来。”   陈清边小口喝着花生莲藕汤,边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一旁的赵明美。   “干嘛?”赵明美凶巴巴地回瞪他一眼,满嘴油光。   果真是没心没肺的笨蛋。   “没什么。”陈清懒懒地移开目光。   晚饭进行到尾声,热心肠的赵妈又关切起干儿子的伤腿来。   “以前我瞧你打球也常崴脚,没过两天就又活蹦乱跳的,这次搞得这么严重?”   “被狗撞的。”陈清答得很干脆。   “你们学校里有养狗?”赵妈有些错愕,一旁的徐敏英则直摇头,明知儿子在胡扯,却也懒得戳破。   “有啊,一放学就在操场上撒疯。”   饭桌上传来一阵咯咯异响。   江颖回头瞪了女儿一眼,“跟你讲过多少次,吃饭的时候不要磨牙。”   赵明美咬着筷子,一字一顿恨恨地说:“我在磨刀!”   陈清对她追逐而来的“热情”眸光视若无睹,继续淡定品汤。   晚上八点,这顿不算隆重却胜在家常的乔迁宴总算散席,徐敏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体育馆那边的房子定了吧,今晚就住过去?”   “哦,那边房子没谈拢。”   已经端着碗进了后厨的徐敏英,又掀帘子探出头来,“什么意思,前两天不是都说定了吗?”   “第二天房东改口说要涨价,我问涨多少他又支支吾吾,估计是另谈了租客,所以跟我这边敷衍了事。”   “那今晚你们怎么办?”   “没事,我今天把二楼收拾出来了,等行李家具运过来再好好整理整理,够两个人住的。”   “胡说!”做事一贯雷厉风行的徐敏英,根本不等赵妈把话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踩着木梯子上楼去了。   陈清和赵明美,两人一个双手插兜、一个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并排坐在沙发的左右两端,听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在二楼横冲直撞,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头顶的日光灯忽明忽暗。   楼上的争论声连连走高,语气逐渐开始不受控制,要是让不明内情的人听到,估计以为楼上两人要当场撸袖子一决雌雄。   楼下的两人对即将发生的事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我妈爱充滥好人的病又要犯了,建议你先把推脱的说辞想好。”陈清看着对面墙上的壁挂式鱼缸说,一串细密的气泡咕噜噜地蹿出水面。   赵明美轻哼:“不用你教。”   过了一会儿,徐敏英黑着脸从楼上下来,手里还多提了一只皮箱子。   赵明美被她这股直欲先斩后奏的架势吓到了,连忙站了起来,“徐姨,我和我妈——”   话才说到一半,一个严厉的眼色就让她乖乖住嘴。   徐敏英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宣布:“今晚我回去把你徐爷爷那间屋收拾出来,在你这个不靠谱的妈找好房子前,明美,你就暂时跟你徐姨住。”   “妈……”赵明美急得蹦出了哭腔。   稍后下楼来的赵妈,面对女儿无助而委屈的乞求,只能报以一个无奈的苦笑,像是在说“你徐姨那说一不二的性格,谁能拗得过她”?   而被自己老妈像个屁一样干脆无视掉的陈清,俨然沦为插不上话的局外人,只能把脸埋入手掌,掐着额角搐动的青筋,暗自神伤。   如此这般,由一家之主徐敏英独断专行,居于无线电厂宿舍二栋一单元3号的陈家,暌违多年之后又迎来了一位新住户。 第三章 别了,三井寿   第二天一早,陈清拖着倦意未消的身躯步入客厅,好巧不巧,迎面撞上了从隔间卧室走出来的赵明美。   看着哈欠连天的迷糊少女,他忽然不无悲哀地预见,在这出闹剧充满离奇幽默的表象下,其本质俨然如一列咆哮而来的脱轨火车,旨在彻底碾碎他的平静生活。   这样一想,对方当下这副貌似人畜无害的懵懂模样,立即便蒙上了一层“内有恶犬”的阴谋滤镜。   “看……看什么看?”赵明美陡然清醒,用手按住像狼耳似的翘起来的头发,并如临大敌一般报以警惕的目光。   陈清长吁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想说,穿过客厅径直进了洗手间。   等他不紧不慢地穿戴整齐,拎着书包回到客厅,发现排在他之后才去洗漱的赵明美已经抢先一步上了餐桌,还堂而皇之地霸占了正对着老显像管电视的头等座。   他的座位。   “拖拖拉拉搞什么,还不赶紧坐下吃饭。”徐敏英不耐烦地催促,顺便对着日常泛出雪花屏的松下牌使出一套快准狠的霹雳掌法,嘭嘭几声,正襟危坐的主持人再次出现在屏幕正中央,字正腔圆地播报起早间新闻。   响声吵醒了还在狗窝里酣睡的陈家次子,两岁半大的比熊犬“饭团”,迷迷糊糊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来,例行检阅陈家母子的早餐状况。它对餐桌上冷不丁冒出来的生面孔视若无睹,接着脑袋一耷拉,又缩回去安心睡大觉了。   陈清刚拉出椅子坐下来,赵明美已经把盘子里的煎鸡蛋和肉包子一扫而空,囫囵灌下整杯热牛奶后,一抹嘴地蹭了起来,转眼人就挎着运动单肩包到了玄关。   “徐姨,我去学校了!”   “这么赶?”   “有晨练呢,今天算晚的了。”   “行吧你快走吧,路上慢点儿。”   大门应声而关,楼道间奔跑的响动迅速远去。   陈清瞥了下客厅墙上的挂钟,时间将将指向7点05分。距离他雷打不动的离家时间,还有足足20分钟的富裕。   7点10分的时候,地方新闻台开始播报本日气象,徐敏英看着还在细嚼慢咽的儿子,叹口气道:“你就不能麻利点儿,跟着明美一起出门?路上还能照应着你。”   “我记得她是骑自行车上学的吧,”陈清吃着煎蛋,含混不清地说,“况且你儿子只是跟腱受损,又不是断了腿,还没有娇贵到要人帮扶的程度。”   “你总有话讲。”   “实话实说嘛。”   徐敏英边听新闻,边翻阅昨天的都市晚报,说:“这才几年不见,明美变得叫人有点认不出了。”   “去年开家长会的时候没见着?”   徐敏英摇摇头,拿手指了指耳朵,“现在女孩子家都流行把头发剪那么短了?”   “我哪知道,大概是图省事吧,练跑步的头发太长总是不方便。”   “假小子似的,就怕以后像她妈一样。”   “指哪方面?”   “挑男人的眼光呗。”   “用不着您老操心,人家以后要嫁外籍企业家,还打算生一儿一女,龙凤双全。”   “你怎么知道?”徐敏英托着脸颊,歪头好奇地端详儿子。   陈清出口就后悔了,旋即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说:“随口一说,叫你少操心别人家的事。”   本来也是无意间听到的东西,事关他人隐私,随意拿来议论实是有欠考虑了。   “你小子,最近说话老气横秋的,”徐敏英狐疑地眯起眼睛,头顶的母爱雷达哔哔作响,“交女朋友了?”   “咳咳……”陈清差点把牛奶呛进鼻孔里,拿张抽纸擦了擦嘴,“你太高估你儿子了。”   “那就拿出点儿年轻人的朝气来,整天死气沉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家受了虐待。”   “好吧,为了显示我的满满干劲,今天破例提前五分钟出门。”   “……”徐敏英无语扶额。   家门外,7点15分的清晨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凉意袭人,与稍后在车厢里体验到的拥挤闷热,反差强烈。   在这个生活节奏散漫的二线内陆城市,高中生几乎算是每天最早一批奔赴岗位的社会人,错开未至的早高峰,畅行无阻的166路公交车只用一刻钟便走完了五站路,抵达学府街。走过横穿马路的天桥,和平路的林荫小道上尽是三五成群、朝着同一方向大步前进的十七中学生,漫不经心拄拐并入这股人潮的陈清,看起来仿佛另类。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四月初时枝叶已初具规模,晨曦渗入雾散后的和平路,在路面缀下疏密有致的点点亮斑。   走着走着,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三井寿!”   一条黝黑结实的胳膊很自来熟地挂到了陈清的肩膀上。   陈清一脸嫌弃地看着凑上前来的国字脸:“王浩然,我再说一遍,三井寿是打分卫的,我是打控卫的。”   身为新一届校队首发大前锋热门候选的王浩然,193公分的绝对海拔优势,使他成为整个十七中为数不多能拿鼻孔俯视陈清的人。   “宫城良田可没你这186的锋卫摇摆人尺寸啊,再者说你那一手三分准得跟畜生似的,连高二那帮人都这么叫了,我跟着叫叫有什么关系?”   “行了,先把你爪子拿开。”   “噢噢,骚蕊,一激动忘了你脚上还有伤。”   陈清一贯拿这嬉皮笑脸的无赖没辙,自从第一学期在校队选拔赛上结下这段孽缘,自己在学校里就没过上几天清净日子,总被他见缝插针地拽去球场斗牛,还不分胜负不罢休,宛如一匹精力过剩的牲口,不由得人不怀疑他连脑子里都长满了肌肉。   更兼此君不拘一格的浮夸作风,其大名校内近乎人尽皆知,只要跟他走在一起,势必遭受来自周遭的异样眼光,陈清向来是避之如瘟神。   但以王浩然大大咧咧的性格,从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继续跟他套近乎:“下周末备战华西杯,球队要搞两天集训,记得出席啊!”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没事儿,你不跑跳也行啊,站在原地投投篮,给我们发发球什么的。”   陈清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好好练吧,我就免了。”   “那华西杯怎么办?”   “能怎么办,本来首发控卫就还没敲定,换个人顶上咯,高二三班那个叫薛义的就还不错,速度快,中距离也很稳定,最难得的是左右手均衡。”   王浩然不吭声了。等两人进了校门,一路走到了教学楼下面,他才再次开口:“真不打?!”   “你看我这样,怎么打?”   陈清犹豫了片刻,补充道:“不光这一次,以后应该也不打了。”   “什么意思?”王浩然愕然问道。   “字面意思。之前没机会告诉你,我已经跟刘老师申请离队了。”   “你这屁点大的伤就相当于是给苍蝇叮了一下,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儿,至于这么矫情?!”王浩然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几乎是用吼的,引得周围路过的学生齐刷刷行注目礼。   “跟受伤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太想打了。”陈清明白多说无益,即便坦诚了真实想法,对方也未必认可。   道理其实很简单,若想在球场上取得成绩,不可避免地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这势必会耽误学业。以陈清的家庭条件,还远没有宽裕到可以纵容其轻慢课业的程度,而他自省无法做到两头兼顾,所以与其抱着半吊子的态度拖累球队,不如好聚好散,对双方来说都有好处。   所谓量力而行,这原本也是他一以贯之的生活态度,乐在其中固然重要,然则凡事都讲求个先后主次,此间的权衡取舍,他在很小的时候便已掌握。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主张,他并不因此自觉高人一等,也无意对不合己见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只会默默地敬而远之。   因此表明态度足矣,更多讨人嫌的话就没必要再说了。   王浩然瞪着他看了半晌,沮丧之情溢于言表,整个人杵在那儿活像一头受伤的狗熊。   陈清有些不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别这样,我只是不参加校队而已,又不是以后都不打球了,周末还是可以一起约去体育馆打打野球之类的。”   “谁稀罕跟你打球?!”王浩然一把甩开他的手。   陈清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劝你今后也少翘点课,教导主任最近到球场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再被逮到,新仇旧账跟你一并算,不给你记个过算轻的。”   “滚滚滚,我不跟叛徒说话!”   对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陈清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便在道别之后先行离开了。   他很清楚王浩然的耿直脾气,别看现在吵得面红耳赤,隔天便忘得一干二净,又来跟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碍于上学途中这出不甚愉快的小插曲,当他走进高一四班的教室时,预备铃已经敲响。   历来朝八晚五、号称绝不拖堂绝不加班的高一四班班主任张红燕,今天竟然一反常态,在早读开始前就来到了教室,全班上下无不为之震惊。   某些人很快意识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与同桌窃窃私语起来:“来了来了。”“终于还是来了啊……”“已经拖了一周多了,还以为要维持原状到期中考试呢。”   “安静!”等各科课代表收完作业,张红燕拿教尺敲了敲讲桌,高声宣布:“现在根据上个月的月考成绩调换座位,念到名字的马上起立。” 第四章 换座位   调换座位是一个班级中仅次于各种考试和节日活动的大事。   根据各班班主任的不同教学理念,调换座位并没有一个统一确定的方案。   譬如隔壁五班,在个别对象特殊关照的指导方针下,一整个学期下来都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座位调换;而走廊尽头的一班,由于是汇集了全年级尖子生的重点实验班,出于长期稳定的外部环境易于消磨彼此间竞争意识的考量,更换座位的次数就相对频繁得多。   而在高一四班,座位调换与否从来只取决于一条,那就是班主任张红燕的心情。   她既可以半个学期不更换座位,也可以在小考前后连续更换两次座位。   不过虽说调换座位的时机具有一定随机性,标准却是确定的,简而言之,即是优势互补,以优生带动差生。   除了常期稳居成绩榜前十的尖子生外,其余座次基本是照此逻辑匹配,譬如让偏理科的学生和偏文科的学生搭伙同桌,抑或有意促成一个四五人的学习小组,利用优等生来搅动鲶鱼效应。事实证明,后者在此次月考中颇见成效,班里好几个互促小团体都取得了集体性的突破,弱势学科进步显著,受到科任老师的点名表扬。   有了此番成功的经验,班主任张红燕自然是要再接再厉,将取长补短的教学理念进行到底。   “李蕾,三列四排。欣晓杰,四列四排。吴秋月,三列五排。卿爽,四列五排……”   在张红燕张弛有度的调度下,座次排序愈发明朗,陈清心想差不多快念到自己的名字了。   他在本次月考中取得的成绩不甚理想。十五名,比上学期期末下降了八名,年级排名也是一落千丈,险些压到一百八十名的红线。   之所以要强调一百八十名,完全是参考本校过去三年的一本率划下的楚河汉界,对志在一本、乃至211,985的十七中学生而言,这是一条需要全力捍卫的保底线。   陈清在学业上的一贯表现,与他在女生群体间得到的评价有着异曲同工之处,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还不错,但不够好”。   对于分内的学习任务,他总能交出一份妥善的答卷,而在课外拓展、自主提高方面,其积极性就比较有限了,课外补习更是一律pass。   当周围的资优生都在为博取更高的分数、为某个上不封顶的人生目标努力啃书K题时,陈清早已提前退出了这条漫无边际的赛道。   上升到人生目标或许有点夸大其词了,更准确一点说,他是对未来的从业方向,有了一个清晰务实的规划。   结合当下社会的就业前景,L大的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无疑是他的首选目标。本地大学,符合未来社会发展趋势、且在全国高校中排名相对靠前的专业,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力所能及的目标,一个不必殚精竭虑就能企及的目标。   依据该专业历年的录取分数线,他大致估算过,只要能维持在年级八十到一百名这个区间内,基本是十拿九稳的。   不曾想,在第一学期圆满达标的情况下,第二学期的首次月考便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年级排名遭遇史无前例的滑铁卢。   借由月考失利,陈清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在舒适区待得太久,松懈过了头,于是沉下心来认真反思了几天。   退出校篮球队,也正是反思的结果之一。   “陈清,”   总算轮到自己了。   “三列六排。”张红燕宣布。   陈清刚准备挪位子,一个留着圆寸头的男生却跑过来抢走了他的课桌:“我来我来。”   王文周,品学兼优,人缘良好,颇受各科老师喜爱……一连串标签瞬间对上了号。   “谢谢,麻烦你了。”陈清连忙道谢。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运动损伤,被人以弱势群体的眼光看待多少让他有点受之有愧。   “哪里的话,都是同班同学。”兼职清洁委员的王文周,干起活来也是热血澎湃,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桌椅。   陈清还没来得及坐下,班主任张红燕便马不停蹄地为他分派好了新同桌。   “四列六排,关宁宁。”   原来如此。   陈清顿时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恶意。   关宁宁的成绩此前一直稳定在班级中下游,这次月考超常发挥,进入了班级前二十,属于进步代表,跟自己这个退步典型正好形成一个对照组。   只能说不愧是张红燕,连攻心计都用上了,就差把“知耻后勇”四个大字贴在他脑门上了。   在这种充满刻意的氛围下,与新同桌的初次会晤自然草草了事,难说融洽。之后两人便转头忙起各自的事,互不打搅,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就此划下。   融入新环境的第一天,除了坐如针毡,陈清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更能描述自己感受的词儿,环顾四周,竟一个相熟的人都没有。   他的同桌自不用说,关宁宁,天然年长周围人一岁的留级生,莫名习惯把手缩进袖子里,说话做事总是软绵绵、懒洋洋,周身仿佛自带一股奇妙的助眠力场。   坐在他前面,是号称跨性别相扑力士的吴秋月,身高与体宽无限近似1比1,暂居城北火车站的地道伦敦人,英语常年140+的完形填空机器。   出现在他右手边的,则是位列本班四大奇人之首,传说祖籍来自山东,绰号倒装王的高文博,保暖内衣单外穿、秋冬校服扎裤裆等诸多脍炙人口的名场面,皆出自他的手笔。   至于坐在后桌的许一帆……幸好,看起来只是个性格腼腆的普通帅哥。   处在这样一派八仙过海各怀神通的阵仗之下,陈清一整个上午都有点神志恍惚。为这样那样的事烦心,午饭也吃得味同嚼蜡,没甚滋味。   “暧,明美,问你话呢?”   赵明美陡然回过神来,转向身旁的同伴:“在说什么?”   正值午饭时间,十七中的食堂人头攒动,生意火爆,赵明美难得有空和同班的几个女生挤在一桌用餐,众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八卦机会。   “听说七班那个张宇航约你周末去看电影,被你一口回绝了,是不是?”   “哦,这个事啊……”   “啧啧,作孽啊。”   “嗯。”赵明美用筷子扒拉着盘里的豆子,心不在焉地回应。   众女虽然觉察到她的异常,却都没当做一回事,仍顾自扯东聊西,只有李蕾注意到了那个令她魂不守舍的原因。   她看了看独自坐在另一桌吃饭的陈清,不由地想起昨天下午放学的那一幕。   “啊对了,”李蕾故意提高了嗓门,“今早上学的路上,我看到六班那个又黑又壮的大个子,叫什么来着,一下记不清了……就在楼梯口那儿跟我们班的人吵起来了,闹得很凶,差点以为要动手打起来了。”   众女果真上钩,异口同声地追问:“什么什么,我们班的?谁啊?”   李蕾停顿了一下,说:“陈清。”   闻言,赵明美迷蒙涣散的双眸,立时找回了焦距。   就知道有猫腻,李蕾心想。至此,她对自己的猜测已然有了七八分把握。   “知道为什么吵架?”   “这就不大清楚了,好像是因为篮球队的事。”   这时狗头军师卿爽发话了。她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海带汤,从雾蒙蒙的镜片后面望向众女:“我懂了,肯定是为下周末篮球队集训的事。”   “你那高二的老哥跟你讲的?”   “嗯,他说今年华西杯四月底就要开打,所以时间特别紧张。”   “那如果是这个月就要开打的话,陈清的脚伤成那样子,应该是没辙的吧?”   “也没听说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伤的?”   “嘘——”只见吃完午饭的陈清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众女做贼似的立即收声,然后目送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走出食堂大门。   不知何故,餐桌上的气氛霎时间变得有些怪异。   半晌,狗头军师脸颊微红,隐隐亢奋地嘟囔:“咳,战损猫系攻也很不错呢……”   众女一愣,旋即抱头痛呼:“住口,你这孽畜,我脑子里有画面了啊啊啊!”“完蛋了,我没法直视同班同学了!”   身边的同伴打闹作一团,这份简单的快乐却无法传递给赵明美,她只是勉强地挤笑附和,眼睛不时瞟向食堂大门,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一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晚餐桌上,陈清食欲不佳,连往日里爱吃的土豆炖牛肉都没夹上几筷子,扒了半碗饭就下桌了。   “减肥啊?!”徐敏英抱怨着儿子,顺手又给明美碗里夹了一筷子牛肉,“不管他,慢慢吃,今晚我煮了两桶米,不够再添。”   “谢谢徐姨。”赵明美恍恍惚惚地嚼着连筋的牛肉,却尝不出究竟是橡皮还是八角香料味儿。   往日里吃过晚饭,陈清都要带着饭团出门散步遛弯,但自从他脚伤了后,一周多以来,饭团已经逐渐显露出沦为宅家废犬的趋势。下了饭桌,赵明美主动提出帮忙遛狗,结果热脸贴上了冷屁股,陈家次子宁愿跟它亲哥腻在一起荒度狗生,也不愿跟新来的室友厮混。   到得夜里七点,收拾完厨房,提上准备捎给赵妈的土豆炖牛肉便当,徐敏英就要出发回店里了。   丽姿女装店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但她通常很少会准点打烊,有时太晚就干脆在店里歇,翌日一早等小区开门才回家。   临出门时,她对搂着饭团窝在沙发里看报纸的陈清说:“明美那间屋照明太暗,看书伤眼睛,你去把你卧室里的台灯拿出来,今晚就先将就下,在客厅餐桌上写作业,等周末你去超市的时候顺路捎明美去电器城逛逛。”   “诶,我好歹也是伤员啊……”陈清垮下脸来。   徐敏英单手叉腰,迈开腿,“那要不咱俩换换,周末你陪你干妈去看房子?”   “……”   一阵尴尬的沉默。   “就这样,写完了作业就早点上床睡觉,记得把厨房的窗户关上。”   说完,徐敏英大手一挥,潇洒地出门而去,留下客厅里无言的二人,在时钟的滴答声中,长久地陷入静默。   “我没记错的话,今晚有两张卷子,四节习题。”   “还有两篇听写。”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不约而同地叹气。   “……写作业吧。” 第五章 无端祸事   明晃晃的台灯下,笔尖簌簌地掠过纸面,爱立信翻盖手机的呼吸灯静静闪烁,趴在沙发上的饭团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看着桌对面的陈清,在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内连续解决掉数理化三门作业,效率之高,一眨眼甚至连英语试卷的选择题也被一锅端了,目下仍在与曲线运动做斗争的赵明美,只觉头昏脑涨,纵是再强的向心力也快要抓不住她那颗直欲落荒而逃的自尊心。   直到初中毕业还仰仗着一点小聪明马马虎虎混过来的她,一进入高中便被立即打回了原形。说是体育特长生不假,但为了更高的升学目标,文化课成绩也不能落下太多,而本次月考全班第三十九名、年级榜单五百名开外的结果,使她彻底认清了自己厨余废料级别的渣学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看陈清积压的作业已所剩无几,她开始着急了。   “别指望会给你抄,个人的作业个人搞定。”陈清头也不抬,未卜先知一般地抢先开口道。   “少瞧不起人了,谁稀罕抄你的。”赵明美很不服气。   “那你为什么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瞄?”   “这,这是因为……”赵明美有些心虚,但气势很足,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好吧,既然说到这儿了,咱们不妨趁此机会开诚布公,摊开了讲。”   “没那功夫。”陈清不假思索地当即拒绝。   “喂,我还什么都没说!”   “憋着。”   “不行,憋不住了!”   陈清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冷冷道:“就知道你别有用心。”   赵明美眼轱辘一转,计上心头,脱口接道:“心,心……心口不一!”   陈清对她天马行空的脑回路早有防备。   “一贫如洗。”   “洗……洗心革面!”   “面缚舆榇”   “噗——”不知何来勇气主动宣战的赵明美,没斗过两回合便干净利落地败下阵来,一头扑倒在餐桌上。   她强忍委屈翻过脸来,不甘心地问:“你这次语文多少分?”   “一百二十七。”陈清面无表情地回答。   “唔。”赵明美顿觉心口中了一枪,捂胸闷哼。   她这灵光一现的小心思,完完全全算是撞到了枪口上。   对不那么依赖课外学习的文科项目,陈清罕有失手,是其绝对意义上的优势学科,成语接龙这等小伎俩还不是手拿把攥。   “差点忘了,你从小就喜欢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悄悄养蛊……”赵明美抽抽搭搭地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悄悄画圈。   一经打击便陷入自我怀疑的死胡同,进而迅速自暴自弃,整个人趴在桌上俨然融化成一滩失去梦想的烂泥。陈清对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易碎玻璃心不要太熟悉,从前吃过的亏还历历在目,心中告诫自己千万不可上当。   “嗬——”他忍不住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后仰,倒进座椅的靠背中,“你到底要说什么?”   闻言,烂泥重新凝聚成赵明美的轮廓,怏怏地从桌子上爬起来,揉了揉泛红的鼻子,咕哝道:“为什么吵架?”   “什么?”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是赵某人脑袋处于宕机模式下的典型症状之一。   “你和王浩然,今天早上,一楼的楼梯口。”   这下听明白了。   “你看到了?”陈清的态度略微缓和下来,语气有所好转。   赵明美摇摇头,“吃中饭的时候听李蕾说起。”   “所以干嘛问起这个,跟你又没关系?”   “……真没关系?要不是因为腿伤,你也不至于打不了华西杯……”赵明美的声音像是老式收音机的旋钮,音量持续减小,直至变成蚊子哼哼。   “赵明美,你这不听人话的坏毛病能不能改改,都说了不干你的事,瞎钻什么牛角尖。” 到这会儿,陈清已经彻底摸透了她的症结。   是的,他之所以会损伤跟腱,不能说全拜赵明美所赐,但她的确负有一定的责任。实际上,原本篮球场地就紧邻着跑道,偶尔和田径生发生点碰撞是在所难免的,更不存在什么蓄意伤害的说法,所以他只当自己倒霉,既未四处声张,更没有动过追责的念头。   现在看来,倒是另一位当事人,对这起意外事故一直耿耿于怀。   见赵明美还是一副不得释怀的沮丧模样,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说:“算了,实话跟你讲吧,我已经申请退出校篮球队了。”   赵明美霍然睁大了眼睛。   “但跟受不受伤一点没关系,纯粹是分身乏术,”陈清补充道,“你也看到了,我这次月考的成绩不大理想,再不收心调整状态,搞不好期中还要大步后退,尤其数学前两个小节的知识点需要巩固加强,有机化合物这章的课外习题也得抽空多练练,查漏补缺。”   刚刚还一蹶不振的赵明美,这会儿别过脸去,吐出舌头道:“rue,说话的口气好像张爱丽。”   张爱丽是高一四班学生对班主任张红燕的爱称,因其不服老的爱美之心,故得此名。   陈清恼火地揉揉眉心,就因为知道会招致如此反应,他才懒得跟王浩然多作解释。你表现得越是一本正经,周围的同龄人吧,反而越当你是装腔作势的假清高,对你的“虚伪”嗤之以鼻。   也不知道如今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   “情况就是这样,别再来烦我了,睡觉前我还想留点时间把手里的杂志看完。”说着,他又提笔继续埋首于习题。   “等一下。”赵明美叫住他,清了清嗓子,“借着这个机会,我就把话挑明了吧。不管你怎么说,总之是我撞伤的你,我赵明美绝不抵赖,你……你就当我欠你一次好了。”   陈清本打算就此揭过这一篇,但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发言,眼角竟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欠我一次?”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吓得赵明美往后一缩,“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你说欠我一次,我新买的篮球被你扎漏了气报废;四年级上期,你说欠我一次,摔碎美术室花瓶的锅让我一个人背,回家又讨了一顿好打;然后没过两个月,你又说欠我一次,害我的哈利波特全集被班主任罚没充公……”   他以极度克制的冰冷口吻,一桩桩,一件件,历陈对方多年以来攒下的滔天罪状。   赵明美又惊又窘,没想到嘴上少有怨言的陈清,私底下居然是个这么记仇的家伙,竟连小学二年级造过的孽都被翻出来了。   然而她自知理亏,有口难辩,满腔怨气包在嘴里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像河豚一样鼓着腮帮任凭对方奚落。   陈清恐怕自己都记不清楚,他上一次像这样动气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你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我就来气!”把笔拍在桌上,叉起手,摆出绝不姑息的强硬作态,“你不是说欠我的吗,好,这次你无论如何都必须偿还,休想赖账。”   赵明美此刻肠子都悔青了,她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对方明摆着没打算追究她的过失,自己却硬要打肿脸充胖子,这下可好,骑虎难下了。   台灯光打过来,直直照在脸上,一股在审讯室接受盘问的临场感油然而生,桌对面审讯官咄咄逼人的眼光,像是要扒光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虚张声势的伪装。   赵明美嗫嚅一会儿,怯生生地试探道:“骑自行车载你上学?”   “我自己有脚。”   “请你吃DQ?”   “不爱吃甜。”   “送你林肯公园的新专?”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摇滚我只听平克·弗洛伊德。”   万事休矣!   自己能想到的提议竟然全部被否了,赵明美彻底失去了方向,只剩一肚子冤屈无处发泄:“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嘛,你不说我怎会知道?!”   “自己琢磨吧。”陈清打定主意这回要她吃点苦头,懒得多费口舌,收拾起散落在桌上的作业和参考书,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留赵明美一人。   “要死了!”她懊丧无比地抱着头,趴到桌上。   忽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裤腿,低头一看,一团白白胖胖的肉球蹲坐在脚边,仰起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过来,仿佛在安慰她。   “饭团……”赵明美鼻子一酸,莫名地感动。   都说狗通人性,从前她还满心不以为然,现在终于信了。同样是陈家的儿子,跟平易亲人的弟弟比起来,更大只的哥哥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看着毛茸茸的饭团扭着屁股绕圈踱步,亲昵地磨蹭起她的脚脖子,赵明美感觉自己伤痕累累的心灵受到了抚慰。   忽然间,陈家次子停下来,埋着脑袋嗅了嗅。   赵明美刚觉得这个动作看着眼熟,就见它悠然自得地抬起一条后腿来。   “啊啊啊!”   女高中生惊恐的尖叫声,霎时间响彻整栋宿舍。    第六章 外出   累瘫在课桌上的赵明美,讷讷地看着生活委员摊开的手掌,愣了一愣,然后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生活委员夏怡反手拍在她手背上。   “耍什么宝呢,缴班费。”   “爽妈妈,救命,我动不了了……”赵明美有气无力地喊道,不一会儿狗头军师就飘然而至,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娴熟地把手探进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沓十元钞票,然后数出六张上缴班费。   送走了铁面无私的生活委员,蘑菇头发型的狗头军师拉开赵明美前桌的课椅,反身坐下。   “可怜的娃,午休还要加练。”卿爽啧啧摇头,随手拿起桌上的作业本,给热到脑袋冒烟的赵明美轻轻扇风。   赵明美面朝窗外,舒服得闭上了眼,嘴里呢喃:“快到夏天了嘛,训练强度都是跟着比赛走的。唔,凉快啊……”   距离午自习开始还有一刻多钟,教室里人烟稀少,只有几个围在一桌讨论漫画的男生,以及寥寥数名奋笔疾书的优等生。   午后和煦的阳光照进来,帘影卷动,散落桌上的课本被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揭起,哗啦啦的响,男生们翻阅成人港漫时的窃笑声,飘荡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爽妈妈。”赵明美轻轻唤道。   “活着呢?”卿爽瞧着那帮幼稚傻笑的男生,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实不相瞒,差一点点就睡着了……”   “要不眯一会儿?反正离午自习打铃还有个十来分钟。”   赵明美沉默片刻,说:“问你个事啊。”   “问呗。”   “如果让你给男生送礼物,你会送什么?”   狗头军师立即嗅到了猎物的气味,扶了扶眼镜,郑重地说:“赵明美同学,以防你不知道,我得提醒你一下,一加一等于二的做题思路,可不能简单地套用于人情世故。”   赵明美想了想,“嗯……听不懂。”   “也就是没有固定答案的意思啦,”卿爽摊开手道,“先不说送礼对象是异性,就算是给同性送礼,也得分场合,分对象的。是同龄人还是长辈,是公事还是私事,细说起来都是有讲究的。”   “那我纠正一下,是同龄人,至于算公事还是私事么……”赵明美斟酌片刻,说:“应该算是还人情吧,但比起那种很普通的礼尚往来的氛围,这边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   “那就是单纯的还礼咯?”   “……差不多吧。”   卿爽摸着下巴,沉吟一会儿,说:“如果不想搞得太正式,不妨从对方平日的生活习惯着手。就比方说给爱干净的人送手套,给喜欢听歌的人送耳机,诸如此类,总之投其所好肯定是不会错的。”   这个时候,教室另一边有人喊道:“老陈,等你好久了。”   赵明美把压在桌面上的左脸翻上来,看到陈清从教室前门走进来。后者由于伤势恢复良好,已经顺利撤掉了拐杖,只是套着腱靴走路,步伐依然显得沉重笨拙。   他刚回到座位上,立马有男生殷勤地凑了过去。“老陈,这期的《奇幻风景》借我看,求求了!这周零花钱都被我拿去买光碟了,实在囊中羞涩啊。”   “我还剩了一点没看完,下周一再借你。”   “一言为定!下周体育课请你喝饮料。”   “你是笃定下周体育课又会被占才敢这么讲的吧!”旁边有人无情戳穿了谎言,男生们纷纷跟着起哄,笑作一团。   赵明美把脸转回来,眼神中的疲惫一扫而空,旋又对好友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笑容。   “有主意了。”   ***   时间一晃到了周日,赵明美住进陈家已有四天。   今天是老陈家例行超市折扣促销赶场的日子,此外,按照老妈的吩咐,陈清还得领赵明美去电器商城选购台灯。考虑到赵明美走后,新买的台灯正好换掉自己那盏用了六年多的旧货,他倒也没什么意见,只盼望今日的购物之行能尽早结束。   由于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学校周六也要照常行课,直到下午第二节课才放休,再扣掉写周末作业的时间,名义上的双休日实质已塌瘪为苦逼的单休日,对陈清这样重视劳逸结合的均衡主义者而言,无疑是一件噩耗。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些还要进一步压榨课余生活去补习班高强度轮轴转的拼命三郎们,到底是怀着怎样一种精神舍命战斗。   至少他是做不到的。好比给电池充电一样,为了保证在上学日全情投入,这短短一日的放松和休闲,与他而言不可或缺。   最好是在中午之前回来,还能睡个午觉,下午写完了作业要是还有多余的时间,就去小学路的那间书店逛逛,看看有无值得一觑的新品上架。陈清如此盘算着一天的安排,换好衣服,拿上钱包和钥匙,推门走出了卧室。   同样在休息日换上一身便装的赵明美,早已在客厅里等候多时。   他们同时看向彼此,不约而同地愣住。   “你穿这身出门?!”两人异口同声,脸上错愕的表情宛如镜像。   这是自小学五年级分别以来,陈清头一次见赵明美私服出行的样子,像是一盆冰水灌顶而下,瞬间浇灭了他对记忆里那个在明媚秋日的银杏树下、撅着嘴巴吹出好长一串肥皂泡的小女孩儿的纯良印象——   小女孩儿粉扑扑的针织衫,变成如今成熟中性风的纯黑短款机车夹克,以内搭的高领素黑打底衫勾勒出俏丽腰线;色彩缤纷的格子裙和过膝白袜,被水洗灰紧身牛仔裤取代;走起路来哒哒作响、总是擦得光洁锃亮的红皮鞋,也换成了一双海军蓝的匡威常青款高帮帆布鞋。   柔软温馨的童真大刀阔斧地劈凿,蜕变成遍布着倒刺和棱角的冷俊形象,谓之为成长的剧变,令陈清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受。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平时都这么穿啊……”   赵明美嘴上抗议,却下意识用手压低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脸。   “倒是你,这件荒唐的撞色牛仔外套是怎么搞的?还有里面那件衬衫,金边骷髅头,这么土味的时尚感,你莫不是认真的?”   “都是我妈给买的,我有什么办法?”陈清其实也隐约觉察到,自己的衣着风格跟所谓的主流之间,存在着些许微妙的脱节,但架不住老妈每每凭借其剑走偏锋的审美眼光自作主张,导致他满满当当的衣柜里实际能穿出去见人的衣服,不超过两手之数。   “自己的衣服干嘛不自己挑?”赵明美大为不解。   陈清叹息道:“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假使你得了蛀牙,而你的父母恰好是牙医,你能跟他们说‘我要去隔壁那间牙科诊所看病’吗?”   这正是为人父母的爱与虚荣。   况且他对穿在校服里面的衣物也懒得穷讲究,只要尺码合身,穿得舒服就行了。   赵明美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够不容易的。”   收拾完厨房,把堆积了三四天的衣物塞进洗衣机,又将被饭团弄脏的客厅地板打水拖了一遍,磨磨蹭蹭到了九点半,两人总算是出门了。   去电器城有两条路可走,搭乘地铁最省时间,但步行至地铁站差不多要二十分钟,对腿伤未愈的陈清而言,这个选项自是不予考虑。五分钟后,他们搭上了前往市中心的147路公交车,后续只需要再在贵宾路换乘97路公交车,便可一路直达电器商城。   大抵是由于从小相识的缘故,无论过去、现在抑或多年之后,赵明美其人之于陈清,始终难以和那个在银杏树下吹肥皂泡的小女孩儿一刀两断。怀着这般根深蒂固的成见,使得他很难理解赵明美的那些狂热追捧者所说“有种当年出演《花样男子》时期的内田有纪范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概念——   若非今日与其结伴出行,他或许永远没机会摘掉这副有色眼镜。   便服出行的赵明美走在大街上,路人回头率高得吓人,跟她一起搭乘公车,热忱的视线也会立马从车厢的四面八方追逐而来;更有甚者,两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不顾矜持地结伴绕来正面,盯着半遮在棒球帽下的脸,目不转睛地一顿猛看。   不可理喻。   受到这股不容忽视的热烈气氛的怂恿,陈清亦不得已撇下多年的成见,重新审视起身旁的机车夹克少女。   体测171公分的身高,确实让她在同龄女生间鹤立鸡群,常年从事体育锻炼,则给了她一副健美而不失纤细的精致身段,短腰一截的纯黑机车夹克,完美衬托出凹凸有致的腰臀曲线,被水洗灰牛仔裤紧紧裹覆的双腿,笔直而修长,而那顶遮住半脸的黑色棒球帽,更恰到好处地攥住了那一抹冷俊之余的神秘感。   于是陈清不无震惊地发现,这个收敛起冤家嘴脸、沉默寡言的赵明美,的确散发出一股异乎寻常女性的独到魅力。   继而由这古怪魅力勾动的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竟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清试着把注意力转向窗外,以逃避这令人难堪的窘境,然而随着公交车泊入位于繁华地段的锦绣路站,蜂拥而入的乘客潮,又把他狠狠推了回去。上车的乘客越来越多,持续挤占着愈发狭窄的车厢空间,两人很快就被推到了角落里。   陈清看了看周围,很自然地站在了外侧,手搭着栏杆,尽可能把身体重心移向没有受伤的右腿一侧,用身体挡住熙来攘往的人潮。   毫无预兆地,赵明美突然踏前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跟前用力一拉,要不是陈清及时用手撑住她身后的玻璃窗,两人险些撞个满怀。   此刻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十公分,狭小的空间里,连呼吸都紧促起来。   陈清不明所以地眨着眼,只见赵明美倨傲地扬起下巴,从黑色的帽檐下气势汹汹地瞪了过来。   “你,站这儿!”说着,她态度强硬地一把将陈清拽进了车厢角落,自己则以一个潇洒利落的转身,互换了位置。“我,在这儿。”   在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到底谁才是那个需要被人呵护的娇嫩花朵后,赵明美随即一甩脸,不再看他。   此时公交车缓缓发动,驶离了站台。   裸足净高186公分的娇嫩小花,抱着背包呆呆地杵在角落里,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第七章 一夜长大   由于途经一环路口时遭遇了漫长的堵车,两人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时,已将近十一点。   陈清万般无奈地认清了午睡与逛书店计划双双告吹的现实后,索性提议先去逛附近的好又多超市,老妈分派下来的打折品清单够他俩忙活好一阵了。   作为单亲家庭的顶梁柱,徐敏英对物价波动和打折信息一贯十分敏感,一有空就会差遣儿子四处跑腿,受益于此,陈清如今对城南一带大大小小的超市卖场,可谓摸得门清。   “食品生鲜从来都是打折活动中最抢手的,去晚了就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   一进超市,他便领着赵明美直奔负一层。此地堪称打折活动日战场的第一线,兼之周末,不论是打折促销战的高龄主力军大爷老太们,还是以白领阶层为主导的壮年预备役们,纷纷选择在这个周日的早上倾巢而出,即便已临近中午,生鲜卖场依旧是一片人山人海的景象。   往日课余时间忙于训练,连家务活都少有机会代劳的赵明美,很快就失陷在这股来势汹涌的人浪中,扩音喇叭的尖啸和隔壁水产卖场飘出的浓烈鱼腥,搅得她晕头转向。   “愣着干嘛,过来这边!”   赵明美稀里糊涂地被陈清从蔬果摊前捞了回去,还没搞清楚状况,又踉踉跄跄地跌入了另一片硝烟纷飞的战场。   陈清抓住她的肩膀,扶她站稳,然后指着从收银台一路蜿蜒至此的长龙:“你就在这儿排队,我先去买别的。等快排到了,我要是还没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懂?”   赵明美懵懵懂懂地点头,然后又飞快地摇头。   陈清对她指了指前面那块告示板,白底黑字,分明写着:鸡蛋每人限购一盒。   赵明美旋又若有所悟地点头,见陈清转身就要走,急忙拉住他的胳膊。   “我没你号码啊?”   “啧,手机。”   看着伸过来的手,赵明美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的诺基亚5200递了上去。   陈清飞快地输入一串号码,交还给她,并再次嘱咐:“提前一点,别等到前面只剩两三个人才打给我。”   “啰嗦。”嘴上虽不留情,赵明美却忍不住目送他走出老远,直到转过一列货架的拐角,消失不见。   大约十五分钟后,陈清接到电话赶了回来,手里多出了三只沉甸甸的塑料口袋,一瓶橄榄油,两瓶酱油,肉类蔬果无算,说满载而归一点不为过。   “徐姨吩咐的东西都买到了?”   “打折的牛奶、米和花生油都卖完了,樱桃也看着不大新鲜,还都是人挑剩下的,算了。”   “等等,今天到底要买多少东西……?!”   “不然你觉得我妈为什么叫你来,真以为白给你花钱?”陈清无视大惊小怪的赵明美,从她怀里夺过鸡蛋,算上自己拿的一盒,两盒一并交付收银台。   借竹马之口,惨痛领悟了成人世界的险恶与算计,赵明美在这份落差面前心灰意冷,再不对今日之行抱有任何期待,自甘堕落成一具剥离了喜怒哀乐的人肉傀儡,任凭陈清呼来喝去,随意驱使。两人通力协作,遵照徐敏英女士提出的雨露均沾的指导方针,碾转于负一层至最顶层之间的各个战场,收获累累硕果之际,时间也指向了下午两点。   陈清望着盥洗池玻璃镜里无精打采的脸,又从卷纸器里抽了一张,一边考虑着午餐的安排,一边擦手往外走。   走出卫生间,远远便看到倚墙而立的酷黑机车风少女,身高腿长,引人瞩目。   但此刻她并非独自一人。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下巴留着一撮山羊须的时髦中年男性,正热络地与之攀谈,但无奈他如何争取,赵明美始终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冷淡以对,最后男人只得留下一张名片,黯然退场。   “又是搭讪的?”陈清走上前问。之所以说“又”,无外乎在此之前,已有数名烈士身先士卒。   “不是,”赵明美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名片,翻过来给他看,“喏,上面有写……锋临摄影工作室。”   “难不成是聘你当模特?”陈清这回也不免有些惊讶。   “那人说话太快了,叽里咕噜的,没太听清。再说我也没那个兴趣。”赵明美满不在乎地说,随手将名片丢进了垃圾桶,潇洒地拎起口袋,“走了,肚子都快饿扁了。”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出了超市,沿街寻觅一番,最后实在没什么像样的选择,只好在超市旁边的麦当劳就近解决。   陈清不喜欢这类快餐食品,身为田径生的赵明美更是敬谢不敏,于是只点了两份板烧鸡腿堡套餐,填饱肚子了事。   不过,这顿便饭吃得并不轻松。   赵明美招蜂引蝶的奇妙体质,在其摘下帽子开始用餐后,愈发的泛滥成灾,配合环绕在大厅中《DJ Got Us Fallin' in Love》的动感节奏,在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们心坎上敲锣打鼓。在短短半小时的用餐期间,假过路之名、行偷觑之实者络绎不绝,这让“有幸”同桌的陈清,感觉自己活像是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灵长类。   “腿怎么样?”赵明美问,她将陈清眉间浮现的皱纹误认作是忍耐疼痛的表现。   “没什么感觉,”陈清实话实说。跟腱撕裂的痛感并不明显,尤其已经将养恢复了两周,除非刻意牵拉,否则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何况买来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你在拎,我想有点儿感觉也难。”   “那就好。”赵明美咬着吸管啜了一口热橙汁。   陈清拿起一根薯条送到了嘴边,又放下来。他想起那天晚上说的气话,联系今日赵明美任劳任怨的表现,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他自觉脾性还算安定,从小到大动怒的次数屈指可数,事后回溯那夜的前因后果,到底是真动了火,还是借题发挥,他一时也说不出个究竟。   想当回恶人还真难啊。   沉默半晌,陈清开口道:“我说,之前说的那个偿还,你不用当……”   “对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赵明美兴冲冲地打断了他。   只见她自己仿牛皮的深棕色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一摞未经拆封的新书来,叠在桌上,推了过来。   陈清好奇地接过一看,居然是谢尔盖·卢基扬年科的守夜人系列,共四本,均系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迎着陈清不可思议的眼神,赵明美颔首咬住吸管,看他一眼,随即匆匆瞥向一旁:“你就喜欢看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对吧?”   陈清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所钟情的奇幻文学,是在腐朽陈窠中演绎人性光辉、歌颂古老美德的剑与魔法,而非一个宽泛的类别概念……   不过无关紧要了。   “谢谢。”他说。   “嗯……”赵明美答。   不觉间,餐厅里的音乐换成了陶喆的《普通朋友》,衬着旖旎的氛围,头顶那片积状云也赶忙收敛起孤兀的气质,识趣地躲开。四月初的阳光,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冲淡了盘踞在人与人之间的那层讳莫如深,连凝固在记忆里的褪色片段都随之雀跃。   赵明美默默盯着专心翻书的陈清,想起也曾是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晴天,他们也曾这样面对面地坐着。   坐在跷跷板的两头。   他们总是幼稚地较劲,或者说是由她单方面挑起争端,比谁上学早,比谁吃饭快,比谁单脚跳得远。而她总是能赢。   过去那个瘦瘦小小的手下败将,如今个头比她还高了,肩膀也长得像成年人一样宽,婴儿肥的脸庞变得有棱有角。男孩儿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大得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自己。   在此之前,她甚至一度忘记,陈清要比自己年长两个月零十三天的事实。   当这个念头悍然闯入她的脑海,一股不可遏制的愁绪在心间充积,并勾起了她对去年某件事情的不快的记忆。   赵明美啜了一口冷掉的橙汁,安复下心情,以闲叙般的口吻道:“说起来,你和二班的那个王文婷现在还有往来吗?”   “王文婷?”陈清翻书的手停顿了一拍。   “你们上学期不是在交往吗?”   “哦,那个啊……纯粹是篮球队的几个二货在瞎起哄。”   赵明美一愣,“可谢涛来跟我们讲的时候,又是拍胸又是保证的,说是他亲眼所见,看到你和王文婷放学走在一起。”   “谢涛啊,又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他说的你们也信……”陈清心无旁骛地翻着书,话说得很随意,“何况我对王文婷那个类型的,没什么感觉。”   赵明美险些把橙汁从鼻子里呛出来,“……真的假的?”   陈清合上书,奇怪地看着她说:“我又不是吃斋念佛的和尚,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何止吃斋念佛,若非有王文婷这段绯闻,班里以卿爽为首的一干腐女,恨不得把某人的性取向都篡改了。赵明美含着吸管,暗暗地腹诽。   “咳,那么敢问陈同学,所谓你中意的类型,又是哪一款?莫非是像关宁宁那样的?”   “为什么突然扯到她,就因为是我的同桌?”陈清不解。   “不仅如此,关宁宁本来在班里很受追捧啊。身材好,性格也好,人还长得漂亮,无论在男生还是在女生中间风评都很不错。”   “你说的这些我大致同意,但我们谈论的东西,压根不是一码事。总之三言两语很难解释得清楚。”   赵明美用她骨相精致的手掌,做了个漂亮的“请”的手势。   八卦果真是每个女人的天性,连这等女儿身、男人心的粗枝大叶都不能免俗。   陈清喟然一叹,挠了挠眉毛。也罢,权且当作是打发时间吧。   他想了想,开口道:“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着眼点不同罢了。在你看来,你觉得一个男生是否会对某个异性产生好感,首要取决于什么?”   赵明美思忖片刻,说:“相貌。”   “没错,外貌,第一眼的印象几乎可说是最具决定性的因素,但外貌这个概念又未免太过笼统。”   “这不就是单纯的指眼缘吗?”   “这里就是区别所在了,”陈清指出,“我更在意第一眼印象过后才能慢慢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说?”   “比如柔顺健康的长发,后颈至两肩之间的曲线,骨感恰到好处的脚踝等等,不一而足……干嘛这么看着我?”   赵明美旺盛的求知欲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鄙夷:“变态。”   陈清莫名其妙地被扣了顶帽子,郁闷的心情自不必说,想要自辩,又无从启齿,只能无奈道:“总之就是如此,相比起一般而言的眼缘,我总会不自觉地对这些可供笔触捕捉的细节多加留意,硬要追究起来,这大概是从小坚持写随笔留下的后遗症吧。”   虽然这个习惯在上高中后就断掉了。   对于这番在外人听来纯属诡辩的解释,赵明美几乎立刻就释然了,全盘接纳,没有半点怀疑。因为她一直记得,陈清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他曾有段时间十分热衷于在书页边缘画火柴人连环画,痴迷于毫无道理可言的打打杀杀,但升上三年级后,他突然就对画画失去了兴趣,转而埋头开始不停地写字。   之所以不可称之为创作,是因为在她看来,陈清兴之所至炮制出来的那堆废纸,全都是对彼时风靡全球的哈利波特系列的拙劣抄袭,他俩还曾为故事里登场的某个角色太像小天狼星而大吵过一架。自那之后,自尊心受挫的陈清,就再也不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她看了。   “你不会到现在还写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吧?”   陈清撇撇嘴,对她满怀恶意的措辞控诉道:“你就不能委婉点,谁小时候没点这样那样的爱好?”   赵明美颤抖地伏下腰,把脸埋进臂弯里,不顾形象地憋笑。对此陈清也是莫可奈何,托着下巴,忧郁地望向窗外。   似是尽兴之后,她抹掉眼角的泪水,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   “什么?”陈清不解其意。   “握手言和。”赵明美微笑道,浅褐色的眸子浸在柔和似水的春阳下,连睫毛都被染成了软软的暖金色,“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总闹别扭的话,谁都不好过吧。”   陈清忍不住想问到底是谁先闹的别扭,装了一整个学期的陌生人……   隐约间,他似乎从先前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一丝端倪。   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荒唐。   记不住是这短短一周里第几次叹气过后,陈清伸出手,握住了它。   赵明美怔怔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有些出神。   她恍然,自己渴望从“以成年人的方式冰释前嫌”中索求的那份坦然,落空了。   此时此刻,任她穷竭思虑、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恰当的字眼来填堵胸中那个不断扩大的空洞。   满腹的晦涩怅然,尽皆诉诸于萦绕在餐厅中的梁静茹的《一夜长大》。   长大的他们握手言和。   那场还未分出胜负的较量,又该何去何从呢? 第八章 姗姗来迟的自述,丢失的班费   如此这般,便是赵明美得以在时隔五年后,与冤家路窄的竹马重修旧好的前因后果。   在她的心路历程终可暂告一段落之际,关于拙作的主人公——诚如各位看官所见,这是一篇稀里糊涂起笔,剧情淡得出鸟,起承转合也一概得过且过的游戏之作,但即便率性至斯,它本质上依然是一部小说,自然也需要一名与之气质相称的主人公——陈清其人那大可一笔带过的乏味生平,不妨就作为开启下一阶段故事的引子,在此简述一二。   如果你向陈清周围的人询问对他的评价,多半只会得到诸如“还不错吧”、“人挺好的”之类模棱两可的答复,当你想要向别人介绍他时,往往很难立马觅得一个准确的词汇。帅气,学霸,幽默,大凡这类能在别人心目中立竿见影的标签,他一概不沾。   简而言之,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但普通又绝非是十分制当中那条不偏不倚的五五中分线,而是从三分到七分的一个区间,介于坏与好之间的笼统范畴。   陈清大抵就是那号徘徊在七分线左右、高不成低不就的芸芸众生之一。   陈清从小到大的人生轨迹可谓四平八稳,除了小学人人都拿过的三好学生奖状,就再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实绩了,学业水平长期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境地,就连如今就读的高中,也在市内一流院校中稳定居于保四争三的尴尬位置。至于说特长,也就篮球水平马马虎虎,娱乐尚可,若是以专业竞技的眼光评判,立时便捉襟见肘了。   在为人处世方面,他亦将这套准则一以贯之,尊老爱幼、诚实守信等等写在公民基本道德规范里的条例自不必说,在人际交往中他也能很好地把握分寸,虽不热衷社交,但无论家族邻里抑或朋友同学,都能从容节制地应对,称不上面面俱到,姑且也算做到了不过不失。   正如班里女生对他的评价。   各方面都不差,只是缺乏亮眼之处。   与诸多得此庸评的广大单身同僚相比,陈清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但没有向上攀登的意愿,反而安于现状。   与其十分的投入,到头来一场空,不如付出七分,收获七分,这是陈清从已病逝多年的父亲身上学会的道理。   从父亲大起大落的失意人生中,他清楚地认识到,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登高必跌重。不是每一分耕耘都能理所当然地收获回报,无论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点余地,如此一来,即便在现实中受挫,也能重新振作,不至于落得他父亲那般郁郁终身的下场。   正如那句俗话所说,人贵有自知之明,陈清并不认为这种生活方式就是消极的,相反,他对人生有着清晰务实的规划,且拥有使之落地的行动力。比起周遭少不更事的同龄人,他早早明了一个人在社会中的立身之本,即安稳的家庭,妥善的人际关系,以及一份切实可靠的事业。   以此为准,陈清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干得还不错,偶尔脱缰,也总能及时悬崖勒马……直到不久前。   准确地说,是从那天放学的傍晚,他去捡球不慎与跑道上的赵姓田径生相撞开始,自己安稳的生活步调突然就被打乱了。   一如五年前从他的生活里消失无踪,五年后又冒冒失失闯进他生活里的赵明美,始终是他人生规划当中,最不稳定,也最具破坏性的因素。   陈清异乎强烈地预感到,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或将在不可知的未来,迎来更加剧烈的变化。   而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完全正确……   ***   周二这天,由于错过了头班车,等陈清踏进教室时,晨会已经结束,全班上下正在领读员的带领下朗读《劝学》。   与站在教室前门监督早读的张红燕擦肩而过时,还被绵里藏针地责备了一通。   “陈清,月考考成那样,以前从不迟到的现在也开始迟到了,你哈,再不给我上点心嘛……”她眯着眼,不怒自威地慢慢点头,故意为之的留白亦使人心中忐忑。   陈清匆匆浅鞠一躬,埋着头灰溜溜地进了教室。   不知为何,他从课桌间的走道经过时,教室里的郎朗诵读声忽然变小了,周围的视线也向他聚焦而来,其中就包括他的新同桌,关宁宁。后者在四目交接的刹那,淡淡一笑,旋又状若无事地看回课本。   陈清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趁转身把书包挂到椅背上的时候,向后桌的许一帆低声询问:“我错过了什么?”   腼腆的班草——以异性不得参与评分为前提——对他摇了摇头,面色凝重:“班费丢了。”   短短四个字,包含的信息量却非同小可。   “只是丢了?”陈清问,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   “张老师刚在晨会上说的那些话,很明显就是告诉我们说,班里有人拿了这个钱……”班草蹙起又浓又黑的眉毛,朝左手边努了努嘴。   陈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生活委员夏怡正趴在自己的课桌上,无声地啜泣,同桌则不停拍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慰。   陈清记得这个班费是用来统一购买数理参考书的,每人六十,全班加起来快小三千块了,对他们这些没有收入来源的高中生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也难怪一大早班里的气氛如此诡异。   “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听说昨天中午就不见了,但张老师在校外开会,所以今早才来宣布这个消息。”   陈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课本,背过身去。   正如他所料,接下来的一整天,高一四班都笼罩在一股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的诡异氛围下,小圈子里的窃窃私语,仿佛都在无形间被曲解成为一场针对嫌犯的声讨大会,每个出入班主任办公室的同学,回到教室里都逃不了被其余四十双眼睛反复的打量。   女生们不再聊起八卦,男生们也收敛了往日的嬉闹作风,课间的教室从未如此的压抑、安静,仿若一个随时随地会爆炸的火药桶,只待那颗蠢蠢欲动的火星落下……   事情发生在午休的时候。   陈清和《奇幻风景》杂志同好的蒋明程,吃过午饭结伴而归,刚走进教室,便听见女生尖锐的哭喊:“你凭什么说我拿的!?”   走进教室一看,正面红耳赤对峙的双方,一边是主攻跳高项目、个子比陈清还高半头的田径生何亮,一边是平日寡言少语、黑黑瘦瘦被男生们戏称为煤婆的张晓萌。   面对从座位上站起身,强忍泪水向自己怒目而视的“煤婆”,何亮吊儿郎当地坐在课桌上,对围坐在身边的损友们无辜摊手:“她冲我发什么火,我又没指名道姓,是吧?”   “你刚才那话就是冲我的!”张晓萌怒道。   何亮也不跟她动气,脸上依旧挂着散漫的笑:“你看看,我就说了句有人被班主任喊去谈话了,别的还什么都没说,这就忍不住对号入座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在女生中颇有威望的卿爽,站出来劝架。   何亮那拨男生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张晓萌见状,心里憋屈无处发泄,把脸埋进臂弯,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   跟陈清结伴回来的蒋明程,与这波男生关系也不错,走过去对他们说:“够没品的啊,你们这帮人。”   何亮收起刚才吊儿郎当的做派,也是苦恼地挠头:“我也就是私底下跟他们胡侃嘛,谁知道她耳朵那么尖……真不是故意的。哦对了,老陈,昨天借的钱还你。”   陈清从他手里接过一张十元纸币,看着这个往日里跟自己还算有些私交的田径生,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她拿的?”   何亮有些为难地笑了,想必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勉强,但还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因为那个吧……她平时不总是穷兮兮的么,今天正好换了双新鞋,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你说呢?”   最后他又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抛还回来。   陈清对他的观点不置可否,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回自己的座位了。   十分钟后,何亮被叫去班主任办公室训话,班里不少人跑去围观。陈清自然不会去凑这个热闹,在座位上写着提前布置下来的作业,没过一会儿,坐在他右手边的“倒装王”高文博就兴冲冲地回来说:“道歉了他,还鞠了躬!张晓萌气死了快,别班的班主任都过来劝了,还是说什么都不原谅何亮。”   陈清还没作反应,后桌的许一帆已经难掩惊讶地追问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道,张爱丽出来轰人了,没看完。”高文博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喘着气说:“我听张晓萌说给她妈妈打电话了已经,估计马上要杀到学校来,看这架势,不把何亮爸妈喊来是没法了事了……”   “有这么严重……?”   “那当然!说难听点,你这是污蔑人家女儿的人格,哪个父母受得了这气,肯定跟你翻脸。”   随着化学老师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此起彼伏的交头接耳声方才停止。   下午的午自习外加四节正课,教室里一片使人窒息的沉寂,五个小时的课程宛如五年一般漫长难捱。   直至这如履薄冰的一日,在骤然酣畅的放课铃声中宣告结束,他们依旧无从得知那场午休闹剧的落幕。   有人说何亮给张晓萌母女赔礼道歉后,又被训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还有人说何亮爸爸来了,双方家长直面交锋,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不管同学们怎么猜测,两位当事人在第三节课返回教室后,都对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即便是相熟的友人追问,何亮也只是吞吞吐吐地搪塞过关。   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负责卫生的值日生又跟同伴无所顾忌地聊起此事。   打算写完数学作业才离校的陈清,被迫在座位上听完了他们口无遮拦的对话,相当离奇的是,身为受害者的生活委员夏怡,最后竟也免不了牵扯上了监守自盗的嫌疑。   留尾的几道大题折腾了半个多小时,陈清离校的时候,瑰丽的夕景早已潮退,席卷而来的夜幕仿佛那片潮退后点缀着星沙的黑色海滩。   下到一楼,在楼梯口旁边的空地上,将将结束训练的400米选手正一手扶墙,一手提着脚踝做大腿前侧拉伸。   “怎么才走?”赵明美用嘴吹开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凌乱碎发,露出眼睛。   陈清原本准备径直走开,见她主动搭话,才想起两人间持续了一整学期的冷战,已于上个周末握手言和——虽然他觉得对方依然不会在教室里主动向自己搭话。   “被几道大题卡住了,耽误了会儿功夫。”陈清停下来回道。   天色已黯,但在操场上仍有“一二一二”的口令声依稀传来,时而伴随口哨的锐鸣,几道矫健的身影在跑道上急驰而过。   沉默大约持续了五秒。   习惯了相互抬杠、相互漠视的相处模式,两人对这忽如其来的融洽准备不足,就像一颗生锈的螺丝艰难地试图挤进螺母里,总是需要多点时间慢慢磨合的。   “走了。”陈清率先打破沉默。   “啊哦……明,明天见。”赵明美脱口道,但随即反应过来两人回的是同一个家,再见不用等到明天……   窘住了。   陈清没空留下来欣赏她表演肢体僵硬的木偶剧,很干脆地说走就走了,片刻也不拖沓。   出了校门,他没有直奔车站,而是拐进了和平路里的一条小巷。   小巷深处有一间篮球队最爱集体光顾的小卖部,隔着老远就闻到油炸串儿的香气,沸油的翻滚声里,夹杂着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说笑。   小卖部老板是个精瘦的眼镜男,头发不及寸长,很有活力,一见熟客登门就热情招呼道:“哦,清妹,有几天不见你来了啊!”   清妹是篮球队诸多邪门绰号里稍微算正常点的称谓,不过安在一米八六个头的男人身上,还是相当的不伦不类。   不过陈清也懒得计较了,摆摆手道:“就别拿伤员开涮了。老板,你这还有二月下的《灌篮》没,上个月忘买了。”   “我记得之前还剩了一本,你去里面货架上找找?”老板一边给油锅里的大把炸串翻面,一边望着店里说道。   “行。”   陈清绕过冒着滚滚油烟的露天炉灶,从旁边卷帘门半开的小门钻进了店内。   店里的陈设拥挤而杂乱,各种五毛一块的廉价零食在铁丝框里堆积如山,冰柜的门也没合拢,里面冒出丝丝凉气,一枚孤零零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上,昏暗的照明条件使他在货架上翻找杂志的工作变得异常辛苦。   一度中断的谈笑声,此时再次从小卖部虚掩的后门外传来。   由于经常被篮球队的人拉来这里吃油炸串,陈清知道在那道破旧的木板门后别有洞天,跟店里狭窄昏暗的环境截然不同,后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玲珑庭院,院里有一口填封多年的古井,井边种着一棵枇杷树,经常光临的老顾客都会选在那处用餐。   老板端着一托盘的油炸串进了后门,片刻又退出来,门没带上。   “还没找到吗?”看到陈清还在货架上翻找,他走过来问。   “您没记错吧,是不是卖掉了?”   “嘶,”老板吸了口气,摸着脑袋想了想,“你等等,我去上面看看,可能是昨天整理书架的时候腾走了。”   说着他就从货架间的窄缝里挤过,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沸腾的油锅业已平息,六点半的和平路安静了下来,偶尔有汽车的鸣笛声,也并不觉得吵闹。   于是从那扇差不多完全敞开的后门外,陈清逐渐能听到那些“老顾客”们的只言片语。   “退一万步说,就算在学校里把我们认出来又能怎么样……空口无凭……”   “稍微吓了吓,就把裤兜抖干净了……”   “绝对不是本人的钱……不敢声张……”   尽管只是断断续续的碎片,但听到最后,陈清已无法将之视作无关路人的闲言碎语。   这个时候,楼道间重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老板拿着一本封装完好的《灌篮》杂志回到了店里。   陈清迅速收回思绪,一切如常地拿出钱付账,在从老板手里接过杂志的时候,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这么晚还有生意?”   “嗨,高三的混子,”老板作出不值一提的表情,摇摇头,“估计不是班主任当值,就翘了晚自习出来逍遥。”   “哦。”   “你呢,来两串儿不?”   陈清婉拒了老板的提议,拿上自己的杂志,离开了小卖部。   他用了十分钟,慢慢走到车站,又在车站下冒着凉意袭人的夜风等了足足一刻钟,166路公交车才姗姗迟来。过了晚高峰,车上乘客不多,到处都是空座,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今日也无人抢占。   他坐了下来,开始望着窗外飞泻的流光溢彩发呆,繁华喧嚣的都市夜生活,和他这个即将归家、继续与茫茫习题鏖战的苦逼高中生毫无瓜葛。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拿起那本早该在二十分钟前就拆开来一睹为快的《灌篮》杂志,封面人物是来自于奥兰多魔术队的当家球星德怀特·霍华德,他举着篮球,以标志性的大男孩般的阳光笑容,看向每一个拿起杂志的读者。   那无拘无束的笑容像是在说,“嘿,哥们儿,大好的青春啊,干什么愁眉苦脸”?   陈清默默地放下杂志,望向窗外,眼底浮出一抹沉思的意味。 第九章 时间不多   周三早上,一个生面孔的低年级生,出现在西侧教学楼的四楼走廊上,匆匆往来的三年级生没有对他给予多少关注。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头,于众人簇拥之中,朝着高三六班的教室走来,他举步迎上前。   “傅哥。”   说笑声戛然而止。   对方认出他来,笑着驱散了身旁一干看热闹的好事之众,独自向他走过来。   “哟,稀客啊,小清子。今天是来找人的?”   圆圆的寸头,小麦色皮肤,双目炯炯有神,不久前刚在省青赛上以平赛会记录的卓越表现蝉联一百米、二百米自由泳双料桂冠的傅师大,可谓高三年级众星拱月的风云人物。而在泳池之外,他同时还身兼着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是名副其实的双栖明星,其在校内的人望,几乎是独占鳌头一般的存在,随便在过道里走两步,都有不少人主动跟他打招呼。   面对这等轻而易举就跨过了他谨守的七分线,在更高层次的领域中游刃有余的精英人士,连陈清也不禁感到自惭形秽,平时在篮球队里相处,也总是对他敬而远之。   天才的危险之处就在于,他们会将自己那套不可复制的成功经历,无意间包装成一条“有志者事竟成”的康庄大道,不断灌输给周围的人,继而对他们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使他们在毫无自觉间、逐渐丧失对成功这件事本身的敬畏之心。   就像那团不断吸引飞蛾舍身忘死的火焰一样,绚丽而致命。   换言之,傅师大这类人,乃是他的天敌。   “我是来找你的。”   陈清吸了口气,迎着那双友善与犀利并济的乌黑眼眸,说道:“虽然有点唐突,但我想请傅哥帮我一个忙。”   傅师大嘿了一声,没有立即表态,而是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暧昧表情打量起他,撅着嘴巴,连连地点头。过了会儿,才幽幽地呼出一口气:“这还,嗬,着实是有点唐突啊……小清子,你跟我在球队里好像并不太熟吧?”   “是的,”陈清惭愧地垂下眼帘,“而且,我想问题大概是出在我身上。”   “是吧?我就老觉着你对我好像跟其他人不太一样,有点冷淡来着。”傅师大两手一摊,作受伤状。   “还望傅哥你大人有大量,”陈清叹了口气,“我只是一介普通的高一新生,跟你这样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走得太近,会有压力的……”   傅师大愣了一下,对这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复,有些忍俊不禁:“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不拐弯抹角地恭维啊,哎,老脸一红,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清表面上对他的自嘲会心一笑,心里却想,强人哪怕是由衷的想要表达谦虚,也叫人倍感压力啊……   至于这到底是不是言过其实的恭维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行吧,”傅师大忽然一拍手,似是拿定了主意,“看在可爱后辈顶着‘如此大的压力’前来求助的份儿上,我说什么也得帮啊。”   陈清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有些不确定地问:“我还没说拜托你干什么呢,就这么答应下来了?”   傅师大却是不以为然,淡定地叉着手,说:“咱俩交情虽然不深,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该不是个莽撞的人吧,小清子?想必你是拿定了凭我的能力可以解决这件事,才会来找上门来,我说的没错吧?”   对此陈清倒是没法反驳,这的确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   甚至可以说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那我先谢……”   “诶,不急不急。感激的话,等事情办成之后,再说不迟。”   说着,他把像蹼似的宽厚的手掌搭在了陈清肩上,眼神立即变得锐利起来。   “来,先把整件事的原委,从头到尾跟我讲一遍。”   上午十点,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广播里传来课间操取消的通知,连续三节课惨遭拖堂、连轴转了两个多小时的四班学生,无不发出如蒙大赦般的叹息,趴在桌上小憩的小憩,上厕所的上厕所,并无过多的欢闹。   昨天的沉寂与压抑还在延续,随着班费事件捅到了教导处的流言在班里不胫而走,教室里的气氛甚至比昨天更糟。   高文博等人借讨论课题之名,又就地开起了嫌疑人排查大会,陈清无意旁听,更不想参与,于是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离开座位,出了教室。   因为下雨的缘故,气温下降,冷得像刚开春那会儿。天一冷,人就容易犯困,他决定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罐咖啡提神。   等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把裤兜翻出来,才发现自己忘记带零钱下来了。陈清有些懊恼,可若回去拿吧,又觉得太过麻烦。   犹豫之际,一张十元钞票应声送进了投币口。   许一帆在他面前弯下腰,瞧着橱窗后面种类繁多的饮品零食,问:“喝什么?”   陈清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顿了一下,答道:“雀巢吧。”   哐当几声响后,许一帆探手从出货口取出罐装咖啡和一瓶农夫山泉。   “谢了,待会回教室给你钱。”陈清从他手里接过咖啡。   班草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告诉他不用介意。   自动贩卖机位于走廊的尽头,挨着楼梯口,两人顺势靠着露台的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起来。他俩平时都不算话多的人,不过跟陈清的泛泛之交不同,许一帆单纯只是比较认生,在不熟的人面前相对腼腆,也因此常被人误会有偶像包袱,放不下帅哥的架子,然而一旦混熟了,你会发现他其实很健谈,也很容易相处。   “从没见你喝过矿泉水以外的饮料啊。”陈清用胳膊肘撑着栏杆,望向教学楼背后直通食堂的林荫小道,悠哉地喝着咖啡。   “喝惯了。我妈那个人呀,对凡事要入口的东西,都比较敏感,吃的呀,喝的呀,反正怎么健康自然怎么来,”许一帆背倚着栏杆,仰长了脖子,呆呆地望着头顶淅淅沥沥落下的雨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家炒菜从不放味精什么的添加剂,盐都放得很少。昨晚喝的绿豆排骨汤,居然连盐都没放,就拍了两块姜。”   陈清轻笑一声,“我家那位跟令堂完全就是反的,口味怎么重怎么来。”   几个高二年级的男生在走廊下跑过,追逐打闹,好不欢脱。跑在最前面的矮个男生不幸被逮到,余者蜂拥而上,一鼓作气扒掉了他的校裤,暴露出两条白白大腿和浅蓝色的裤衩,然后哈哈大笑着一哄而散,矮个男生破口大骂,连裤子都来不及提上,便追上去要跟那帮孙子一决雌雄。   许一帆看着他们,说:“你也是受不了教室里那闷死人的空气,才逃出来的吧?”   陈清耸耸肩,以示赞同。   “你觉得这事最后会怎么收场呢,能抓到犯人吗?”许一帆又问。   他提问的语气非常谨慎,看起来绝非是随便找个对象一吐不快的样子,对这份被莫名寄予的信赖,陈清有点受宠若惊。稍事斟酌,他回答道:“谁知道呢,搞不好犯人先扛不住压力,把钱悄悄还回来也说不一定。”   “那就最好不过了,”许一帆感慨,“老实说,我真不喜欢这种同学间互相猜忌的感觉,但我觉得,如果真的抓到了犯人,情况也未必会有好转……”   陈清对他这番言论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你能想象跟你在同间教室相处了快一年的同学,作为小偷被当众揪出来的那个画面吗?总之我是做不到,尤其一想到这人或许就是身边的朋友,那种感觉,我实在没办法去描述……”说到这里,许一帆止不住地唉声叹气,“最后受惩罚的不光是他一人,还要连累身边那些无辜的人,也会被打上交友不慎的标签,被人质疑‘你怎么会和这种人合得来’?”   “你很会设身处地的为他人着想嘛。”陈清真诚地说。他不讨厌这种多愁善感的人,能主动体谅他人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各方面条件都堪称优秀的许一帆,还能保持如此谦逊内敛的性格,想必要归功于父母良好的家教。   许一帆对此褒奖,只是报以苦涩的笑:“最坏的情况是,犯人抓到了,而这过错又不足以勒令其退学,如果他本人不主动转校的话,今后的两年多时间,真不知得多尴尬多难熬……对他自己也好,对班里的其他人也好……”   那倒未必,陈清心说。不是所有人都拥有一颗包容的同理心,至少据他观察,班上不少人是抱着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心态来对待这件事的,说不定就等着犯人落网看热闹……   不过正如许一帆所说,这件事真正麻烦的是如何善后。   “听说事情已经捅到教导处去了,最后不会全校广播通报,闹得人尽皆知吧……?”   “暂时还不会,”陈清说,“咱们那位班主任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能和稀泥的一概和稀泥,调停矛盾也是万年不变的‘一个巴掌拍不响’,然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看她这两天为什么频繁喊人去办公室问话,不就是想私底下解决吗?”   “但总不会一直拖着……”许一帆忧心忡忡地望向露台外面。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从最初的一滴一滴,绵延成条条长线,无计其数的线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厚幕,遮盖了阳光赋予万物的色彩,只剩下连绵无尽的灰,唯有一只龟纹瓢虫趴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以一己之力顽强地抗衡着这片冷漠的灰。   “是啊,若再拖延下去,就真不好说了。”陈清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空罐子随手掷出。   伴着清脆悦耳的上课铃,咖啡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哐当一声,稳稳落入了垃圾桶中。 第十章 息事宁人?   “陈清,有人找你!”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卿爽顶着她那标志性的蘑菇头发型出现在教室门口,对他招手。   陈清放下在读的《守夜人》,起身走向前门,刚从教室出来,就看见傅师大斜靠着走廊墙壁,支起两根手指对他打招呼:“小清子,”再看看四周,露齿一笑,“换个地方说话?”   高一年级的走廊因他的到来而骚动,亦因他的离开复而安宁。   陈清跟着他走出了教学楼,经过天桥,去往了原初中部教学楼,亦即如今的多媒体大楼。   三楼是计算机室和生物实验室的所在楼层,平常很少有人会来,傅师大尝试拧了拧生物实验室后门的门把手,竟果真“咔”的一下弹开了。见他得意洋洋地回头招手,陈清有些无奈,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一番,紧随其后钻进了生物实验室。   “诶,觉不觉得这很像黄秋生和梁朝伟在天台那场戏?”傅师大打趣说,一边在从陈放着各式标本的展柜前踱步。   “完全不觉得,”陈清面无表情地回答,“顺便一提,我对傅哥的敬意因为刚才这通幼稚的行径,减少了10分。”   “哗,那岂不是直接成0分了?”前辈大受震撼,表情酷似玻璃展柜后面那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横纹树蛙标本。   “百分制。”陈清补充。   傅师大心领神会地笑了,自认被摆了一道似的,忍不住冲他晃了晃食指。   “行啦,也不吊你胃口了。拿去吧。”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淡黄色信封,扔在实验桌上。信封被撑得很厚,落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陈清惊叹于对方的办事效率,居然只用一个上午就完成了委托,他原本预计最快也要等到今天放学才会有消息。拿起信封,用食指挑开封口一看,里头满满摞着一叠面值从五元到一百元不等的钞票。   “按你说的,我差人打听了一圈,很快就把四班黄柏翔那伙逮了出来,”傅师大坐在实验桌台缘上,冷笑了一下,“那几个该溜子,在我们三年级那圈子里头,属于头都抬不起的怂包,欺软怕硬惯了,也就能唬唬低年级生,真亏你班的人能让他们给抢了。”   这话说得风轻云淡,但陈清不难想象,要把这钱从那伙人嘴里撬出来,必然免不了要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傅师大不仅是校内路人皆知的体育明星,在以拳头论大小的势力圈子里亦属领军人物,据说在其他学校也颇有人脉,而这同样是陈清对其敬而远之的原因之一。不过篮球队本来就是个鱼龙混杂的集体,兼有队友之谊,不论你在球队外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或是离经叛道的坏学生,都不影响彼此建立在篮球之上的纯粹的交情。   所以如他这般籍籍无名之辈,才有办法搬动这尊在十七中首屈一指的大佛。   “不过稍微有点问题,”傅师大告诉他,“等我带人找上门儿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用掉了不少,具体我不清楚,大概六七百吧。虽说我撂下狠话,叫黄柏翔立马把这钱给补上,但我估计短时间内是没戏的……他们不敢跟家里说,人缘也够差,凑不出这么多,除非逼着他们再去抢。”   陈清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细致地清点了一遍,全班四十八人,每人六十……缺失的部分一共是七百四十二块。   这钱对成年人来讲也不是一笔小数了,看来想要息事宁人,还得另谋出路……   见他愁眉不展,傅师大疑惑道:“既然钱已经拿到了,直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你班主任交代了,不就结了?就算被学校通报批评,脸面丢尽,也是黄柏翔那帮蠢材自作自受。”说到这儿,他又话锋一转,“虽说站在我的立场上,我觉得他们今天在厕所里挨的那顿揍,大可以抵罪了,而且也承诺会把钱补上,但……决定权在你。”   实际上,陈清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学校不是法庭,他也不需要奉行什么程序正义,对以暴制暴的取证方式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只要把钱拿回来,坐实了抢劫的罪行,这场始于意外的义务劳动便可宣告结束了。   但回想起在露台上与许一帆的那番对话,他又不禁产生了新的顾虑。   “多谢傅哥指点,”他说,“剩下的事,还是让我自己来想办法吧。”   “等等,你就不想问我,那个偷走班费的人是谁吗?”傅师大狡黠地笑道。   陈清把清点完的钞票归叠整齐,放回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这个故事里已经有人充当反派了,而你这位从天而降的正义之士,也狠狠地教训了他们,给予了他们应有的惩罚,”他不紧不慢地说,“故事到这里就可以圆满落幕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决定权在你,你说怎样就怎样咯,”傅师大无所谓地挑了挑眉,“现在,我的差事干完了,咱们是不是该来谈谈报酬的问题了。”   陈清的右眼角突然跳了一下。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还是这尊大神……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他的声音听上去全然没有底气。   “那就出席月底的华西杯赛吧。”   傅师大以平静的口吻,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要求。   陈清不明就里地看着他,说:“傅哥不知道我已经退出篮球队了吗?”   “就因为知道,所以才这么说,”傅师大面带微笑地说,“怎样,能办到吗?”   “这不是办得到办不到的问题……”   “退出篮球队的理由,我大概能猜得到,为了学业嘛,无可厚非,所以我并不打算勉强你。不能披挂上阵也无所谓,就当是来看场球,在场边给你的老队友助助威,这总办得到吧?”   “我不懂这有什么意义,”陈清微微低下头,觉得胸口一阵沸热,“如果傅哥你觉得我只是看完一场球,就会回心转意的话,那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为好。”   “当你看到我们在联防区域外举步维艰、在落入半场阵地战每每陷入僵局时,你就懂我在说什么了,”傅师大脸上还是挂着那副自信从容的笑,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俗话说得好,‘能者多劳’啊,三井君。”   时隔多日,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绰号,胸中那股滚烫的热意顿时化作了一团无名火。   只是很快的,陈清就凭借着出色的自控力,将这股怒火不断膨胀的势头压了下去,随后长出一口气,挤出个不咸不淡的笑:“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能不清楚么,也就傅哥你会这么抬举我了。”   “这不是抬举,从你在球场上的表现我就看出来了,与其说你注重效率,不如说……你从来就没有全力以赴的习惯。”   “这还真是冤枉我了,那已经是我全力以赴的水平了。”   “你的全力以赴,是指对方一上对抗强度,就干脆放弃突破,飘在外线赌手感?”傅师大质问,语气难得一见的严肃。   “那是合理分配体力。”   “在防守端得过且过,一味把弱侧的协防压力留给锋线又怎么说呢?”   “那是信赖队友的能力。”   “还真是巧言善辩啊,不过你这种话是蒙不了我的,小清子,”傅师大说,“只有一对一斗牛的场合下,没有队友掩护、没有外力的补偿,我才能真正见识到你阅读对手的本领。你明明不缺乏实力,脑子也比一般人好使,为什么就不肯再多加把劲?”   “因为会顾此失彼,”陈清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篮球说到底只是娱乐,游戏。”   “一个连游戏都消极应付的人,我不觉得他在别的事情上就能全力以赴!”傅师大寸步不让。   “并非人人都像傅哥一样,任何事都能面面俱到,您就行行好,饶过我吧。”陈清不想作无谓的意气之争,主动放低了姿态。   这场争执不下的僵局,最终以他的退让而化解。   “好啦好啦,弄得我像个逼良为娼的恶人似的,”傅师大实在拿这个软硬不吃的后辈没辙,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我说了,不勉强你,来看场球就行。哦,不过届时我不一定出席就是了,五月初还有游泳比赛来着。”   “预祝您旗开得胜,再创佳绩!”陈清用漠无感情的腔调宣读。   傅师大被他这装模作样的广播腔逗笑,当下也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径自走出了生物实验室。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独自滞留在实验室里的陈清,收起那副社交专用的面孔,慢慢垂低了眼帘。   雨持续地下着,冰冷地拍在玻璃窗上,那些交织蜿蜒的影子,在墙上,在地板上,也在他的身上流淌着。   能者多劳。   这还真是一句极具煽动力、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的台词啊……   ***   伴随一声悠扬的风铃,书吧那扇颇具古典韵味的黑胡桃木门缓缓转开。   贺争鸣,人称贺总,目视一名身材惹火的年轻女郎走进店内,直至她的行踪完全被大理石廊柱遮挡,他才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悻悻地看向坐在桌对面的陈清——桌上两杯咖啡,他面前那杯仅余残渣,而陈清那杯卡布奇诺还纹丝未动。   墙上挂着约翰·列侬和吉米·亨德里克斯的黑白拼接海报,留声机里播放的黑胶原声唱片,是佛利伍麦克迄今最卖座的专辑《RUMOURS》,暖色的灯光弥漫在书架间,烘焙出一种富于书卷气息的知性格调。一种与青春朝气截然相反的温吞格调。   沉闷的静默,迟迟未能打破。   “嗯——”贺争鸣闷哼一声,叉着手,把圆滚滚的身子用力靠在椅背上,“所以简单来说,你想让我把这七百块的窟窿补上,对吧?”   “是七百四十二块。”陈清纠正。   “哎,差一点点无所谓啦,”一头天然卷毛的小胖子,很阔绰范儿地摆了摆手,“我想知道的是,班里这么多人,你为啥偏偏找上我?”   陈清当然不能说是因为你有钱,否则听上去像是在劝人当冤大头,哪怕必须实事求是,也得换个妥当点的说法:“想要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只有你能办得到。”   小胖子对这番情真意切的吹捧十分受用,喜上眉梢,“咳,也是啦,不过是几天的零花钱而已。”   不愧是甜品连锁店老总的儿子,零花钱的数额快赶上起早贪黑的上班族了。   “而且这个钱,对方承诺会尽快补还。”陈清补充道。   “可我还是不理解啊,既然钱都拿回来了……哦,谢谢!”第二杯维也纳可可由青春靓丽的女店员呈上桌,小胖子迫不及待地嘬了一口,上唇白白的一片,“就是说,既然钱都拿回来了,干脆上交张爱丽,让她去收拾那帮混混不就完了吗?”   “但那样一来,就不得不连同那个拿走班费的人一并清算了吧?”   天然卷小胖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赞许地点点头:“这样啊,是容易搞得很尴尬的。想必那家伙这两天也不太好过吧,钱被抢走了不说,整天还得提心吊胆的,姑且也算是受到惩罚了吧?再说了,就连法律都有酌情网开一面的时候呢。”   贺争鸣嘴上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实际却未作出任何表态,陈清把他敷衍的表现都看在眼里,也不着急,漫不经心地啜了口咖啡,才悠悠地开口道:“是啊,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除了你,大家都知道你不缺钱嘛,不可能打班费的主意。但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都有嫌疑,就连管班费的生活委员,也未必没有监守自盗的可能呢……”   正美滋滋品着咖啡的小胖子,顿时噗的一下呛出来,“咳咳,你,你说什么……?”   “我说生活委员夏怡啊,”陈清淡然地说,“昨晚我留校赶作业的时候,还听班里有人在议论这种可能性来着。”   “不不,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夏怡嘛……”小胖子有点慌了神。   “那我现在去拜托篮球队的师兄,让他再帮我问问,那伙人劫的是谁?”   陈清的话明显让他动摇了,小胖子抿着厚嘟嘟的嘴唇,踟蹰片刻,郁闷地吐出一口气:“算啦,别问好了。”   陈清听到这个回答,心里亦不由地松了口气。因为他打心底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为维护班级荣誉与和谐,无偿奉献一回倒也罢了,倘若再为此背上一笔不必要的道德负担,未免太过得不偿失了。   “谁是犯人我不敢断言,”时机已成熟,陈清终于亮出了隐藏在此番话术中的杀手锏,“不过谁要是能把丢的钱找回来,夏怡一定会对他感激万分,青眼相看。”   听到这里,小胖子有些坐不住了,在椅子里挪了挪屁股,两眼放光,“续杯吗?”他指了指陈清面前空空如也的瓷杯。   “今日的糖分已经超标了。”陈清婉拒。   贺争鸣身体微微前倾,把皮球似的大肚子搁在桌子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说,具体要怎么做?”   “这个很简单,趁没人的时候,先把钱原封不动地放回夏怡的抽屉里,不要声张,然后我会拜托篮球队的师兄放出风去,说是由你穿针引线,把三年级混混抢走的钱拿回去的。这样一来,既能避免受张红燕的盘问,又能让你英雄救美的事迹,自然而然地传进夏怡的耳朵里,两全其美。”   从结果来说,以高三年级明星人物的声誉做担保,贺争鸣几乎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垫付出去的钱,也会慢慢收回来。   天然卷小胖听后简直乐开了花,连连称是,当即就要慷慨解囊。   等拿出了钱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可是,这不就等同于把你的功劳,也一并算到了我的头上?”他歪着脖子,茫然地看着陈清,“到头来,你不是什么也没得到吗?”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两天一夜里,陈清也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   如果不是碰巧去了那间小卖部,他大可以心安理得地听任这出闹剧愈演愈烈,无论结局如何,都与他无关。   如果不是在露台与许一帆的那番对话,他恐怕也懒得挖空心思,去顾及一个偷盗者的体面,去保全一个班级体的声誉与和睦。   说到底,他既非真心实意,也未觉得自己付出了殚精竭虑的辛劳,所行之事,不过是驴蒙虎皮和慷他人之慨罢了。   如果一定要他为此谋求一份等价的回报……   陈清用食指点了点咖啡杯的边缘,发出“叮叮”两声悦耳的清响,看着窗外的雨,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就再请我喝杯柠檬茶好了。”   ***   翌日,晨会。   张红燕站在讲台上,向全班宣布了班费已找回的喜讯,除此之外,并未进行更多的说明,只是话里话外隐晦地暗示,这件事虽不再深入追究,但某人犯过的错,还需自行检讨,深刻反省。   这场人心惶惶的闹剧总算是告一段落,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中,传来夏怡喜极而泣的轻啜。   陈清听到一阵用嘴唇发出的怪音,抬头一撇,坐在左前方远处的贺争鸣,满脸笑容地回过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陈清果断无视之,状若无事地翻开英语课本,准备早读。   这个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   上面以娟秀娴雅的笔迹,工整地写下五个字——   “我知道是你。”   陈清蓦地扭过头。   有关新同桌的模糊轮廓,骤然浮出脑海,并于视线交会的刹那,充实了此前遗漏的诸般细节:细细的眉毛,弯弯的眼眸,俏丽的鼻子,以及脸颊上那几颗点缀得恰到好处的雀斑。   同桌关宁宁,正以洞若观火的明亮眼神,微笑地望向他。 第十一章 四月的菊樱   对于自己这位新邻居,陈清知之甚少。   在成为同桌的这一周里,两人对话不超过十句,“你的橡皮擦掉了”,“谢谢”,“不客气”,净是这类白白浪费海马区容量、毫无营养的场面话,即便以他那套浅尝辄止的处世原则来看,说两人是点头之交都恐有过誉之嫌。   这层如藕丝般若有若无的浅薄交集,属于一旦出了教室,便立即形同陌路的程度。   因此任凭陈清绞尽脑汁,也无法获悉她写下这五个字的根据何在,动机何在。   但唯独有一点可以确信……   从关宁宁和婉的笑容中,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的成分。   英语教师Miss吴抱着胳膊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监督早读,手里攥着粉笔头,随时预备实施精确打击。忌惮于狂躁易怒的更年期,陈清不敢造次,趁捧书照本宣科的间隙,在纸条的下方匆匆留下一笔。   “?”   他把心头之惑,统统凝练成一撇孤兀的问号——   你知道了什么?你知道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关宁宁倒不卖关子,爽快利落地写下回复,然后利用宽松的校服袖子作掩护,将一条浅蓝色的便利贴塞到他眼皮底下。   “我知道了,陈清同学是个好人这件事。”   陈清花了十秒钟来看懂这行汉字,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为这个误会感到遗憾,同时更对这个误会是如何产生的,深感费解。   不等他作出回复,关宁宁又递过来一张便利贴。   “如若不想声张自己的善举,你应该做得更加隐蔽。”   陈清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张便利贴接踵而至。   “请放心,我会保守秘密。”   连番攻势之下,陈清意识到自己正在丧失主动权,不能再任由对方自说自话了。于是忍无可忍翻过便利贴,在背面飞快写下一行字,旋即摆正坐姿,从腋下悄悄递了回去。   “你从哪打听到的?”   耳际飘来一阵沙沙的书写声。   这次换成了一张鹅黄色的便利贴,上书二字。   “秘密。”   陈清顿时感到像被人照着肋部打了一拳,岔了气。   “What's wrong,boy?”明察秋毫的Miss吴,当即从讲台上投来关切的眼光。   “I'm fine……”陈清硬挤出一口气,嘶哑地作答。   “你这样很没劲”,趁Miss吴转身擦黑板的功夫,他在鹅黄色便利贴背后写道,塞了回去。   “那么公平起见,一问一答。”新的便利贴再次更换了颜色,变成了紫阳花初绽时的青白色。   这家伙有便利贴收集癖吗,陈清腹诽道。心底却默许了这个提案,拿起笔把刚才的问题誊抄了一遍。   “你从哪打听到的?”   半分钟后,答案与问题一并呈上。   “留级生也有留级生的人脉。你是怎么说服傅师大帮你的?”   这个答复给陈清提了个醒,关宁宁在休学之前,曾在原来的班级待了半年,认识个把高二的体育生尚在情理之中。不过这模棱两可的回复方式,还是令他有些不满,提笔簌簌写道。   “人情交易,无以奉告。关于这件事你都知道了多少?”   “比你所想得要多,比你所做得要少。缺失的那部分班费又是如何补齐的呢?”   “事关另一笔人情交易,还是无以奉告。以及,我如何相信你能守口如瓶?”   两人一番明枪暗箭的过招下来,半点实质性的进展没有,俨然成了你画我猜似的打哑谜,谁也摸不透对方的底细。   这次的答复来得有点慢。显然对方花了些时间斟酌,该怎样回应他的质疑。   便利贴传了过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任何令你反感的事,我都不会做。”   陈清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迟迟下不去笔。   因为父亲早逝的缘故,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人,他在同龄人还忙着玩儿泥巴的时候,就已经学着处理人情世故了,不论是指手画脚的亲戚,还是刁蛮无理的邻居,他都要帮着母亲去应付,打小就是大人们口中那个早熟懂事的孩子。   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先思考,后开口的习惯,对于在什么样的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拿捏得极有分寸。   通俗地说,就是擅于察言观色,阅读氛围。   对方写下的这段话,显然另有所指,而且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是希望他能主动探寻其中的深意……   这层微妙而暧昧的暗示,令他如临大敌。   对于这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陈清意识到自己必须要慎之又慎,时刻警觉。   他思索片刻,在便利贴上写下自认最稳妥的回复。   “谢谢。”   既不失礼貌,又克制而委婉地表现出一种谢绝的态度,希望借此给这场谈话画上一个句号。   他觉得只要不是个迟钝到了一定程度的木头人,都能读懂这层含义。   然后,一张粉扑扑的樱花色便利贴就飘然而至。   “咦,你居然真的都不会问我为什么吗?”   陈清略微弯下腰,又感到肋下隐隐作痛起来。   他总算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这家伙哪里是什么木头人,摆明了是存心跟他作对来的。   他忍住了将便利贴揉成废纸的冲动,只是将它对折两次,扔进了抽屉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早读上。   过了一会儿,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就在陈清完全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专注于流利清晰的发音,一只蔚蓝色的千纸鹤翩然降落在他的课本上。   别说,折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不过。   配合领读员的指示,陈清顺势翻过几页课本,把千纸鹤压在了下面,即使听到“哦”的一声心疼轻呼,无情的早读人也毫无歉意。   然而,他究竟还是低估了敌军攻坚的决心。   “”平稳安定的读音,突然迎来一声尖锐的走调。   看着四仰八叉躺在课本上的折纸小狗,陈清不敢置信地瞪直了眼。   脚不像脚,尾巴不像尾巴,脑袋仿佛遭门夹过一般又塌又瘪,尤其是那双目完全错位的智慧眼神,实属它丑得最别致的地方。   但奇妙的是,纵使它长得如此荒诞不经,仍不妨碍陈清第一眼就认出了它是条狗。而更加离奇的一点,莫过于从那双极不对称的古怪狗眼里,竟透着一股子摇尾乞怜的悲戚,继而眼前浮现出饭团蹲在餐桌旁、眼巴巴望着他们母子大鱼大肉的可怜样,令他数度想要翻页的手,一次次地作罢。   迟疑片刻,他捻起狗尾巴,用小手指勾起纸缝,然后庖丁解牛一般把它剥开来。   这是一张A6大小的便利笔记本用纸,浅绿色,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人的谢意,对你来说是不堪忍受的事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陈清有点糊涂了,以为对方还在纠结找回班费的事,于是回复。   “事情已经解决了,我怎么想的又有什么所谓?”   “对你来说或许无所谓,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不明白。”   他的余光留意到,关宁宁握笔的手僵住了,犹豫了一会儿,安静地写下一行字。   “去年11月,芙蓉庵街,老文化宫。”   霎时间,某段被陈清扫进记忆角落里的蒙尘旧事,经由这三条线索的串联,再度从脑海中涌现出来。   天寒地冻的十一月,刚过立冬的第二天,晚饭后他照常领着饭团散步,由于当天是周日,同时也厌倦了千篇一律的老路,兄弟俩一拍即合,绕道去了芙蓉庵街新落成不到两年的开放式公园。   公园里有两座人工湖,一大一小,大的叫作子溪湖,小的叫作泮水湖,大湖比邻城市干道,道路宽阔,绿化完善,入夜后便是一片熙来攘往的热闹景象,在湖的另一边,都能听见对岸的老年广场舞音乐、大人小孩的叫嚷声,以及大型犬类的吠叫声。贪图清净的兄弟俩,自然是沿着僻静的林荫小径一路西行,去了人迹稀少的泮水湖遛弯。   逛泮水湖,免不了要走栈桥,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那个无风的平静夜晚,在那个四下无人的时间点,经过那座湖心凉亭。   八点钟的冬夜,天完全黑了下来,凉亭外的红灯笼掩映出一片朦胧黯淡的景致——   昏暗的凉亭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挥舞起手里的皮包,对着一只狂吠不止的金毛犬歇斯底里,狗主人拼死拽住绳子,惊惶失措……   陈清大致记起了那晚的事,不过,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他眼角瞥见关宁宁古怪的举动,回头一看,发现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眼镜盒,揭开来,用探出袖口的纤细手指,捧起金属细框的眼镜,轻巧地搁在鼻梁上,然后挽起垂落在左右两肩的、略微自然卷的长发,掐住发尾,浓密的秀发顿时蓬松开来,软软的,把她那精致的鹅蛋脸衬得只有手掌那么大。   圆框眼镜,麻花辫。   两个互不相干的形象,开始在他眼前慢慢重合。   陈清如梦初醒,豁然转过身,在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递了过去。   “那只金毛的主人,是你?”   关宁宁看完,歪过头来,冲他抿唇一笑。   陈清意识到,他要的答案,全都写在这个如四月菊樱一般明媚和婉的笑容里。 第十二章 渐变的日常   随着早读结束,陈清与新同桌间这场别开生面的会晤也随之告一段落。   跟他这等路人甲不同,关宁宁本质上是与傅师大类似的人,都是八面玲珑的社交型角色,班里人缘极好,课余时间总是处于女生们的簇拥之下,交流的话题也是三句不离时下流行元素,诸如月抛买强生还是博士伦,哪款直板夹的性价比更高,大仓忠义的脸到底歪不歪之类。   总之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陈清认真想过,自己为何没能认出关宁宁就是那只金毛犬的主人,除了因为当时开学才不过两月,班里同学大半都还是生脸外,关宁宁在学校和私下俨然两幅面孔的巨大差异,恐怕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学校里的她不会戴眼镜,不会随意地盘起头发,不会穿得像居家主妇般朴素,她和所有爱美的女生并无二致,会精心地摆弄头发,会小心翼翼地保养耳洞,会在无名指上试涂新买的指甲油。   但她的时髦感既不幼稚,也不张扬,而是一种成熟的活泼。   在陈清看来,她就像四月里款款而绽的菊樱,不与早春的百卉争奇,不和初夏的繁花斗艳,慵倦而娴雅,怡然自得。这样的粉色印象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见到她的第一眼,自然而然地形成,所以在此之后,自己就很难把她与别的形象再作关联。   不过关宁宁的颜色太过鲜艳,对他这样的实用主义者来说,只可远观。   事实上,自这次纸条会晤过后,两人的关系就如同这场班费闹剧一样,只是无数个死气沉沉的日子里,偶然激起的、转瞬即逝的水花,很快又恢复如常,除了同学间最基本的交流,再没有更多的进展。   如此相安无事地平稳收场,也正如他所愿。   只是没过多久,陈清就发现,那转瞬即逝的水花过后漾开的层层涟漪,竟在他的生活中,经久不息地绵延。   ***   到了四月中旬,班费失窃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高一四班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无论男生、女生,都在繁重课业与澎湃青春的夹持之下,痛并快乐地活着。   刚刚官宣演艺活动终止的东方神起依然盘踞着女生话题榜首位,狗头军师卿爽以一套《黑执事》漫画,言传身教,成功普度了一批迷途知返的韩流死忠,把她们从一个火坑,拐进了另一个火坑里;男生们则热火朝天地议论着即将开始的NBA季后赛,对湖凯能否时隔两年再度会师总决赛满怀期待,而在体育、游戏、动漫之余,他们偶尔也聊新闻,聊时政,拿漏洞百出的阴谋论揣度波兰总统坠亡斯摩棱斯克的真相,对即将在上海举办的世博会发表高谈阔论,端着老气横秋的腔调,对玉树地震的抢险救灾工程评头论足——   正如得知了同桌女生高烧到40度,从他们口中蹦出的第一句话是“卧槽,牛逼”,而非以己度人的关怀一样,他们对自己关注的、吐露的一切,都不带有恶意,只是一味地宣扬自己的存在。   在这个年纪,无论目睹什么感受什么还是思考什么,终归都像回旋镖一样回到自己手上。   陈清也是如此。   他依旧恪守着雷打不动的三项原则,在日复一日的谨言慎行里,偶尔地放纵、犯懒,三不五时地流露出一个十七岁高中生的脱线本色。   他依然延续着熟悉的生活方式,但他熟悉的生活却在发生着改变。   首先令他感到费解的,无疑是在班费事件后,便不由分说开始以其挚友身份自居的贺争鸣。无论课间还是午休,无论有事还是没事,都要跑来跟他勾肩搭背地闲叙一通,午饭时间搭伙用餐更是轻车熟路,张口闭口都是“陈总”,俨然把他视作了同舟共济的合伙人。   至于这济的是哪门子舟,合的又是哪门子伙,陈清在最初的几天完全一头雾水。   “你简直太伤我心了,陈总,”小胖在午餐桌上捂着丰满的胸脯悲叹,“我们说好的,求取夏怡芳心大作战的计划,难道就要这样半途而废吗?”   送到嘴边的豆腐,从筷子间滑落,陈清呆呆地望着他,百思不得其解:“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好的?”   “我帮忙垫付的那七百四十二块,难道你忘记了吗?”   “哦,你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今早篮球队的师兄送来的,说是补齐了,你数数看。”   小胖看也不看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那两杯卡布奇诺的情谊又何在呢?”   “不是你自愿请我喝的吗?”陈清奇怪地看着他,“而且你是怎么能把我和追夏怡,这两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事扯上关系的?”   “那还用说,一看你就是老江湖了。”小胖对抛来一个俏皮的媚眼。   “没交过女朋友。”陈清坦白。   “但你的脑子很好用吧?”   “普普通通。”   “那就让我仰仗你的直觉吧,恋爱当中,敏锐的嗅觉也至关重要啊!”   “我有慢性鼻炎。”   “啧啧,不愧是陈总,做人谦逊到令吾辈汗颜啊!”小胖自说自话地把吸管插进酸奶盒,双手呈上,“来,饮下此杯,你我今后就是共患难的兄弟了!”   “……”陈清无言以对,默默端着盘子离开了座位。   贺争鸣这等成天吵闹且不按套路出牌的缠人精,与他历来的交往对象完全不是一卦的。   他选择的朋友,大都是在某方面兴趣相投的良师益友,交往也是礼貌而节制的,不过分涉入对方的私生活,在满足了社交需要之余,还能留出充分的独处空间。而贺争鸣,就像一辆开着扩音喇叭呼啸而来的卡车,把他严格把控的社交壁垒给撞得稀巴烂。   陈清甚至怀疑,他就是吃准了自己不喜争执的性格,才敢如此的堂而皇之。   就连赵明美都在晚餐桌上指出,“你最近好像跟贺小胖走得很近嘛”。他只能无奈地坦言,自己对此也是一筹莫展,提及在贺争鸣生拉硬拽之下,自己不得不牺牲宝贵的周末时间外出赴约的时候,整个人宛如霜打的茄子般萎靡不振。不过这话被老妈听了去,非但没有表示同情,反而又以缺乏年轻朝气的陈词滥调,把他数落一通。   自从赵明美入住以来,自家老妈就慢慢呈现出胳膊肘往外拐的趋势,到了现在,已经全然与赵明美这个外来人沆瀣一气了。   家与学校的双线失守,令陈清对未来两年的高中生活,难以自抑地悲观起来。   但历史的进程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无论他有多抵触改变,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不会停下脚步,深陷在这片钢铁森林下的每一个人,注定都逃不过被社会发展的洪流裹挟的命运。   四月的谷雨这一日,在白水桥街动土开工的地铁五号线一期工程,夺走了他休息日里的最后一片净土,工地上不眠不休的轰鸣声,使他安享午后静好时光的愿景,变成了奢望。而这份象征着经济发展的巨大喧嚣,此后将完整地伴随他整个高中生涯。   因为近来徐敏英频繁拉着赵妈外出看房,通常一出门就是大半天,经营服装店的担子,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陈清肩上。凭着过去几年在老妈身边耳濡目染积攒下来的经验,他上手得很快,不管是联络供应商预订应季热款,还是亲自去批发市场扫货,无不熟门熟路,在一家之主不务正业的日子里,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他必须要承认的是,功劳并不在他一人,期间赵明美也没少出工出力。赵妈不在的时候,发廊基本处于歇业状态,休息日无事可做的赵明美,便会跑来服装店帮忙。深谙资本剥削之道的陈清,对她主动申请的义务劳动,当然照单全收,并在压榨剩余价值的道路上另辟蹊径。   每当有新款进货,他都要让赵明美上身穿搭,将田径生在跑道之外的优势,也做到了物尽其用。其高挑匀称的身材,堪称天生的衣架子,头身比也趋近于专业模特的水准,从宽松的开领针织衫,到强调挺阔感的休闲西服,都能轻松驾驭,把普普通通的新衣试穿升华成了一场赏心悦目的时装秀。   遗憾的是,由于赵明美对裙子、蕾丝和花边等一应女人味要素无缘无故的坚决抗拒,使得陈清在发掘审美新潮流的探索之路上,被迫前功尽弃。   两周多的时间里,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待在一起,有时大人外出未归,陈清除了看店,还得客串厨师,负责晚餐的料理。作为一介朝八晚六的高中生,他的厨艺水平可想而知,在保障健康营养的基础上,其余一概敷衍了事,调味方面的造诣堪称灾难,卖相更可谓惨不忍睹。   饶是如此,他还是一再谢绝了赵明美的帮厨申请,唯恐她在黑暗料理一途再创新高。   周日这天下着雨,离开了余温尚存的被窝,外面的一切仿佛都浸泡在雨水里,既冷又湿。陈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赵明美从床上拖下来,逼着她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塞进嘴里划拉,监督她迷迷糊糊地扒完早饭,还要不断敲门催促她换衣服,以防她在把脑袋从衣领下拔出来的时候,突然泄了气,又一头栽倒回床上。   两人走出家门的时候,头顶的天空,是介于黑与蓝之间的深蓝,星光黯淡,四下黑漆漆的,绵密的雨丝只有在路灯下才分毫毕现,更多的时候,他们只能通过涤纶伞布上稠密的雨滴声,来感受这场晚春的湿潮。   直达批发市场的早班公车上,乘客寥寥无几,车厢内的照明灯只开了一半,两人所在的后半截车厢,仍是一片昏暗。赵明美上车不到五分钟,就歪着头倒在陈清肩膀上,彻底地不省人事。想到近来没少承她的情,陈清便任由她枕着自己的肩睡了。侧着头,静静地凝视在濛濛春雨下苏醒的城市,途经被枝叶繁茂的行道树簇拥的河堤,丁达尔效应把黎明将至的暧昧预兆,切割成一束束肉眼可见的光路,遍洒大地。   在批发市场忙碌了一个早上,选货,讲价,计较成本,直到中午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家。精疲力竭的两人,刚进家门,久违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早已在家等候多时的大人们,向他们宣布了新房敲定的喜讯。   让陈清和赵明美都没有想到的是,赵妈找好的新房子,居然也在无线电厂宿舍里,跟陈家只隔着两个单元,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一。   兜兜转转,到头来两家人最后还是邻居,用一家之主徐敏英的话来讲,可谓是“双喜临门”。   陈清则与赵明美面面相觑,似乎无法由衷分享大人们的这份喜悦,因为在他们看来,一切仿佛完全照旧,毫无新意可言。   这一晚,两个同病相怜的单身母亲,在饭桌上喝的酩酊大醉,痛陈婚姻之害,针对男人的软弱、没担当和见异思迁等等坏毛病,毫不留情地一顿臭骂,搞得在场的唯一男性陈清有点无所适从,只得借口去看新房,伙同赵明美一道溜之大吉。   新租的房子,是无线电厂宿舍三单元四楼的一间套二户型,家具摆设一应俱全,赵明美把客厅里的彩虹牌液晶电视打开,调到中央六套,这会儿正在放送杰克·尼科尔森和摩根·弗里曼主演的电影《遗愿清单》。   陈清坐在沙发上,目送她先去了厨房,拉开冰箱门,把冰柜检查一番,又把洗菜池的水龙头拧开,放了足足半分钟的水。接着进了卧室,拍拍立式衣柜,在还没铺床垫的硬板床上坐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心满意足,才回到客厅,在陈清身旁坐下。   两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各据一端,肩并肩地坐着,默默地观赏电影。他们看到杰克·尼科尔森饰演的富翁和摩根·弗里曼饰演的普通人,去赛车,去跳伞,在那不勒斯的高档餐厅谈论婚姻和家庭。当杰克·尼科尔森遮遮掩掩地吐露自己与女儿的关系并不融洽时,屏幕里的那间装潢精美的餐厅,与屏幕外的这间简朴平实的客厅,仿佛连通一气,陷入了相似的静默。   “恭喜你搬家。”陈清平淡地开口。   “谢谢。”赵明美答。   乔迁的喜悦与生疏,在此后的几天时间里,都被逐渐地冲淡。   在4月22号,周四的这天下午,赵妈接到一通从疗养院打来的电话,得知了赵明美外婆去世的消息。 第十三章 死与生   火葬当天是个出人意料的大晴天。之所以说出人意料,是因为那一个星期以来近乎天天下雨,唯独这天云开雨霁。   赶来吊唁的,主要是江家这边的亲戚,赵明美外婆娘家那边也有几名长辈到场,统共十六七人的送行队伍,也算隆重了。江家这边的亲戚,对前来出席的陈家母子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严格算起来,两家的交情已经延续了三代,何况江颖在徐敏英十月怀胎的时候,就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当干儿子(干女儿),除了没血缘关系,基本与一家人无异。   在赵妈的要求下,火葬流程一切从简,没有安排进吊唁厅瞻仰遗体,只是在炉前观察厅隔着火化车间的玻璃,举行了简短的告别仪式。   陈清站在队伍第二列的最左边,透过玻璃能够清楚地瞻顾遗容。   他犹记得小学去赵明美家玩儿时,那个坐在摇椅中、戴着老花镜打毛线的老人。那会儿的老太太,已经是接连动过二尖瓣瓣膜置换手术和两次心脏起搏器植入手术,并在过去二十年间,把华法林和倍他乐克等各种心脏病及糖尿病药当饭吃的危惙之躯,瘦巴巴的,仿佛只有一把皮包骨。   但此刻蜷缩在那只黄锦纸棺里的老人,远比那时瘦小,即使穿了寿衣,裹着锦衾,她看起来仍然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那么大,抹着淡淡腮红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干瘪的嘴唇两边,清楚可见牙床的轮廓。   主持人念完复用过无数遍的简略悼词,带领众人三鞠躬,然后装着遗体的纸棺就被推向了火化炉,帷幕随之落下。   两个小时后,他们还会与逝者再见面,只不过是以骨灰的形式。   从火化间的等候室出来,男人们在停车场的香樟树下抽烟,兴致索然地聊着工作,聊着今早哪哪又堵车,其余人则一概去往了殡仪馆二楼的休息室,在那里等待火化结束。   休息室是个大约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所有陈设不过一副玻璃茶几和四张对称摆放的沙发,明亮通透。   众人刚坐下不到两分钟,江家一位婶婶就哭了起来,边哭边拉着赵妈的手长吁短叹,说这下老母亲也走了,她娘俩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云云,赵妈抵不住悲伤的侵袭,默默地抹起泪来。不大功夫,赵明美外婆娘家的几个长辈聊起陈年旧事,说到伤心处,也不禁潸然。   不知是否受到这股情绪的感染,赵明美用手挡住眼睛,黯然地把脸转向窗外,肩膀微微的抖动。过了会儿,她忽然起身,捂着脸快步走出了休息室。   看见老妈冲这边使了个眼色,陈清心领神会,立马出门跟了上去。   他下到一楼,大厅里没有赵明美的踪影,于是走出了殡仪馆。他先去火化间的等候室,不见人,然后又去停车场找了一圈,依然无果,正打算离开,甫一转身,便看到独自抱膝坐在绿化带斜坡上的愁闷少女。   “橙汁?椰汁?”陈清把两种饮料在她眼前晃了晃。   赵明美循声回过头,睫毛亮晶晶的,抽噎着说:“要贵的。”   陈清把罐装的椰汁递给她,顺带还有一包拆过封的卫生纸,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坐在离地四五米高的斜坡上,心境顿然如视野一般豁然开朗,庄正森严的殡仪馆大楼,从此处放眼望去,仿佛只是茫茫蓝天下的渺小方盒,难以想象在那里边,每天要吞吐成百上千具遗体。隔壁的火化车间,则像是用弃置在码头上的集装箱随便拼装起来的简陋建筑,毫不起眼。   “那里不会冒烟吗?”赵明美擤了擤鼻子,指着远处那座黑塔似的大烟囱。   “废弃了吧,现在不是到处都在强调环保么。”陈清说,“那边原先还有两个烟囱,现在已经被推倒,看不见了。”   很多年前——其实也不过就八年前——他来此出席父亲的火葬仪式,那会儿还能看到三个如同这般的黑色大烟囱,不断地喷吐烟柱,把白纸板似的空无一物的穹窿,熏得黑不溜秋。那时正值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好奇的年纪,在他眼里,那些炭黑大烟囱,就像大出许多倍的柴油拖拉机的排烟管,死人烧出来的烟竟与柴油是一个颜色,让他觉得很是神奇。   他记得自己那天在老火化车间外的空地上,望着黑烟囱看了好久,才有陈家的一个伯伯过来把他牵走。   陈清以手撑地,把身子微微后仰,从斜后方打量赵明美的侧脸。眼尾余留的最后一抹湿意,擦干净了。   “好受些了?”他轻声问。   “不知道。”赵明美抱着膝盖,摇摇头。   “啊?”   “就是说,我不理解啊……”   陈清困惑了,“意思是,你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难过?”   “正好相反,我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不难过。”赵明美转过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为什么哭?”   “为什么,”陈清重复她的话,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是每个人对至亲离世的正常反应吧?”   “是啊,会难过,会想哭,这才是正常反应吧,可我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赵明美眼帘低垂,“从我今早起床开始,到去炉前观察厅参加告别仪式,目送外婆被推进火化炉,再跟着家人一道前去休息室,这段时间里,我连一点点的难过都没有,而且还不以为然,直到在休息室里看见我妈、还有那些和外婆关系比我疏远得多的亲戚,他们都在发自肺腑地掉眼泪,我突然感觉自己被一种深深的罪恶感包围……”   陈清一时哑然。不是因为惊讶,而是想起自己也曾有类似的经历。   “你想要逃避旁人的谴责,所以才逼着自己哭了出来。”   赵明美无力地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她又扭过头来:“不觉得很奇怪吗,我这样?”   陈清本想调侃说“你一直就是个怪人”,来缓和下气氛,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于是无言地摇了摇头。   “可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明明从小跟外婆那么亲近,甚至比和我妈还要亲近……不晓得你还有没有印象,小学那会儿,语文老师要求以‘我的家人’为题写作文,班上同学都是写爸爸妈妈,只有我写的是外婆。”赵明美慢慢弯下腰,用脸枕着膝盖,目光忧郁地注视远方,“外婆最近一次突发心梗送医院抢救,我还在念初一,半夜救护车上门,我哭到嗓子都哑了……后来外婆住院、出院,再到送疗养院,我都会抽空陪护,从没和外婆疏远过。所以我不理解,为什么对于她的死,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说完,她便沉默了下去。   陈清从不认为自己能胜任疏导人心的工作,但在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试着从自己如干海绵般浅薄的人生阅历里,硬挤出点能宽慰人的心灵鸡汤来,可除了托尔斯泰那句耳熟能详的名言,脑子里空空如也——人生惟有面临死亡,才会变得严肃,意义深长,真正富足和快乐。   在十七岁的年纪,贸然品评伟人的经验之谈,是一件既自大又愚蠢的事。   他的人生还没有长到能够来验证这句话的真伪,自然也不能拿这种连自己都模棱两可的感悟,轻易地诉诸于人。   几经斟酌,他最终决定说说自己的事。   “我爸是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走的,这你知道吧?”   “嗯。”赵明美歪着头,作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其实我跟我爸关系一直不太好,但不是那种明面上的矛盾,怎么说呢……大概就是那种,看着别人家的爸爸,会修收音机,会修电视,会帮儿子做手工课作业,简直无所不能,但我爸除了写得一手好字,说个话动辄引经据典,好像就什么都不会了,工资也不多,成天在家就是埋怨这埋怨那的,随便看个新闻,都要上升到官僚体系的积弊,整个人仿佛都活在一种怨天尤人的氛围里,好像所有人都对不起他,亏欠了他。所以他死的时候,想到再也不用忍受他那无休止的抱怨,我甚至有点庆幸。”   “在他刚走不久的那段日子里,确实也是如此,上学,放学,和朋友在花园里踢球,打水仗,一切照常运转,生活里已经完全没了这个人的痕迹。然后,在我上初二的时候,有一天,我妈说要把书房腾出来,改成卧室,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来腾空书房,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我在一个装满旧书的纸箱子里,找到了那本有好多年不见、人民文学出版社73年第三版的《三国演义》,连封皮都已经开线脱落了,但打开一看,字依然很清楚。我顺势翻到折了书角的那一页,第一百零三回。到那会儿,我才恍然想起,就是在这间书房里,那个人捧着这本书,给当时刚念小学的我讲诸葛亮五丈原饮恨,讲姜维誓扶大厦之将倾,讲复汉之业功败垂成……后来我在书房里呆了几个小时,坐在地板上,从五丈原诸葛禳星,一直看到三分归晋。再后来,课本上学朱自清的《春》,学老舍的《济南的冬天》,我原本对他快要消失的印象,也变得越来越清楚……”   陈清在斜坡上伸直了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时至今日,我还是对他喜欢不起来,但多少也能记起一些,他身上不那么讨人厌的地方了。”   赵明美听得呆住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总觉得从陈清的话里,捕捉到了些什么,一些很模糊的、没办法诉诸语言的感触。   陈清看出她眼底的迷惑,忍不住抓了抓头,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有点难为情:“唉!你就这样理解好了,这就好比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在我们的内心获得足够与之抗衡的力量前,这种悲伤的情绪便不会被释放出来。”   听到这里,赵明美眼底盘踞的疑云与阴霾消散了,欣喜地说道:“对哦,这也是一种说得通的解释!”   “所以就别在那儿愁眉苦脸了,你百分之两百是个正常人,”陈清只觉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滚烫的,两颊发热,边说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走了走了,屁股都给我坐痛了。”   他的异样自然没能逃过赵明美的眼睛,少女顿时犹如发现了一片新大陆,惊喜地追了上去,踏着轻快的小碎步走在陈清身旁,用肩膀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嗳,没想到啊老陈,口才这么棒的,以后考虑去当心理医生吗?”   “闭嘴。”   “啧啧,假如换成一般的怀春少女,凭你刚才的表现,说不定当场就以身相许啦。”   “无聊。”   “要是徐姨听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估计也得结结实实地感动一把,我儿终于长大了……哎哟哎哟,别揪别揪,我错啦!”   青春期的烦恼犹如一场夏季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迷茫也好,忐忑也罢,一转眼便抛诸脑后,继续没心没肺地过活。   两人从停车场出来,一路打打闹闹,互相掐架,直到重新走入庄重肃穆的殡仪馆大楼,才有所收敛。   他们走到楼梯口,正准备回二楼的休息室,这时,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明美!”   赵明美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身子蓦地一颤,僵在了原地。   陈清看她一眼,率先转过身去。   眼前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头发像一把晒干了的海藻,凌乱不堪,眼窝深凹,颧骨突出,间或有刀刻一般又深又长的褶子陷入两颊,鬓发花白。男人穿着一件成色很旧的西服,领带松松垮垮,衬衣上沾着油渍,整个人呈现出一副不修边幅的散漫样貌。   “噢,小清也在呢。”   陈清向左前迈出一步,将赵明美挡在身后,漠然道:“好久不见,赵叔叔。”   赵明美的父亲,赵国伟,脸上挂着那副与五年前如出一辙的和善笑容,点了点头。   “是啊,确实好久没见了……”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扬起眉毛,“是吧,明美?” 第十四章 春去   陈清名义上虽是赵家两口的干儿子,实际上他跟干妈江颖的关系,要比和赵国伟这个做干爹的,要亲近得多。   这倒并非是他有意要区别对待,而是赵国伟长期辗转在外,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印象里,小学开家长会,赵国伟一次都没出席过,可以说,赵明美几乎是赵妈独自拉扯大的,整个家,也都是她一个女人肩负起来的。   其实在赵明美上小学以前,赵家的日子过得不说有多宽裕,至少够得上小康水平,吃喝不愁,一家人其乐融融,周末夫妇二人还常领着小明美和干儿子外出游玩。陈清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常去的人民公园,以及每次必定光顾的温老头包子店,比谁包子吃得快,比谁碗里的海带丝长,是他与赵明美童年诸般比试环节中的固定项目。   彼时的赵国伟,是市内一家医药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薪资待遇相当不错。靠着只有初中的学历,能在九十年代的下岗潮背景下觅得一份如此安定的事业,除了自身的奋斗外,更离不开个人的机遇。   赵国伟十五岁的时候便辍学离乡,一个人跑去了沈阳当兵,由于驾驶技术出色,年纪轻轻便在部队里负责给当官的开车,又因其人胆大心细,左右逢源,也就是俗话说的会来事,故而受到领导的赏识,所以在九二年升任西南后,顺便也把赵国伟从原部队给调了过来。九六年正式退伍后,通过这位老首长的关系,赵国伟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许多令外人眼红的就业机会,其中不乏交通厅、水利局和人民银行等国家机关单位,却因为在单位分房的问题上不肯妥协,导致他接连错失了这些老一辈口中的“铁饭碗”,最后一拖再拖,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眼看老首长的人脉也快走到头了,才无奈“低就”了这家民营企业。入职之后,他很快就凭借出色的业务能力,平步青云,不到五年就做到了办公室主任。   这时赵明美刚上小学,而正值壮年的赵国伟,尚且意气风发,前途可期。   至于从前和谐美满的三口之家,如何一步步闹到分崩离析的地步,而那个随时背挺笔直、精神焕发的退伍军人,又如何蹉跎成如今这副颓废荒唐的模样——其实说穿了,无外乎就那四个字。   赌博成瘾。   在此之前,陈清对于赌博危害的认识,全都源自于道听途说,并无切肤之痛,是赵国伟真正让他见识到了赌徒的疯狂,所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绝非是危言耸听。   有关他是如何涉赌,如何从几块、几十块的小打小闹,到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四处举债,这段经历可谓普法教育课上的老生常谈一样,毫无新意可言。天底下所有病入膏肓的赌徒,不过是一遍遍重蹈前人的覆辙罢了,他们从历史中学会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即便沦落到一穷二白的地步后,短暂地痛定思痛,发誓痛改前非,也不过是为复赌预热罢了,他们的金钱观、价值观,早已被那一本万利的赌局冲得支离破碎。   他们会一直赌下去,至死方休。   只要命运的轮盘不止,赌桌上的轮盘便不会停止。   “赌狗无药可救,任他自生自灭去吧。”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这个曾被自己亲切称作干爹的男人,陈清满脑子都是赵妈带着小明美搬家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对这个男人的最后一丝信赖与宽容,都已随着那纸尘埃落定的离婚协议,不复存在了。   “您今天来这儿做什么?”陈清寸步不让地挡在赵明美身前,阻止男人接近。   赵国伟心有不甘地瞥了女儿一眼,淡淡一笑:“大人的事,小孩子就别问那么多了,总之先让明美……”   “只有履行了大人的职责,才有资格以大人自居,”陈清冷冷地说,“是这个道理没错吧?”   赵国伟蓦地一愣,慢慢眯起眼睛,声音也随之一沉:“小清啊,我记得你从小就是个不吵不闹的乖孩子,也很懂得体贴大人,我还总在你干妈面前夸你……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般牙尖嘴利了?”   “是啊,您也说了,几年不见,时间是会改变一人的。”   “看在你叫了我这么多年干爹的份儿上,我不跟你计较。你让开,我有话要跟明美说。”说着,赵国伟便伸手过来。   陈清果断地扬起手,将他伸向赵明美的手一把挥开。   “你!”赵国伟双目圆瞪,之前佯装出来的友善面貌顿时大变,凶相毕露。   陈清心下一惊,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人以如此恶毒的眼神逼视,假如这不是在公众场合,他不敢想象对方盛怒之下会作出何等过激的反应。   时间确实会改变一个人,但并不总是朝好的方向。   此刻他无比强烈地意识到,他所熟知的那个赵国伟,已经在这个男人腐朽的身体里,彻底地死去了。   “您已经上去和干妈打过招呼了吗?她有同意您跟明美接触吗?”   “你以为大人做事像你们小孩儿似的,一点儿不讲规矩?”赵国伟冷笑一声,“我刚从休息室里出来,临走前想和明美说两句话,才一直在这儿等着。”   见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陈清也有点犹豫了。说到底,这是老赵家的私事,轮不到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更何况,如此不明立场、不经大脑地冲动行事,已经严重违背了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但他就是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五年前,他对赵家蒙受的灾难,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时他还小,还不成熟,还不懂得。   五年后,赵妈带着明美回到了这里,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而此时的他长大了,成熟了,也懂得了离别背后的辛酸与妥协。   这一次陈清决定听从心声,绝不让步。   赵国伟的眼神愈来愈冷,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干儿子,心底充斥厌恶。既然撕破了脸,他也不屑再端着大人的架子,两手插进裤兜,放松了肩膀,驼着背,西服下那副骨瘦如柴的身板,仿佛又萎缩了几分。   陈清虽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但身高块头俨然已具成人样貌,赵国伟明白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索性撇下与他较劲的念头,往左迈出一步,偏头斜视一直躲在陈清背后的女儿。   “明美,你还有两个多月,就要满十七了吧,这样真的好吗?”赵国伟皮笑肉不笑地道,眼窝下的阴影愈发深重,“以前你躲在妈妈身后,现在又躲在同龄的男生身后,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成熟起来,学着独立面对、而不是逃避自己的责任呢?”   身后的呼吸声颤抖了起来。   陈清又往前迈了一步,毫不客气地堵在赵国伟跟前,居高临下地说:“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您离开吧。”   赵国伟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对明美穷追猛打:“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教过你的吧,嗯?你剪掉了长发,把自己打扮成男孩儿的模样,不就是想要证明自己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般软弱了,不是吗?结果呢,这到底不过是小孩子自欺欺人的家家酒儿戏?”   听他说得越来越过分,字字扎心,陈清的忍耐已到极限:“赵叔叔,你说得太过——”   从背后紧紧抓住他袖子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陈清转过头,只见赵明美差不多快贴住他的后背,无言地耷拉着脑袋。尽管垂落的头发挡住了脸,但那萧索落寞到极点的情绪,无需通过她的眼睛来确认。   “你没必要勉强自己,江姨那边待会由我去说明。”   “别说了……”   “就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好好处理自己的情绪吗?”   “够了!”赵明美陡然加重了语气,甩开他的袖子,“这是我家的事,你就别管了。”   陈清皱紧了眉头,旋又舒展开来,双眸微微眯起,呈现出一种克制的漠然。   他看看赵明美,又看看一脸得逞之色、趾高气昂的赵国伟。   “随你的便。”   撂下这话,他径自走上了楼梯。   “明美啊,你听我说,爸爸这次来……”   男人复而温柔的嗓音,迅速地淡出耳际。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甫一回到休息室,陈清便看见众人围在赵妈身边,七嘴八舌地热烈议论着,其间以江家的两位婶婶表现得尤为急躁,不时从嘴里冒出夹杂着家乡口音的粗话,愤慨不已。   陈清知道这不是自己一个小辈能插上话的场合,识趣地独自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徐敏英见儿子一个人回来,急忙挤到他身旁坐下,拉着他的手,压低声询问:“明美呢?”   “被她爸叫住了,这会儿正聊着呢。”陈清两手插进衣兜,撒开了腿,懒懒地瘫在沙发里。   “明美肯搭他的话?”   陈清耸耸肩,算作回答。   徐敏英用鼻子闷闷地出了口气,看了眼众人环绕之中的赵妈,恨铁不成钢似的从牙缝里挤出声儿:“你这干妈真的是,脾气太软,太容易被男人拿捏,他说要探视孩子就让他探视……连丈母娘的葬礼都迟到,这种人,这种人,唉!”   不大功夫,她又火急火燎地蹭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陈清见状,赶忙拉住了她。   “干什么呢?”   徐敏英转过脸,一言不发,定定地凝视儿子。   陈清闭上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徐敏英再三犹豫,最终没有迈出那条腿,重重地跌回到沙发上。   “别人家的事,”陈清不温不火地说,“你肯费这个心,别人未必领你的情。”   “我觉得不妨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是不是说到做到,别急着下论断,”这会儿开口说话的,是赵明美外婆娘家的一个亲戚长辈,老头儿眯眯眼,慈眉善目的,声气也很平和,“你们两口子,现在虽说是散了伙,以后未必不能在一口锅里吃饭嘛,女人啊,尤其家里还是两个女人呐,再怎么说也得有个男人撑着才行……”   此话一出,有人反对,也有人附和,徐敏英也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她侧过脸,皱着鼻子,没好气地做了一个“呸”的口型。   陈清赶紧支起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提醒她注意场合,切勿失礼。   “你知道刚才那男的过来都说了什么?”徐敏英问儿子。   陈清摇头。   “他说自己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外面欠的赌债已经还了七七八八,现在准备跟一个老朋友合资干零售,说是地方都选好了。虽然没明说,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在讲,‘嚯,你瞧我,现在洗心革面了,收了心要好好过安生日子了,你和明美也可以回来了’,我呸——”   “嘘!”   “嘘什么嘘,气死我了!”徐敏英一怒之下甩开儿子的手,气呼呼地背过身去。   陈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自家老妈越是上了年纪,反而越是小孩子气起来,如今常常是他这个当儿子的,要想方设法地顾全大局,维护老陈家在街坊邻里间的好名声。   不过,他也不是不能体会老妈的心情,毕竟打母胎里就结了缘,当了四十多年的闺中密友,对赵妈的遭遇她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十分钟后,赵明美回到了休息室,仿佛商量好的一般,大人们集体遁入了缄默,不去追究,也不再议论一切有关父女,有关家庭和婚姻的话题。   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殡仪馆前台打进电话来,通知他们去领骨灰盒。到了骨灰封盒的现场,工作人员特地留着没被烧成粉的骨片,询问亲属是否需要亲自拾骨,包括赵妈在内的直系亲属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年纪大的长辈们则对这个有悖传统的收费项目十分抵触,唯独赵明美坚持声称要做。随后她拿起一双特制的黑色筷子,将五块骨片逐一夹起,细致而谨慎地放入骨灰盒中——逝者之重,生命之轻,连一方小小的大理石盒都盛不满。   从殡仪馆大楼出来的时候,徐敏英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连声嘟囔着“晦气的天”。   陈清抬起头,碧空如洗的穹窿,连一片云都瞧不见。   树叶簌簌地摇曳,风里送来洋槐花素雅的幽香,让他在五月未至的当下,提前嗅到了季节更迭的气味。   夏天快要来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第十五章 请求   从葬礼回来后,陈清和赵明美就不怎么说话了。   两人都是快十七岁的准成年人了,自然不会像小孩似的,动不动就把绝交挂在嘴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非真是疏远了。人的自我意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膨胀的,处在最敏感、也是最虚荣的年纪,使他们小心翼翼地对外界掩藏自身的软弱,对任何企图触及其隐私的人或事,都会产生无差别的强烈的排异反应。   过度的关切,只会刺痛他们的自尊心,继而招致敌意与隔阂。   陈清不想扮那等讨人嫌的角色,决定暂时与她保持距离,相互冷静一段时间,彼此留出重拾从容的余裕。另一边,赵明美对此也是心照不宣,加上她已从老陈家搬了出去,两人上下学的时间又完全错开,接触自然也就变少了。即便偶尔在放学途中撞见,无非按惯例寒暄一番,既不刻意地矜持,也不急躁地靠近,默契地维系着一种令双方都不会难堪的距离感。   不过,对这种成熟的冷处理方式,有一个人却十分看不惯。   “女人啊,是一种靠甜言蜜语为食的动物。”徐敏英一边握着挖耳勺给儿子采耳,一边淡定自若地抛出暴论。   陈清险些要从沙发上弹起来,被挖耳勺戳到敏感柔软的耳道,疼得“啊”了一声,才乖乖枕着老妈的大腿趴回去。   “你这冷不丁地,说什么呢?”   “过来人跟你传授宝贵经验呢,老实听着。”徐敏英轻轻拍了下儿子的额头。   “歪门邪道还差不多,”陈清咕哝,掏耳舒服得令他强自撑开的眼皮逐渐难以为继,“唔,先跟你讲好啊,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少一个人在那儿瞎想得欢。”   “你说没有,那就没有,权当我自言自语总行了吧?”徐敏英不怀好意地发笑。   陈清撇了撇嘴,看在掏耳服务如此周到的份儿上,懒得与她计较了。   “想当初,你爸那种土里土气的穷秀才,能够从我的一众追求者中脱颖而出,可不就是全凭着一张嘴么,”徐敏英静静地微笑,“跟那帮不学无术,只会插科打诨的小子一比,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情话,简直跟施了魔法似的。周一给我念叶芝,周二念徐志摩,周三念普希金,周四念博力赫斯……”   “博尔赫斯。”陈清纠正她。   “管他什么赫斯呢,反正我不认识,我也闹不明白贫穷的街道、绝望的落日和破败郊区的月亮,到底哪里浪漫了,但从他口中说出来,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陈清摸着下巴端详棋盘,率先拱出一卒:“嗯……徐敏英女士,你有没有考虑过思春期导致智力暴跌这种可能性?”   不知不觉,母子间的闲叙,从卧室沙发转移到了客厅,各据餐桌的一头,一人执黑,一人执红,隔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展开对弈。   “小崽子,敢拿你娘开涮?”啪,手起炮落,狂悖小卒暴毙河畔。   “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陈清不紧不慢地飞马踩掉过河炮。   又是“啪”的一声,陈清刚过河的边卒就被車拱翻了。   “喂,你这車怎么还带拐弯的?”   “四轮驱动嘛。”   “没你这样耍赖的,把卒还我。”   “这周零花钱减半。”   “……”   好,为了生计,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口气他忍了。   陈清稍微揣摩下局势,决定先架炮,再拱卒。   每日都要例行承受掌掴的老松下牌,这会儿正播着去年巴黎马拉松赛的录像,中央五套的金牌田径解说员杨建,操持浓重的播音腔,一板一眼地向观众介绍运动员。   “饭团今天看着不大精神呢,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似乎听懂了这话,蜷在沙发里的陈家次子,病恹恹地支起眼皮,打量桌上对垒的母子二人。   “先观察两天吧,要是一直没有好转,就带它去鑫南路那边新开的一家宠物医院看看。”   “嗯呣……”徐敏英琢磨着怎么吃掉儿子的卒,心不在焉地点头。   稍作思考,她驱马向前,以防自己的象被炮隔岸打掉。   “那你呢,最近在学校过得还顺意吗?”   陈清委实费解,这话题是怎么从饭团跳跃到他身上来的,但想了想,还是回答说:“挺好,没什么不顺意的。”   语毕,提“车”一马平川,直捣黄龙。   “月考呢,成绩单早发下来了吧?”   “嗯,考得不太理想,我已经尽快调整了。话说,这都快期中考了,你才想起问我月考的事……”   “迟到的母爱也是母爱!”   她一把抓起右象,无视田字格的规定路径,直接横跨战局,从右半场杀到左半场,一屁股坐塌了陈清的车。   徐敏英对儿子憋到内伤的愠色视若无睹,继续自顾自地说:“跟同学呢,处得可好?”   在棋盘上连损两员大将,陈清是有苦难言,只得随口搪塞:“好着呢,好着呢……”   “也是,”徐敏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自从上了初中,只要我问你在学校里的状况,你都会说‘好着呢’。”   “实事求是嘛,”陈清叹了口气,“我要真在外面惹了麻烦,学校的老师也没道理包庇我,一早就找你告状。”   “所以邻里也好,亲戚也好,都夸你给家长省心,懂事,有分寸。不过啊,凡事都能把握得住分寸,这可说是你最大的优点,也可说是你的缺点……年轻人呐,别那么患得患失,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正该凭着一股子冲劲,去放手一搏,搏输了,大不了收拾心情重头来过……你现在可能没办法体会,有些东西,靠循规蹈矩地行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一番语重心长的说教下来,陈清听得有点发懵。   他这老妈的性格,较之早逝的父亲可谓天差地别,从她在理发店干了三个月的学徒便拍拍屁股走人,后来又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一个穷教书匠的经历,就可得知她骨子里是个不拘一格、爱憎分明的人,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也一贯大而化之,能不啰嗦,绝不啰嗦,只要不走歪路,她便不会横加干预。   正因如此,陈清才从她这番话里,咀嚼出些许似是而非的深意,正值思索之际,忽而听到“啪”的一记铿锵落子声。   “将军!”   原来大谈青春不过是助其返老还童的借口,徐敏英决意将盘外招贯彻到底,视规则如无物,一鼓作气蹬掉了他的象,瞬间形成马炮合围之势。   这个时候,陈清方才抱头醒悟,可惜悔之晚矣。   算上今次,母子对弈局已斩获十二连胜的徐敏英,以昂首之姿,留下一句“再接再厉”的勉励,便潇洒地扬长而去。   不过陈清棋局失意,却换来了比平时更丰厚的零花钱,倒也算是有失有得,皆大欢喜了。   正如发生在四月下旬的那个晴朗周末的葬礼,这个夜晚发生的事,只是从指间悄然而逝的流年岁月里,那微不起眼的一缕尘沙罢了。   拍拍手,生活还要继续。   自从退出了篮球队,陈清的业余时间一下子富裕了起来,在保质保量地投入学业之余,还有空闲来满足他对奇幻读物的求知欲,到得四月底,谢尔盖·卢基扬年科的守夜人系列,他已经完整通读了一遍。与此同时,在月底的两次摸底小考中,他也凭借物理全班第八,数学全班第十二的名次,成功一雪月考失利之耻。   展望期中,陈清有把握在理科稳住前十五名的前提下,依靠文科的优势发挥,一举将总成绩拉回到前十之列。按照之前的经验,只要处在班级十名左右的位置上,对应的年级排名,大致就会落在八十至一百的区间之内——他如今付出的额外努力,无不是为了能尽早返回那片令人安心的舒适区。   但学业的舒适区,尚可按图索骥地寻回,人际交往的舒适区,却没有这样一条明确的捷径可走。归根结底,人际关系不是做题求解,它归纳不出一套万能公式,也没有一个可预期的终点,而是一段连贯且不断变化的过程,新的邂逅总会不期而至,打乱你的步调。   贺争鸣贺小胖的存在感,就像他那每时每刻都在挑战裤腰带强韧度的肚皮一般,分量十足,他的出现直接挤占了陈清社交圈子的大半空间,令他左支右绌,疲于招架。以前陈清隔三差五还会约《奇幻风景》的同好蒋明程一起吃午饭,偶尔也跟着男生的大部队去隔壁大学食堂改善伙食,现在则是一到饭点,就必定被贺争鸣拽着去东湾路的小吃一条街胡吃海塞,每天光顾不同的摊位,从滋味怪诞的麻婆豆腐牛肉拉面,到碗大得能当洗脸盆的无敌河鲜烩饭,他们几乎把整条街的铺子都吃了个遍。   起初陈清当然是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架不住小胖死乞白赖,兼之其声泪俱下的追女史,委实是越听越下饭,说到精彩处,离奇曲折之程度甚至不亚于奇幻读物,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像一开始那么抗拒了。   当他听闻小胖第二十三次甜食攻势折戟沉沙,亦不免叹服于他的毅力,同时也对他的执拗表示不解。   “这不是甜点就是鲜花的,哪个高中女生能吃得消?你就不能换种委婉点的方式?”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结果不出所料,贺小胖俨然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开始以此为契机,强行裹挟陈清为自己的追女大业出谋划策。从此,陈总也变成了陈参谋。   而与许一帆每日在一楼露台的“相聚小酌”,则是对贺争鸣带来的辛辣体验的绝佳调剂。   每逢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两人都会翘掉眼保健操,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喝,照例是咖啡和矿泉水,照例是漫无目的的闲聊,相似的兴趣爱好,相似的生活方式,他们在不断了解彼此的过程中,越聊越投契。而同是日本乐团东京事变的忠实听众,成为了他们缔结友谊的重要契机。有别于陈清对乐团背景浅尝辄止的了解,许一帆不仅能对乐队一期至二期的人员过渡,风格的转变深入浅出地讲解,更对乐队灵魂,主唱椎名林檎的生平如数家珍。   他们倚着露台的栏杆,分享着耳机,一边聆听ipod nano播放的经典曲目《落日》,一边打趣天书似的五十音,偶尔不嫌蹩脚地跟着哼唱两句。   如是这般,陈清在高一学期行将步入尾声之际,突然收获了两份迥然不同的友谊,他们用大相径庭的方式,共同突破了那道“生人勿近”的社交壁垒,在陈清那堪称寡淡的人际网络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两笔。   而他历来对人际交往审慎节制的观念,也随之有了些许转变……   陈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感到近来遇到的人和事,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怂恿他,怂恿他迈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去更广阔的天地展开一场前途未卜的冒险。   顺便一提,“冒险”这个词,位列“天生我材必有用”与“有志者事竟成”之后,是他人生当中第三讨厌的词语。   反之,一切强调安稳、安定的词语,他都喜欢。   然而,陈清这份安于现状的执着,被周三放学后响起的一通电话,无情地打破了。   来电显示是老妈,他看了眼身旁正嚼着烤串的天然卷小胖,按下了通话键。   “喂喂,听得到吗?”话筒里传来徐敏英断断续续的呼气声。   “听得到,”陈清奇怪道,“怎么喘这么厉害,你现在在哪儿?”   “鑫南路,就是你说的那家宠物医院,”徐敏英在电话那头用力地吞了口唾沫,“今天我看饭团蔫得厉害,连煮的鸡胸肉都不吃了,觉得不太对劲,刚才趁休息的时间带它来找医生看看,结果……结果医生说是食物中毒。”   “中毒?”陈清一惊,走在旁边的贺小胖也急忙一抹嘴,凑上来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严重吗?”   “还说不准,医生正在验血,今天饭团恐怕是得住在这儿了……”   “那我马上过来?”   “你别着急,现在有一个情况,我得先跟你讲,”徐敏英稍微平复下呼吸,接着说,“医生说就它目前这状况,肯定得输血,但他们这家店才刚开,血库供应还没跟上,那医生问我有没有认识的熟人养狗方便供血的,”说到这儿,她又补充一句:“哦,而且得是大狗……”   “大狗?多大的狗?”   “医生说保险起见,得预备两百毫升左右的血,所以起码要是一条五六十斤重的大狗才行。”   “五六十斤重……?”陈清向身旁的天然卷小胖投去询问的目光,得到的却是摇头否定的回答,“啧,你这也说得太突然了,我现在上哪去找养了五六十斤重的大……”   话音戛然而止,一条歇斯底里的成年金毛犬的形象,如闪电般从他脑海中掠过。   “等等,我好像还真认识这么一个人。”   今天放学后的高一四班教室,比往日要热闹不少,历经两轮推倒重做,由宣传委员李蕾主持的新一期的黑板报终于圆满竣工,可喜可贺。几名关系要好的女生都自愿留下,帮她处理清洁善后的工作,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待会是去校门口的奶茶店坐坐,还是去东湾路新开张的蛋糕店尝鲜,等她们磨磨叽叽地打扫完毕,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教室里也只剩两三名体育生。   众女你挽着我,我搂着你,嬉笑打闹地走出教室。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上一道人影猛地闪过,出现在教室门口,令众女齐齐一怔。   “陈清,你没事吧……?”   五分钟前还在二环路的公交车站附近打电话的陈清,此刻在教室门前气喘如牛。   拆掉石膏不过是两天前的事情,算起来他已足有一个多月未从事体育锻炼,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使他心肺不济,狂喘不止,扶着门框直不起腰来。   “关、关……还好你没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有件事……要拜托……”   话音未落,腆着圆滚滚的大肚皮一路紧追而至的贺争鸣,一时收不住惯性,跟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看了眼被自己压在身下,俨然七荤八素的挚友,贺小胖深明与人为友,义字当头,忙不迭地望向众女说:“拜托了,关宁宁,这可谓是他一生仅有一次的重要请求啊!”   “哇哦——”众女纷纷捂嘴惊呼,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当事人”。   身处友人簇拥之下的关宁宁,不明就里地用手指着下巴,脸颊泛红。   “……我,我吗?” 第十六章 关家   东湾路,新开张的西式甜品店,五名各具青春姿色的女高中生在面窗而设的长桌后,坐成一排。她们一边分享新鲜出炉的甜品,一边面对落地窗外、浸着浓浓夕色的繁华街道絮絮不止,玫瑰马卡龙和法式烤布蕾滋润了年轻的味蕾,令她们在身心愉悦之际,话匣大开。   “要我说啊,他俩之前就眉来眼去了,要是没点什么才不正常呢。”某单马尾锐评家,叼着一小块葡萄干甜松糕振振有词。   “屁叻,他们调到同桌以前,话都没怎讲过,还眉来眼去。”   “就是说啊,我前一阵儿还听说,他跟二班的某某某有地下恋情呢。”   “哎,谣言止于智者啊,孩儿们。”资深情感顾问,军事化恋爱理论首倡者,狗头军师卿爽,一脸佛系地扶了扶眼镜,“据我观察,陈某人喜结外缘的几率,还不如你追到许一帆的概率大。”   “狗爽,你要死了?!”   “这位女士,公众场合,请注意形象。”卿爽一边被人揪着衣领左摇右晃,一边镇定自若地提醒。   “别吵别吵,说正经事呢。”   “陈清跟二班那妹子是假的吗,不会吧?我听朋友说的,瞄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众女你一勺,我一勺地把法式烤布蕾挖得坑坑洼洼,八卦的狗血氛围里都弥漫着齁人的甜腻,从窗外走过的路人,不时被这道青春靓丽的风景吸引,频频侧目。   “假的假的,”宣传委员李蕾嘴里衔着金属调羹,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要是确有其事的话,早就有人炸毛了。”   “哦?”   “话里有话。”   “含沙射影。”   “指鹿为马。”   “喂,这个不对吧……”   众女异口同声,然后一致扭头看向李蕾:“所以你指的是谁?”   “就你们这帮大嘴巴,哼。”李蕾翻了个白眼。   “来人啊,这里有个吃独食的!”   “秘密就是用来分享的!”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革命了!”   不管众女如何声嘶力竭的抨击,李蕾都不为所动,顾自翘起二郎腿,咬着吸管喝奶茶。   “不过,他到底为什么事找上宁宁姐?”   一句猝不及防的灵魂提问,让喋喋不休的众女瞬间安静下来。   “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没人会在告白前把自己折腾得满身大汗吧?”   突然醒悟过来无瓜可吃的吃瓜众,顿时偃旗息鼓,兴致索然了。   “到底还是太年轻啊,”正当众女意兴阑珊之时,狗头军师发话了,“要不怎么说你们理论知识匮乏,须知,任何轰轰烈烈的恋情,都有一个剑走偏锋的开端,这里就不得不说到《纯情罗曼史》里呜呜呜……”   “住口,孽畜!”众女急忙伸手封住了她的腐言腐语。   卿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她们的魔爪下逃脱,长出一口气,说道:“好吧好吧,传教的事暂且放放,但道理总是共通的,何况宁宁对男性的杀伤力是毋庸置疑的,想想上个月的植树节,跟五班合班不过那么小半天的时间,隔天就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跑来邀约了。”   众女若有所悟地点头。   “大美人无误。”   “脸蛋和性格都无可挑剔。”   “还是个富二代。”   “身材一级棒,虽然校服很拖后腿。”   “毕竟34D。”   “哇噢——”异口同声地惊呼,众女对提供出精准到具体尺码的情报大师卿爽,纷纷投去赞赏的眼光。   以亚洲女性平均只有A的水准来看,这项情报的确极富冲击力,惹人浮想联翩。   “结局显而易见了吧。”卿爽大大方方地用叉子叉起盘子里最后一块栗子碎千层酥,当作提供情报的奖励。   “显而易见了,”众女面面相觑,深信无疑地点了点头,“陈清今天绝对是……”   “绝对是表白啦!”   “噗——”正仰头灌矿泉水,赵明美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何亮,你又在那编什么瞎话呢?!”操场沙坑旁边,几个相互帮衬做着运动后拉伸的女田径生,对信口胡诌的何亮发出严正谴责。   “真的呀,不信你们问谢涛。”何亮一看自己被围追堵截,急忙把话头抛给了抓着单杠做大腿前侧拉伸的三级跳健将。   只见谢涛手扶单杠,摆出一个酷似大卫般的立定造型,信誓旦旦地摸着光头说:“千真万确,系鄙人亲耳所闻。”   “对啊,我们当时正在教室里换跑鞋,就看到陈清跑过来把关宁宁给堵了。”   “什么叫堵了,你以为该溜子约架呢?”   “嗨,就是那么个意思嘛。”何亮摊着手说。   “才不信你俩的鬼话,上次传二班王文婷绯闻的也是你们,狗嘴吐不出象牙。”   “说起来,陈清是谁,你们班的?”一个坐在塑胶跑道上、做着坐立体前屈拉伸的短发女生,向身边的同伴询问道。   “是何亮和明美她们那班的。在篮球队待过一阵子,不过跟篮球队那帮爱显摆的臭孔雀不太一样,人比较低调,长得嘛,也还马马虎虎……是吧,明美?”   夕阳下,一滴晶莹的汗珠淌过脸畔,流经浮现出淡青色血管的优美长颈。   赵明美攥着空的矿泉水瓶,用手背拂开黏在额头上的湿发,顺势别过脸去,“别问我,跟这人不熟。”   “喏,跟你说了,这人很低调的,同是一个班的人都没啥交情。”   “哎,还以为真有新鲜八卦可听呢,遗憾呐。”   操场的另一边响起了嘹亮的集合哨声。做完拉伸的田径生们哀叹着,陆续站起身来,小跑着从操场中间横穿而过。   看着跑在前面,与女生们追逐打闹的何亮与谢涛,独自落在队伍末尾的赵明美,边跑边用旁人难以听清的声音碎碎念。   “去了最好就别回来了,不然……”   身处远离学校的某高档住宅小区的电梯里,陈清莫名地感到背脊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陈清对由自己无意间引发的这场轩然风波,尚且浑然不觉,因为此时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致力于探究“我在哪”这一经典哲学问题上。   叮。电梯停在了十二层。   门开了。   门又关了。   有人从外面用手挡住了行将关闭的电梯门。   “我们到了哟?”关宁宁的俏脸上,写着疑惑。   “哦……”陈清讷讷地应了一声,旋即走出电梯,跟了上去。   从电梯间出来,左右两边各延伸出一条富丽堂皇的走廊,洗墙灯漫射出暖黄的灯光,与嵌壁式的鱼缸里折射出的冷色蓝光,在这片并不宽敞的私密空间里,交织掩映出一片静谧柔雅之色。   陈清虽是头一次光临如此高档奢华的社区,但并未因此而束手束脚。真正使他感到难堪的,是那个走在前面从容引路的同龄女高中生。   他至今没想通,对方是出于何种缘由说出了那句“来我家吧”,而自己又是基于何种鬼使神差的念头,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当众拦住关宁宁的举动或许是有不妥,不过,为了饭团的健康着想,那时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体面。   至于贺争鸣那一句纯属无事生非的补充说明,时间迟早会澄清一切误会——对流言蜚语的发酵烈度一无所知的陈清,尚且抱持着乐观的态度。   实际上他的想法并没有错,他的错只在于,对高中生们究竟能幼稚无聊到何种程度,认识得还不够充分,而由此大意导致的后果,他将在今后一段时日,充分地领会……   关宁宁在449号门前停下,划开电子锁的外壳,用右手的大拇指在触摸感应屏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听见“咔”的一声闷响,门开了。   “我就在这儿……”   “进来坐吧,”关宁宁打断他,“我得换衣服,还要找找养狗证和防疫证明都放在哪了。”   “呃。”   “请进。”关宁宁已经擅作主张地拿出了一双客人用的拖鞋。   “……那就打扰了。”礼貌和一味相让是两码事,陈清不想给对方留下不近人情的坏印象,只好应承下来。   进了门,陈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雅的熏香味道,紧绷的神经立时舒缓了下来。门内的玄关是一条窄窄的、大理石铺砌的走道,左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在高中生看来别具抽象气质的浮世绘,主旨约莫是神啊妖怪啊这类的,陈清看不大懂,也不勉强自己融入这种高级的品味里。   走道的尽头,立着一根三人合抱之粗的黑色大理石廊柱,支撑着不及三米高的低矮的天花板,但迈过了第二道门,空间就霍然开阔起来。   关宁宁的家是一栋复式豪宅,欧式的装潢风格显得敞亮而大气,毫不给人以暴发户般堆金砌银的油腻臃肿之感。   趴在客厅狗窝里的金毛犬,一见主人回家,立即摇着尾巴扑了过来。   关宁宁搂住两爪搭着她肩膀直立起来的金毛,一边躲避它渴望一亲芳泽的湿滑舌头,一边宠溺地笑道:“好啦毛豆,让姐姐上楼换衣服。”   “它叫毛豆?”陈清问。   “嗯,你家的叫什么?”   “饭团。”   关宁宁回眸莞尔,“都用食物来取名,看来它俩注定了要结缘嘛。”   “毛豆”似听懂了一般,汪汪叫了两声。   也许无心,也许有意,这话听上去多少有点劝人宽心的意味,陈清受了这份好意,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接下去。   “说起来,不会有血型匹配方面的问题吗?”关宁宁问。   “你家的狗是什么血型?”   “DEA1.1。”   “应该问题不大,”陈清说,“具体情况,到了医院听医生怎么说吧。”   关宁宁点点头,“那请在客厅随便坐一会儿,我先上楼换衣服。”   “好的,你慢来。”   随便坐是主人家的客套话,陈清自然不会当真,只在沙发的一角,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虽然本着非礼勿视的为客之道,但在枯坐等待之余,他还是不自觉地四下打量起来。这间客厅是下陷式的,比水平面矮了三个台阶的高度,向南而开的两扇高大落地窗看着极尽气派,让人有种身处博物馆展厅的既视感。   无论是可自动升降的巨屏液晶电视,隐蔽的环绕式音响,还是现代气息浓郁的撞色壁画,青花瓷中的精致盆景,都彰显出这家主人优越的生活品味……   唯独那张横陈在落地窗前的乒乓球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一般人会在家里打乒乓球吗?   老实说,陈清完全想象不出关宁宁在家里挥汗如雨的画面。   他感到一阵湿乎乎的气息在手背上蔓延,低头一看,金毛犬“毛豆”嘴里叼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弹力球,蠢蠢欲动地蹲在他跟前。   陈清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招架不能,无奈地接过了弹力球,瞧准玄关的位置,轻轻一扔,毛豆立马欢叫着追了出去。   但是弹力球并未径自飞进玄关的走道,而是撞上大理石廊柱后反弹,高高地一跃而起,而后……被从旁边厕所里走出来的男人,稳稳地接住。   男人大概有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年纪约莫二十岁出头,非常年轻,牛仔夹克配卡其色的休闲工装裤,很有时尚感。   不知为何,陈清在看到对方的脸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竟是1971年经典港片《大决斗》里饰演江南浪子的姜大卫。两个人的脸简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眉毛眼睛鼻子没有一处不像,只是人中稍短,嘴巴也小得有点秀气了。   许一帆在陈清心中最帅素人的冠冕,在这一刻稍稍的动摇了。   男人看了陈清一眼,随手把弹力球扔向玄关。毛豆转头追了出去。   “呃,抱歉打扰了,我是……”陈清起身正欲自我介绍,男人却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径自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他先拿起沙发上的时尚杂志,随意翻了两下,发出一声无趣的叹息,然后拿起遥控板,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看起了龙舟比赛。   陈清坐在沙发的边角上,恍惚自觉是坐在了悬崖边,外前迈出一步就是万丈深渊,电视里放的龙舟画面也好,音响里呼哧作响的运动员卖力的喊叫也罢,他都无暇旁顾,坐如针毡。   过一会儿,他用余光稍稍一瞥,愕然发现本该远远坐在另一端的“姜大卫”,竟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旁,悠闲淡定地剥起了香蕉。   “姜大卫”转过来,对他扬了扬手里剥了皮的香蕉。   陈清一时哑然,略显迷茫地摇了摇头。   “姜大卫”对他的婉拒挑了挑眉毛,张口咬下一大段嫩黄果肉。   身陷这举步维艰的荆棘丛中,陈清屡次向二楼投去殷切的目光,却迟迟没能盼来解救他脱离这片苦海的救星。   过了会儿,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陈清难掩感动地扭头望去,脑子里登时“嗡”的一声……   只见一个无论体格还是五官都要青涩许多的、小一号的“姜大卫”,闲庭信步地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这个青涩版的“姜大卫”,与坐在沙发上大啖香蕉的成熟版“姜大卫”,行事风格如出一辙,对自己这个陌生人熟视无睹,顾自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作业本,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埋着头奋笔疾书起来。   被大小姜大卫夹在中间的陈清,心情复杂。   这家人到底是怎么搞的……   穿着儿童款耐克运动装的小号姜大卫,忽然捧着作业本转过脸来,直直地望向一脸茫然的陈清。   “平面直角坐标系?”   陈清被问得一愣,转头看看大号姜大卫,后者一门心思扑在手机游戏上,对此间发生的事充耳不闻。   “初一学的那个?”   “嗯。”   “略懂……”   小号姜大卫不由分说地把作业举起来,呈到他面前。   就这样,陈清莫名其妙又稀里糊涂地,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给他也不认识的初一小男生,讲解起了关于平面直角坐标系的数学题。   十分钟过后,换好便服,拿上了养狗证和防疫证明的关宁宁,姗姗迟来地回到了客厅,看到的却是一副全无违和感,甚至可称其乐融融的和谐场面。   大小姜大卫,连同陈清,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呃,打扰到你们了……?”关宁宁忽然有种自己才是外人的错觉。   “没有,我们走吧。”陈清放下那支削得很漂亮的铅笔,拎着书包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玄关,关宁宁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歉疚之意地说:“我哥哥和弟弟,别见怪。”   “没事,”陈清穿好了鞋,走到门口,“人挺随和的,你弟弟也很聪明懂事。”   说完,他率先走出了门。   关宁宁换好了鞋,牵着毛豆正要跟上去,客厅里突然飘来阴阳怪气的呼声。   “待会儿我要在饭桌上给老爸讲这个精彩的故事,但愿他心脏承受得住。”   “哥哥再来玩儿啊!”   关宁宁咬着下唇,没好气地把脚后跟蹬进鞋子里,还用力地跺了一下。   “我出门了!”   嘭!   大门应声而关。   ................... 第十七章 咸度缺失   两人从住宅小区出来,在路口张望了五分钟,才拦下来一辆计程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看到有狗,干瘦蜡黄的脸立马拉了下来,等陈清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明了一番,老师傅一听江湖救急,果断把叼在嘴里的半截玉溪,往烟灰盒里一按,反而催促他们赶快上车。   陈清把宽敞的后座留给了关宁宁和她的大金毛,自己坐上了副驾驶座。   每次搭乘这种老的桑塔纳,车里总有股类似橡胶在太阳下暴晒过后的难闻气味,倘若再掺入刺鼻的烟味,车内的空气便浑浊得仿若实质一般,让陈清感觉吸进肺里的不是空气,而是一团被尼古丁焦油熏黑了的棉絮,胸闷无比。   他把车窗下降到一半,才总算好受了些。与车内的环境相比,饱受工业化污染浸透的都市晚风拂面而过,竟也似有了几许怡人的清新。   开计程车的司机师傅大多耐不住寂寞,不时拿起对讲机,跟连在同一频道、却分散奔波于城市各处的同行们吹牛打诨,一旦对讲机安静下来,他便又口若悬河地向仅此一面之缘的乘客攀谈起来。   司机师傅向二人透露,他妹妹家里原先也养了条杂交的巨贵,毛发是黑灰的,很机灵,不淘气,讨人喜欢,就因为误食了居民小区投放的耗子药,送医晚了那么几个小时,不到四岁就走了,家里的小外甥女没日没夜地哭,一家人还为此像模像样地操办了场葬礼,火化后的骨灰埋在了西郊外一座开满洋甘菊的小山坡上。   “弄得跟人一样,你说好笑不,”司机师傅嗤笑一声,一只手悠闲地搭在方向盘上,望着红灯,以及红灯下绵延不止的车尾灯,“现在的人,对自个儿父母都未见得有那么上心,对四条腿的畜生倒显得来比谁都有爱心。”   陈清只当对方是闲聊解闷,未必在指桑骂槐,因此也没往心里去。倒是师傅本人,大大咧咧地侃完一通,自己慢慢回过味来,拍着后脑勺给二人赔了个不是,称自己只是随口掰扯,他本人也很喜欢那条巨贵云云。对此,陈清统统左耳进右耳出,只顾望着窗外流逝的霓虹夜景,偶尔假后视镜之便,一觑后座光景,将此前未敢深究的少女的姿态神貌,尽揽眼底。   关宁宁今夜外出的便服,是一件很朴素的赭红色开领羊毛衫,内搭灰蓝纯色衬衣,略微自然卷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整体显得简约大方,而羊毛衫纽扣在自上而下数的第三枚戛然而止,使陈清对男生们交口称赞的、独属于关宁宁的“过人之处”,深以为然。   不过,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恰恰不是这时髦靓丽的外在。   大约是受益于优越的家教,关宁宁的仪态非常端正,却又不过分拘谨,或坐或立,松弛而不失矜持,在古板的三纲五常和现代的自由开放之间,觅得了一个绝佳的平衡点,使安静与活泼这两相冲突的特质,在她身上实现了浑然天成似的融洽的结合。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陈清大概能理解男生们前赴后继的缘由了,在那肃静黑夜与缤纷人造光联袂巧织的面纱下的朦胧之美,确有摄人心魄的魔力。   赶在夜风里的柔荑揭下那层面纱之前,他适时地移开了目光,把注意力投向远方沉寂晦暗的天际线。   他们抵达鑫南路的宠物医院时,已将近八点钟。   提前接到儿子电话通知的徐敏英,正站在医院外的台阶上焦急等待,见陈清带着不认识的女孩儿和一条金毛犬从计程车上下来,她也顾不得多问,赶紧领着他们进了医院大门。   这里与其说是一家宠物医院,倒不如说是一间私人诊所,店面不大,从迎宾前台经过时,陈清特地留步,扫了一眼张贴在墙上的各种资格证书,然后才往里走。里面是一间会诊室与储物间混用的小厅,医生护士各有一名,年轻的女护士此刻正与一名成年杜宾犬的主人交谈,似乎在交代康复期间的饮食注意事项。   饭团蜷缩在一个透明塑料盖做的简易隔离舱内,下面垫了厚厚的医用护垫,身上裹着条毛毯,头顶还吊了半瓶葡萄糖,看到平日最亲近的哥哥,它也只是奄奄一息地翻了下眼皮。   “怎么回事,”陈清皱紧了眉头,“我今早走的时候,它还不是这样?”   徐敏英紧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给杜宾犬开完处方,送走了狗主人,医生走到被消毒水气味弄得紧张兮兮的金毛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摸摸它的脑袋:“这位是哥哥还是姐姐?”   陈清正准备过来答话,但关宁宁已经抢先回道:“毛豆是女孩子。不过九个月大的时候,我们就带她做过绝育手术了。”   “嗯,母狗要献血的话,必须得做过绝育手术才行。今年多大啦?”   “三月份刚满四岁。”说着,关宁宁把疫苗接种开具的资料拿给医生看。   “哦,血型合适,待会先做个三滴法看看匹配不……”医生接过,粗略地瞄了两眼,便还给了她,“没得过什么传染病吧?”   “没有。”   “寄生虫病和血液病呢?”   “没有过的。”   “从小到大服用过哪些药物?”   “只用过预防心丝虫和跳蚤的药。”   “之前没献过血吧?”   “这是第一次。”   “今天吃东西没?”医生边问边动作温柔地翻看金毛的眼睑,然后招呼护士去取抽血用的器材。   “只有早上喂了点狗粮。我家一般会等到晚上八点再喂一次。”   “嗯,行,没什么问题了,狗狗的状态也很健康。不过为了救弟弟,这回可能要比标准量多抽一点点。”   “听说要两百毫升?”关宁宁不自觉地手抚胸口,脸上浮出一丝忧色。   “那倒不至于,抽两袋八十吧,应该足够了。”   说到这儿,医生把目光转向一旁的陈清,微笑道:“小伙子,人姑娘家心里紧张,你也不晓得安抚安抚。”   陈清原本便有此打算,但经他这打趣般的语气一提,严肃的场面顿时急转直下,变得轻佻暧昧起来。   于是乎,那扑到嘴边来、本该一板一眼的话,陡然像搅碎了的生柠檬一样迂回齿间,酸涩得叫他开不了口。   “我没事的,你不用介意。”关宁宁回过身,颔首一笑。   “给你添麻烦了。”陈清略带歉疚地说。   做完了三滴法测试,确定可以配血,医生吩咐主人关宁宁从旁协助,以防金毛因紧张而不停挣扎。他们让金毛就地侧躺下,关宁宁按住它的躯干,而医生则在护士的辅助下,一只手按着金毛的脑袋,一只手抄着电推子,动作轻快地剃掉了颈部侧面的一块毛发,露出颈部的皮肤。   “乖哦,毛豆,马上姐姐就可以带你回家了。”在关宁宁柔声细语的安抚下,金毛全程都表现得十分温顺,一下也没有动弹,老老实实地让医生抽血。   陈清一介门外汉,自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安静地旁观。与他并肩而立的徐敏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用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嗳,这位大家闺秀莫非是你班的同学?”   “我同桌。”   “带狗来抽血的事,跟人家家长通过气没?”   “哪有那个功夫,你催得这么急。”   在第二袋血快抽完时,金毛反射性地抽搐了下,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双膝跪地的关宁宁俯下身,伴以柔声安慰,用脸颊轻轻贴了上去。金毛很快恢复了镇静,望见护士手里摇晃的鸡肉零食,不时吐出舌头,吧唧吧唧地舔着嘴巴。   “哎,这折腾得……记得要好好跟人家道谢。”徐敏英说。   “嗯,我知道。”陈清答。   两袋血抽完,前后不过五分钟的工夫。   逃脱钳制的金毛,一扑腾便蹿了起来,开开心心地大嚼鸡肉条,然后在摆满零食的货架间,兴冲冲地来回踱步,仿佛在针筒榨取之下,亢奋的精神头还有剩余。   医生简单跟关宁宁交代了下饮食事项,提及鸡蛋、动物肝脏等补品,顺带还推销起店里的进口零食,可谓是不忘初心了。稍后,他过来告知陈家母子,饭团至少在接下来的三天,都要住在诊所里治疗观察,被问及陪护方面的问题时,答说他家的护士都是住在店里的,有丰富的应急经验,所以无须担心。   付过医药费,告别了医生和隔离舱里的饭团,三人一狗结伴走到诊所门口,徐敏英蓦然脱口道:“留下一起吃个晚饭吧,这位同学……”   “关宁宁,安宁的宁。”陈清介绍道。   最初见面就该落实的环节,却糊里糊涂地拖到了分别的时刻。   今日诸事似乎俱是如此颠三倒四,乱七八糟的,搞得人疲惫不堪。   “不用麻烦了,阿姨,”面对长辈的邀请,关宁宁大方而不失礼貌地回道,“我回去太晚的话,家里人会担心。”   徐敏英翻过手腕,看了眼表,轻呼:“哎呀,没注意这都八点半了,是挺晚的了。那至少回程的计程车费由我……”   “今天的事您不必放在心上,我是自愿帮忙的,”关宁宁不着痕迹地瞟了陈清一眼,“说起来,至多只能算是还礼。”   “还礼?”   “是的,去年我曾受过陈同学的恩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回报,所以今天能帮上忙,我其实很高兴。”关宁宁笑道。   “有这种事?”徐敏英稍稍瞪大了眼睛,看向儿子。   “这,讲起来有点复杂……”陈清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   “是么,”关宁宁疑惑,“从我个人角度而言,这件事三两句话就能说清楚。”   “嗯,你说。”徐敏英无端铆起一股刨根问底的劲,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去年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天,那晚我带着毛豆在芙蓉庵街那儿的老文化宫散步,被一个中年醉汉纠缠,是陈同学站出来替我解了围,事后不等我表达谢意,他就匆匆离开了,”关宁宁用平静的口吻叙说,然后语锋一转,“在接下来的五个月里,善解人意的陈同学一直装作无事发生,为了不使我背负无谓的心理负担,在学校里相当彻底地把我晾在了一边,而出于女性的矜持,我也只能选择配合他的沉默。”   陈清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这暗藏机锋的口气,似有借题发挥的嫌疑……   只是当他看向关宁宁时,后者依然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端庄之貌,弯弯的眼眸,全无祸心似的清澈透底,仿佛任何有损其清誉的指控,都在这近似透明般无暇的笑容下,不攻自破。   兼之自家老妈俨然一副秉公持正的跳反架势,胜负的天平已然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陈清在这无以名状的压力面前屈服了,强自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嗬,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天谢谢你了。希望在往后的学业生活中,我们能更加友好地相处。”   “好的。”关宁宁笑逐颜开,欣然接纳了他的这番表态。   “对嘛,同学间相处,正常的交流,没必要搞得太拘谨嘛。”自觉拿捏住了来龙去脉、实则全然不明就里的徐敏英女士,兀自地唏嘘起来,“不过今天多亏有关同学你在,否则还真不知道上哪去找这续命的血。”   “阿姨,其实你们可以考虑加入同城的养狗群,”关宁宁指出,“群里大都是养狗爱狗的年轻人,对于别家的狗狗也很乐意伸出援手,今后若是再碰到这种情况,就不用犯愁了。”   徐敏英女士闻言,立马来了兴趣:“是什么样的群?”   “QQ聊天群。您有QQ账号吗,我现在就可以邀请您入群。”关宁宁边说边拿出一部红黑配色的诺基亚5800,手机壳上还挂着一个造型相当清奇的海绵宝宝坠饰。   “哎,阿姨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哪会玩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东西。哦,陈清倒是有的。”   对自家老妈反手就把儿子给卖了的行为,陈清可以说毫不意外。   人到中年,总是惯于以过来人自居,固执己见,对下一代的人际交往完全不假思索,想当然地把事情简单化、扁平化,仿佛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只是白纸上的两点一线,随手一折便可轻易抹平。   “那……?”关宁宁握着手机,向陈清投去不确定的目光。   陈清深吸一口气,复又吐出,从兜里掏出他的爱立信翻盖手机来,“好吧,告诉我群号是多少。”   根据关宁宁提供的群号进行搜索,2G网络如老太太解裹脚布一般,花了十几秒钟才慢吞吞地在屏幕上吐出一个头像读取失败、空有“爱宠之家”头衔的QQ群。   点击申请加入,验证消息简单输入了饭团的犬种、性别和年龄。   他刚发出去,验证消息就显示通过了。   【新人?】   【欢迎欢迎,我家养的也是一条比熊。】   【新狗友住哪个区的?】   【新人周末带上狗狗一道来人民公园玩啊!】   弹窗消息络绎不绝,新人加入的提示,让拥有上百个活跃账号的QQ群瞬间热闹起来。   “怎么了,为什么你手机响个不停?”   “已经加进群了,没什么好看的。”   赶在老妈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之前,陈清把群消息设置为只接收不提示,随即“啪”的一声合上手机,揣回兜里。   随后他们把关宁宁送到了路口,陪她等候计程车的时候,不免又闲聊了几句。   “毛豆,给阿姨说再见。”   “慢走,关同学,请代我向你家人道谢。”   “好的。陈同学,明天见。”   “嗯,明天见。”   目送关宁宁上了车,徐敏英挥了挥手,望着远去的计程车融入进那川流不息的街道,才慢慢放下手来。   “你这同学,是个难得的古典美人坯子呢……”   陈清知道老妈职业病又犯了,一看到漂亮的女生,尤其是身材好的女生,就满脑子都是服装穿搭。   他把手插进兜里,缩了缩肩膀,转身走向熟悉的老街。   “饿了,回家吃饭。”   刚走出去没两步,他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拿出来,翻开手机盖,屏幕上赫然蹦出一个好友申请的消息框。   昵称只有一个“关”字,北欧风光的头像,旁边留着一行验证消息——   ‘作为友好相处的见证。’   屏幕在这个画面中,定格了大约十秒钟。   接受。   随着又一阵震动,联系人一栏的好友数,由七变成了八。   “这么晚了,在外面随便吃点吧,”徐敏英挎着背包,走在儿子身旁,“想吃什么?”   陈清合上手机,在微凉的夜里,轻轻呵出一口白雾。   “今晚,想吃点咸的……” 第十八章 黄粱一梦(六千字)   陈清在一阵猛烈的摇晃中惊醒。   翻开眼皮,从睡梦无边的黑,陡然跌入现实世界更凄冷的黑暗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能听见螺旋桨发动机的轰鸣,高空狂猛的气流拍击机体铁皮发出的闷响声。一支伴随吸气滋滋作响、燃起熹微光亮的骆驼牌香烟,是这架C-47运输机狭窄机舱内唯一的可见光,隐约照出吸烟者刚毅的面部轮廓。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人影,光线太暗,陈清估计不出这小小舱室内究竟挤了多少号人。   不过人并不是造成拥挤的主要原因,身上的负荷才是。陈清想要坐起来时,才惊觉肩上的重量沉得吓人,跳伞的伞具把他五花大绑,下面还压着一个足有二三十磅重的腿袋,各种各样的负荷把他包裹得活似一个大粽子,想要挪动下胳膊都非常困难。   陈清此刻还介于半梦半醒之间,脑子一片浆糊,这个时候,机舱狭小的方窗外,突然划过一枚红色的曳光弹,冲散了盘踞在千尺高空中的浓稠黑夜。紧接着,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曳光弹陆续冲天而起,划破黑夜的同时,也让潜伏在积雨云下方的空投大军初露峥嵘。   目力可及的范围内,起码有上百架C-47在时隐时现的雷光下整齐划一地急掠而过,而在千尺之下的惊涛骇浪中,数以千艘的舰船乘风破浪,浩浩荡荡地向着海岸线挺进。   机舱的舱门吭哧一声打开,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蹿了进来,席卷而入的新鲜空气令舱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舱门旁的信号指示灯,亮起了红灯。   坐在一号位的高个伞兵站了起来,在螺旋桨和高空气流持续的尖啸声中大喊:“起立!挂钩!”他边说边打手势,唯恐声音不能传达到每一名士兵。   ……刘教练?   殷红的信号灯光打在一号位伞兵的脸庞上,陈清顶着刺目的寒风,眯眼努力辨认。   那张脸确与校篮球队的代理教练有九分相似,差的那一分,在于那把哥萨克式的茂密胡须。   “起立,菜鸟!”   陈清被身后的士兵粗暴地从座位上拎了起来,浑浑噩噩地混入了跳伞队列中,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挂钩挂在头顶的拉伞钢缆上。   “检察装备!”哥萨克刘教练双手拍肩。十秒钟后,又指示道:“报告装备检察!”   陈清听到中气十足的吼声从靠近驾驶舱的后方陆续传来:“十号就绪!”   “九号就绪!”   “八号就绪!”   “七号就绪!”   “六号就绪!”   轮到陈清了,后方的士兵猛拍了下他的钢盔,提醒他作报告。   陈清刚要张口,一记铁皮被贯穿的锐鸣声钻进耳朵里,伴随机舱剧烈的晃动,被高射火炮击中的左翼螺旋桨燃起的熊熊火焰,照亮了舱内伞兵们惊恐万状的面庞——C-47开始丧失平衡。   信号灯立即由红转绿。   “不,这太早了!”有人大喊。   伞兵们并不知道,乘务长已在一分钟前被蹿进驾驶室的流弹打穿了脑袋,驾驶员情急之下点亮了信号灯。   运输机距离地面已不足600米,再拖下去,他们就将以超过150英里的时速撞向地面。   “看在西西弗斯的份儿上,带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不等陈清搞清楚状况,排在后面的伞兵就推着他往前走,与此同时,哥萨克刘教练站在舱门口,敦促伞兵接二连三地坠入了外面那片火光冲天的夜空。   四号位的伞兵大叫着“谢亚龙下课”,然后纵身一跃。   终于,陈清站到了舱门前,他却迟迟没有取下挂钩。   后面的人扯着嗓子叫骂起来,哥萨克刘教练怒不可遏地揪住他的领子,把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你在干什么,二等兵!”   “报告长官,我就是弄不明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要看在西西弗斯的份儿上!”陈清在狂风中声嘶力竭。   “那他妈就是随口一说,你这蠢猪!”   “但我不喜欢那个故事,长官!我讨厌重复而又无意义的劳作!”   “法克!没人关心你他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给我从这儿滚出去,二等兵!”   “是的,长官!”   他取下挂钩,经舱门一跃而出,坠入茫茫深夜。   狂乱的气流撕扯着他的降落伞,把他吹得东倒西歪,高射炮密集而明亮的轨迹,或近或远地从身边掠过,携头顶不计其数中弹失事的C-47运输机,点燃了这个秋季肃杀的黑夜,犹如一场盛大的烟火派对。置身于这枪林弹雨之间,随时都有毙命的可能,陈清从600米高空坠下,满脑子却都是西西弗斯沿着山坡推石头的画面。除此之外,脑子里竟容不下任何多余的杂念。   直到落地,解除了降落伞,他一边戴好钢盔,一边嘴里还对西西弗斯念念有词。   黑漆漆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陈清伏下身,拔出了M1911手枪。   干枯的芦苇丛十分稀疏,对方率先看见了他,并说出口令:“有志者!”   “啥?”   “有志者,士兵!”对方猫着腰,小跑来到他身旁,“你要回复我,事竟成!”   陈清勉强看清那张凑到跟前的脸,有点懵了,“……何亮?”   这张脸毫无疑问是十七中响当当的跳高健将何亮,一米九的块头让他在芦苇枯丛里分外显眼。   对方扶着钢盔,奇怪地看过来:“谁特么是狗屎何亮,你应该称呼我中尉,二等兵!”   “……是的,长官。”   事情变得越来越荒唐了。   “你是哪个连队的?”顶着何亮脸的中尉问。   陈清语塞。别说连队了,他现在连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干什么的哲学三问都没搞明白。   对方却了然于胸似的,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别紧张,这是晕机药的副作用,过会儿就清醒了。”   陈清眨巴下眼睛,似懂非懂。   “你的武器呢?”   “只有这把手枪和刺刀,长官,”陈清拿起那条断掉的腿袋绑带给他看,“其他的东西都被大风吹散了。”   “那么二等兵,现在带上你的装备,跟我来。”何亮脸中尉把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挎在胸前,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的丛林中摸索前行,高射火炮与MG42机枪的嚣叫声不眠不休地回荡在平原上,那些喷吐的火舌,最近时离他们至多不过三十英尺。放眼望去,四野俱是一片荒芜景象,连个像样的路标都看不到。   他们从一座老旧的石拱桥下穿过时,听到对面的草丛簌簌摇动,中尉立即打了个手势,示意停下。   他拿出一个金属蟋蟀(发声器),快速地按下。   片刻,对面响起两记间隔较长的“喀喀”声。   “还好,是自己人。”何亮脸中尉长舒一口气,作势要站起来。   就在他解除蹲姿的刹那,上膛完毕的毛瑟98K,一枪打穿了他的右肺。   何亮脸中尉直挺挺地扑倒在地,陈清急忙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回到桥墩掩体下,试着用双手按住他右胸处的出血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十指。   弥留之际,中尉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腕,哽着倒灌上来的鲜血,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请说,长官。”陈清以为对方要交代遗言,赶紧附耳上前。   只听到。   “有……有志者……”   陈清皱紧了眉头,慢慢直起了腰。   对方抓他手腕抓得更用力了,仿佛把毕生夙愿倾注于此。   “有……有志者……”   他把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陈清,期盼他的回答。   陈清一言不发地别过脸,默默地伸手为他合上了眼睛。   中尉牺牲了,他到死也没等来二等兵的下半句口令。   “抱歉长官,我恨这个词。”   他怀着不那么悲愤的心情告别了中尉,并顺手卷走了他的全部物资,扛着M1加兰德,独自在丛林中穿梭。   天快亮的时候,海岸线上的炮火声渐渐平息了下来,这意味着抢滩登陆作战已经告一段落。稍后,他在穿越一片农家菜地时,撞见了正好从此地经过的步兵连和另一支空降连,由此搭上了开赴内陆的谢尔曼便车。   经过一夜的劳碌,陈清委实精疲力竭,已经懒得再吐槽周围所有人都顶着一张熟面孔这件事。   “来一根儿?”翘腿坐在驾驶舱盖旁边的空降连少尉“谢涛”,递过来一个烟盒。   陈清把手探进去一夹,夹出来的却是一根香草巧克力Pocky。   “所以,滩头阵地已经拿下来了,咱们下一步行动是什么?”陈清有气无力地问。   “那自然是横在此行前方的交通枢纽,”少尉摸了一把锃亮的头皮,把叼在嘴里的Pocky咔嚓咬断,“安宁镇。”   他们在当日下午抵达了行动目的地,陈清被划分到了谢涛领导的作战部队,总计两个排的兵力投入到攻占小镇西面入口的行动当中。   在进入小镇的丁字路口,他们遭遇了敌军顽强的阻击,四挺MG42机枪外加零零散散的G43步枪组成的火力网,把丁字路口的路面结结实实地犁了一遍,令攻击部队寸步难行。陈清迫于周围人的压力,朝着他也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方向,随便放了两记空枪,以显示自己微薄的参与感。   结果好巧不巧,其中一枪跳弹,蹦死了埋伏在服装店里的敌军机枪手。   密集的火力网顿时被撕开了一条狭窄的豁口,少尉谢涛见状,立马集结起一个排的兵力定点突破。凭着手雷和火箭筒开道,他们很快打掉了对方的前沿机枪阵地,并逐楼逐栋地展开扫荡。   他们此次行动的最终目标,是要拿下位于小镇西侧的一个喷水池广场,但敌军在那处布置的火力,是西侧入口的好几倍,不一会儿,友军的尸体已经遍地都是。在敌军火力下与大部队失散的陈清,被少尉谢涛冒着枪林弹雨,拉着一起躲进了广场东侧的一间民宅内。   一个友军从街对面跑过来,半路上被98K一枪打穿了脖子,整个人海绵似的软倒在地。   少尉撩开被射得千疮百孔的窗纱,朝广场上窥望一眼,用手指了指最高的那栋建筑,示意有狙击手。   但陈清没空理会他,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门外那个旁若无人地行走于战场间、为死去士兵祷告的教士身上。   最神奇的是,这教士穿着敌军的制服,但不断穿梭于战场的子弹和炮火,却十分克制地没有打扰他的仪式。   然而下一秒,一发不知从哪射来的榴弹炮,就在他脚边炸响。他左腿自膝盖以下的部分不翼而飞,整个人被抛向了半空,重重地跌出数米远。   “嘿,你干什么!?”少尉大叫,但陈清已经冲了出去,把枪挎在腋下,将那名炸断了腿的教士从街道上拖了回来。   “谢,谢谢你……我的朋友……”下半体血肉模糊的教士,感激地握住了他的手。陈清这才得以看清他的脸,俨然是褪去了稚嫩,多出几分沧桑的贺争鸣贺小胖。   陈清想问他什么时候改行做起了牧师,最后还是忍住了,对他说:“是我们应该向你道谢。”   “没、没关系,将英勇的逝者引向极乐天国,是我的……我的职责……”由于失血过多,教士神智已然有些迷离,咬着牙吃力地说道,“为了,为了让人们在死后,仍能尽情纵欢……”   听到这里,陈清感到一丝不对味,遂问:“慢着,你说的是哪一号天国。”   “瓦尔哈拉……”   嘭。   从M1911手枪中射出的子弹,结束了此人的痛苦……不对,是罪孽。   看着眉心中枪,脑袋一歪瘫倒在地板上的教士,少尉谢涛摊开双手,作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陈清却呼出一口气,忿忿地把枪插回枪套里。   “死后都不让人清净,实乃罪大恶极。”   此时,一颗尖啸的子弹射进客厅,把那扇支离破碎的玻璃窗又被炸得更碎了些,两人急忙伏地。   少尉谢涛猛地伸手过来,抓住陈清的领子,嘶声道:“你想立功吗,二等兵!?”   陈清想摇头,但迫于对方握在手里的M1911,只好点了点头。   “好极了!”对方拍拍他的背,示意他跟自己到窗边。两人来到窗沿下,背靠墙壁而坐,少尉谢涛指着斜视可见的、广场上最高的建筑物,说:“我掩护你,拿下那个狙击手!”   “您还是直接对我脑门来上一枪比较干脆。”陈清说。   “你要相信自己,二等兵!”少尉攥着拳头给他打气,“人若是不逼一逼自己,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行呢?你就不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   陈清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这个世界已经完全乱套了,哪里还有让人循规蹈矩的余地。   他决定接下这项艰巨的任务。   陈清伏在门框后面,深吸一口气,然后拔腿冲了出去。这会儿友军已经在对面的楼房上,架起了机枪,陈清只听见嗖嗖的尖鸣在耳边掠过,却分不清这子弹是来自广场上的敌军还是身后的友军。   两名顶着同班男生脸孔的友军,从旁边的商店里冲出来掩护射击,旋即却被一发榴弹炮炸飞,巨大的橱窗在爆炸中轰然崩碎,陈清抱头弯腰,从飞溅的玻璃碎片下闯了过去,一路冲到对面房屋的墙脚下。他靠着墙大口喘气,觉得脸颊有点发烫,可能是被玻璃碎片割破了脸。他相信此刻自己看起来一定狼狈到了极点,蓬头垢面,头发搅成一团,身上的作战服被血和泥巴浸得肮脏不堪,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   但他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含着血咬碎了牙,硬着头皮撑到底。   他突然想到,每个人,不仅他自己,是否都会在人生中的某一段时间,被各种各样不可理喻的人情世故裹挟,去做一些超出自身能力范畴的冒险尝试。   恰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陈清心底蓦然涌出一股烦躁感。这烦闷的情绪甚至盖过了对子弹的畏惧。他挎着枪,贴着墙边一通狂奔,友军对他的掩护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他们甚至放弃了攻占广场的行动目标,不顾一切地为他提供火力支援。   以献祭了整场作战行动为代价,二等兵终于完成横贯战场的壮举,抵达了那座酷似碉堡一般森严的白色楼房下。   他推门而入。霎时间,外界铺天盖地的枪炮声,仿佛都被阻隔在身后那扇缓缓关闭的大门外。   悠扬的钢琴声,飘然入耳。   那是理查德·克莱德曼弹奏的《爱的纪念》。   在这熟悉的琴声指引下,他不自觉地放下了戒备,迈上了那道螺旋而上的狭窄的楼梯。   螺旋台阶的尽头,是一扇完好的实心橡木门,上面没有一个弹孔,仿佛战争的喧嚣从未光顾此处。   琴声从门缝间流淌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间了无生机的、空荡荡的阁楼,静静地映入眼帘。   狙击手不在这儿。   牵起窗纱的微风里,嗅不到半点烟火味,而是淡淡的泥土的清香。   他摘掉钢盔,走进阁楼,四下环顾一番,并在书桌下的柜子里,找到了悠扬乐声的源头。   他拉出书桌下的椅子,坐了下来,暂歇片刻,才不紧不慢地俯身下去,打开了那扇旋转式的柜门。   柜门开启,一朵枯萎了的菊樱花,随之飘落在地上。   出乎意料的是,陈清在柜子里面发现的,竟不是一台留声机,而是一部BC1000超短波电台。这个丑陋的大方盒子,连着一只与旋转号盘电话机相仿的手持送受话器,滋滋作响的电流杂音中,隐有人声传出。   陈清微微一愣,接起了它,凑到耳边。   “恭喜你,士兵,你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话筒那边响起一个甜美的女声,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然则无以复加的疲惫之下,他已没有余力去分辨,“告诉我,你想要得到什么回报?”   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   他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目无焦距地盯着头顶那块苍白的天花板,轻轻地说。   “请把平静的日常,还给我……”   话筒那头,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如您所愿,”那甜美的女声回道,“那么士兵,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陈清……”   “陈清。”   甜美的女声,在话筒中不断地重复念着他的名字,直至声音渐渐失真,连同头顶的那块雪白的天花板,一起天旋地转……   “陈清。陈清。”   被人轻轻摇晃着胳膊,陈清带着浓浓倦意,撑开眼睛。   照进教室的阳光,刺痛了双目,迫使他眯起眸子,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同桌少女俏丽的容颜仿佛融入进那片夺目的金色里。   踏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爱的纪念》的午自xi下课铃,历史老师抱着教学材料走进了教室。   原来是一场梦。   陈清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随后花了半分钟的时间,才从那场光怪陆离又真实得不可思议的睡梦中,彻底地清醒过来。   那梦里的诸般怪诞情景,稍作回想,便令他不寒而栗,汗毛倒竖。   所幸,那只是一场梦。   “能跟你商量个事吗?”他在书包里翻找历史课本时,听到一旁的关宁宁问。   “你说。”   “饭团已经出院了吧?”   “嗯,昨天刚接回来。”   “我放学后想去探望它,可以吗?”   陈清拿着历史课本的手僵住了,转过来,看着关宁宁。   “你是说,你……”   “探望饭团。”关宁宁抢答道。   “我家?”   “你家。”   “今天?”   “就待会儿放学后。”   春阳里,少女弯弯的眼角下,流转着耐人寻味的笑意。   陈清耳边又悬荡起在那话筒中逐渐失真的甜美天籁。   也许梦还没有完全醒来。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 第十九章 作客(上)   关宁宁这女孩儿有种魔力。   这魔力就好比饮下了斯拉格霍恩教授亲手炮制的福灵剂,兴之所至,无往不利。   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对关宁宁提出探望饭团的请求,如若不是今早老妈突逢急事,临时征用了他的自行车,陈清本可以凭通勤不便的理由婉拒之。纵然此路不通,他还有值日生轮值的借口可用,可偏巧昨天做值日生的何亮,因工作敷衍而被罚多做一轮,导致他轮值的日期顺势延后了一天……   两条应急通道同时亮起红灯,陈清除了自认倒霉,别无他法。   放学后,陈清提议先走一步,去车站等她。   跟他这等偏安一隅的小透明不同,关宁宁是班里的大红人,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而且最近几天,他留意到一些荒唐的言论开始在班里冒头,课间老有人偷觑他们这桌,背地里大嚼舌根,令人不爽。所以为了避嫌,才作此提议。   两人虽在同一站台,等候同一列车,却安静地分隔于站台的两端,在十七中学生返家的鼓噪浪潮里,形同陌路。   就这样,等到站台上的十七中学生走得差不多了,两人才搭上驶往白水桥的166路公车。   关宁宁对晚高峰的盛况,显然准备不足,等到了站,好容易从人满为患的车厢里逃出来时,整个脸孔因缺氧而微微发白。   陈清稍后一打听,方才了解何为不食人间烟火。   关宁宁自打上初中以来,如无特殊情况,每天都有父母开车接送,风雨无阻,那天去她家之所以搭计程车,也是因为双亲一个加班,一个恰巧回乡赶婚宴去了,遂退而求其次。   在陈清看来,富贵之家的“退而求其次”,同样有够奢侈。当然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有的家庭,父母对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从小便呵护备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深恐她受到花花世界的毒害。   “那今天你是怎么和家里说的?”陈清有点好奇。   “我说是同学过生日。”关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陈清了然,不再深究。心里面却想,即使娇生惯养的金丝雀,在笼子里呆的久了,也是会生出逆反心理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关宁宁似乎和普通的女孩儿没什么两样。   继而,对自己下意识把她与普通女孩区分开来的冒昧之举,稍感惭愧。   在白水桥站下车后,陈清带着关宁宁先去了皂角巷,对此间拥挤、混乱而嘈杂的生活气息,关宁宁倍感新鲜。   三五成群从墙头跑过的野猫,杂乱无章的电线和随意支出窗外的晾衣杆,在粉刷着斗大“拆”字的红砖墙下忘我拉奏手风琴的瞎子,种种在繁华闹市区难得一见的古朴风情,令她目不暇接。   陈清一方面觉得该为初来乍到的客人介绍点什么,一方面又打心底里认为,这条破旧的巷子着实乏善可陈。他在巷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对它的印象除了几排老得掉渣的红砖房,也就剩蔓出渠道的地沟油气味了。   “小清,放学啦!”   “诶,马叔。”   “马哥饭店”的老板兼掌勺,人称老马哥的赤膊汉子,动作麻利地呈盘上桌之余,不忘挥手招呼他。   老马哥年轻的时候叫小马哥,但无论老马还是小马,他们既不姓马,名字里也没有马。   “带同学来玩儿呢?”   “来看看我家的狗。马叔您忙着。”陈清加快了脚步。   卖包子的霍氏夫妇,红高粱酒坊的齐老光棍儿,招牌上写着葛氏手工辣椒面、实则柴米油盐什么都卖的杂货铺黄婆婆,一路行来,街坊邻里的日常问候都少不了。   “这儿都卖吃的?”关宁宁问。   “少有不卖吃的,”陈清说,“巷尾有一家旧书铺,过来点儿还有间发廊。我家嘛,就这儿了……”   他们停在丽姿女装的店门外。店里的灯还开着,卷帘门却半拉下来,陈清一看就知道老妈出去了。   他掀起卷帘门,对关宁宁说:“稍等,我进去看看。”   进了店,他直奔后面的厨房,检查灶台是不是烧着。开着灶、烧着火,人却跑得没影,这种事对我们的徐敏英女士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虽说没失过火,但有好几次把砂锅里的鸡汤给熬干了,还有萝卜烧牛肉,最后端上桌成了萝卜泥拌牛肉沫。   好在今天他看到的是一副冷灶,锅也好好刷干净了。   他揭起帘子从后厨出来,发现关宁宁正在店里认真地打量一件袖口拼色双排扣风衣。   “这件和我妈妈春秋天常穿的一件风衣很像呢。”   “就别打趣我了,我们家是卖平价服装的。”   “……嗯,抱歉。”关宁宁自觉说错了话,稍微垂下眼睛。   陈清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他并非真的毫不在意,只是若如此便轻易折损了自尊心,会让他感觉辜负了母亲这么多年来的含辛茹苦。   他把卷帘门一拉到底,打了烊,然后去了隔壁的顺意发廊。赵明美还没回来。江姨手头有生意在忙,中年男顾客的大平头刚推到一半,错落得似楼梯一般滑稽。   这大开大合的剃头手法是老师傅的传承,别家见不着的。   “江姨,看见我妈了吗?”他把玻璃门推开条缝,探头进去。   “她说先回去弄狗了,哦,还让我跟你说,回去的时候买点菜。”江姨利索地一推子出去,给顾客的脑袋铲得平如锅底。   “行。我回啦,江姨。”   “哦好。”   从理发店退出来,陈清对乖乖候在一旁的大小姐说:“我得去一趟菜市场,要不先领你上家里?”   关宁宁眨了眨眼,“会耽误很久?”   “那不会,我妈喜欢吃新鲜,所以我家通常就买两天的菜。”   “那……我跟你一起?”   陈清想想也对,一个高中生和同学的家长单独相处,怎么想都觉得很尴尬。   西街菜市场离他家很近,从皂角巷步行过去,脚程快一点,只要六七分钟。   进了菜市场,陈清轻车熟路地穿过一层的水产市场和各类熟食店,直奔二楼。   比起皂角巷,关宁宁对菜市场倒并不陌生。虽然这个西街菜市场无论怎么看,都和自家住宅小区配套的生鲜超市相去甚远,室内照明条件不甚理想就罢了,过道又暗又窄,厚厚的油污把地板变得像溜冰场的冰面一样湿滑,蚊虫飞蝇在各间肉铺转进如风,肉贩刀剁砧板的动静能盖过菜贩子清仓甩卖的吆喝声。   不过跟这些比起来,陈清那不可思议的熟练度,才更令她惊叹。菜店,肉铺,最后是豆制品店,风卷残云一般迅速完事,把别人挑剩的残次品又精筛了一遍,斩获四季豆一斤,茄子两根,豆腐一合,卷心菜一颗,嫩五花一斤六两,共计支出二十八块八毛。   从菜市场出来,看着拎着大袋小袋的陈清,关宁宁实在按捺不住那泛滥不止的好奇心,问道:“该不会,你还是一个厨艺高手吧?”   陈清笑了一下,“如果把菜加工成勉强能吃的东西也称得上高手的话,那就算是吧。”   不知为何,关宁宁听到这话似乎松了口气,“也对啦,高中生学业都忙不过来了。”   “你家呢,都是谁做饭?”   “一般都是王婶做。哦,王婶是我家的保姆。不过有时我妈妈也做,她很会料理鱼啦、虾啦这类的水产。”   “草鱼?”   “偶尔,”关宁宁点头,“吃黔鱼,鲈鱼和马面鱼比较多。”   陈清嘴巴往下一撇,说:“我对刺多的鱼最没辙了。”   关宁宁噗嗤一声,低下头,努力绷紧双唇,不让有失矜持的笑意攻破嘴角。   一个很少显露情绪和喜好的人,忽然一本正经地吐槽起食物来,莫名戳中了她的笑穴。   陈清对她的反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讨厌吃鱼这种事好笑在哪里。   两人肩并肩地回到了无线电厂宿舍,在二楼阳台的衣架上收棉被的徐敏英,一眼便看到了两人,扯开嗓门招呼道:“关同学来啦,快,快上来。”   关宁宁羞于高声回话,颔首代礼,赶紧跟上大步流星迈上楼去的陈清。   “买个菜要这么久?店里门关没有,楼上的灯关没有?”刚进家门,徐敏英女士就唠叨模式全开。   陈清一点不跟她客气,把菜啊肉啊往餐桌上一撂,说:“后面那两样都是你走之前该做好的吧。我说了多少次了,回家吃饭把卷帘门拉上,天天叫小张哥帮你盯铺子,你也好意思,人家不用做生意的?”   “我回家是给谁做饭?狼心狗肺啊你个小崽子!”   “这跟你拉不拉卷帘门有什么冲突,你就是懒,少不承认。”   “噢,我懒!?我懒能把你拉扯这么大,你小子喝西北风长大的?!”   “又来了,你能不能就事论事?”   “少废话,洗菜去……关同学,别在门口站着啊,来来,进来坐。”   关宁宁被陈家母子不拘一格的交流方式吓到了,一番唇枪舌剑下来险些以为要上演家暴现场,结果陈母一转脸,就满面春风地招呼她进门,衔接转换之自然,搞得她茫然无措。   “请进吧。家里有点小,你随便坐就好。”陈清边说边提着袋子朝厨房走。   关宁宁如履薄冰地迈进陈家大门,小心地环顾四周,在促狭的客厅里谨慎地选择下一步落脚点。陈家的客厅大约只有十平,本不富裕的空间几乎被餐桌、沙发和电视机柜瓜分一空,供人行走的过道差不多只有一米来宽。   她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客厅。很神奇的是,从敞开的卧室门看过去,三个房间的面积反而宽敞得多。   “坐吧,坐沙发。”徐敏英笑眯眯地请她落座,还殷勤地伸手帮她拿书包。   “谢谢阿姨……”关宁宁惴惴不安地落了座,手摸着沙发皮革,清楚地感触到了厚重而粗糙的岁月。她自然不会知道,这间客厅里的每一件陈设,除了为庆祝小陈清满月而添置的松下牌,论及年纪,至少都是她叔叔辈儿的。   “喝茶吗?”   “您不用麻烦,我泡了柑橘柠檬茶。”关宁宁捧起一支粉红色的不锈钢保温杯说。   徐敏英拉出餐桌下的椅子,随意地坐下,手搭桌上,笑着说:“我前两天还跟陈清讲,让他找机会请你过来,吃顿饭什么的,聊表谢意,没想到这回动作还挺麻利。他是当面请你过来的?”   “陈同学不是那种会当面邀请人的类型。”关宁宁莞尔一笑。   QQ也没有。   她心底补充道。   “哦,那你们是怎么……”   陈清从厨房里洗菜择菜归来,二话不说就把老妈叼在嘴里的烟拔了出来,撅成两段,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顺便丢给她一个冷眼:“你倒挺会见缝插针。”   “偶尔嘛……”徐敏英难得心虚一回,向儿子赔笑,悻悻地收起了打火机。   “好了,快去做饭吧,”陈清催促,“你在这儿杵着,别人都待得不自在。”   “行啊,谁叫我就是给你当牛做马的命呢。”徐敏英哀唤一声,撑着桌子站起身,扒掉手腕上的橡皮筋,扎起头发,干练飒爽地投入到厨房的战斗中。须臾间,她又想起一桩事,甩着马尾,倒回了客厅。“关同学,你的饭已经煮上了,今晚吃了再走啊!”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一头扎进了厨房。   “让你见笑了,我妈有时候就这样,比较……童心未泯。”陈清想说小孩子气,最后还是换了个委婉点的措辞。   “不会,我觉得阿姨很有趣。”关宁宁微笑说。   有趣。陈清咀嚼不出这个词是褒是贬。   “你要看饭团的话,它在这屋。”   以默认关宁宁留下吃晚饭为前提,陈清领着她进了屋。这间原是外公的卧室,后来成了堆放各种杂物的房间,直到赵明美搬进来住的那阵子,老妈才下力气好生打整了一番。地方不大,东西不少,狗窝干脆就摆在了床上。   陈家的小弟弟,无精打采地趴在窝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褥,随着缓慢而微弱的呼吸,静静地起伏。   “看起来还是很没精神呢。”关宁宁蹲在床边,有些心疼地望着它。   “比前两天在诊所里,看着还是好多了,”陈清站在旁边说,“今早喂的肉和蛋也都吃了,总之是有慢慢好转的迹象。”   “哦对了,我今天带了些保肝养肾药,药性都很温和,可以给弟弟服用。”   “让你破费了。”   “不会,都是以前给毛豆吃剩下的。”   “过期了吧?”   “啊……?”关宁宁露出些许惊慌,又些许困惑的神情。   这种反应,令陈清悲哀地认识到,自己果然毫无幽默方面的才能。   想要以一句轻松的调侃来代替道谢的打算,也随之流产。 第二十章 作客(下)   大病初愈的饭团,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很快又再度陷入沉睡。   陈清替它把褥子捂严实,任它睡了。   关宁宁从床边走开,眼睛立马被房间里两排高耸的书架吸引过去。   “好多的书啊,介意我看看吗?”   “你随意。”   关宁宁翘起纤长的食指,白皙的指腹逐一拂过整齐排布在柜子里的书籍的封皮,看到有趣的、罕见的书名,便停下来,却也只是稍作逗留,完全没有要开卷一阅的打算。唯独翻到钱锺书的《围城》时,她把书从架子上拿了下来,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情绪。   “这本书我爸爸的书房里也有,不过和这本不是一版的。”   陈清从她手里接过书,封皮摸起来有种砂纸的感觉,翻开来还有淡淡的霉味。书的封面极尽简朴,只有作品与作者的名字。   “嗯,这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91年刊印的。我家里以前还有一版63年的港台的盗印本,据说是作者还没精修过的原始版本,我爸后来把那本扔了,只留下了91年刊印的这本。”陈清翻开第二回,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她的平淡,更使鸿渐疑惧’,港台盗印本这里用的词是恐惧,意思一下子就变得单薄了。还有这儿,‘洗手帕,补袜子,缝纽扣,都是太太对丈夫尽的小义务’,小义务,比盗印本就多了个小字,那种三从四德的古板的批判意味就淡了,成了调侃,活泼有趣。虽然是小时候看的,这些地方还有隐约的印象。但我爸说,这书二十五岁前不必认真去读,读也只能粗浅地咬文嚼字,要等二十五岁之后,有了自己的想法,再带着比较权衡的心态去细细琢磨……怎么了?”   他从深具年代感的纸页间抬起头,发觉关宁宁不自然地忸怩着,欲言又止。   “喔,”陈清自嘲似的笑了声,合上书,“不好意思,一个人自说自话起来了。”   关宁宁连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惭愧。”她红了脸,眼帘微垂,“我把它拿下来,是因为这满架子的书,目前只有这一本是我认识的。其实我从没看过这本书。对不起,让你白费口舌了。”   她的自白既坦率,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这使得陈清愈加感受到自己的罪孽深重。   这该死的惯性思维,真是要命。   “……抱歉。”他为自己造成的误会道歉。   “没关系啦,毕竟是我自己要看的,”关宁宁露出率真的笑容,“不过,陈同学居然也会有止不住话头的时候,让我有些意外。”   “这是什么话。”   “因为你看,平时在学校里,你不论和谁讲话,都像是在履行一种义务似的。只要基本的义务尽到了,便万事大吉。”   经典的由一个误会,带出了另一个误会。陈清有些郁闷了。   不一会儿,关宁宁又在书架上欣喜地发现了第二本认识的书,那是威廉·萨摩赛特·毛姆的著作《月亮和六便士》。她的兴致比刚才不减反增,清灵的眸子里有种跃跃欲试的意图,不停地朝陈清脸上偷觑,似乎旁敲侧击地引诱他打开话匣子。   瞧她的样子,这本书想必是看过的。   但陈清再也不上当了。在外面听评书,还得付一碗盖碗茶钱,他才不干这种徒劳无益的事。   “嗯,毛姆的书。嗯。”他就这么随口敷衍了一句,便装作无事发生似的,转身去了另一边。   关宁宁撅起嘴,索然寡欢地把书放回了架子上。   里侧的书架上,大多收纳着一些难啃的大部头,有带科普性质的学术读物,也有偏门的艰深的杂学读物,陈清在这个家待了十七年,这个书架上的书,仍是绝大部分都没碰过,即使翻阅过的,基本也是以半途而废收场。只有马克·布洛赫的《封建社会》和亨利·皮雷纳的《中世纪的城市》,他乘着初中学西欧历史的兴致,大略地通读了一遍,不过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此二位著作中所涉观点,有开创性,却也有其局限性。   他正抱着厚厚的詹姆斯·乔治·弗雷泽的《金枝》翻看,听到背后的关宁宁发出“咦”的一声轻呼,依然打定主意,要无视她到底。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对方用珠圆玉润的嗓音朗读起来。   “列维尔从台子上跳下来,对汤姆逊等人怒目而视,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从斗篷下拔出魔杖,对着他们大吼,‘为了莱娜,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从这儿……”   一道黑影掠过,关宁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清用了一个在篮球场上才会见到的动作速率与幅度并济的超级变向,猛地扑了过去,将她捧在手里的黑皮记事本一把夺过。   “咳,这个,那个,咳,应该是放在箱子里的才对……”   陈清嗓子发干,拿着笔记本摇摆不定,另一只手时而叉腰,时而挠背,俨然无处安放的慌张。   关宁宁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强烈,预期中的小小玩笑,迅速堤溃,泛滥成嘴角掩饰不住的恶作剧的企图。   她歪着头,不怀好意的笑:“这又是哪一位大家的著作呢,可以请陈同学不吝赐教吗?”   陈清哑然。他明知对方是蓄意报复,却像是被拿住了七寸似的,有力使不出。   “小时候的游戏之作罢了,”陈清无可奈何地承认,“每个男孩儿都会有这种时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很小的时候写的?”   “这篇?”   “我刚刚念到的那段。”   “记不清了,大概是上初一那会儿。反正上高中后就不写了。”陈清说着,从书架底柜抽出纸箱子,将笔记本贴边竖着塞了进去,然后用脚把纸箱子顶了回去,合上柜门。   “我觉得写得不错啊,以一个初一学生的水平来说。难怪你文科成绩这么好呢。”关宁宁认真地说,“不考虑继续写下去吗?”   “好继续让你看笑话?”陈清扬起眉毛。   关宁宁绷着嘴唇,眼含笑意,那意思像在说,下次绝对不笑了。   在陈清而言,他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再者,今天过后,他觉得关宁宁也不会再有机缘造访老陈家这间寒舍。   两人各怀心事之际,厨房里传来了老妈喊开饭的声音。   “走吧,吃饭了。”   “嗯。”   上了饭桌,徐敏英用筷子指着盘里的菜,笑着说:“家常便饭,可能不合你的胃口。”   这倒不是主人家的自谦,因为今天陈清没有提前知会她有客人要来,买的菜也是按母子二人平时的口味喜好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茄子、四季豆和卷心菜,搭配出花儿来,也就能凑出一桌家常菜了。   “您哪里的话,我家也就这么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来,多吃点。”   晚餐吃得很安静,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清响声。陈母也就见过关宁宁两面,平时也不曾听儿子提起过女孩,不相熟自然也说不上几句话,无非就请她别客气,多多夹菜,此外再无闲话。陈清试着找了点话题来缓解沉闷,譬如期中考试准备得如何,五一假期怎么过的之类,也基本限于你问我答的模式。   陈清觉得自己吃饭已经算慢的了,但跟关宁宁这般细嚼慢咽的吃法一比,他完全可以用狼吞虎咽来形容。   这位大小姐,与老陈家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好在这种彼此勉强的结合,仅此一次。   快八点钟的时候,下了餐桌,关宁宁称父母给她立下过九点门禁的规矩,不便久留,于是向陈母辞行。   “去小区前门打车的话,路有点绕,让陈清送你出去。哦,出门把钥匙拿上,我收拾完就回店里了。”   “带上的。”陈清把兜里的钥匙晃得叮当响,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对乖巧候在门口的大小姐支起下巴:“走吧。”   陈家所在的无线电厂宿舍,位于一条七拐八弯的深巷里,此间里里外外都是原来各个国营企业或机关单位下辖的职工宿舍,共同组成了这样一个社区,挨着街道办的路旁,还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花园,多年未经修缮,地上的铺路石坑坑洼洼的,蓬松的杂草大片大片地冒出来,凋落的小黄花静静旋浮在路边的水凼里。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这条僻静小路。举目四望,各处是灯火通明的门户,从别家飘来饭菜的香气,听见小孩与父母的嬉闹,灯光映照的窗扉,在寂寥的夜幕里疏落地连绵,连绵地坠入了头顶那片黯淡的穹窿,成了星星。   陈清默默地走在前面,女孩静静地跟在后面,努力地使每一步都踩在蓝色的地砖上,不偏不倚。   犬吠声里,一辆老爷三轮车吱嘎吱嘎地渐行渐远。   快至花期,从隔壁院墙里探出的广玉兰的枝梢上,缀结着小小的白苞。   陈清在巷子的这一头驻足,指着远处霓虹扑朔的街道:“从那边出去就是大路了。这个点,很容易打到车。”   “好的。”关宁宁闷闷地应道。   “嗯,走了。”   “等等。”   陈清站定,不解地回过头。   关宁宁站在路灯投落的斑驳光影里,身影如浮萍般孑然无依。   “你,等一等……”她干哑地重复着。   “还有事吗?”陈清问道。   “我也不知道……”关宁宁被那忽然扑面而来的愁绪,压得喘不过气。   老旧路熹微的光亮,在那片茂密的翠绿的罅隙间,忽明忽暗地颤抖。   那是一只不知打哪来的飞蛾,固执地冲击着白炽灯的玻璃灯罩,发出金属薄片落地一般,尖细而空灵的声响。   半晌,她慢慢地,坚定地抬起头来。   “但我知道,如果在这里让你走掉,就会再一次的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陈清不明白。   关宁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会继续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说的对吗?”   陈清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少女的话。   “就像上次那样,即使我向你传递了纸条,尝试与你进行了对话,但你转头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佯装无事发生,继续保持那种一成不变到让人气馁的距离感。”关宁宁有些苦涩地笑出来,“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五个月以来,你究竟是真的没能认出我来,还是故意把我晾在一边,好看着我在不能自已的猜疑和犹豫之间出糗……”   陈清无法理直气壮地回应这个问题,因为哪怕一丁点的谎言,也会亵渎这份真情实感。他只得沉声道:“我没有这样想过。”   “我知道,可能你只是没把那座凉亭下发生的事放在心上,由于畏惧人言,我不敢贸然来向你求证,而且也总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保持沉默是对的,陈清心想。如今的社会舆论,总是对受害者严苛,对加害者宽容,所谓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便是对这个扭曲现象最讽刺的诠释,尤其对重视清誉的女性来说,理当对此存有戒心。   关宁宁用轻细的声音继续说着:“你大概早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我心里觉得就此相安无事也不坏,所以就慢慢地放下了……但发生在四月初的这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无意从高二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从高三年级传下来的内幕,通过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我拼凑出了一个与表面所见的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不会使任何人受伤的故事。是它消除了我心底的偏见,让我鼓起勇气正视你。”   陈清叹了口气,说:“你既然知道事情的原委,就更不该对我抱有高看一眼的心态。我只当是不巧撞见了一个麻烦,全然是被迫的行动,我更不想为此背负无谓的心理负担,所以才无奈斡旋,最后采用那种方式去解决。”   “所以就像我说的一样,你的生活方式,就是为了履行某种义务,对义务以外的东西,你一概视而不见?”关宁宁追问。   “你愿意这样理解,也无不可。”   陈清心情有点烦躁。   不用关宁宁来提醒,他很清楚,自己心间那团与日膨胀的郁结,源自于一种根深蒂固的抵触与抗拒。它是一种不带刺的、温和的斥力,以不伤害任何接触者的前提,谨小慎微地捍卫着深埋心底的象牙塔——它的锐利,在父亲逝世之后,那些不断逼迫自己尽早成熟起来的日子里,一点点地磨平了,圆滑了。   他如今所有的自尊和虚荣,都渗透进这种没有棱角的冷漠里。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人,经历什么样的事,它那被打磨光滑的表面,都不再轻易地留下痕迹。   “请不要把我当作一个寡廉鲜耻的女孩,”关宁宁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其实并没有自己装出来的那么从容,四月初递给你的那张纸条,凝聚了我在此前五个月里不断被挫败、又不断重拾起来的全部勇气。”   “但因为你的又一次漠视,这口气一度泄底,如果不是你为了饭团主动来向我搭话,我可能再也没勇气接近你,更不会有机会来到你的家里,接触到这个我从未了解过的你……”   “现在我们扯平了,互不相欠,或许就此过后,再不会有第三次机会了……”   “所以拜托了,趁我胸中的勇气还没有完全消散,请听我说……”   关宁宁胸中气竭,说到最后一度失声。但就像头顶那只不断撞击白炽灯的飞蛾一样,它跌落下来,又挣扎着升起,在耗尽全部的气力前,不会停下。   直到此时,陈清才第一次正视女孩儿的脸。   她的面颊一片惨白,看不到半点血色,双手紧攥着袖角,仿佛鼓足所有的勇气,去对抗自己的怯懦和羞耻心。   路灯下单薄的身影,似无根浮萍,在无声的惊涛里努力自持。   飞蛾仍然坚持不懈地撞击路灯。   叮。   叮。   叮……   那清脆而纤细,仿佛注定是徒劳一般的撼动声,在十年后的高中同窗会上,被贺争鸣随着歌声、用筷子敲击玻璃酒杯伴奏的方式,无比近似地还原了出来。   在一众同窗好友的欢呼雀跃之中,如今已是某化妆品牌大区销售经理的原三级跳运动员谢涛,一曲唱罢,谢幕下场。   贺争鸣放下筷子,拍手喝彩,一边大喊着再来一首。   坐在他对面的陈清,嘴角泛起笑意,毫无抵触地融入进了这片欢腾的气氛里。   两人举起酒杯,清脆的一碰。陈清依然很节制,只是呷了一口,贺争鸣则一口气差不多干掉了半扎。   贺争鸣打了个夸张的酒嗝,胸脯一鼓,白衬衫上的纽扣仿佛发出凄厉的哀鸣。他一抹嘴巴上的浮沫,说:“诶,真是没想到啊,你跟关宁宁居然有这么一段开端呢。像她那种端端正正的大家闺秀,可能面子上装得比较淡定,其实胆子比猫还小,也就你能把人家给逼成那样……”   “其实我也吓了一跳。”陈清回想起那天晚上,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无论是那个孑然无依的女孩,还是那条街,那盏路灯,皆如一张失焦的泛黄老照片,缺乏真实感。   “快快快,就别卖关子了,她到底说了啥?”已经结婚成家,在两个月前正式晋升为准爸爸的贺争鸣,还是改不了上学时的无聊劲儿,嗅到八卦的味道,就屁颠屁颠地追过来了。   “谢谢你。”   “谢我啥?”   “她说的啊,‘谢谢你’,就这三个字。”   “就这?”贺争鸣充满期待的脸庞,顿时垮了下来,在下巴上堆起层层叠叠的脂肪,“哎,不过也对,按那大小姐的性格,你不给她一个正式道谢的机会,她估计能把自己给憋死。”   “谁说不是呢。”陈清笑了笑,呷口啤酒。   其实还有第二句话,他不曾,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讲。   因为后来,有关这个女孩的很多记忆,都是由那一句话发端而来。   酒杯里的浮沫散开了,琥珀色的啤酒里,静静倒映出寿司店悬顶的吊灯。   他凝视着啤酒里的倒影,一如那盏在泛黄的旧照片里,朦胧失焦的路灯。思绪随之倒带。   “我想了解你,了解你的人和你的生活。”   站在路灯下的女孩儿如是说。 第二十一章 不了了之   正如贺争鸣在十年后的同窗会上所说的那样,彼时懵懂与欢闹交织的岁月里,悸动是一道了无头绪的晦涩繁结,它是许许多多意象的暧昧复合——夏季的雷雨,池塘里的涟漪,晨曦与薄雾缱绻的清早街道。千百人,有千百种不同的感受,因此可以说,它原本就应当是模棱两可的。越索求,越不可捉摸。   处在那个万物浮躁的春夏之交,即使是比周围同龄人更早熟的陈清,亦不免陷入彷徨。   令他困扰的根源,无疑是关宁宁那晚在路灯下坦露心迹的一席话。那番话,从根本上动摇了他。   就像关宁宁所说的那样,他视人际关系为一种义务,一种将自身在社会中锚定的凭依,如无必要,不与任何人过分深交。不过,凡事无绝对,生活里有时也会遇到像许一帆这样各方面都很投契的益友,或者如贺争鸣这般没脸没皮的自来熟。   但益友也好,狐朋也罢,这种事一旦上升到异性之间的交往,立马就变得错综复杂起来。   我想了解你。   这句话到底包含了怎样的意义,陈清数次想要直接向其本人确认,却都被巧妙的避开了。   是的,避开了。   从那天过后,关宁宁像是患上了间歇性失忆症似的,每逢陈清找她对峙,便支支吾吾,蒙混过关。等她来搭话了,陈清稍有怠慢,她又百般委屈起来,搞得陈清感觉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里外不是人。   如此这般,虽掺着一点别扭的感觉,两人在学校里的交流还是慢慢多了起来,逐渐像普通同桌一样,遇到不懂的课题,会互相讨教,闲暇时也能聊聊学业以外的话题。   英语课放映电影的时候,教室关了灯,四下黑漆漆的,关宁宁便也混迹在开小差的群众里,用原子笔戳他胳膊:“嗳,听我说嘛,上周末我和家里人去看了我弟弟那所初中的篮球赛,对手那个队伍里,有个初中生投球好准哦,百发百中那样。”   荧幕反射的光在陈清脸上闪烁。他一只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回道:“了不起喔,一场比赛能拿几百分,可以去打美职篮了。”   “美职篮是什么?”   “美索不达米亚专职编织竹篮子的人。”   胳膊又给原子笔戳了一下。   陈清掰过脸来,对上同桌大小姐控诉的眸子。   看来这又是一个失败的笑话。   “不开玩笑的讲,他们那场球输得很惨。”关宁宁认真地说。   “对嘛,毕竟对面有个凭一己之力拿几百分的怪物在。”   “我弟弟那晚回家,气得饭都吃不下,隔天一大早就跑出去练球了。”   “你弟弟是篮球队的?”陈清问。他印象里,那日在关家见到的小号姜大卫,身板纤弱得像个女孩儿,怎么看也不像能经受得住高强度身体对抗的样子。   “对啊,”关宁宁说,“可我不明白,不就是一个把球放进框里的游戏么,为什么让男生们那么痴迷呢?”   这个时候,前桌的女版肉山吴秋月扭着桶子腰转过身,把一团废纸扔在陈清桌上,“帮我丢下,谢了。”   这种传递垃圾,交由最后一排的同学扔进垃圾桶的事情,时有发生。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但后桌的许一帆已经伴着英语电影催眠的配乐酣然入梦了。   于是陈清把废纸拿在手里,用力一握,攥成紧实的一坨。信手一抛,纸团飞出。   轻盈入框。   “大概这就是天性使然吧。”他对一脸惊讶的同桌大小姐说。   像这样漫无目的的对话,自那以后成了两人间的常态。   陈清注意到,这位大小姐怀着一种类似于补偿、或者说平衡的心态,三不五时地向他提及家事,好像彼此都要了解对方一样多,才算公平似的。在这种奇怪的补偿心理的推波助澜下,陈清对关家大宅里的日常诸事,慢慢建立起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关宁宁的父亲是位外贸商人,属于乘改革开放之便赚到第一桶金的典型的发家套路,而关母不仅是中国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娘家貌似还是佛山市首屈一指的木材供应商,这段姻缘完全可说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了。   有这么一对强人父母,关家的三个孩子却多少有点参差不齐的味道。关宁宁的大哥,也就是那日看到的大号姜大卫,作为家中长子,对继承家业百般抗拒,大学毕业后转投了艺术行业,玩起了摄影,全世界到处采景,一年到头不着家。   老二关宁宁,人倒是乖巧,听父母的话,学习也不能说不用功,奈何不是念书的料,自从有次给她讲几何大题讲到几乎吐血,陈清就再不对她的潜在学力心存幻想。反正凭她的家境,也不需要她在这条千万人拥堵的人生赛道上奋力跋涉。   至于关宁宁那集万千宠爱和期待于一身的小弟,从小就肩负起了不靠谱的老哥老姐撂下的继承人重担,热爱运动,品学兼优,堪称教科书式的精英富二代。   每天晚上十点过后,家庭作业做得七七八八了,他的爱立信翻盖手机便以两分钟一次的频率震动起来,打开来,内容多是这等家长里短的闲聊。陈清甚至怀疑,她在聊天里夹带这些逾越普通同学范畴的私事,完全是故意为之。   因为了解越多,越是违背了陈清不与他人深交的原则。   这种被束缚的烦闷感,与日俱增。   时间一天天地流逝,转眼已经立夏,温暖宜人的日照逐渐变得毒辣起来,每周两节的体育课,成了在太阳下曝晒的酷刑时刻。   离下课还剩十分钟的时候,体育老师宣布提前解散,烈日下的整齐队列顿时一哄而散。   陈清口干得厉害,遂脱离了前往树荫纳凉的大部队,独自回了教室喝水。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在。   因患夏季感冒而独自留在教室里的关宁宁,从满篇批红的试卷里拔出来,望向走进教室的陈清:“咦,你们提前解散了吗?”   “哦。”陈清应了一声,回到座位,拉出椅子坐下。   他用食指和中指勾住衣领,松了松,捂在衣服里的热气一股脑地蹿了出来,埋下头,后颈直冒烟。稍微擦了下汗,他拔开运动水壶的壶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豪饮起来。   余光之中,关宁宁玲珑而悬直的鼻子,红红的,她咬着原子笔,认真地审视着试卷,苦恼得快将眉毛挤成一道儿了。   “说真的,”   “啊?”关宁宁抬起头。   “你月考到底是怎么考到第十九名的,我特别好奇。”陈清不带任何歧义地问道。   关宁宁俏鼻一皱,转过脸去,不搭理他了。   陈清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水壶,身子稍稍往左倾斜,瞥了眼关宁宁张开手臂捂起来的卷子。   “才改完选择题啊,再有一节课都放学了。”   高一四班的数学考试试卷,历来是当天评讲,当天改完上交,从无例外。   这意味着今天关宁宁要被留堂了。   “我教你?”陈清试探地问。   “可以吗?”大小姐眼睛一亮,期待地望过来。   “可以啊,”陈清淡然地点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关宁宁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颊上那两抹不健康的红晕,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   她腾的一下,抱着试卷和文具从座位上起立,“我,我去问老师……”   陈清这次不会让她逃掉,提高声音道:“你那晚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午后的教室,霎时沉静下来。   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旋转,翻动课桌上的书卷,哗啦啦的响。   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嬉笑声,水泥篮球场上的喧哗,隔壁班级老师用教尺拍打黑板的声响,此起彼伏地传入耳畔。   凝固的空气在五秒钟后流动起来。   “就是字面意思啊……”关宁宁瓮声瓮气地答道,坐了下来。   陈清看着她绯红的侧颜,心想这位大小姐确如其言,传递纸条,借着帮忙的名义加好友,以及那晚在路灯下的大胆发言,无一不是意气用事的后果。如今这口气消散了,羞耻心再度占据了上风,她也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陈清稍候片刻,以毫无波澜的平静口吻问:“那就是说,要让我当你男朋友的意思?”   关宁宁摇头。   “不是吗?”   关宁宁更加用力地摇头,天然微卷的长发随之摆荡。   陈清叹了口气,说:“明明那个晚上把我驳得哑口无言,现在却又一副想草草了事的样子,真搞不懂你。”   “陈同学才是,”关宁宁不满地嘟囔道,“没想到在摘掉那层义务感的友善面具之后,你居然是这种咄咄逼人的性格。”   “因为我讨厌不清不楚的关系,”陈清直言不讳,“如果你只把我当作值得一交的朋友,那么我就会用等价于此的态度来对待你。而如果你想要更进一步……”   他稍作停顿。在这一拍的静默中,传来关宁宁明显加重的吸气声。   “如果是更进一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下课铃响了起来。   隔壁班的教室门“咚”的一声撞在墙上,紧接着学生们鱼贯而出,原本静悄悄的走廊,立时人声鼎沸。   高一四班的学生陆续地返回了教室,人来人往,吵吵闹闹,不受打搅的谈话氛围也一去不返。   “宁宁,去小卖部买水不?”几个准备结伴外出的女生,站在讲台上呼喊。   “哦,就来……”关宁宁迟疑了下,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笔,起身离座,跟着朋友们走出了教室。   又是这样,含混不明,不了了之。   陈清让绷直的身体倒向座椅靠背,慢慢地放松下来,脑海里盘桓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   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呢。   他不禁想到。   这个时候,满头大汗的贺小胖跑过来招呼他,拉他一道去有空调的小卖部消暑。   陈清顺手拿起邻桌那张满是批红的试卷,冲他晃了晃。   “卷子还没改完,你自己去吧。”   说完,咔哒一声,按出原子笔。   ***   陈清本以为,在这个周五下午发生的一切,都会被随之而来的休息日不留痕迹地抹去。   事实证明,即使是打起了退堂鼓的大小姐,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倔强地作出回应。   只是这个回应方式,委实与众不同。   周一上学,当她走进教室时,班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轻呼声,男生们迅速把脸藏进课本交头接耳,显得无比亢奋。   等她入座了,陈清不经意地一瞥,才对这阵躁动恍然顿悟。   原来关宁宁把一直披散在肩上的头发,扎成了一束清爽的高马尾,原本就白皙小巧的脸蛋,被垂落鬓角的两撇细发,衬托得愈加精致了。   当天晚上,关宁宁的聊天框只在半夜十一钟震动了一次。   打开一看,却只有一个令陈清啼笑皆非的表情——   撇嘴/pz   星期二,关宁宁就让心血来潮的马尾流泻下来,变成了双股辫,在后颈处盘成一个漂亮的结。   星期三,刘海中分,露出白净而饱满的额头。   星期四,自然卷三七分。   星期五……   星期五,关宁宁因为连日以来的花俏装扮,被班主任张红燕叫去办公室训话,勒令其整肃仪容仪表。   她挨完训回到教室时,午自习已经快结束了。   “关灯了。”班长陈立婷站起来说。   教室里的照明灯相继熄灭,在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中,同学们纷纷放下笔,合上书,埋头趴在课桌上。   这是午后的小憩时间,目的是为下午的课程养精蓄锐,一般来说是十五到二十分钟。倘若有科任老师来占用午自习讲课,小憩的时间便大概率会被取缔,直接无缝衔接到下午的第一堂课。   时值五月中旬,间逢骤雨,天气变得又湿又热,午后无风,拉上了灯芯绒窗帘的教室,闷得像个蒸笼。   已然开到最高档的吊扇,依旧摇摇晃晃,有气无力地旋转着,一副无心消暑的消极作态。汗腺发达的人,只好拿作业本充作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挥舞,手动降温。   陈清左脸枕着胳膊,面朝教室门口的方向,趴了没两分钟,汗水已经把他的脸颊和小臂浸得湿漉漉的,黏黏的,很不舒服。   他支起面颊,从放在桌角的抽纸盒里,抽了张卫生纸,揩了揩汗,旋又换了朝向趴下来。   视线于无声中交会。   陈清不知道她是一直面朝着这边,还是同自己一样,只是偶然所致。   五月的艳阳,被厚厚的灯芯绒窗帘抵消了大半,渗进来的,宛如揉碎了的金色沙砾,与飘浮的尘埃一道,静静地沉降下来。   也许是酷暑使人犯懒,也许是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交织的目光像是被不可见的丝线牵连着,谁也不肯率先挪开。   自然蓬松而微卷的头发滑落下来,露出白皙的右耳,软骨轮廓精美,那饱满的弧度里,泛着玉器般的洁净光泽。   复而看回她的双眸。   似乎感受到自己的脸庞正被人细细地端详着,少女的瞳孔微微一缩,但毅然没有躲闪。   陈清稍微把脸转过去一些,好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嘴唇,然后用唇语般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真是奇怪的人。”   少女浓密的睫毛快速地扑闪了两下。   “彼此彼此。”   她同样用唇语回应。   过了一会儿,陈清缓缓抽出了左手,只留右臂垫在脑袋下面。   关宁宁看着他在课桌下对自己摊开来的手掌,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眼睛,说不了谎。”陈清缓慢而轻细地说。   关宁宁明白了。   陈清想要用这种方式,来验证她一直避而不谈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本可以拒绝,但在那双沉静眼眸的注视下,她又不想退怯。   两种矛盾的心绪盘旋纠结,等回过神来,对方的温度已经传遍她的右掌,直至指尖。   陈清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翘起小指,分开她的小指与无名指,然后一点点深入那间隙。接着是无名指。中指。食指。   他们的手掌不留缝隙地紧扣在一起。   这温热细密的触感很快就变得发烫。   十秒。   二十秒。   除了彼此的呼吸声,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半分钟过去了。关宁宁的眼睛,一次也不曾躲闪,始终与他四目相对。   陈清终于放弃了。他快速从这场十指交扣的博弈中退了出来,抽回左手,然后把脸转了过去。   就在他把头扭过去的瞬间,关宁宁再也绷不住,额头抵着课桌,双手抚胸,颤抖地呼出一口好长好长的气,脸颊到耳根一下子全红透了。   反观另一边,陈清并不知道,他或许只要多等上十秒,他的对手就将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不,或许知道了也没用。   枕着右臂的脸颊,此刻正悄然散发着比刚才更炙热的温度。   课桌下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似要攥住自掌间流失的那丝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陈清意识到他高估了自己,牵同龄女生的手,果然跟牵老妈的手是两回事来着……   算了吧。他闭上眼,沮丧地想道。   就这样吧。   —————————————— 第二十二章 咨询   五月二十一,小满,这天是期中考试放榜的日子。午休的时候,班长陈立婷刚把榜单张贴在了教室前门边的布告栏上,看榜的人便蜂拥而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聚在布告栏下,将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陈清和贺小胖吃完午饭回来,教室里俨然已是一派鸡飞狗跳的景象。   每逢考试放榜的日子,小小的教室便可看尽人间百态,过节般的喜庆和服丧似的凄怆交替上演,考得好的,春风得意,考得差的,如丧考妣。在大型人类悲欢并不相通现场之外,还有那么一撮逃避现实的,把试卷翻来覆去地核对,念叨着一定是老师把分数算错了,这怎么可能是自己的真实水平云云……结果总分一加,确实算错了。分给多了。   陈清仗着身高优势,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也能看到榜单,从下往上数,很快看到了天然卷小胖的名字。   “三十八。”   贺小胖闻言嘴角一歪,竖起大拇指,洒脱地转身而去。   陈清顺着排名,扫了一眼各科分数。能做到每一科成绩都刚好低于及格线,平均得就像一个没有短板的水桶,倒是很契合贺小胖的形象。   他接着往上看。   赵明美,三十三。比月考成绩进步了六名。   本人此刻正好就站在他旁边,踮起脚尖,仰头望着榜单。   “这次考得还不错。”   赵明美循声转头,只见陈清目视前方,看也没看这边,似乎说完这句就言尽于此似的。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走开了。   陈清继续看榜。在顺序第二十六名一栏,看到了关宁宁的名字。   果然月考是超常发挥才一跃进入前二十的,而期中考试考核的知识点更多,题型也更复杂多变,对综合学力以及平时积累的考察是全方位的,把偶然和运气的成分压到了底,究竟是骡子是马,这时候便自见分晓了。   不过,以二十六名的名次来看,数学这科的分数着实有点过于惨不忍睹了……   陈清又回想起给这位大小姐讲解几何大题的情形。那态度真是端正得没话讲,听的时候,目不转睛,解题的时候,心无旁骛,但就是怎么做怎么错。你跟她提公式,她倒背如流,可你跟她讲空间想象力,她就只会拿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你了,俨然在听天书。   随后,在十四名看到了许一帆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则位于正数的第十一位。   陈清对这个结果稍感意外,因为此次考试他除了文科正常发挥外,化学和数学都考得不错,物理虽然因为低级失误掉了十来分,也不致于太拖后腿。但他再一看年级排名,旋即便释然了。   原来这次期中考试,高一四班整体发挥优异,第一名班长陈立婷,这次甚至挤进了历来被实验班垄断的年级榜前十。   他虽然是班级第十一名,年级总榜却依然进入了前一百,位列八十九名。   安全着陆。   数学虽还存在进步的空间,但这部分的分数,需要在课外下大力气,在陈清这里自是一概免谈。英语语文不用说,正常发挥即可。化学和物理,把课堂讲授的部分吃透,就足矣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至于历史政治地理这类纯靠死记硬背的科目,属于你花了多少时间,就能收获多少回报,做到尽量少丢分就行了。   结论显而易见,他今后要做的,只是将这个势头长此以往地保持下去。   “噢,我们才念高一,你就已经想好要考哪个学校的哪个专业了么。”   下午第二节的课间,他和许一帆照例来到一楼的露台打发时间。许一帆听说他已经选好了大学考取目标,由衷地表示佩服。   “跟我们这种成天漫无目标、只会埋头读死书的比起来,你还真是成熟啊,连就业前景都考虑过了。”   “读死书未必是坏事啊。让自己忙碌起来,忙到没空去为未来感到迷茫,不也挺好吗。”陈清啜了口咖啡。他手肘撑着栏杆,面朝露台外那条林荫小道。几个初中部的女生蹲在院墙边的梧桐树下,模仿着猫叫,喵啊喵地朝趴在台子上的胖橘发送暗号。小卖部老板在食堂二楼的窗户上一吆喝,胖橘矫健的一个鲤鱼打挺,扭着屁股跑远了,留下一众爱而不得的小女生扼腕叹息。   今年的梅雨季比往年提早了些,按气象上的说法,芒种之前开始的梅雨,一般统称为早梅雨。受益于此,初夏乍来的暑气,一下子消解了不少,前段时间学校里清一色的夏季短袖校服,过了小满后的几天,小部分学生又穿回了春秋季的长袖校服。   迎面而来的微风,透着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陈清把空咖啡罐丢进垃圾桶,接着说:“你看,就算那种考上了一流大学的学生,多数也没想好说未来要做什么工作吧,但一份好的文凭就是敲门砖,进入社会后他们理所当然比其他学校的应届毕业生,更容易找到好工作。”   “那你呢,”许一帆问,“信息工程专业的话,前面还有好多所排名更高的学校吧,你不考虑考虑?”   “我就算啦。要是一开始考进实验班,受到周围那种疯狂的啃书氛围鼓动,搞不好还会有试一试的想法,现在嘛……”湿润的风吹过来,有点凉,陈清环抱双臂,“而且去外地念书,对我来说也有点不切实际。我要是一个人去了外地,家里就只剩我妈了,实在有点放心不下。”   许一帆报以心照不宣的眼神,点了点头。   “对了,想问你个事。”   “嗯,你说。”   陈清挠了挠眉毛,有些犹豫,“我想问一下,你交过女朋友吗?”   许一帆被问得呆住。以陈清给人的成熟印象而言,从他嘴里听到如此“轻佻”的问题,的确有点始料未及。   “呃,该不会是有女生托你来……?”许一帆下意识地问。   “那倒没有,是我自己想问的。”陈清否认道。   许一帆扶着额头,“等下,我有点没搞明白这两者间的联系……”   陈清略感窘迫地说:“是这样,最近,也不算最近了……前阵子,前阵子在我身上发生了一点事,我发现我以往的经验根本派不上用场。想说直截了当的处理吧,实际操作起来,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以致于现在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僵持住了。”   听到这儿,许一帆马上就心领神会了:“有女生跟你表白了,对吗?”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没那么麻烦了。她没有把话挑明。”   “明白了。”许一帆点点头,“聪明的女生都不会孤注一掷的,她们多少会给自己留点余地。”   “嗯,我也想过这种可能,”陈清若有所思,“那么说,我现在算是被人给吊着?”   “未必是想吊着你,有可能只是她害怕被拒绝。”许一帆说,“女生嘛,有的心思比较纤细,这种事常有的。”   “完全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啊你。”陈清听他这般侃侃而谈,顿时觉得自己找对人了。   “你都这么坦诚了,我肯定不能遮遮掩掩嘛。”   “好吧,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许一帆腼腆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也就被几个女生表白过而已,没你想的那么有经验。”   “两三个也是几个,七八个也是几个。”   “呃,就……六七个吧,不过我都拒绝了。”   “上高中后?”   “就这个学期。”   “……”   人和人之间果然是有差距的。   一副好看的皮囊自不必说,许一帆除了腼腆点,性格上也无明显瑕疵,家境殷实,学业水平不错,审美品位也好,称得上是全方位的优秀。   如果交友也有高低之分,那么在他们这份友谊里,陈清毫无疑问是攀高枝了。只是两人聊得投契,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因此谁也没在意过这种事。   “所以,你期望的结果是什么样的?”许一帆问。   “能恢复原状自然是最好的,但我也知道这不大可能。”   “直接表明拒绝的态度怎么样?”   “可她没有明确表白吧,何况本人也一再否认。”   这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就算打中,也没有打实的感觉。   “那么若是放任不管呢?既然她没有挑明的话,你大可以置之不理嘛。”   “我不喜欢这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何况,虽然话没有挑明说,但一个女生能放下矜持,主动向你示好,想必也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关宁宁在路灯下如浮萍般孑然无依的身影,依然历历在目,他没办法说服自己那是一种轻浮的、无所谓的态度。   “不管怎么样,我不想敷衍了事。”陈清断然道。这也是为了还复他熟悉的生活状态的必要举措。   他讨厌含混不清的事物,因为那势必会在今后牵扯出一长串不可想象的恶果,而这种不可预见性,是他人生规划道路上必须排除的绊脚石。   许一帆微微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这,还真是不近人情啊……”   “这我也知道。”陈清低下头,看着从栏杆间伸出来的鞋尖。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许一帆连忙解释道,“而且,怎么说呢……你的这种不近人情之处,也正是你身上吸引人的地方吧。”   “怪事。”陈清笑了出来。   许一帆也跟着笑了,“哎,我也讲不清楚了。就感觉你那不近人情的地方,不全然出于自私的考虑,你也切实地为他人着想了,所以,大概就是说……你是个好人?”   “快别说了,串味儿了。”   “哈哈,你懂就好了。”   两人相互调侃了几句,玩笑话适可而止。   许一帆敛起笑意,说:“听你这描述,我在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对方根本没有往后考虑那么多,只是情急之下,话就说出口了。比如被朋友三四的怂恿啦,脑子一热,也没顾及什么后果,这种事也时有发生的。”   陈清仔细一想,觉得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他的生活就像一块滑不留手的冰面,任何人,任何事,都难以长久滞留其上,当时关宁宁已经注意到他的后续打算了,也许正是如此,所以才在行将滑落之际,用力地在那面冰上凿出了一道裂痕。   而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修复这道裂痕。   “在我看来,你现在似乎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撇清关系,我还没问过你对人家到底是怎么个态度?”   “什么意思?”陈清问。   “就是说,你好像根本没考虑过拒绝以外的选项,可从你的话里,我又感觉不到你对这女生有任何厌烦的情绪在里面。”许一帆摸着下巴,分析道,“如果像你说的,你只是想摆脱这种不上不下、如鲠在喉的感觉,那么接受她,也是一个解决方案吧?”   陈清一愣。许一帆这神奇的脑回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是对学业方面的顾虑?”许一帆又问。   “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陈清答。   “那你丁克吗?”   “当然是要结婚生子的。”老陈家的教育是很传统的。   “顺便一提,我哥和我嫂子就是高中认识的,谈了八年,前年刚结婚。”许一帆补充道。   “你这也太离谱了……”   “是吗,我觉得未尝不可一试啊。”   “和稀泥就算了吧。”陈清摆了摆手。   这时候,预备铃响了,两人收拾心情,从露台出来。   上楼梯的时候,许一帆走在他旁边说:“我也不是说要你敞开怀抱那样,只是既然你没那么抵触,又不想冷处理,不妨试着去迎合一下她的想法,等有了实质性的接触,再来做决定也不迟嘛,到时恐怕她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了。”   两人肩并着肩走进教室。陈清没有回他的话。   心有灵犀似的,坐在座位上的关宁宁蓦地抬头看了过来。   这位聪明又敏感的大小姐,似乎一眼就读出了他与许一帆之间的古怪气氛,红着脸,低下了头,装作在看课本。坐姿依然无可挑剔的端正。   陈清无声地叹了口气,向座位走去。 第二十三章 纸杯蛋糕   和周围的体育特长生不同,赵明美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跑步。   有的体育特长生是因为文化课太差,无奈另谋出路,有的是因为专长在此,志在成为国家级运动员。在这个达百人规模的团体里,尽管从事的项目天差地别,但不论田径也好,球类运动也好,每个投身其中的人,心底似乎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但赵明美从未希冀从跑步当中获得什么,因为她开始跑步,是一件非常自然而然的事。   小学五年级转校后,她跟随母亲去到了一个全新而陌生的环境。适逢家庭变故,赵明美一度惧于与外界接触,性格也变得十分内向,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始终无法融入新学校,新班级。次年六月,事情迎来了转机,由于她在期末体测中的抢眼表现,引起了体育老师的注意,于是在升上六年级后,她被学校纳入了全市中小学体育运动会男女混合五十米接力跑的大名单,且肩负着第一棒领跑的重任。   随校获得市小运动会五十米混合接力赛冠军,大概便是她与跑步结下不解之缘的契机。   同学的拥戴,老师的称赞,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奖牌,让赵明美第一次从家庭之外的地方收获到认同感。这份受人期待的喜悦,以及想要从压抑的家庭氛围里挣脱出来的心情,成为她开始跑步的初衷。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不断地奔跑,跑步也被赋予了更多的意义。   跑步不单单是一种竞技,对她而言,更是一种回归自我的手段。   生活如同如复一日旋转的陀螺。沉重繁琐的课业,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纷扰,对未来的迷惘和恐惧,人被各种各样的引力攫住、牵绊,唯有在跑步时,愁闷与苦恼追不上她,破开风阻的脚步,甩掉所有包袱一般的轻盈矫健。   跑步给了她孤独的安宁。   跑步本身是枯燥的,是机械式的重复运动。但正因其本质是如此的简单纯粹,人才能毫无顾虑地沉浸其中。   肺的舒张,心脏的泵动,伴随胸腔每一次竭力的扩张、收缩,耳际旋荡着急促而均匀的呼吸声,周身在袭掠而来的风里反复的加热、冷却,遍体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汗毛,仿佛都在附和这不可思议的律动。思绪随着飞驰的脚步信马由缰,复而又彻底地放空,像是拧一块湿海绵,挤出水分,渗入空气,胸中一片清爽快意。   在这一刻,那只回旋镖是握在手里的,它全情回应着自我的感受,除此以外,彼之所见、所闻、所感,统统如烟逝去。   当停下脚步,疲惫和酸胀感袭来,又使人如坠云端,脚无踏地的实感,轻飘飘的,大脑也像没把门似的倾倒一空,无忧无愁,很惬意。   到了五月末,晨练结束时,天已大亮。赵明美很喜欢这个季节的天气,夜里下过雨,翌日不冷,也不太热,聆听从教学楼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悠闲地做着运动后的拉伸,让汗水自然风干,不必担心受凉感冒。   集合哨响起的时候,教学楼那边已经奏起了第一堂课的预备铃。   各个年级的田径生,稀稀拉拉地从操场各处跑来,在体育馆门前的台阶下列队。   带队的教练大致点评了下最近的训练状况,点名表扬了几个,剩下的多数人则一律是严加申斥,话里话外都是劝退的意思。当然,劝退是假,激将是真,只要不是表现太差,或自己有意退出,教练一概还是能关照则关照。   接下来,教练又提了一嘴下个月比赛的事,敦促队员们专注训练,提高成绩。然后拍了拍手,宣布解散。   赵明美和同班的田径生有说有笑,正要结伴一起返回教学楼,教练突然叫住她:“赵明美,你来一下。”   赵明美抹汗的动作一僵,看看身旁突然讳莫如深的同伴们,旋即把毛巾搭在后颈上,一路小跑着去到教练身边。   “教练。”   “嗯,来,过来这边,”教练带着她来到体育馆外的梧桐树下,将夹在垫纸板上的一张成绩记录表给她看,“赵明美,这是你最近这两周的训练成绩,你看一下。昨天下午测的那次,已经掉回一分零七秒了,能跟我说说,你这是什么情况吗?”   赵明美盯着成绩记录表看了一会儿,蹙起眉头,低低地说:“我没有偷懒。”   “我没说你偷懒,”教练摇摇头,“我带了这么多届学生了,谁是认真想练,谁是敷衍了事,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不过你这样下去确实不行,得自己想办法抓紧调整,明白吗?”   “嗯。”赵明美闷闷地应道。   教练看着记录表,沉吟了一会儿,“如果接下去还是看不到起色的话……”   “我会努力的,”赵明美急忙道,“很快就能调整好的,一定!”   教练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别紧张,你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才念高一,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大可以换个项目试试嘛。”   “换个项目……”赵明美脸色微微发白。   “嗯,你也别害怕,你们这些高中生本来就还在成长期,每个人的身体条件所适应的项目也是不一样的。根据我的观察,赵明美你的耐力其实相当优秀,可能是打小就在跑的缘故,跑姿也比一般人标准,如果你的个子不再继续长高的话,维持这个身体水准,进行长期的充分的耐力锻炼,我相信万米赛道上你一定能会有更出色的发挥。”   那个早上,赵明美一节课都没听进去,教练说的话不停地在脑子里回荡。   五千米,一万米,乃至马拉松,这都是她未曾涉足过的领域。虽然平时出门夜跑,常常也会一鼓作气跑上几公里,甚至十公里,但从未以比赛的标准去跑过。她不敢想象一旦更换了主攻项目,随之而来的变化将给她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   午饭时间陪朋友们去逛学校附近新开的礼品店,她也是在货架下面茫然地徘徊,心不在焉。   “明美啊,听说你早上被田径队的教练留下来训话了?”李蕾拿着一个毛茸茸的玩偶,从前面的货架下探出头来。   听闻此言,小伙伴们纷纷如地鼠一般,从各个方向冒出头来。   “哦,没事儿,”赵明美若无其事地轻笑一下,“说我最近状态不大好,叫我抓紧调整来着。”   “苦了我的孩儿。”卿爽哀呼一声。   “苦了我的孩儿!”其他人也异口同声地跟着起哄。   “是应付期中考试的缘故吧,我看你这回名次上升了不少呢。”李蕾说。   “还被龚老头儿着重表扬了,前途可期啊。”卿爽补充。龚老头儿是高一四班的物理老师。   “前途可期啊。”众女又是一通点头附和。   赵明美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帮损友。   女生们进店逛了一圈,一饱眼福后便乘兴而去,把翘首以盼的收营员晾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走出了礼品店。   赵明美本来也要跟着出去,但从靠窗的货架间经过时,某样稀奇的小玩意儿抓住了她的眼球。   “不至于吧……”她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硬逼着自己扭头往外走。可走出去没两步,她又忍不住倒回来,咬着嘴唇,一不做二不休,一把将那小玩意儿从货架上抓下来,拿去收银台付了账,连包装盒都省了,只套了层塑料薄膜,让店员用彩带随便扎了个结,直接揣进衣服兜里走人。   下午的课照样上得迷迷糊糊,时间一晃,就到了放学的时候。   班里的同学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田径生们则脱掉了校服,换上了跑鞋,携手奔赴另一片战场继续奋斗。   “老赵,走了喂。”何亮一边很没羞耻地把短裤提到了裆部,屁股都露出半截来,一边招呼赵明美去操场集合。   “我今天有点事,你们先去吧……”   “啥,你居然想翘训练,同胞们你们答应吗……诶诶,什么情况,胳膊肘往外拐啊!”何亮话还没说完,就被同班的其他体育生合力拖走了。   练三级跳的谢涛临出门时,抛来一个我们懂你的搞怪眼神,弄得赵明美煞是无语。   她知道这多半是因为早上被教练留下来的事情,让他们误会了。毕竟这个学期以来,已经有好几名高二的田径生或主动或被动的离队了。   不大功夫,教室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   坐在教室靠窗一列的赵明美,忍不住朝右边瞥了一眼,刚要从座位上起身,一个浑圆的身影蹦蹦跳跳地闯进视野里。   “陈总,走了,吃大餐去!”贺争鸣豪爽地邀请道。   “啊?”受邀者却是一头问号,语气颓丧,“搞什么啊,我要回家吃饭的。”   “靠,过生日哪有回家吃饭的,走走走,我请你吃新光路那边新开的自助。”   “不是,你从哪知道我是今天过生的?”   “上周不是体检吗,我从体检单子上看到的。”   “呃,突然有点恶心是怎么回事……”   “不赏脸绝交了啊!真绝交了啊!喂,你还真就走了啊……”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人纠缠拉锯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教室的后门。   教学楼的走廊里,回荡着理查德·克莱德曼悠扬的琴曲。   赵明美面对空荡荡的教室,呆坐了片刻,有些气馁地提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由于早上的事,教练主张她今日不宜再练,因此赵明美难得一次在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离校。   约莫是自尊心在作祟,她不想被田径队的人看到提前离校,所以特地绕了远路,从教学楼西面的侧门出来,沿着多媒体大楼与学生宿舍之间的小径,脚步轻快地迈向学校大门。   从学校大门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丁字路口等候的赵国伟。   赵国伟站在一辆七成新的捷达轿车门边,西装革履,微笑着冲她招手。   赵明美脸颊一热,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有认识的同学,才慢吞吞地挪步过去。   “爸,你怎么来了……”   赵国伟瘦削的面庞上,浮现出几道深邃的笑纹:“瞧你说的,当爸的来接自己女儿放学,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上车吧。”   赵明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见女儿上了车,赵国伟表现得更加殷勤,从后座拿来饮料和零食,还特地说明都是低热量的健康零食。赵明美则食不知味地嚼着从没见过的进口零嘴,用眼角偷偷打量起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   从前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的父亲,近来却开始频繁造访她的生活。赵明美起初自然是心存芥蒂,百般的不情愿,可见着赵国伟的气色一天天转好,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每次见面也总在谈论工作,谈论未来的计划安排,她又不忍打击这个男人好不容易攒聚起来的自信心,便逐渐听之任之了。   她心底已经接受了父母离异的事实,就算双方最终不能复合,她也还是希望赵国伟能过上安宁的日子。   “去接妈妈?”等汽车驶出狭长的和平路,并入川流不息的二环路,赵明美冷不丁地开口道。   赵国伟尴尬地笑了笑,“你妈妈她……现在可能还不想见我,等过段时间吧。过段时间。”   “爸。”   “嗯?”   赵明美沉默了两秒钟,说道:“我如果要改特长项目,你觉得怎么样?”   “跑步?”   “嗯。”   “挺好啊,挺好。”赵国伟呵呵地笑,嘴角的弧度似乎永远不会被抹平,“你就爱这个嘛。跑什么项目都行,我百分百支持。以后跑得好了,拿国家级资格证,参加国际大赛去,给你老爸好好地长长脸。”   受到这番鼓励,赵明美却开心不起来。她试着挤出点笑容,却失败了,只得默默地转过脸,望向窗外。   父女俩去了顺江路那家光顾了十几年的饺子店,尝着熟悉的味道,聊着熟悉的家常,表面上相安无事,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赵国伟开车把她送回到小区外面的巷子口,此时刚过七点一刻,天空还漾着一抹潮红,路灯却已经亮了起来。   告别了父亲,顺便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赵明美怀着半是雀跃半是忐忑的复杂心情,转头扎进了幽邃的小巷间。   脚底穿着跑鞋,在平坦的小路上走着走着,时而忍不住抬起后脚跟,脚尖着地,作势就地开跑一般。只要一想到稍后的夜跑,想到那种孤独的安宁,交缠不清的心绪似乎也随之轻快地开解,有了条理。走在路上,接连做了两组高抬腿的动作,背部微微发热,身体愈发地轻盈起来,隔壁交通局大院里的秋田犬莫名其妙地歪头望着她,似对人类千奇百怪的走姿收获了新的理解。   然而快要走到无线电厂宿舍的大门口时,这种跃跃欲试的躁动感,仿佛被一盆冰水泼头而下似的,瞬间浇灭了。   只见陈清两手插兜,倚着路旁的电线杆,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病痛痊愈的饭团则以狗绳为半径,在它老哥身旁兴冲冲地打转。   “哦,回来这么早,”看到赵明美,他漫不经心地直起身来,“还以为你今天又得训练到天黑。”   “今天没训练,”赵明美干脆地回道,“你在这儿站着干嘛?”   “等你啊。”   “等我?”   “对啊,免得你事后又来跟我抱怨。接着。”   陈清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随手一抛。   赵明美也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便稀里糊涂地伸手接住了。   等摊开手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用包装纸裹住的纸杯蛋糕。   “就别嫌弃了,今天我自己都没蛋糕吃。”陈清说道。   赵明美恍然醒悟。原来陈清说的是小学四年级期末,两家人行将分别之际,恰好赶不上他的生日宴会了,自己因为吃不上蛋糕而大发脾气的事。   “这次就算你把欠我的补上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纸杯蛋糕,大人有大量地宣布道,“等过阵子我生日,请你吃草莓的。”   “草莓归我,奶油归你。就这样。”陈清也毫不客气,随后拽了拽狗绳,招呼弟弟道:“走了饭团,找姐姐去了。”   “你手里那个袋子装的什么?”赵明美好奇地叫住他。   “这个?”陈清把挂在右手手腕上的塑料口袋提起来,“我妈拿中草药熬的猪肝碎,叫我拿给关宁宁。没听你妈说吗,前阵子饭团病了,找她家的狗抽了一百多毫升的血,才救了险。我妈就一直惦记着人家的狗亏了血,这都过了一个月了,还要折腾。”   “……你们晚上经常在外头碰面?”   “经常倒说不上,一般周二周三带着饭团去老文化宫遛弯时总能碰见。”   陈清想说碰巧,但转念一想,好像每逢周二周三去遛弯,都必定会碰见关宁宁和她的大金毛。   “回家去吧,我走了。”   “嗳。”   陈清听到声音,又回过头。   赵明美右手探进上衣口袋,却像陷进泥淖一般,迟迟拔不出来,手指一点点地蜷紧,捏着礼品店的塑料包装膜哗哗作响。   “忘说生日快乐了。”她抱歉似的耸了耸肩,露出笑容。   “行了吧,谁跟你计较这个。”陈清哼了一声,牵着饭团,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赵明美站在路边上,目送他们走出老远,才转身走进无线电厂宿舍的大门。   剥掉了纸杯蛋糕的包装纸,丢进大门边的垃圾收容箱,边吃边朝三单元的大楼走。她毫无淑女自觉地大口大口地吃,恨不得直接全部塞进嘴里,腮帮鼓得像河豚似的,费劲巴拉地嚼了老半天,走到三单元楼下时,才终于咽了下去。   嘴边还沾着蛋糕屑。   “难吃。”   她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第二十四章 湖心夜会   周五,晚饭后,关家。   三个姜大卫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老大关允骁高高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把一本摄影杂志摊开放在肚子和大腿中间,袜子里的脚拇指不安分地撅起来。   老幺关允杰穿着湖人队的连帽运动衫,盘腿坐在地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此时中央五套正在播放新一期篮球公园,主持人于嘉正在复盘今早结束的西区决赛第五场。终场前3.5秒,两队同取101分战平,湖人获得球权,最后一攻由担纲大前锋的奥多姆执行边线球发球,湖人当家球星科比闪转腾挪,晃开在凤凰城迎来第二春的格兰特·希尔,成功接到边线球,面对双人包夹勉强跳投出手不中,队友阿泰斯特机敏地判断出篮球下落的轨迹,斜刺杀出摘下篮板,随即打板命中压哨球,帮助湖人队以两分的微弱优势涉险过关。   赛后采访回放,阿泰斯特将科比的三不沾投篮戏称为传球,关允杰听到这里,绷不住笑出了声。   “我说,你不是都看新闻知道结果了吗,还这么紧张兮兮的。”关允骁放下二郎腿,把脚搭在弟弟肩膀上。   “我只是知道结果,又没看转播。”关允杰没好气地推开老哥的臭袜子。   “打成3比2了?”   “昂。”   “东区呢?”   “也是3比2,不过魔术连着扳了两场回来了。就看明天第六场了。”   “听你口气,好像不希望魔术赢啊。”   “那当然,”关允杰忿忿地说,“绿衫军不进总决,科比怎么报两年前败走北岸花园球馆的一箭之仇。”   “要是真有黄绿大战,叫你老子领你去波士顿看球。诶,老爹,你不是下个月要去一趟新泽西吗?”   关允杰一脸期待地回过头,两眼放光。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关父,把都市晚报哗啦一下摊开,然后翻到经济版块,抖了抖报纸。如果说关家二子是大小号姜大卫,那么关学海便是发了腮的中年版姜大卫,父子三人的眉眼轮廓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六月份学校放假了?看什么球,异想天开。”关学海板着脸说道,眼皮也没抬一下。   “允杰这才念初一,缺个十天半个月的课也不妨事,这种比赛可是几十年都碰不上一回啊。而且他三月份才跟学校去佛罗里达参加了交流会,也不麻烦跑签证了。”关允骁说着,暗戳戳地蹬了一脚老弟的后背,示意他赶紧说好话巴结老爹。   关允杰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面上虽难掩失落,却毫无反抗的意愿。   “再敢教唆你弟不学好,有你好果子吃。”   “老爹。”   “谁是你爹,可别折煞我了!”关学海又将报纸用力地一抖,面如锅底的煤灰一般黑,冷哼道:“谁有那能耐敢当你老子啊,嫌命长了?你就行行好,啊,折腾你自个儿就行了,少来招惹你弟,让我和你妈……薛明理女士,让我俩过两天安生日子,也就不枉你吃了老关家这二十多年的饭。”   “我靠,现在跟你儿子说个话,都要这么夹枪带棒的了?”   “别抖腿!坐没个坐像。”   父子日常斗嘴环节激战正酣,这时,放在茶几上的诺基亚5800嗡嗡地震动起来。   唇枪舌剑戛然而止。关学海眼睛看回报纸,冷冷地发号施令:“给你妹拿去。”   关允骁无动于衷地瘫回沙发里,踢了老弟一脚:“给你姐拿去。”   处在家族食物链最底端的老幺,满不情愿地扭了下肩膀,但还是拗不过老哥的淫威,闷闷不乐地站起身,拿着手机上楼去了。   浴室里的灯亮着,里面水声渐小,看样子是淋浴结束了。   允杰咚咚敲了两下门,贴着门缝说:“老姐,手机有人找。”   “帮我放回卧室吧,谢谢。”水声停了,里面清楚地传来关宁宁的声音。   “哦。”   “嗳等下。”   “等不了,急着看球呢。”   “就一下的工夫嘛,帮我看看是谁的消息。”   允杰烦躁地啧了下嘴,点亮屏幕,看了一眼弹窗信息。   “一个外国人。”   “啊?”   “列维尔。你们学校的外国交流生?”   话音未落,浴室里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就听见关宁宁发出近似呜咽一般的吃痛的低吟。   片刻后,浴室的门开了,随着水蒸气一道从门缝间蹿出来的,还有老姐抿唇忍痛的脸,眼角泛泪,湿哒哒的头发用毛巾裹着。   “你,你没事吧……”允杰又是疑惑又是担忧地问。   关宁宁绷着嘴唇,欲言又止地摇头。   不过看她弯着腰的样子,想必是慌忙之间撞到小脚趾了。   “呃,手机……?”允杰不确定地问。   “嗯。”关宁宁确信无疑地点点头。   送完了手机,允杰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回地毯上,接着看篮球公园节目。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不一会儿,楼上响起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趴在狗窝里打盹儿的大金毛仿佛心领神会,嗖的一下就蹿了出去,直奔二楼。   楼上又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关允骁支起下巴,瞟了一眼,看到妹妹从浴室走回卧室,又急匆匆地拿着电吹风返回浴室。毛豆摇着尾巴,憨憨地跟在姐姐屁股后面,来回地折返跑。   大约过了十分钟,换好衣服的关宁宁下楼来,毛豆的狗绳已经栓好了,牵在手里。   “今天不该你哥出门遛吗?”关学海从报纸中抬起眼,看了看行色匆忙的女儿。   “算啦,哥哥难得回来一趟,您就别老差遣他了。”关宁宁边说边往厨房走,拉开玻璃门,对正清扫厨房的保姆说:“王婶,垃圾袋给我吧,我出门一道扔了。”   “啧啧,还是宁宁知道疼哥哥啊。”关允骁看着妹妹进进出出的身影,满脸欣慰。   “我出门……哎呀,手机。”   关宁宁已经到了门口,又慌慌张张蹬掉鞋子,跑回客厅。刚走到楼梯口,手一摸裤兜,旋又释然:“喔,带了。”   然后又在父亲和兄弟们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噔噔噔地折回玄关。   “我出门了。”   “早点回来。”   “帮我去老张那儿拿两包七星,就说是关允骁的妹妹,不收你钱。”   门关了。关宁宁自己走了,似乎也带走了这个家里温馨的生活气息,只剩父子三人的客厅,温度陡然降回冰点。   “瞧她头发都没吹干呢,那么着急。”关允骁说。   电视里,主持人于嘉说完“朋友们,让我们下周同一时间再见”,便开始播放片尾剪辑,曲子是亚瑟小子的《More》,这首歌也是达拉斯全明星赛的主题曲。   律动感十足的节拍中,关父不动声色地将报纸翻篇,随口提道:“什么人呐,找你姐。”   “外国名字,不认识,”允杰专注地盯着精彩的片尾剪辑画面,“估计是外国交流生吧。”   “嗯,交流生好啊。多跟交流生对话,有助于提高口语水平。”关父风轻云淡地点头,“叫什么啊?”   “列维尔?”   “名字。”   “没备注。”   关父吸了一口气,别过脸看向报纸的一角。半晌,幽幽冒出一句:“莫不是男生吧?”   关父话说得随意,允杰允骁兄弟二人却蓦地背脊一凉,预感到一股审讯的气息悄然而至,赶紧互换一记眼神。   “咳,想起还有点工作没弄完,先回屋了。”关允骁把企图抢先跑路的弟弟一脚绊倒,抽身走人。   允杰恨恨地瞪了老哥一眼,随即从地上爬起来,吞吞吐吐地道:“呃,我也回屋做作业了……”   关父目光依然落在报纸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允杰关掉电视,上楼去了。刚转过二楼的拐角,就被蹲守在那儿的关允骁一把搂住肩膀,拖进了过道里。   “干嘛呀!”允杰使劲扭了下肩膀,却挣脱不开老哥的无情大手。   关允骁死死揽住小弟的肩,神神秘秘地凑脸过去,压低了声:“诶,不会是上次来家里那个吧?”   “我哪知道啊,人用QQ发的消息。”   “有古怪……”   “哪有?”   “她出门没戴眼镜啊,那么明显的。”关允骁摸着鼻梁说,“她要真是一开始就想好今天出门遛狗,怎么会先洗澡?洗了澡不说,出门前还不怕麻烦地戴上隐形眼镜,这你还不懂?”   “不懂。”年仅十三岁的允杰坦诚地摇摇头。   “算了,想你小子也派不上用场。亏的是我回来了,这事儿也就只能靠我这个当哥的来盯梢了。”   躲开明察秋毫的老父亲,兄弟俩在走廊上一番窃窃私语,商讨对策完毕,各回个屋,仿佛无事发生。   远在泮水湖边悠哉散步的陈清,自是对关家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他领着饭团绕着湖又走了半圈,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眼。   “我今天也带毛豆来遛弯。”   上一条信息是在二十分钟前收到的。陈清已经围着泮水湖走了两圈了,还是没等来关宁宁和她家的大金毛。   他不禁想,关宁宁该不是收到消息过后才临时出门的吧,否则怎会这么慢。   陈清牵着饭团,去了湖心凉亭。这时节气候宜人,夜间有徐徐微风送凉,晚上来公园散步的人也变多了。这会儿凉亭下有两对儿情侣,各坐一边的长椅,手拉着手,旁若无人的谈情说爱。还有三口之家,在凉亭边的露台上观赏锦鲤,小孩被父亲抱着,趴在栏杆上,朝水里抛饵料,五彩斑斓的鱼群疏忽而至,乌泱乌泱地张口扑食,尾鳍拍水之声不绝于耳。   打开翻盖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一刻。陈清想起关宁宁说她家定有九点门禁的规矩,恐怕是来不及了,于是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回去了。   发完消息,合上手机盖,他领着饭团便要离开湖心凉亭。   这个时候,栈桥上匆匆行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关宁宁牵着她的大金毛……不对,是大金毛拖着关宁宁,直奔湖心凉亭而来。   “哈,抱歉来晚了,毛豆出门就乱跑,怎么也拉不住。”关宁宁张着小口连连喘气,脸颊红扑扑的。   她今晚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短袖T恤,胸前衣襟上的怪笑娃娃的两只耳朵活泼地耸立起来,下身则是一条七分休闲裤,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腿和脚踝,樱粉色的凉鞋各缀着一只蝴蝶结,脚趾小小的,圆圆的,像湖边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石子。   明明扮相很朴素,却不知为何,陈清觉得她今天看起来尤其的乖巧。   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头发有点过于蓬松,发梢七拱八翘的,额角和颈间肌肤还沾着些许湿气,像是才洗完头没吹干的样子,于是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关宁宁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点,不自觉地伸手摸向后颈,试着把乱蓬蓬的头发归拢。   陈清移开了视线,提起挂在手腕上的塑料袋,“这个,我妈用中草药熬的猪肝碎,拿给毛豆的。”   一叫名字,大金毛立马就来了劲,埋着脑袋往他小腿上乱蹭,继而又昂起鼻子,隔着塑料袋一顿猛嗅,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   “又麻烦阿姨了。”   “哪里。”   关宁宁接过口袋,突发奇想道:“要不现在就喂给毛豆好了,反正它也还没吃晚饭。”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你在这里耽误时间,一会儿赶不上门禁了吧?”陈清拽了下狗绳,制止了自家比熊勇攀大金毛翘臀的无耻之举。   “啊,嗯……遛狗的话,没关系,可以晚点。”关宁宁不自觉地捋着头发说。   两人走进凉亭,找个位置坐下。凉亭里的情侣已经走了一对,剩下这对儿正耳鬓厮磨地说悄悄话,但男方明显因为眼睛走神,说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女方大约是觉察到这一点,朝陈清他们所在的方向瞪了一眼,随即便拉着男朋友离开了。   陈清有些不明所以,但也乐得清闲,他对于免受纷扰的环境一贯情有独钟。   观鱼的三口之家还停留在露台上,不过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喧哗,是和谐而美好的,因此并不刺耳。   关宁宁把塑料袋撑开来,倒了一点猪肝碎在手掌上,毛豆嗅到味道,忙不迭地把脸埋了进去,西里呼噜地大快朵颐。反而是一向贪吃的饭团,大概这阵子天天闻中药味闻吐了,中草药的味道一冒出来,它便一脸嫌弃地远远躲开。   “胃口很好嘛。”陈清看着毛豆说。   “是啊,它很能吃的。”关宁宁笑着说,“抽完血回家,它精神不大好,但该吃的饭一点没少。饭团看起来也精神多了。”   她招招手,饭团便扭着屁股心甘情愿地迎了上去,任其抚摸。   陈清有点惊讶。要知道饭团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街坊邻里的姐姐阿姨见了直呼可爱,多少觊觎那毛茸茸狗头的手都难偿夙愿,哪怕在家里住过一阵子的赵明美,也是不让随便摸的。   居然这么轻易就拜倒了关宁宁的裙下,果然连畜生都免不了以貌取人吗。   “饭团不认生呢,真好。”关宁宁挠着饭团的后颈,称赞道。   “是啊……”陈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湖面上吹起一阵清风,清冷的花香拂鼻而过。   毛豆体格大,胃口也大,三两下就把熬了大半天才煮好的猪肝碎一扫而空,此刻仍食髓知味地舔着嘴巴。   “走吧,时间不早了。”陈清站起来说。   “哦。”关宁宁低低地应道。   “你家是那个方向吧,”陈清望着与回家相反的路径,“走吧,陪你走一段。”   “走回家的话要二十分钟哦?”关宁宁偏头问道。   “别得寸进尺啊,我就送你到公园门口。”   “喔……”   两人从湖心凉亭出来,各自牵着狗,肩并肩地走在湖面的栈桥上。   夏天日照久,到了八点过,天仍未完全黑下来,深邃暗蓝的夜幕下,仍泛着些许鱼白之色。   少女双手负于背后,颔首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樱粉色的凉鞋踩在木头做的栈桥上,哒哒的响,少女脚趾圆圆的,指甲也是圆圆的,可能是涂了指甲油,在夜晚下显得亮晶晶的。   “陈清。”   “嗯?”   “最近有空?”   “说不上闲,倒也不忙。”陈清答道。期中考试圆满达标,最近的确也不像前阵子那么案牍劳形了。   “有个事,你很擅长的,方便代劳一下吗?”   “擅长的事啊……哎,你说吧。”   “我以前在二年级的一个朋友,现在是宣传部的部长。他们最近筹划着办一期校刊,各个环节都准备妥当了,但空了一个影评版块,找不到人写。”关宁宁清澈如水的眸子看过来,“他们和我一提这事,我就想到你了。”   “宣传部,我们学校里还有这种部门吗?”陈清带着一点没有恶意的揶揄的语气。学生会这种东西,在他们普通学生看来,一直都是个存在感稀薄的空头衙门,只有在重大节日活动,偶尔能看到所谓的学生会长上台演讲。   “怎样,考虑一下吗?”   “有点麻烦啊。”   麻烦不止是指校刊,也是指这位大小姐那荒诞不经的联想能力。   “可我觉得你很会写啊,”关宁宁肯定地说,“至少比周围只会写命题作文的人拿手多了吧。”   陈清想说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可话一出口,味道就变了:“……如果只是举手之劳的程度。”   “真的很容易啦,对你来讲,”关宁宁嫣然一笑,“那就这样说定了。具体要求等下周一上课的时候,我再去问问。”   “越想越觉得你是有备而来的。”陈清叹了口气。他总感觉,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关宁宁现在已经吃准了他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了,提起要求来,也不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了。   怯懦的是她,冒进的也是她。女孩都是如此善变的生物吗?   “我今晚是不是有备而来,你看不出吗?”关宁宁笑盈盈地问,脸畔凌乱的发丝一翘一翘的,似也俏皮活泼。   陈清自知今晚是落于了下风,看她一眼,便把目光投向倒映着星光的湖面,闷哼道。   “我哪知道。” 第二十五章 宣传部的盛情   这天,陈清吃完午饭刚回到教室,就听见呼声震天。   七八个男生围在靠窗的储物柜旁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某种人类迷惑竞赛。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大好男儿把短袖撩到肩上,露出夏日独有的反差色臂膀,对着一只半满的矿泉水瓶歇斯底里、张牙舞爪。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巫毒教远渡重洋,在彼岸东方大国的某内陆城市被一群无师自通的愣头青给发扬光大了。   只见此时登场的是来自田径队的谢涛同学,他紧张地抹了一把汗淋淋的光头,深呼吸两次,肘关节略微外翻,手臂弯折角度稍稍打开,上臂肌肉绷紧,运用类似祖辈簸箕筛糠的技术动作,凭借腕部发力,将捏在手中的矿泉水瓶抛向半空。   围观的参赛者纷纷屏息,凝视矿泉水瓶旋转下落的轨迹。   咚。   矿泉水瓶瓶底的侧面率先着地,应声一磕,翻倒在地。   “卧槽!就差一点!”谢涛抱头哀嚎,周围人幸灾乐祸,拍腿狂笑。   “你不行啊,谢大头!让开让开,是时候给你们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次轮登场的何亮同学,嘴上彰显王者之风,上手操作青铜段位,瓶子连立起来的趋势都没看到,直接躺平了摔在地上,继而招来参赛选手们狂风骤雨一般的奚落和嘲笑。   “卧槽,你们这瓶子就没选对,怡宝能立起来个球!有种换农夫山泉!”何亮还想为自己的糗态辩护,奈何失败者的自辩怎么听都是一股诡辩的味道,自是无人搭理。   不大功夫,连女生也被这阵欢乐的骚动吸引,跑过去围观。在男女双方阵营左右逢源,享有班内首屈一指话语权的卿爽被众人拉下了场,紧接着是生活委员夏怡,语文课代表秦婉柔,于是乎,矿泉水直立竞赛从单方面的男同胞内斗,逐渐演变成了火星撞地球的男女大战,十几二十号人挤在教室后方的空地上,斗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期中考试的阴霾已在这炎炎夏日蒸发一空,高一四班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陈清虽爱好安宁,倒也不是自绝于群众的孤僻之人,站在后门口观望了一会儿,等到贺小胖踌躇满志地撸袖子上场,他笃定今日又是男同胞们丧权辱国的一天,才于心不忍地摇摇头,转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邻桌的倒装王高文博正埋头K题,几个损友翩然而至,在他桌上洒下几包跳跳糖,异口同声:“儿子,节日快乐!”   高文博愣了一会儿,等人作鸟兽散才反应过来,抓起跳跳糖就追出了教室:“恁娘嘞个撅!孙子休走!”   陈清坐在位子上,看着他们嬉皮笑脸地打闹,才想起来今天是六月一号。   离午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富余,他从抽屉里拿出周末在旧书铺淘来的一本龙杂志,翻着砖头似的英汉词典,逐字逐句的慢慢啃。   “陈清,有人找!”   陈清听到前门有人叫自己名字,抬头一看,是刚才跑出去的高文博,正对着他招手。高文博身边还站着两个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他收起杂志,放回抽屉,起身走了出去。   高文博对他点点头,便擦肩而过,进了教室。陈清来到那两副生面孔跟前,其中一名矮矮胖胖的短发女生,夸张地仰起头来,张嘴轻呼:“呜哇,好高啊——”   仅这间教室里就还有两个海拔更高的。陈清心说。   他在普通学生里个头确实还算不错,但由于近几年十七中的扩招政策,如今一年级遍地都是体育特长生,尤其是排球队的,差不多人均一米九的块头。说话间,五班的一个特长生就从他们身旁走过,起码高过陈清半个脑袋,感觉走起路来都卷着一股风。   “陈同学,你是特长生啊?”矮矮胖胖的短发女生问。   “不是。”陈清干脆地答道。   “说正事,正事。”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捅捅她的胳膊。   “啊?喔喔,对,说正事哈。”矮矮胖胖的短发女生憨笑一下,伸出手来,“认识一下,陈同学,我是高二年级七班的易佳妮,你说的那个很没存在感的宣传部部长正是鄙人啦。然后呢,这位是我的助手,你叫他老徐就行了。”   陈清大方地接住她的手,握了一下,说:“学姐学长是为校刊的事来的吧?”   “嘿,聪明,”易佳妮露齿一笑,“宁宁跟你讲了吧,我们现在空一个版块,找不到适合的写手来补这个缺。上周出去吃午饭碰到宁宁,就跟她提了一嘴,阁下的名讳几乎是立刻啊,立刻就从她嘴里脱口而出了。”   陈清莫名嗅到一丝捧杀的气息,当下却表现得很淡定,问道:“学姐不能找你们年级的人来写吗?”   “哎呀,我们这帮苦逼的二年级,天天都要上晚自xi,周末作业又堆成山,不是学生会的人,压根儿都不甩我们。”易佳妮连连摇头,“不怕跟你说实话,这校刊的所有版块,基本都是我们学生会内部分工消化了,也指望不上有什么文采斐然的效果了,不开天窗就谢天谢地了。”   “为什么突然要搞校刊呢,之前都没听说过?”   “是啊,我也好奇啊,为毛突然要搞什么校刊,”易佳妮沮丧地吐出一口气,嘴唇翻得像弹棉花似的噗噗响,“你看,这个月十五号不是四十周年校庆吗,教务处的老师上个月跑来找我们,说要趁校庆推出一期校刊,主旨嘛……你懂的啦,无非就是吹吹彩虹屁,弘扬一下辉煌的校史,盛赞一番领导的功绩,再展望一下未来啥啥的。但这些内容加起来凑不成一期刊物啊,于是我们学生会内部一合计,就想着增设一些符合青春啦、奋进啦、励志啦这些主题的新版块,教务处也认同了这个想法,让我们放手去做。”   “这还没完呢,”旁边戴眼镜的男生说,“学校还想整改那个荒废了几百年的BBS,这活儿也压到我们肩上了,不过好歹有微机老师倾囊相授,简单地修缮一下门脸是没啥问题,日后怎么填充内容又是个让人头疼的麻烦事啊。”   倒完苦水,两个天涯沦落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   陈清一介局外人,也不好擅自发表评论,只得说些“你们辛苦了”之类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如果工作量不大的话,我倒是可以接下。”他看向矮矮胖胖的二年级学姐,“这篇影评具体有什么要求?”   “嗨呀,陈同学你可是俺们学生会的大救星啊,”易佳妮作出一副涕泪横流的夸张表情,“快快,老徐,给人家说说。”   “先说最基本的要求吧,这篇影评要求在一千字以上,一千五百字以下,要求图文并茂,所以需配三到四张大尺寸插图,最好都是彩色的。预计会占据四到五页的篇幅,是整个青春主题版块里面,版面最充裕的一个栏目,也是目录里我们会用彩字重点标注的一个版块。”   “等等,这我可没听说啊……”陈清一听自己要接手的居然是个压轴项目,顿觉一座无形的大山向他倾轧而来。   “诶,小问题小问题!”易佳妮摆了摆手,“陈同学要是对抛头露面感到有压力的话,匿名发表也是可以的哟。你有笔名吗?”   笔名陈清倒是有好几个,不过都是儿时的游戏之作,作不得数。他想了想,又问:“署笔名的话,不会显得太过正经了吗?”   “不会不会,”易佳妮忽然靠过来,掩着嘴巴悄悄地说:“顺便一提啊,读书版块是我来写,笔名就叫‘梦溪笔谈’。”   “有点老套了吧?”陈清略一挑眉,率直地评论道。   易佳妮哈哈地笑起来,似是毫不在意,“所以嘛,少年,不要怂,笔名什么的,又没刻在你脑门儿上招摇过市。”   “部长,说正事。拜托。”戴眼镜的男生第二次提醒,口气比第一次严正了许多。   易佳妮抱歉似的赔了个笑,连说“您请,您请”。   男生作古正经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我们接着讲内容上的要求,好吧?”   “学长请说。”   “咳,这个影评呢,倒并没有题材上的明确限制,所以这一块你自己看着来就好,但有一点要提前申明,教务处严令禁止血腥暴力黄色等等有害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内容。”   “言外之意,爱情题材是允许的哟。”易佳妮在一旁捏着嗓子似的,怪里怪气地插话道。   “健康的那种。”戴眼镜的男生瞪了不着调的部长一眼,补充道。   “健康的爱情电影啊……”陈清思索片刻,有了主意。“最近正好看了一部台湾的小成本电影,陈骏霖导的,给我各方面的观感还不错,或许能用得上。”   易佳妮投来惊奇的眼光,“审美水平不错呢,少年。陈骏霖的处女作《美》可看过?”   “陈骏霖学生时代的作品了,”陈清点点头,“就是我说的这部电影的早期雏形。”   “好家伙,感觉捡到宝了呀!”易佳妮流露出一种萍水相逢遇知音的感动,啧啧称赞,“那这个版块可就交给你了啊,陈同学,尽管放手去写,我个人可是对你抱有十二分的期待呀。”   三言两语间,陈清感到肩上的担子又平添了几许重量,对方殷切期盼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然而事已至此,临场撂挑子既显得他毫无担当,又会连累关宁宁这个举荐人的风评,更可能导致校刊开天窗,弊端累累,自是不可取。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我尽力而为吧。”陈清无奈叹道。 第二十六章 出师不利   “自摸,”穿着便利店工作服的高高摊牌,“庄家连一拉一红中三花混一色,十台。”   “干!我们又没有钱拿。”统一身着橘色西服的三名“牌友”,龇牙咧嘴地呜呼哀叫。   高高憨厚一笑,按捺不住的沾沾自喜,边洗牌边说:“我刚刚说过啦,我以前照三餐打的。”   “吃菠萝!”四个男人一台戏的逼仄昏暗的场景下,一个不和谐的中年女高音,突兀蹿进被海绵塞住的耳朵里。   陈清“啪”的一下按下空格键,显示屏上的电影画面定格在50分10秒。摘下左边的耳机,转向门口,对端着一盘切好的菠萝片的徐敏英女士说道:“刷过牙了,还吃什么水果。还有,下次记得敲门。”   “干什么要藏着掖着,看少儿不宜的?”徐敏英对儿子的抱怨置若罔闻,大摇大摆地推门走了进来。   “亏你想得出。”陈清一撇嘴,塞回耳机,敲下空格键,定格的画面重新运动起来。   画面里的高高在吃饺子,画面外的老妈在吃菠萝,后者边吃边咂嘴的噪音搅得他不胜其烦,遂稍微升高了一点视频播放器的音量。   下一秒,一束强光照进右眼角,晃得陈清满目皆白,赶忙眯起眸子,把头转向另一侧。   “说了多少次,开灯开灯!眼睛不要了!?”徐敏英女士像拍饭团的狗头一样,照着金属灯罩一拍,台灯受迫弯下腰,灼眼的光束从陈清面庞上移开,打在桌面上。   嵌进玻璃桌垫的各式球星卡,随之映亮,其中以史蒂夫·纳什的卡片最多,球品人品俱佳的风之子是陈清迄今最喜爱的一位球星。在光线黯然的桌角,零星散落着几张蒙尘的旧卡,有黄金双枪组建之初的艾佛森,也有新泽西三驾马车时期的文斯,昔日联盟里的佼佼者,也抵不住流年岁月的侵蚀,如同这些遗落在桌角的卡片般,光彩不再。   “行了行了,快出去。忙着呢。”陈清扭过脸,躲掉老妈用牙签插着硬喂到嘴边的菠萝片。果酸味儿直冲鼻腔。   徐敏英嘟囔一句“狼崽子”,反手把菠萝片塞进自个儿嘴里,“作业呢?”她含糊不清地问。   “做完了。”   “怎么有工夫看电影?平常很少见你用电脑。”   陈清专注于电影画面,不想说话,于是摘下夹在耳朵上的笔杆子,用盖着笔帽的那头,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纸。   徐敏英歪着脑袋,凑近一瞧。   空空如也的草稿纸上,只留着一行整洁漂亮的正楷字。   ‘一页台北,……的故事’。   “什么啊?”更年期妇女一头雾水。   “影评,”陈清咕哝道,“校刊要用。”   “你写?”   “嗯。”   “刊登出去给全校的人看?”   “哪可能。一个班只有十本,定量发放的。”   “嗯哼。”徐敏英扁着嘴,似若有所思,从桌子的左边慢慢踱步到右边,眼睛始终盯着那行一撇一捺都似曾相识的正楷。“你爸以前也给杂志供过稿,知道不?”   陈清不答话,心无旁骛地看着屏幕。   徐敏英也话止于此,静静地站在儿子身旁,看起了电影。   过不久,陈清脑袋上的头发,被她用食指搅成了一撮尖尖的旋儿,犄角似的支棱起来。   “天热了,上你干妈那儿把毛剪剪。”   “有空再说。”   “真不吃菠萝?没你想得那么酸。”   “不吃,刷过牙了。”   “那看完早点睡。”   “晓得。”   头上那根无力支棱的、软绵绵的犄角,被生满老茧的手掌轻轻地压扁了。   啪嗒啪嗒,慵倦的拖鞋声离开了房间。   房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陈清把灯罩压得更低了些。退居于天花板角落的阴影,立时卷土重来,连同他抱腿蜷缩在椅子里的身影,一举罩住大半间屋子。明暗对比之下,屏幕里的画面一下子亮了不少。   卧室里的写字桌是摆在窗沿下的,透过明净如洗的玻璃窗,可见对面大院里的居民楼,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扉,随着夜深一盏盏地熄灭。偶尔有晚归的上班族,在黑乎乎的楼道里一跺脚,或是吆喝一嗓子,上下两层楼的楼梯登时被白炽灯照亮。   朝生暮死的夏日飞虫,在蔓延着灯光的窗户上不知倦怠地爬来爬去,尽情挥霍着短促的生命。   二十分钟过去,影片迎来尾声。   在小提琴、钢琴与吉他的协奏之下,悠扬悦耳的MoonDance响起,姚淳耀饰演的失恋大学生小凯,和郭采洁饰演的书店店员Susie,在两人故事开始时相遇的书店,跳起老年人在广场上跳的摇摆舞。   曲未尽,人已散。   终幕,黑屏,一页台北的标题重现。   之后便是演职人员名单表的滚动字幕。   陈清对着没有画面的滚动字幕发起了呆,双目逐渐失焦,从具体的文字,抽象成一片黑与白交替闪现的模糊虚影。   等脑子里的思绪一条条梳理清楚了,他关掉视频播放器,摘下耳机。拿起马克杯想喝点水,却连嘴皮都还没沾湿,又放了下来。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笔,伏向案头,在草稿纸那行正楷留白的空缺里,写下几个字,补全了意义。   ‘一页台北,一桩温馨而和谐的恋爱小事’。   写完,他放下笔,拇指摁着人中,以凝重而深沉的目光,端详起草稿纸上的文字。   “啧。”   大笔挥舞,笔尖沙沙地泻下一道道凌乱无序的线条,将那行漂亮的正楷字涂抹殆尽。   接下来的一周,如此情形反反复复,陈清始终拘泥于一个必须使自己满意的开端,致使主体工程迟迟无法开展。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这么干纯属舍本逐末,可这种事就是毫无道理可讲,如果一开篇便奠定了这种率性又平庸的基调,那么往后通篇拉下来,字里行间便全然是空洞又乏味的辞藻堆砌。   这种作茧自缚的行为,连他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一部简简单单近乎平铺直叙的爱情电影,仿佛成了悬疑大师笔下一波三折的烧脑惊悚片,头绪越理越多,越理越乱。   为使自己脱离这片徒劳的泥淖,陈清决定在周末出一趟门,去外面透透气,顺便换换脑子。   贺小胖头一次在休息日接到他主动邀约的电话,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两人约好下午一点半在东湾路的十字路口见。   等他不紧不慢地赶到东湾路,看到的是提前十分钟抵达相约地点的天然卷小胖,在路边的冰粉店,悠哉消暑。后者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圆领运动衫,下面是一条宽松的沙滩裤,洞洞鞋,标准的清凉夏季行头。   “有程序员那味儿了,陈总。”贺小胖掀起太阳镜,对他格子衫配牛仔裤的穿着,阴阳怪气地评价道。   陈清不以为然,一句话就把天然卷小胖拿捏得死死的:“夏怡喜欢规矩老实的男生。”   “你赢了,”贺小胖颓然道,“回头我也照着你这样整一套。”   “没工夫跟你扯皮,走了,时间快来不及了。”陈清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没说去哪呢,”贺小胖迈着小碎步跟上他,好奇地问,“游戏厅?唱K?水上乐园?”   “学校。”   “啥?”   从东湾路到和平路,步行要不了十分钟。休息日的十七中,门可罗雀,自动伸缩门留着一道仅够单人通行的空隙,门卫室的保安坐在亭子下,有气无力地摇着扇子。小卖部老板喂养的胖橘,趴在门卫室外面的花坛台阶上,虚眯着眼,脑袋一坠一坠的,在这万物困倦的午后半梦半醒。   他们从门口通过时,保安只是抬眼一瞟,问了句:“去体育馆?”   陈清答说是,保安便没再多嘴询问,放他们进去了。   “休息日来体育馆干嘛,”贺争鸣百思不得其解,“别跟我讲你是来打球的。先说好,本人除了会在别人进球的时候喊‘Nice’,其余一概不会啊。”   “放心,就是让你来喊‘Nice’的。”陈清笑道。   他们走到体育馆的台阶下,篮球击地的闷响及鞋底在木地板上摩擦的锐鸣,已然清晰可闻。   “这边这边这边!”   “回防回防!”   甫一跨进体育馆大门,一帮人高马大的运动青年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激昂场面,赫然映入眼中。   动辄一米八五往上个头的运动员全速冲刺,与迎面而来的对手狭路相逢,如同两辆相向而行的小卡车轰然相撞,肌肉与肌肉之间的碰撞,都带着一股使人心惊肉跳的沉闷回响。一头扎进油漆区的突破手,转瞬面临多方合围,长臂大手连起的人墙仿佛遮天蔽日,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看篮球赛的贺争鸣,惊得合不拢下巴。   “走了。”陈清拍了下小胖圆乎乎的后脑勺,领他往看台走去。   十七中的体育馆是篮球排球混用的,只有一侧建有阶梯式的观众看台。看台下面是双方球队的替补教练席,十七中主场作战,客队席间,坐着一排身穿二十八中校服的队员,而正站在场边指挥球队防守的教练,竟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性。   “刘杰,你手是断了还是残了?!举起来,保持压迫,别给对手轻易出球的机会!”   “我靠,这是打架还是打球啊……”贺小胖跟随陈清走上看台的阶梯,看着球场上近乎肉搏一般的激烈对抗,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肩膀。   可以容纳五百名观众的看台上,观众寥寥,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二十个人,大多是来看自己孩子打球的家长。   坐在看台倒数第三排的傅师大,看到他们从过道间走来,微笑地挥挥手道:“小清子,这里。”   “傅哥。”陈清招呼一声,然后努嘴指指身边的小胖,说:“带我朋友来看球。”   他带着贺小胖在傅师大前面的一排座位,坐了下来。   傅师大扒着椅背,俯下身来说:“来得正好,下半场刚开打。”   陈清点点头。高中篮球比赛,只分上下半场,每个半场各二十分钟。以高中生的体力储备,能有效执行战术的时效,通常是前三十分钟,到了最后的十分钟,往往便是个人英雄主义抬头的时刻了。   他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今天十七中的排兵布阵略有不同。首发控卫没有选择他很看好的高二年级双能卫薛义,而临时启用了高一年级的廖鹏程。后者的优势在于接近锋卫摇摆人的体型,手上的细活欠点火候,传球视野也有待加强,但在防守端绝对是一把好手,身高臂长,脚步灵活,横移速度极快,作为外线的第一道闸门,给予对方持球人充分的压迫力。   而在其他四个位置上,也将高举高打的策略贯彻到底。   “刘教是打算拖阵地磨死对面啊。”陈清感慨道。   “二十八中不就是快打旋风吗,”傅师大说,“看到被那女教练摁在板凳上的六号没有。”   陈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怎么?”   “那是他们队的核心发动机,今天硬是给按在板凳上不给上了。你们上半场没来看,那六号只要一上,廖鹏程必定落低位硬吃他,连着吃了三个球,喏,灰溜溜地下来了。”   “不是打对攻吗,至于这么小心?”   “那可不。”傅师大突然反应过来,呼道:“我的哥啊,你知道今天打的是什么比赛吗?”   “不就是小组赛?”陈清疑惑。   “你还真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啊,”傅师大无话可说似的,摇了摇头,“附加赛了。今天谁输谁滚蛋。”   “……难怪拼得这么狠。”说着,陈清又回头看一眼傅师大,好奇道:“傅哥今天怎么在观众席,不打算上吗?”   傅师大拍了拍右腿,苦笑道:“前天泳池里抽筋了,现在还痛着,不敢乱来。”   “也好,这种高空作战,以傅哥你的海拔也很难谈得上有什么参与感。”   “切,哥们儿这弹跳,拔起来就是一个暴扣,打二十八中这帮弱鸡不跟玩儿似的?”   下半场正式迈入收官的十分钟,来到十七中掌握球权的回合,身披26号队服的小前锋,在弧顶接到传球,横向运出一步后,拉扯出半个身位的空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拔起投篮时,他忽然一个假动作,晃起防守球员,顺势往油漆区一抹,顶着赶来补防的对方中锋,一记低手上篮稳稳打中,同时哨声响起,追加罚球。   十七中的替补席瞬间沸腾了,这一球让双方比分差距拉大到两位数。   随着体力逐渐透支,球场上的有效回合数只会呈现出递减的趋势,两位数的领先优势足矣确保十七中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占据绝对的主导权。   因为这个精彩的进球,看台上也响起零星的鼓掌声。   “范思睿今天真是铆足了劲啊。”陈清由衷地赞叹道。二年级的范思睿一直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小前锋,远投略有不足,突破能力极强,在球场上是尖刀型一般的角色。   “女朋友来看比赛,能不使劲吗?”傅师大说。   “哦,他交女朋友了?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什么什么,聊八卦啊?”对球场规则一窍不通的贺小胖,一听有八卦聊,立马凑了过来。   “那儿呢,”傅师大俯下身,拍拍陈清肩膀,“就左前方,坐第一排,头发又黑又长那女孩儿。”   “哦。”从背影来看,只觉得是个过分纤细的女生。   似是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女生稍稍侧过脸来。   陈清没有第一时间躲开那目光,因此两人的视线短暂交触,旋即错开。   等那女生回过头去,傅师大才如释重负一般地出了口气,在陈清耳边低声道:“沈卓凌,初中部的。”   “初中部的?”陈清有点意外。   “嗯,初三。据说成绩很好,明年估计会直升上高中部吧。”   “听傅哥这口气,认识?”   傅师大拧着眉毛,脸上一副难以言表的苦闷神情,摇摇头道:“别提了,这妞儿不是一般的厉害……反正范思睿招惹上她,估计有够折腾的了。”   陈清听出这里头似有隐情,也不便深究,默默地点了点头。余光里,那过分纤细的背影,透着一股夏日难以消解的清冷。   脑子里回想着方才的一幕,四目交接。   那是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 第二十七章 渐进   按照惯例,每逢训练或比赛结束,十七中篮球队都要来校门外巷子里的小卖部吃炸串。   今天由于大部分成员都来参与会餐,铺子后面的小院子安排不下,大家伙儿索性就在街边站着吃,油香四溢的炸串新鲜出炉,一眨眼功夫就被食欲旺盛的年轻人瓜分一空。吃着吃着,王浩然那张黝黑的国字脸已经涕泪横流,不停地支起胳膊揩泪。一米九几的大小伙子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在场的二年级生都纷纷过去劝慰。   “唉,谁能想到这一出呢。”傅师大丢掉手里的空竹签,颇为惋惜地叹道。   “是啊,终场前三分钟连进五个三分,是挺不可思议的。”陈清啜了口纸杯里的橙汁,看着王浩然在前辈们的簇拥下,干脆蹲了下来,像头受伤的狗熊似的,扯开嗓子抱头痛哭起来,边哭还边用拳头捶地。连小卖部的老板都过来好言宽慰,可无论周围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一个劲儿的大哭特哭。   十七中与二十八中决定生死的附加赛,终场前三分钟十七中还手握着两位数的领先优势,本以为胜券在握了,岂料对方的女教练最后孤注一掷,派出了按在板凳上一整场的主力控球后卫,也就是那个被廖鹏程落低位连吃三个球的六号。结果这次换人起到了奇效,六号在上场的不到四分钟里,竟然连突带投狂砍十九分。   二十八中实现反超的那记要命的追身三分球,就是因为王浩然的一次受迫性失误丢球导致的。也难怪赛后他会如此自责。   在胜负欲望最强烈的年纪,遭逢这样一场戏剧性的失利,的确叫人难以接受。   “我进十七中这三年,年年都止步于小组赛啊。还以为今年能有点变数,想不到啊……”   “毕竟篮球不像游泳,不是靠前辈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决定胜负的竞技项目。”   “你觉得今天要是换你上,这比赛拿得下?”   “拿不下。”陈清坦诚地答道。“廖鹏程防守端的贡献很大。再者说,二十八中这种疯狗式的半场逼抢,就是换我上,也没什么远投出手的机会。”   “也是啊,”傅师大插着腰说,“今天表现更好的是二十八中,理应是他们赢。”   “不过他们也走不远就是了,”陈清分析道,“上去淘汰赛,都是配置更均衡全面的队伍,他们那空虚的内线,会被有经验的队伍抓着打到死。”   “你呢?”傅师大话锋一转,看着陈清说:“看完后就没点想法?”   陈清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对方叫自己来看球,实则是一种委婉劝他归队的方式。   不过他这人,一旦决定的事,通常是不走回头路的。   “哎,算啦,就知道劝不动你。不过今天这场球看下来,我想你心里总该是有点感触的。”   陈清沉默了下来。坐在看台上,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曾经的队友们在球场上奋力拼搏,尤其是终场前两分钟,球队落后陷入不利局面,队员们即便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仍然咬紧牙关,努力争夺每一次球权。哪怕只剩十几秒,眼看落后五分已无希望,廖鹏程和王浩然两个一年级队员依然奋不顾身地去扑救界外球,如此场面很难不使人动容。   “嗯,算是不虚此行吧。”陈清点点头道。   这会儿,王浩然哭得没劲了,眼泪一抹,爬起来对老板喊道:“再来五串里脊!”   见他饿得顾不上哭的滑稽模样,队员们忍俊不禁,顿时哄笑作一团。   失败的苦楚似乎转瞬即逝,还有大把未来可以去寄托忧愁的年轻人,笑得自由自在,无所顾虑。   那无拘无束的欢笑声,冲淡了岁月在这老巷间沉淀的淡淡哀愁,久久地徘徊。   ***   看完球赛回来后,陈清感到自己隐约摸到了这篇影评的脉络,可这感觉很模糊,就像某种油然而生的情绪突然扑到嘴边来,却又因为遣词造句的匮乏,无法用语言准确地还原这种心境。   每到这种时候,就会感到自己的阅读储备远远不足。于是他把近两年来仔细研读过的,或是仅仅粗略翻阅过的书都找出来,寄希望于从往日的阅读体会里汲取灵感。   当然,创作这种事,无论体裁,无论正式还是非正式的,闭门造车都是最忌讳的。陈清在接下这个版块的任务时,就摆正了心态,想着这是写出来娱乐大众的东西,自然不能脱离大众的情趣诉求,所以忙着写影评的这两周里,他出门得更勤快了。以前只有周二周三才会去的泮水湖,如今近乎是天天去。   饭团在家面壁养病大半个月,快给憋出抑郁症了,现在天天户外撒欢,乐不可支,跟关家的大金毛每晚疯玩。陈清吃过晚饭出门,带着饭团溜达到老文化宫,大概是七点半前后,每次哥俩走到泮水湖时,关宁宁和毛豆便已经在湖心凉亭下等候了。   他们往往沿着湖边逛一会儿,有时也走南边的竹林小径,去更热闹的大湖那边散步,经常会碰到一个养了条边牧的老爷子。这老爷子背有点驼,精神矍铄,每天都戴着一顶灰色的棒球帽,脚底一双老北京布鞋,腰间别着个便携式收音机,边听新闻边牵着自家九岁大的、同样垂垂老矣的边牧出来溜达。   边牧的名字叫乐乐,据老爷子说这也是他孙女的乳名。   四世同堂,八十三岁高龄的老爷子,跟两个饭还没他盐巴吃得多的高中生,自然没什么共同话语,只是名叫乐乐的边牧爱和毛豆玩闹,旁边还有一只喜欢瞎凑热的比熊犬饭团,一来二去,狗主人彼此就认识了,偶尔便也闲聊上两句。   逛一会儿,等泮水湖栈桥上的桥灯逐一亮起,陈清和关宁宁又兜回到凉亭,坐在长椅上,吹着湖风纳凉。   陈清一般趁着这个时候,拿出只有手掌大小的记事本,随便写写,想要通过重拾随笔的习惯,找回生疏了的写作手感。关宁宁则坐在一旁,也不去打扰他,安静地翻看他每天从家里带来的书。   陈清家里书架上的藏书可谓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考虑到关宁宁本身没有阅读的习惯,所以一般都带那种故事性稍浓的中短篇小说给她,不过跟时下的流行小说一比,多半还是沉闷的。陈清甚至觉得她可能是在迁就自己,虽然嘴上说想多看看书,实则未必耐得住这种寂寞。   在她囫囵咽下一本加缪后,陈清就不再拿这类书给她看了。   芒种后一连几日的高温,穹隆似沥干水分一般的煞白,没有一片云,阳光曝晒大地,马路散发着一股沥青味儿,这种炎热的印象,一直延续到入夜。不起风的时候,闷热得厉害。断断续续的蝉鸣从种着香樟树和大片竹林的湖畔飘来。今年的蝉鸣比往年提前了半个月。   陈清毕竟是个新陈代谢旺盛的年轻人,酷暑之下,带袖子的衣服一概受不了了,出门遛弯只穿一件黑色的纯棉背心,一条宽松且带透气孔的运动裤,把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休闲鞋也高挂免战牌,换成一双仿牛皮的夹趾拖鞋。   俨然不拘小节的居家派头。   关宁宁第一次看到这副打扮的陈清,这晚在湖边遛弯,眼睛不停地朝他身上瞟。   因为从小就在从事体育锻炼,一米八六个头的陈清,身材十分匀称,不似普遍高中生要么瘦得像麻杆儿,要么放飞体脂松垮浮肿。皮肤紧实,上臂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脖子细长,两条锁骨延展开胸前的紧致线条,小腹没有赘肉,腰窄而肩宽。虽然裤子选了条肥大宽松的运动裤,但自膝盖以下的小腿部分笔直而修长,细长的跟腱勾勒出类似长跑健将般的优美腿型。   他的胳膊和脸晒得有点红红的,从耳背后面的脖子直到胸前那一片的肌肤却像抹了白垩粉似的,给人一种干净清爽的观感。   “看够了没?”陈清转过头。他的头发有三个多月没剪了,原本又黑又粗的头发,像是被炎炎夏日烤软了似的,柔顺地贴服着弧度饱满的头型,耷拉下来,浸了汗水,湿漉漉地垂落在额头两边。   “啊?喔。”经他一提,关宁宁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慌忙挪开眼睛。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心虚地说:“今天好热哦。”   “天气预报上说今天34度,但我看不止。”陈清热得垂头丧气,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还在活蹦乱跳的饭团。   “噢,难怪,难怪……”关宁宁向着另一边张口喘息,小手扇得更卖力了。   两人带着狗在大湖边的竹林晃悠了一圈,被蚊虫叮得落荒而逃,回到了泮水湖上的凉亭。   夏季夜晚出门纳凉的人不在少数,但像今天这么闷热的天气,外出的人就少了。往日这个时间点,凉亭下人来人往,今天却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烫了卷发的老太坐在长椅上,两手交握,闭目养神。   他们在两位老太对面的长椅坐下,这个方位的采光效果最好,左右两盏桥灯提供充足照明。   陈清从口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关宁宁。   “谢啦,我正想着这周能把它看完呢。”关宁宁接过《雪国》,翻到上次折了书角的地方,读了起来。   毛豆和饭团姐弟俩,又跑又跳地疯玩了一圈,这会儿热得直吐舌头,趴在凉凉的地板上不愿动弹了。饭团干脆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把才剪了毛的肚皮袒露出来。不一会儿,毛豆也跟着有样学样,毫无淑女范儿的四仰八叉。   陈清拿出包着厚厚人造革封皮的记事本,按出原子笔,开始望着湖面,把脑海中的繁多杂念过滤掉,沉下心来。   两周以来,影评工程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翻开记事本之前记录的几页,满篇都是零散琐碎的有感而发,只要将其拼凑起来,便已经可以作为一篇完整的影评上交了。不过他现在还缺少串联起这些零散段落的一条线,或者说一根主轴。   这就是阅读理解题所谓的主旨了。亦即这篇影评想要阐述的中心观点。   从男主的感情线着手,乍一看貌似是个不错的选择。可陈清这两天试着写了点东西,收获的成品,竟让他有种在读三流烂俗言情小说的感觉,简直一塌糊涂。以他这仅有十七年的浅薄经历,去大谈男女间那些讳莫如深的暧昧情愫,确实有点不切实际了。   那么从女主那条线着手呢……?   两周以来看了不下十遍的电影,眼睑一阖,画面便跃然而出。回溯到苏西(女主)第二次登场的那幕。有了前一次向男主搭话的经历,第二次交涉顺利了许多,从男主为女朋友学法文,聊到舞蹈课,然后在狭窄的书架间的过道,怯生生地展示了一段舞步。   不知为何,这又让陈清联想到了那个飞蛾不断撞击路灯的晚上,视线也从湖面,悄然转向身旁的女孩儿。   关宁宁捧着书,读得很认真,对他的打量浑然不觉。   陈清看着她俯视的脸庞,像飞蛾的翅膀般轻轻震颤的睫毛,笔尖开始走动。   “这一句写得真好啊。”关宁宁冷不丁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哪一句?”陈清放下笔,侧头看去。   “这里,”关宁宁指着那一行字,念道:“‘那色彩透过厚厚的窗玻璃,沁入岛村冻僵了的眼睑’。”   “哦,这一句。”陈清如此答说。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关宁宁,从这段往后,这个故事陡转直下,那种一直用美好意象压抑住的悲剧,将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你不喜欢这本书吗?”关宁宁对他那微妙的表态有点好奇。   “以前不觉得,最近不喜欢了。”   “为什么呢?”   “抱着徒劳的心态不可怕,但抱着徒劳的心态,去追逐一个徒劳的意象,这样就太颓废了。也就是说——”   时隔多日,王浩然和廖鹏程在终场前十几秒飞身扑球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陈清想了想,说了句违心话:“——努力不见得有结果,但也未必就是徒劳吧。” 第二十八章 交错   校庆当天,下午第一节课后,广播通知高一高二年级全体前往体育馆参加活动。合唱,诗词朗诵,健美操队临时客串的民族舞,校领导东方红独唱,各种陈腔滥调的乏味表演轮番轰炸,台下的学生哈欠连天,昏昏欲睡,少有在暑气蒸腾下还保持亢奋的,多半也在见缝插针地开小差。认真观赏节目的人,反而成了另类。   下午第三堂课的下课铃奏响五分钟后,主持人宣布活动结束,各年级各班依次有序退场。陈清和班里鹤立鸡群的几个体育生落在高一四班的队伍末尾,被缓慢蠕动的人潮裹挟着,走走停停地朝体育馆大门的方向磨蹭。   跟随高二七班从观众看台走下来的易佳妮,老远就在一片黑压压攒动的人头间,看见了陈清。   两股人潮在大门前汇合,矮矮胖胖的宣传部长要把胳膊肘举过肩膀,才够得着陈清的肩膀。   “我果然没看走眼呀,少年,那篇文章在我们学生会内部可是广受赞誉啊!”   走在易佳妮身边的几个高二女生,向这个一年级的生面孔投来好奇的眼光。   公众场合人多眼杂,陈清觉得有点难堪,颔首道:“学姐,不是说好不声张的吗?”   “放心,校刊第二节课间才配送到各个班级,现在除了我们还没人看过呢。”   “就算是这样……”   “咋了,少年,你觉得被周围人看到很丢脸吗?”易佳妮问。   “不想受人盘问而已。”陈清实话实说。要是让班里人知道他的文章在校刊上发表,还是压轴性质的重要版块,肯定免不了要追着他问多问西。‘想不到啊,陈清,你还藏着这一手呢’,类似使人不爽的揶揄调侃,完全可以想象得到。   从体育馆出来,穿过操场,回到教学楼,两人边走边聊。陈清听易佳妮说起校刊校订、排版再到联系印刷厂这一系列经过,期间遭逢的曲折变故,才知道制作一本不到六十页的校刊竟如此不易。临别之际,易佳妮在楼梯口叫住他:“嘿,少年。”   陈清回过头。   易佳妮展颜露齿,笑得很是叵测:“有了这一次的合作经验,相信我们下次一定可以取得更漂亮的成果。就这样,拜啦。”   “下一次……?”等陈清回过味来,宣传部长已经一溜烟上楼去了。   陈清皱起眉头,掐着鼻梁暗自神伤,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快上课了,不回教室吗?”关宁宁珠圆玉润的嗓音飘然入耳。   陈清侧过脸,极力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只留给这始作俑者一声“你自行领会”的叹息,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   关大小姐懵懂地眨了眨眼,对此番冷遇毫无头绪,快步追上前,走在陈清身边,歪头审视起那张扑克脸。   “生气啊?”   “没有。”   “是因为早上我没接住你的冷笑话吗?”   “……”这又是哪跟哪。   “我真没反应过来嘛。那这样,我也给你讲一个冷笑话,超级冷的那种——从前有一个人叫小明,小明没听见。不好笑啊?那再来一个,练完铁头功的大师兄刚下山,就被一个电磁吸盘的大型吊车吸走了……嗳,你笑了!你笑了是不是?”   “没有……”   “明明就笑了,还不承认!”   陈清越躲,关宁宁越追,非得要把他嘴角凝固的坚冰给捂化似的,一路说说笑笑,肩并肩地走回了教室。   远远走在两人后面的卿爽和李蕾,见此情形,默契地放慢了脚步,面面相觑。   “……这两人什么情况?”宣传委员李蕾狐疑道。   嗅觉敏锐的狗头军师,抚着下巴,反光的眼镜镜片渲染出审时度势的深沉意味:“嗯,这氛围,要说没点古怪我是不信的。”   “堵在门口干嘛,让开。”背后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两人蓦然回头,只见赵明美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明美啊,放学有空吗?”李蕾笑着让开一条道。   “训练。”赵明美淡淡回了一句,双手插进上衣口袋,从两人中间穿过,径直进了教室。   如同突逢一股西伯利亚冷空气入侵似的,卿爽抱着胳膊一哆嗦,旋即扶了扶眼镜,疑惑道:“这,这位又是什么情况?”   “就收起你的八卦天线吧,好奇宝宝。”李蕾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伸手拍拍她的蘑菇头,也走进了教室。   “诶,你又是什么情况……?”消息灵通的狗头军师难得闭塞一回,云里雾里地直挠头,半天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徒然唱起杰伦的歌:“不懂,你的黑色幽默,想通,却又再考倒我……”   明天是端午节,学校要放假一天,于是周二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经过多方拉锯争夺,最终由语文老师唐云霞拿下。花了大半堂课评讲完昨天留作家庭作业的试卷,还留了十分钟给同学们自行安排,唐云霞将班主任交代的工作内容向班长和各班级委员传达过后,拍了拍讲桌上收回来的一大摞卷子,说:“陈清,来搭把手。”   语文课代表秦婉柔已经站了起来,听她这么一说,又一脸茫然地坐了回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陈清也是猝不及防,不明白这桃代李僵闹得是哪一出,但发号施令是教师的特权,他只能乖乖照办。   抱着试卷,跟随唐云霞去到楼上的语文办公室。一年级各学科办公室,最宽敞的便要属这间语文办公室了,跟走势狭窄,只有一条过道的物理办公室相比,此处空间宽裕得近乎奢侈。   唐云霞的办公桌在角落里,她一落座,就把皮鞋蹬掉,换上放在桌下的棉拖鞋,授课时盘起的头发也随意披散了下来。她叫陈清把试卷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原地稍等,然后顾自拿着马克杯去饮水机处接水,半热半凉冲兑成适宜入口的温水。   她一屁股坐回椅垫,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水,又把乱糟糟堆放在桌面上的资料整理了一番,这才旋转座椅,看向规规矩矩站在办公桌旁的陈清。   陈清瞧这架势还当是被拉来训话的,随即却看见唐云霞笑逐颜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A4尺寸的薄册子,放在桌上。   “倒数第二个版块,那篇文章,是你写的没错吧?”   陈清肩膀一歪,险些脚底打滑。   “啊?”   “啊什么啊,跟我装蒜?”唐云霞抄起册子,照着陈清的脑袋上不痛不痒地刮了一下,“我跟宣传部的打听过了,她们立马就把你供出来了。”   “喔。”陈清闷闷地应道,心底却默默地把易佳妮这个名字划进了黑名单。   “这篇真是你自己写的吗,”唐云霞翻开这本制作略显粗糙的校刊,语有疑虑,“不是说你抄,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这文章是不是有大人给你指点过。你家里有人是从事文字工作的吗?”   “没有,是我自己写的。”家里那位不要说提供助力,不制造阻力就不错了。   “你这观点,相当有意思啊……”唐云霞点了点头,“昨天我就提前拿到这本校刊了,翻到你写的那篇,我回家还特地把影片搜出来看了一遍。说真的,以前我只当你是从小打好了语文的底子,所以文科成绩一直那么稳定,但这篇文章看过后,老师对你彻底地改观了。”   “呃,只是个人的一点浅见而已。”陈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是,确实细究的话,有些部分还是牵强了点,但你这个观察和联想的角度很……不能说新颖,应该说细腻吧。”   唐云霞把校刊摊开放在桌上,用手指着其中一段。那个段落位于一张彩色影片插图的正下方。插图内容展现的是台北夜晚幽深的民宅小巷,男主与女主在路灯下渐行渐远的背影。   “你是怎么想到把只在影片里露过一次面的角色,和川端康成笔下的叶子联系到一起的?”   “因为都是求而不得的泡影吧。”陈清言简意赅地答道。   “那么巴黎也同属于这意象延伸而来的泡影破灭的宿命之地咯?”   “也有另一层意思。”   “哦?”   “乌托邦吧,”陈清说,“那只是男主为了逃避现状,不断在脑海中描绘美化的避风港。因为如若一跌回到现实,他就又是一个庸庸碌碌、身无长处的啃老族了。”   “啃老过分了吧,他也有努力学法文啊?”   “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应该更系统更有规划地去学。说到底,只是在排遣忧愁,虚度光阴罢了。”   “那么最后的回归呢,”唐云霞翻到最后一篇,那里的插图展现的是男主放弃去巴黎,回到书店寻找苏西的结局,“这总是一个积极上扬式的收尾吧。想想岛村在雪国见到的最后一幕,泡影随着叶子的死、驹子的歇斯底里,扶摇直上,与头顶倾泻下来的银河相撞,碰得粉碎啊。”   “所以老师觉得影片里的苏西是类似岛村远在东京的妻儿一样的形象,代表着回归生活的积极意义?”   “不然呢。”   “也可能是和驹子呈现出的意象一样啊,”陈清解释道,“驹子和叶子,依我之见本就是那泡影的肉与灵,不分彼此的。从一个泡影,逃往另一个泡影,就像文中反复吟咏的徒劳一样,毫无意义啊。”   “所以你觉得影片里的男主根本不会有任何改观?”   “也不敢这么妄下断言就是了。”   “嚯,一部简简单单的爱情影片,被你琢磨出这么多大是大非的东西来。”唐云霞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地连连摇头。   “一千个人,一千部哈姆雷特嘛,”陈清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您可以不认同我的观点,但不能剥夺我提出观点的权力吧。”   “不不,我是觉得很有意思,”唐云霞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能思考这么多东西,想必你生活中也是很会来事的那种吧。”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理论和实践可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陈清不禁推脱道:“反正也是临阵磨枪赶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地方串联得太生硬草率,您就当我是为了凑字数胡乱引申的好了。”   “诶,别这么警惕嘛,搞得老师像个恶人一样。”唐云霞笑了起来,“我找你来,主要是想问问你,有没兴趣参加十月份的一个作文比赛。”   “什么作文比赛?”   “新千禧文化传媒和几家大学及出版社联合主办的一个地区性作文比赛,近两年来出了不少佳篇,名声鹊起,各个题材的审查水平都很专业,是一个不错的展示平台。老师有个朋友就是主办方邀请的常驻评审,你如果有兴趣的话……”   “没兴趣。”陈清不假思索地回绝道。   “真没兴趣?”唐云霞试探地问,明显还想争取一下。   “嗯,对比赛性质的征文不感冒。”   “好吧,我也不勉强,如果你之后改主意的话,随时来找老师,虽不说有多专业,但提点指导意见还是不成问题的。”   “您还是先把袜子上的洞补好吧。我先回教室了。”陈清欠了欠身,扭头离开了办公室。   唐云霞一脸紧张地看看周围的同事,快速俯下身去,过一会儿便红着脸坐了起来,嘴里嘀咕:“臭小子,拿捏起老师来了……”   陈清前脚走出办公室,后脚放课铃便在楼道间响起。   到了放学时间,配合四十周年校庆印刷的校刊,已经全部发放完毕,高中部每个班级都领到了十本。结束了一天的学业,如释重负的高中生们兴之所至,欢闹之余纷纷传阅起来,其中不乏放学途中边走边看的,也有塞进书包准备回家再一睹为快的。由于学生们本身对这类通篇迂腐官腔的刊物兴致缺缺,只是随便翻翻,权且当作是消磨时间,就算看到学生会为了充实内容而加塞的青春版块,顶多也只是一笑了之,兴不起什么舆论,自然也没人在意各个版块背后的缔造者是谁——   除了易佳妮。   身为宣传部部长,就算她不在校刊上署名,学生们也会自然而然地把她视作首功之臣,各个班级的熟人都跑来半开玩笑似的向她道贺。   “部长,加印啊!班里的十本全被人借走了!”   “你小子有本事去跟教务处说加印!”易佳妮对班里男生的玩笑话予以无情回击,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迎面而来几个高大的男生,在清洁工洒了水的过道里肆无忌惮地拍着篮球。   “可以啊,易娘娘,悄眯眯地搞出一本校刊,帮学校来给我们洗脑的是吧?”用食指转着篮球的男生打趣道。   “去去去,什么悄眯眯,本宫那是光明正大好吗?何况就你们那个脑子,储备智商的部分估计都被肌肉填满了,还洗脑呢!”   “哟,不愧是年级前十啊,说话就是硬气。”男生们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   易佳妮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摆了摆手,走到楼梯口时,又回过头来:“啊对了,老范,我刚看见你那小女友在六班教室里,估计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靠,你早说啊!”用食指转着篮球的男生,赶紧收起潇洒扮酷的劲,抱了篮球就朝六班教室奔去,身后一帮狐朋一顿起哄,又是怪叫又是吹口哨,各种心肝宝贝的油腻措辞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范思睿气喘吁吁地跑回教室,果然看见女友孑然滞留在空荡荡的高二六班教室里,四下无人,估计负责打扫的值日生是去厕所洗拖把了。   “等很久了?我收拾书包啊,马上。”范思睿撑着桌子,直接从过道间一跃而过,蹦回到自己的座位边,风风火火地拾掇起来。   “不急。”少女倚着电视柜旁边的书架,头也没抬一下。窗帘被风卷起来,亭亭玉立的身姿融入那片摇曳的深蓝色间,犹如一道游离虚无的幻影。   当风息止,帘影静默,轮廓映入雪白的墙壁,那身影仿佛才被赋予了可见可触的真实感。   范思睿抓起课本作业本参考书,往书包里胡乱塞了一通,拉上拉链,拎麻袋似的随手扛在肩上,急匆匆地返回女友身边。   “好了,走吧?”他走过去一看,才发现女友正捧着一本册子在看。   少女扬起那双猫一般的眼睛,看着他道:“这个,可以借我吗?”   “咦,初中部没有吗?”   少女摇摇头。   “哦,随便借,无所谓,听说每个班都有十本,我们班根本没人愿意看,放着也是放着。”范思睿大大咧咧地挥手道,偷偷朝门外望了一眼,确定不会有老师经过,将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女友娇俏的肩膀上,“你看得进去?不觉得无聊吗?”   “还好,有一篇写得挺有意思。”少女瓷娃娃般清冷的脸庞上,浮出一抹凛然又耐人寻味的笑意。   她在合上册子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图文并茂版块开头处,上面印着一行奇怪的署名。   芬罗德的馈赠。 第二十九章 心壁(上)   酒过三巡,同窗会的气氛达到当晚的顶点,喝得酩酊大醉的大区销售经理谢涛,搂着上学时的黄金搭档何亮,在包厢的榻榻米上又唱又跳。昔日的同窗,如今穿上西装,扎起领带,头发梳成了大人的模样,却依稀仿佛那澎湃岁月里乘风破浪的人儿。人生得意须尽欢,明日留待明日愁,台下的老同学鼓掌击节,欢呼喝彩,恰如十年前吃散伙饭的那晚一般,砥砺了的,蹉跎了的,那无情时光斧凿过的痕迹,也似饱尝了佳酿的灌溉,饮醉了,淡去了,还复了少年时的音容。   歌舞正欢,高文博跌跌撞撞地过来敬酒。陈清陪着喝了两杯,听他春风满面地说起下个月要结婚的事,不免有点惊讶。   “老丈人坚持要在海南办婚礼,太远了,不好叫你们路上折腾,都是要上班的人。”高文博勾着他的肩膀,醉醺醺地说。陈清想说人不到,份子钱总不能少,高文博却一再推脱,说下次带老婆回来,哥几个抽空再聚一聚,然后便去了下一桌拼酒。   “傻高知道你酒量不行……”贺争鸣夹了一口凉拌海藻,边嚼边说。   “平时喝得少,是这样的。”陈清笑道。   “傻高现在搞什么来着,我都没问。”   “好像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创意?他说得稀里糊涂的,我也没仔细打听。”   “人不可貌相啊,”贺争鸣轻呼,“傻高这正儿八经的理工男,居然搞起文字工作来了。”   “谁说不是呢。”   “说起来,我记得你在上高中那会儿,还是混宣传部的吧?”   “没入部,只是老被人拉去打白工,”说起这段往事,陈清一阵唏嘘,“你还记得那会儿,我们发过一期校刊是吧?里头有一篇就是我写的。”   “是吗,没听说啊。”贺争鸣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嗯,那一篇的题目我到现在还记得……‘一页台北,你的牵绊也是你的囹圄’。”   “哇噢,十年了,你记性还真是好啊。”贺争鸣作出鼓掌的姿势,拍得软绵绵的,听不见声。   陈清微笑道:“因为这标题里头,有我平时练笔最爱写的一种字,写完就印在脑子里了。”   “哪种字?”   “带绞丝旁的字。带绞丝旁的字,我都喜欢写。”   陈清呷了口啤酒,放下杯子,伸手在碟子里沾了点水,在桌上一撇,一折。绞丝旁本来是三笔,但他惯于连写,所以一折之后,顺势再拉下一撇,再折。这一折收势凌厉而干脆。   “最后一笔,这一提,我喜欢在收尾那下收的窄一点,跟那一折的尾巴形成一个锐角,而不是平行的。”   说罢,指尖落下曲直分明的一提。   虽只有一个偏旁,却张弛有度,令人赏心悦目。   “牛掰啊,老陈……”贺争鸣油然感慨,这次鼓掌带了点力度,能听见声音了。   “以前的事了,”陈清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现在还是用电脑更多,动笔的次数是越来越少。手感是彻底生疏了。”   “诶,你这手是……?”贺争鸣握住陈清伸出来的左手的掌心,把他手翻过来,只见虎口到腕部有一条淡化了的、不明显的长疤,“这怎么弄的?”   “哦,这个啊,好多年了,”陈清坦然道,没有要遮遮掩掩的意思,“高一那会儿忘了吗,有阵子我手上不是包着纱布吗。”   贺争鸣思索一会儿,咂咂嘴道:“这还真没印象了,年轻那会儿到处疯到处玩,谁身上不带点伤啊。”   “这伤可不是我自己弄的。真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不长心眼。”陈清放下衬衣的袖子,盖住伤口。   “哦?这口气,一听就是有故事的。”贺争鸣把桌上的酒杯和碟子扫到一边,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都是快当爹的人了,成天打听人家的陈年旧事,你无聊不无聊?”   “不无聊啊,我八卦,我快乐。”贺争鸣两手一摊,真小人,坦荡荡,“再说了,我俩谁跟谁,关切一下好兄弟悲惨的童年际遇怎么啦?”   “狗皮膏药啊你,这缠人的劲真是跟上学那会儿比,一点没变。”   “哎,不说了不说了,感情淡了淡了。”   陈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摊上这么个死乞白赖的损友,有时候实在是没辙。   “你让我想想该从哪说起,毕竟这事儿也过去好多年了……”   他又喝了口啤酒。包厢里的众人载歌载舞,好不热闹,他着眼于这笙歌鼎沸的通透之景,思绪却在另一个拂晓未至的时空里延展,在那个幽暗的狭间,逐一勾勒出老旧的热水器,瓷砖龟裂的洗菜池,以及透过被油烟熏黑了的纱窗看到的、黄葛榕在晨雾间曼妙婆娑的那抹油绿……   “那应该是在六月下旬的时候……”   摸黑走出卧室,客厅里一片昏暗,只听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动。他拖着棉拖鞋,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拿起保温壶,摇了摇,听见水声,便把倒扣在橱柜台子上的玻璃杯翻过一只,倒出半杯温水。   陈清把厨房的玻璃窗推开,合上纱窗,站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啜着温水,睡意渐渐消散。   仲夏时节,通常不到六点钟,天就亮了。这会儿天际虽已泛白,院子里仍是一片沉静的夜色,大约是第一抹晨曦都被门前那棵枝繁叶茂的黄葛榕夺了去的缘故,梢间的嫩叶率先镀上了一层金,在风里沾沾自喜地摇曳。   这个时候,一道轻快的身影从枝叶遮盖的院子里跑过,出了院门,往街道办那条路去了。   目下估计不到五点半,陈清暗忖这会儿出门未免也太早了,但此时倦意复又袭来,也不作多想,回了卧室,软枕蒙着头,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临近期末,一场审查整个学年学业成果的大考,正在下个月的小暑虎视眈眈,于是各种以摸底为名的随堂测验纷至沓来。有时候一天的课程,近半的时间学生都在埋头怼题,课桌拉开了又并拢,并拢了又拉开。早早结束了本学年教学任务的各类副科,无一幸免地被改成了数理化语英,偶尔有副科的科任老师如期出席,全班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给予其英雄般的礼遇。   不过通常情况是,稍后副科的科任老师就一脸抱歉地通知同学们拉开课桌,并坦言她只是来帮数学老师监考的,于是上一秒还在欢呼雀跃的学生,下一秒便如丧考妣,蔫成了霜打的茄子。   主科的教学任务繁重,不仅要对本学年的学业进行温故和总结,还要提前开拓下一学年的知识点。几乎所有老师都在三令五申,反复强调进入了下个学年,学业进度将会大幅提速,源源不断地向学生灌输这种危机意识,有意地制造压力,提振士气。   作为配套措施,家庭作业的分量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每门课的课后作业几乎都要捎带上一套真题,像数学这种科目,一个晚上布置两三套试卷简直是家常便饭,间或还掺杂上一些老师自己严选精筛的魔鬼手抄卷,字迹潦草也就罢了,题目更是五花八门,搞得学生左支右绌,痛不欲生。   陈清做起文科题来,水银泻地,无往不利,做起数理化来却如同便秘,常常会被一个题卡上半天。所以本着先难后易的思路,他会趁着晚上注意力最容易集中的几个钟头,把理科作业一举荡平,之后再从容地处理语文和英语。   每晚过了十点,快到十点半,他差不多把理科做得七七八八了,放在桌上的爱立信手机随之开始震动。   今天不同于以往,震动不止一次,而是连续的震动。陈清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为“毛豆姐”。   “陈清,陈大好人,晚上好。”一接起来,关宁宁甜美的声音自话筒那头如约而至。   陈清一听即懂,把手机换到左耳,用肩膀夹住,伸手去拿卷子,“先说好,我物理也还没做完。”   “噢没关系,我要问的是数学那张手抄卷上的题。”   “哪道?”   “呃,最后三道大题都……”   “……”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陈清把手机拿下来,拇指划到红色的按键。   话筒那头立刻响起呼救声:“不要啊,陈同学,陈大好人!空着三道大题交上去,明天我肯定会挨批的,你忍心吗?”   “我说,你不是跟陈立婷关系不错吗,去找她问啊。”   “我们的班长大人,晚上念书,手机是一定关机的。”   “秦婉柔?”   “住校生手机一概没收的。”   “真的假的……”   “求你了,行行好吧,陈大善人。”   陈清揉着太阳穴,一只手翻开试卷:“笔拿好,我只说一遍。”   “等下,用QQ说。”   “为什么?”   “呃,我怕记不住,总之先上QQ嘛。”   陈清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录QQ。   刚上线,就看到一个验证信息的弹窗在右下角闪烁。点开来,竟是关宁宁发起的入群邀请,群名称叫作海鲜集散中心。   陈清心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毕竟答应过的话,总不好反悔,犹豫片刻,还是点了接受。   他刚进群,关宁宁的头像就冒了出来。   【关(北欧风情头像):我把救星搬来了!】   一转眼,四五条信息衔尾而至。   【鸠摩智(黄日华版乔峰):这是哪路大仙落草,到咱们这山头来了?】   【唯爱小野寺律(Q版大头漫画男角色):这道皮带传送的题做得我快产生幻听了。】   【罗尼库尔曼(肌肉盘虬的黑人健美男展背姿势):谁啊谁啊,夏怡终于加进群了吗?】   【许一帆(留声机上的黑胶唱片):CQ,首字母缩写吧,陈清是么?】   陈清看着这一个个跳出来的对话框,有点头昏脑涨。   【关:说了叫你们改备注的,新人加进来都不知道谁是谁。】   【鸠摩智:贫僧谢涛。】   【唯爱小野寺律:发个(眼镜表情),自己意会。】   【罗尼库尔曼:卧槽,陈总!?陈总你特么不是说不用QQ的吗,欺骗我感情是吧?】   【许一帆:我接着做卷子去了,你们慢聊(月亮晚安)。】   很快,几个改了备注的对话框又弹出来。陈清看了下,群里总共有二十七人,头像大部分是灰色的,在线的只有八个人。   【陈清:这是班级群?】   【唯爱小野寺律(卿爽):看名字咯,海鲜集散地啊。】   【罗尼库尔曼(贺争鸣):就是一群咸鱼的意思。】   【秦婉柔:别吵啦,到底有没人提供答案啊。】   陈清看着屏幕愣了一下,不是说住校生手机一律没收吗。果然是骗人的。   【关:有啊,陈清数学卷子都做完了。】   【卿爽:为什么你有陈清的QQ啊?】   【关:……问这么多干嘛,不要答案啦?】   【贺争鸣:快!快!陈总,江湖救急啊!】   【秦婉柔:我被英语那两篇阅读理解打懵了,脑袋宕机了,全指着你了陈清。】   【李蕾:什么,有答案抄啊?我也要抄!】   间隔了十秒钟,一行字打破冷场。   【陈清:我只发答案,别来问我为什么,没空讲。】   【贺争鸣:没毛病,陈总!明天你的午饭我包了!】   【关:一号抄写员准备就绪。】   【李蕾:最好打字,手机网慢的很,收不到图的。】   【卿爽:诶,为什么你有陈清的QQ啊?就没人关心这个问题吗?啊?啊?】   【秦婉柔:别吵,答案来了!】   【陈清:第一小题略过,太简单,只说答案,C1(4,3)。第二小题,先设N为(x,y),则因为点N为弦AB中点即垂直于AB……】   如此情形,在期末考试前的这段日子里,隔三差五就会上演,平时陈清在学校里说不上几句话的同学,也以此为契机,开始有了交流。渐渐地,在学校里,来找关宁宁说话的女生,时不时也会跟同桌的陈清搭讪两句,陈清倒也不过分拘谨,对答自如,隔阂带来的彼此间的偏见与误解,也随之迎刃而解。   另一边,贺争鸣见陈清慢慢和关宁宁那拨女生走得近了,也忙不迭地套起近乎。毕竟他朝思暮想的夏怡,也是这拨女生团体中的常驻成员。本来就和卿爽等人相熟的许一帆,也自然而然地开始经常加入他们的话题。   等陈清察觉到自己的社交圈子陡然膨胀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时,想要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当贺争鸣和卿爽这两个男女阵营的头号话事人开始畅想不久将来的假期,甚至没有征求本人的意愿,便擅作主张地将陈清算作了一份子,一群人围在他和关宁宁桌前,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了暑假的娱乐安排,俨然已是一个荣辱与共的团体。   对此,陈清亦是无可奈何,毕竟他本来就是这样一种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性格,犹如一块坦然而平滑的冰面。因此对于逐渐从冷清变得热闹起来的学校生活,他也能安之若素,并不会刻意地去排斥。   四平八稳的生活固然美妙,但人生在世,总是伴随着这样那样的变故和际遇,有好的,也有坏的,你所能做的只是放平心态,从容应对。   到了六月底,市内的温度最高已然蹿升到了37度,且一连好几天都维持在35度以上的高温。   往常七点半出门遛弯的陈家兄弟,如今也是一拖再拖,等到八点太阳偃旗息鼓,才出门就近晃悠半个钟头。   【陈清:天气太热,就不带饭团去老文化宫了。】   【关:好的,夏天湖边蚊子好多,我也不太想带毛豆去。】   发完消息,陈清把手机揣回兜里,带着饭团从计生委大楼后面的巷子穿过,在711超市门口撞见了刚打烊下班的马大厨,光溜着黝黑结实的上半身,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悠闲地啃着老冰棍。饭团一见到这勤劳肯干的西北汉子,就心生亲近,任其粗糙的大掌揉搓狗头。   后来老妈说多半是因为他成天泡在厨房里,指甲缝里都腌出了油盐味儿,陈清才想通饭团这无事献殷勤为的是哪般。   两人在路口随便攀谈两句,马哥便把抹布似的背心撩上肩,挥挥手走了。陈清想着都走到这里了,不如顺路去店里看看,于是牵着饭团穿过马路,拐进了皂角巷。   卖包子的霍氏夫妇已经闭门歇业了,红高粱酒坊的齐老光棍儿正坐在街边跟人打牌,旧书铺的老板李状元手里抄着一卷报纸,站在旁边指点江山,齐老光棍儿一走牌,他就连连唉声叹气,好像输的是自己的钱似的。从葛氏手工辣椒面铺子前经过,看到腰背鞠得似虾米一般的黄太婆,正费劲巴拉地搬着一筐干辣椒,陈清连忙过去搭手,顺便帮她把外面没收完的干辣椒抖落进簸箕,一道搬进店里。出来的时候,黄太婆给抓了一袋新鲜的干辣椒,露出徒余几颗烂黄牙的牙龈,笑着让他闻袋里的气味,说今年的辣椒特别香。陈清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就拉着趴在香料篮子边猛嗅的饭团走了。   走到丽姿女装外面,陈清往里一瞟,看见店里没人,暗自把不务正业的老妈腹诽一通,正要进去,忽然间,斜对面的顺意发廊里传来赵妈的怒斥声。   “想跟你爸过你就跟他过去,现在就滚,看谁拦你!”   陈清转过身,就看见赵明美低着头从店里冲了出来。   他横跨一步,一把抓住从身旁跑过的赵明美的胳膊。   赵明美恼羞成怒地扭过头,瞪着他。   “去哪?”陈清平静地问。   “回家!”赵明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不然还能去哪?”   确认她不是一气之下要离家出走,陈清便果断地松了手。   赵明美如同一阵转瞬而逝的风,消失不见。   这时候徐敏英也从理发店追了出来,看着放任赵明美在眼皮底下逃走的儿子,忍不住发了脾气:“你也是的,就这么干看着,不知道把人拦下来啊!?”   陈清心头顿时涌出一股无名火。   想起方才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在殡仪馆听到的那句“这是我家的事”,又冰冷地回荡在耳际。   “她家的事,我管不着。”   撂下这句,他便带着饭团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十章 心壁(中)   翌日一早,陈清才在早餐桌上听老妈道明了昨晚那起家庭纠纷的原委。   其实说穿了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昨天是明美奶奶的寿辰,放学后明美被她爸接着回了趟老赵家。说是单纯陪老太太吃顿饭,结果老赵家来赴宴的远亲近戚,都像背地里串通好的一样,上桌开席后,便争先恐后地对明美打起感情牌。尤其是几个辈分高的叔叔婶婶,唱白脸的唱白脸,唱红脸的唱红脸,十足的默契,一边恨铁不成钢似的指着赵国伟痛斥,骂得一个已逾不惑之年的男人在老母亲的寿诞上抬不起头,一边又温言细语地哄着明美,说如今浪子回头了,能否看在这么多年父女情分上,想想办法,回去给她妈妈扇扇耳旁风,撮合撮合,好歹让这段姻缘善始善终。   “赵国伟那个妈,不是我说,也是个厉害角色,”徐敏英边说边抖着胡椒罐子,往盘里的煎蛋上撒料,“八十多的人了,没脸没皮,动不动就流涕洒泪,搞亲情绑架。明美才多大啊,哪受得了这个?”   “所以她回来劝她妈复婚,然后就吵起来了?”陈清喝了口牛奶,看着老松下牌饱和度失调的屏幕画面,晨间新闻正在播报于昨晚战罢的南非世界杯八分之一淘汰赛的概况。   “还没说到那一步呢。明美刚开口透露了点那方面的意思,你干妈直接就炸了。”   “想也是。”   “给他老赵家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几年,好不容易解脱出来,你干妈哪肯再回去受那份罪?她问我的主意,我的主意就是让姓赵的和他那个妈,有多远滚多远。还要不要牛奶?”徐敏英举起还冒着热气的奶锅。   “该出门了。”陈清把抹着果酱的小半片葡萄干吐司塞进嘴里,拎着书包站起身来。   “最近两天你留意下,多盯着点明美。”   “这叫什么话?”陈清扶着墙在玄关处换鞋,好奇地回过头。   “你干妈的二大爷前天突发心梗走了,这两天要回乡奔丧,家里没人照应,我怕明美那丫头一个人呆着,脑袋里想东想西的。晚饭你就叫她过来吃吧,下午我抽空去买两斤排骨回来炖。”   “行啊,你去叫。”   徐敏英收拾餐桌的动作一僵,扭过头来:“我说,你们两个小崽子,闹什么别扭呢?吵架了?”   “你几时看你儿子在外面跟人吵过架?我出门了。”陈清言尽于此,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说的是实话,他和赵明美确实没有吵架,两人见面也会照常寒暄,仿佛一切如故。他比赵明美早出生两个月零十三天,迄今六千多个日日夜夜,酷暑严冬,两人有近三分之二的时间是一起度过的,从两小无猜的年纪,你追我赶着,联袂步入蒙昧初开的总角豆蔻,彼此知根知底,即使分隔了五年,两人间那条打从娘胎里便盘结交织了的无形的纽带,依然藕断丝连。甚至比从前变得更加敏感。   这纤丝的每次震颤,都会在两人心尖共振,只是他们长大了,那条藕断丝连的纽带,承受不住奔向彼此的重量。   尽管如此,陈清还是把老妈的话放在了心上,用自己的方式留意着青梅。   午休期间,卿爽和贺争鸣等人跑过来,把课桌拼起来,往常在QQ群里踊跃发言的几人又凑在一起,一面为提前布置下来的数学作业通力协作,一面天南地北、信马由缰地胡侃闲叙。   “一会儿说11号,一会儿又是13号的,到底是几号考完啊?”李蕾抬起头问。   “13号没跑啦,唐云霞亲口跟我讲的。”桌上的试卷一片空白,谢涛两手抱住后脑勺,跷着板凳百无聊赖。   “唐大妈那张嘴你也敢信?上周说绝对不占历史课,结果反手就是一个随堂测验。还特么是连堂,忒无耻!”贺争鸣嘴上义愤填膺,手上暗度陈仓,悄悄摸进了卿爽桌上那筒品客薯片里。   万年蘑菇头发型的狗头军师,双手托腮,脑门上粘着几条状语从句的便利贴,有气无力地哼哼:“考完不等于解脱啊诸位,谁知道要补多久的课呢,搞不好要到八月份才会正式放假。呜呼哀哉,万事休矣~。”   “这就有点危言耸听了吧,再怎么样,七月底也会放的。”秦婉柔反驳道。   “只希望学校早点装空调,七月底还在学校里上课,人都要给热虚脱了。”耐热能力较差的许一帆,边写试卷边抹着汗。   “考完总要先放个两三天,天这么热,找个地方消暑去啊。”   “哦?贺总有何高见?”   “我爸以前的一个同学,在万民路那边跟人合资开了一家水上乐园,给我塞了一沓优惠券,环境和娱乐设施什么的貌似搞得有模有样,你们可以考虑考虑。”   “噗噗,旱鸭子谢绝一切跟水有关的活动!”卿爽捏着鼻子怪声怪气地说。   谢涛一听,立地成佛:“巧了,贫僧外号浪里白条,可渡女施主命里犯水之劫。”   “水上乐园啊。上次去游泳恐怕都是小学六年级的事了,不知道还游不游的来啊。”秦婉柔感慨道。   “我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具备可操作性。”许一帆附和道。   “宁宁,你觉得呢?”李蕾问。   “哦,可以啊……”关宁宁在纸上磨蹭着笔尖,眼角偷觑着同桌的反应,“毕竟,万民路也不远嘛。”   “陈总也来的吧?”贺争鸣问。过了会儿,见他没动静,又问道:“陈总,想什么呢?”   “别吵,最后这题刚想到解法。”陈清皱眉道。   “已经做到最后一题了?动作真快啊。”许一帆赞叹道,他才做到倒数第二题。   当陈清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笔,试卷立刻就被卿爽抽走了。   “好耶,现在我也做完了!”   贺争鸣张手去抢,奈何肚圆臂短,鞭长莫及,眼睁睁地看着卿爽拿走了试卷。他颓然耷拉下脑袋,看向陈清道:“到底怎么个安排呀,陈总,给句话啊。”   陈清揉了揉被笔靠得酸痛的手指,问:“就我们几个人去吗?”   “怎么,你还要叫上谁吗?”   “……倒也没有。”   “你们呢,多叫几个人也没关系的,优惠券管够,我还担心没机会用出去呢。”贺争鸣风轻云淡彰显土豪风范。   “那我叫上明美好了。”李蕾突然冷不丁地说,“我记得她说过,很擅长游泳来着。”   鬼扯。陈清心说。那家伙下了水,也就是比旱鸭子会扑腾点儿,游不出十米就一沉到底了。   当然,这种揭人短处的恶事,“陈大善人”是断然不会干的。   “明美!”   坐在靠窗一列倒数第三排的赵明美,闻声抬头。   “考完试去游泳,去不去?”李蕾提高声音问道。   赵明美淡淡地扫一眼众人。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答复,只有一人垂眼专注于课本作业。   “不知道,到时候再看吧。”她轻描淡写地答道,转头继续做卷子。   “……她是这么说的。”李蕾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隐有深意,眼睛下意识地瞟向了坐在对角的陈清。后者却一门心思扑在课本上,充耳不闻。   在座的其余人等对此更是浑然不觉。   “那好,贺总,你先把老赵算上。”   “我算算,这有几个人了,两个,五个,七个……你问过何亮没,他去吗?”   “对喔,把晾衣杆给忘了,等他回来我问问。”   “咳,顺便,李蕾,你问下夏怡她去不去……”   “好啊。”   李蕾惦记着好友。贺小胖心心念念地盼望夏怡。许一帆只想寻个避暑的去处。谢涛计划在女生面前一展身手。卿爽对旱鸭子下水不抱奢望。关宁宁悄悄下定了什么决心。陈某人则还在跟物理题较劲。   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展望着不久将来的假期,似乎那清凉一刻已经触手可及,当下的酷暑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一天的时间,眨眼即逝。   当晚老陈家的饭桌上,赵明美自然是没有出现的,一锅鲜美的莲藕排骨汤,母子二人吃得很安静,一贯嗜肉如命的饭团,今天也似读懂了气氛般,乖乖蹲坐在桌子下,等着肉从天降。   快到八点,徐敏英收拾完厨房,回店里去了,陈清也领着饭团出门散步。   夏夜已是一片聒噪的蝉鸣。无风,湿气深重,闷如蒸笼。在外面溜达了二十来分钟,陈清带着饭团回到无线电厂宿舍,走到一单元楼下时,没有停,又往前多走了几步。   透过黄葛榕遮天蔽月的繁盛枝叶,眺见四楼那户的灯亮着,原地驻足片刻,才折返回来,进了一单元的宿舍楼。   高居四楼的赵家,则全然不受黄葛榕繁茂枝叶的遮蔽,只消站在窗台上一瞥,便可看到一单元二楼的老陈家,那扇在黑暗中沉寂了半个钟头的窗扉,再度被灯映亮。   洗去一身汗水与疲乏的赵明美,湿漉漉的头上蒙着一条毛巾,站在窗边一口喝完了盒装奶,扔进垃圾桶。又看了眼老陈家的窗户,犬吠隐约,随后关了厨房灯,回去卧室。   走过客厅时,门铃响了。   赵明美奇怪这么晚会是谁上门,打开内门,隔着铁门的栅格便看见了那张熟悉的瘦削脸孔。   “爸,你怎么来了?”   她放下链锁,打开铁门,把赵国伟迎进屋。   “前天饭桌上闹得有点不愉快,爸爸想着来看看你。”赵国伟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笑容满面地进了屋。   今日他是独自上门,依旧穿着那套不合尺寸的宽松西装,肩膀和袖子都有点开线了,站在陌生的客厅里,弓腰驼背的身姿,显得有点局促。   “其实不用,我没放在心上的。”赵明美作势去提水壶,“爸,喝茶?”   “哦,不麻烦烧水,这天喝凉白开就行了。”   “嗯。”   赵明美指了指客厅茶几上的果盘,“昨天买的苹果,很甜。”   赵国伟拘谨地一笑,点点头:“好,爸爸尝一个。”   “把西服脱了吧,你也不嫌热。”   “不热不热,”赵国伟像透不过气似的,松了松衬衣的领口,嘴巴一咧开,高耸的颧骨上堆起一沓皮褶子,整个人像又苍老了几岁,“明美啊,妈妈呢?”   赵明美麻利地收拾着堆放在客厅里的杂物,说:“回老家了。二大爷突发心梗走了。”   “呀,有这种事?”赵国伟吃惊道,看起来是没有接到通知的样子。   “嗯,二大爷也上年纪了嘛,八十多的人还要自己下地。听说去年体检的时候就查出心脏有问题了,但老人家,顽固得很,家里人怎么劝都不听,就是闲不下来。前一分钟还在吃中饭,喝酒,一转头人就倒在桌子下面了,送去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是挺顽固一老头,当初我去你妈娘家接亲,没少吃苦头。”   “你该和妈妈一起回去的。”   “现在不是情况比较复杂吗……”赵国伟有些窘迫。   赵明美留意到他憔悴的神色,关切道:“爸,你怎么脸色不太好,黑眼圈这么重,最近没睡好吗?”   “哎,你也知道,为着跟你妈妈的事,到了晚上,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好……”赵国伟苦笑着,用手掌在又干又瘦的脸上刮了一把,挤了挤眉毛,试图让自己看着精神点。   赵明美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说:“您要是有心的话,就慢慢来吧。”   “是啊,急不得,急不得。行了,你就别管我了,该干嘛干嘛吧,别耽误做作业。”   “……那我进屋去了?”   “去吧,爸爸再坐会儿就走。”赵国伟微笑地摆了摆手。   赵明美听他这么说,便自己回了屋。   近来与日俱增的作业量,令她有点吃不消了,几门课的作业堆起来恍如一座小山,而自己就像一把缺乏磨练的钝刀,只能毫无章法地生劈硬砍,那座白纸黑字砌成的山却始终岿然不动。不过好在老师们对待特长生一向是比较宽容的,知道他们在主攻项目上要耗费很多时间,因此作业也好,考试也好,要求都不比普通学生那么严格,实在做不出的题,只要把你思考的经过写上,不求甚解也无妨。   但最惨的是,即使只要求写上思考经过,在面对数理化的压轴大题时,她大概率是半天憋不出一滴墨来,只好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解”字了事。   不知不觉,抬眼一看表,半个小时过去了,赵明美没有听见关门的声音,以为人还待在客厅,开口唤道:“爸,还没走吗?”   没有回应。   赵明美斜着身子,朝客厅里看了一眼,没人。   “爸,你走了吗?”她穿上拖鞋,从书桌前起身,慢吞吞地踱进客厅。   旁边没开灯的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鬼祟响动。   赵明美推开虚掩的卧室门,客厅的灯光随着霍然敞开的门缝,涌进了漆黑的卧室,照出伏在衣柜边的消瘦人影。   啪。   卧室的灯开了,只见赵国伟倾身趴在衣柜上,一条胳膊深陷进层层叠叠的衣物之中,似在翻找什么,脸上那种急不可耐的焦躁,被站在门口的赵明美一览无余。   “你在找什么?”赵明美的语气立即警惕起来。   赵国伟被自己女儿抓了个现行,顿时慌了神,急忙地抽出手来,舌舔嘴皮,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地说:“咳,明美啊……爸爸最近不是跟一个朋友合伙吗,做那个货运方面的生意,资金有点周转困难……”   赵明美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死死盯住那张神情剧变的脸:“你之前不是跟我说合资做零售吗,怎么又变成货运了?”   赵国伟愣了一下,颤巍巍地挤出个畸形的笑来:“差,差不多嘛,都一个意思……”   他朝前走了一步,明美便后退一步。   “明美啊,你知道妈妈的折子放哪的,对吗?”   那温言细语犹如魔鬼的耳语,越温柔,越叫人不寒而栗。   明美手按着胸口,连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回到客厅。   “折子你拿去也没用,妈妈不会给你密码。”   “我跟你妈妈生活了多少年了,她的习惯我都知道,”赵国伟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怕自己记性不好,所以一直有把密码记在电话簿夹层纸里头的习惯。”   赵明美看着走到灯下的男人,深陷的眼窝下,阴影密布,颧骨突出的消瘦面孔,此刻犹如饿鬼一般骇人。   只有一瞬间的迟疑,她飞快地转身,奔向大门。   她刚把铁门推开条缝,肩膀便被一股沉重的力道反着一拧,整个人踉跄地跌回了客厅。她跌跌撞撞地扑到茶几上,试着站稳脚跟,却又被赵国伟用力一推,摔倒在地。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赵国伟压抑着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来:“我说了,只是暂时资金周转不灵,找你妈拿一点救急,一没偷二没抢,你做出那副抓贼的样子来给谁看?给谁看!?我还是不是你爸,是不是?!”   赵明美瘫坐在地,看着步步迫近而来的男人,这似曾相识的画面,与那长久盘亘在记忆里的致使家庭终于分崩离析的一幕,渐渐地重叠在一起。她想大喊,可伴随恐惧而来的、沉痛的哀伤,如烈火一般炙烤着她的心肺,流过喉咙的空气像是滚烫的铁水,淹没了她的声音,颤抖的唇间只流泻出类似呜咽般的微弱低吟。   男人背着光,高举双手,怒不可遏,形同狰狞的魔鬼,赵明美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在观赏一出歇斯底里的哑剧。   那样的事,又要再来一次吗……?   不知为何,此刻她头脑竟异常的冷静,对近在咫尺的危险视而不见,却满脑子都是刚才在窗台上所见的情景。   是不是再也没机会看到了呢……   那扇在黄葛榕的繁茂枝叶中若隐若现的窗扉,以及那仅需从玻璃上透过的一星半点的荧光、也能让她感受到的家的温馨……   深沉的绝望席卷而来,笼罩了她的眼。   但就在这个时刻,眼前这道遮住了光的可怕身影,却以一种头脚颠倒的滑稽方式,如断线风筝般倒飞了出去。   嘭的一声闷响,赵国伟被人以过肩摔的方式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后脑勺也在门框上狠狠地磕了下,痛得他叫出了声。   赵明美呆呆地看着伸向自己的手,不敢置信。   “愣着干嘛,起来。”这口吻远不如赵国伟伪装出的温柔,却真实得没有半分虚伪,给予她莫大的勇气。   接住那只大手的刹那,陈清背着光的冷峻面庞,映入了她的眼中。   “你怎么会……?”   “你家门开着,没锁,听到声音我就进来了。”陈清说。   这时赵国伟从地上爬了起来,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瞪着陈清,想动手,又恐不是对手,气得声音直颤:“你,你……好得很,好得很!阻挠我行使探视权是吧,你等着,我要报警!报警!”   赵明美急了。陈清却一步跨到她面前,又一次,横在了她和赵国伟之间。   赵明美呆住了。她头一次意识到,从前那个小男孩儿的背影,已然成长得如此坚实宽阔。   “报警啊,正好。”陈清说着,点了点头,随即抄起了茶几上的水果刀。   “你,你干什么……?”赵国伟见他拿刀,虚张声势的气焰顿时萎了半截。但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陈清调整了下拿刀的姿势,反握住刀柄,照着自己左手的虎口附近比划了两下,然后没有半点犹豫,从腕部到虎口,一划到底。   咣当,水果刀应声坠地,旋转着滑向赵国伟脚边。   一条稠密的血线滋啦啦地落地,旋又渐疏,一滴一滴,清晰可见,在地板上绵延开一片猩红。不大功夫,血就不再滴落,而是沿着手上那条不算太深的豁口,安静地蔓延。   赵国伟看得目瞪口呆,不懂他为何突然挥刀自残。   直到陈清掏出手机,他才恍然大悟。   “喂,您好,我要报警,”陈清对着手机说,“有人擅闯民宅,还行凶伤人。对,就在明昌路无线电厂宿舍,我住三单元四楼七号,请你们务必尽快出警……”   话音未落,便听见赵国伟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难掩狼狈地开门跑掉了。   听到楼道间仓惶逃离的脚步声,陈清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进沙发里,脸色微微发白。赵明美又惊又急,慌里慌张地跑去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出来,跪在地板上,替陈清按住还在出血的伤口。   “不用这么紧张,这口子只是看着很长很吓人,我心里有数,划得很浅。”陈清想从她手中接过毛巾,赵明美说什么也不撒手,头埋得低低的,嘴巴里念念有词。   “说什么呢,听不清。”   “我说你疯了。”赵明美恨恨地说,“电话呢?”   陈清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根本没有通话,画面还停留在主菜单。   “……没报警吗?”赵明美露出疑惑的眼神。   陈清无力地笑了一下,“真闹得人尽皆知了,就你的玻璃心,还能在这里住得下去?江姨好容易才找到的房子,就给她省点心吧。”   “你才玻璃心。”赵明美哼道,但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生怕弄疼了他。   伤口虽然划得并不很深,但皮开肉绽的样子,仍是触目惊心,让人后怕。明美表情显露不多,鼻子呼吸的气音却在发抖。   “赶走他不就好了,何必这样呢?”   “想必他是来要钱的,对吧?”陈清问。得到了默认的回答后,又说:“这种人就像苍蝇,赶走了还会再来的,他只有感到怕了,才会忌惮和收敛。”   “受伤的可是你,不是他,”赵明美反驳道,“他咬定是你自残的,你也没证据啊。”   “那刀不就是证据吗?”   “上面又没他指……”说到这里,赵明美陡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陈清:“你怎么知道他用过这刀?”   陈清朝盘子里那堆苹果皮,努了努嘴:“削过苹果嘛。你吃苹果从不削皮的。”   “这你都知道……”赵明美闷闷不乐地嘟囔。   “你有哪件事是我不知道的,”陈清反问,“赵明美,你觉得我认识你多少年了?”   赵明美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却也没驳回他的话。   陈清看着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边的血,语气不禁柔和下来:“而且我如果把他弄伤,吃亏的反而是我,但如果是他伤了我,派出所出警,看到这个场面,肯定没法敷衍了事的吧。像姓赵的这种老赌狗,涉赌这么多年,不可能清清白白,不背点案底都说不过去,只要进了警局,你看他刚才狗急跳墙的样子,根本经不住查的。”   赵明美恍然,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唯恐被察觉。   “一条疤,抓住姓赵的痛脚,算是值得了。下次他再打你们娘俩主意的时候,心里也会再三掂量,不能说一劳永逸吧,至少也能清净一阵子了。”   “谁想要这种清净了。”赵明美隔着毛巾握住陈清的手,微微地颤抖,“你还不如直接揍他一顿,把他揍到怕为止,岂不是更方便。”   “好看着你同情心泛滥,然后跟你这个被揍惨了的爸同仇敌忾,一致来对付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外人?”陈清冷冷地道。   赵明美扬起脸来,既深感歉疚,又满是不可思议:“好哇,不仅是刀的事情,你居然连我的想法都算计进去了!?”   “不然呢,”陈清冷哼,对她的控诉不以为然,“做事如果不充分考虑后果,那不就跟白痴一样了吗?”   说完这话,他蓦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隐忍不发的疼痛在眼角微微搐动。   赵明美揭开毛巾一看,血仍未完全止住,皮开肉绽的伤口丁点看不到自行愈合的趋势。   没有应急经验的两人,互视一眼,沮丧之下异口同声。   “……去社区医院吧。” 第三十一章 心壁(下)   社区医院在街道办后面那条小街上,离菜市场很近,沿街的门脸也大都是卖生鲜蔬果、杂货五金,到了夜里十点,基本都关门打烊了,街上静悄悄的。社区医院那栋只有三层高的综合大楼,就栖身于这陋巷之间,老式的推拉玻璃门开着一扇,冷幽幽的蓝光像地毯一样铺到台阶下。   社区医院的常规营业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七点,规模不比大医院,便民为主,每天当值的医生也就六七人,有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也有退休返聘、看诊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附近居民平日里有个什么小病小痛,嫌跑大医院麻烦,一般都来这里看诊。脱掉白大褂,摘了听诊器,平时可能就是在花园里遛鸟的闲散大爷,往来的俱是街坊邻里,也不涉及什么生死人伦的刻薄命题,医患关系处得融洽。   今晚值班的护士,一眼就认出了陈清。   “这不是老徐的宝贝儿子吗,有事儿?”一个三十岁出头模样的女人,推开玻璃窗,探出头来。   “是王姐啊,”陈清带着点庆幸的口吻。老熟人了,护理水平在街坊邻里间也是有口皆碑。“切水果,不小心把手给划了。”   “哎哟,这怎么弄的!”被称作王姐的中年护士发出惊呼,“来来来,跟我进来。”   做事雷厉风行的王姐从玻璃窗后一闪而逝。陈清往医务室走去,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的赵明美嘀咕道:“才走了五年,王姐就不认识人了。”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陈清边说边用手在腰线上比划一下,“你走的那会儿充其量就是根葱苗,现在青的青,白的白,谁能认得出你来?”   “你才长得像葱。”   “这不是夸你长得白吗?”   “……啊?”赵明美有点迷糊,将信将疑地摸着富于胶原蛋白的脸颊,长长地“喔”了一声。   看着一清二白,咬开又呛又辣。陈清默默在心底补完这明褒暗贬的后半句。   两人进了医护室,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王姐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让陈清坐下,自己转身去取医药用品。   “毛巾揭开,我看看伤口先。”   陈清把浸得一片红一片白的毛巾拿开,将左手搁在台子上。   “血已经不流了嘛,”王姐快速地看了一眼,“口子长,幸好划得不深,手腕这里的切口要是再偏那么几厘米,就有你好受的了。”   陈清感到后背被顶了一下。这一下动作虽轻,却似带着浓浓的怨气。   他不理闹脾气的青梅,笑着对王姐说:“总之麻烦您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不麻烦,你这血都差不多止住了,把创口清理干净,用碘伏消消毒,缝合一下就好。”   都说护士要求耐心细致,王姐却是个爽直性格,处理问题从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论谁来了都概莫能外。   王姐用浸了碘伏的消毒棉签,沿着伤口慢慢的涂抹,说道:“我记着你小时候有一回,也是这么晚了,哭着喊着找上门,举着手说,王姐姐我的指甲盖没了……”   “您记错了,那个不是我。虽然我也在场。”   “噢,对对,是成天跟你形影不离那毛丫头,皮得没边儿。”   “是挺皮的,”陈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学骑自行车,摔了一跤,把大拇指指甲盖整个儿都给磕掉了,居然一点没感觉,都快回家了才发现。最神奇的是,指甲那一片血肉模糊,她妈妈误以为指甲盖还在,就毛毛躁躁地直接上酒精去擦,啧,那叫得,怎一个惨字了得……过来社区医院的路上,一路走一路嚎。”   “哈哈,是了是了,有这么回事,你一说我全想起来了。”   王姐被勾起往昔的有趣回忆,笑得乐不可支,陈清也忍受着后背肉被狠狠一拧的痛楚,佯装淡定地陪她说笑。   清洁消毒干燥一系列前置工序完毕后,王姐敛起玩笑之色,双手操持起镊子和钳子,专心致志地为他缝合伤口。   陈清并不觉得多疼,但翻开的皮肉一点点蜷闭的画面,令他有种生理上的不适感。   “觉得不舒服就看看别处,”王姐柔声说,“跟你一道来的姑娘,不比这养眼得多?”   医务室里一片静谧。陈清右手支腮,无言地侧过脸。   约莫是忍受不了熟人叙旧带来的排挤感,赵明美自觉离得远远的,在药品柜边上悠哉踱步,这会儿目光被一具遍体扎满了针的假人吸引,顾自琢磨起错综复杂的人体穴道来。出门走得急,她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猫爪图案的浅蓝色睡衣,轻薄的面料,掩藏不住久经锻炼的苗条颀长的身段,鹅颈纤细优美,垂及耳际的短发,不拘小节似的参差缭乱,却给人一种纯天然的俊逸飒爽,下颌的线条比之女性柔美多了几分立体感,鼻梁纤巧挺直,连与那两道俏眉之间衔接过渡的弧儿,也似画家妙手偶得的点睛之笔。   他承认,这确实是一幅很养眼的画面。   只是当画中人凶巴巴地回头,朝他翻起不雅的白眼,这种美好的意境顿时荡然无存。   “这样就行啦。”王姐手上功夫很娴熟,三下五除二缝好了这道足有一指长的伤口。在准备包扎的时候,却找不到敷料干粉,王姐便让他在这里坐一会儿,随即风风火火地出了医护室。   无所事事的陈清,坐在那儿端详起处理好的伤口,严丝合缝的,寻不出半点瑕疵。他试着弯了弯拇指,牵动虎口,立刻感受到撕裂般的疼痛。   火辣辣的痛觉在手背上燃烧,颈间却迎来一股清凉的触感。   赵明美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指轻轻地戳着他颈侧的斜方肌。   “哼,我就记得这里有颗痣。”   “废话,谁身上会没有啊。”   接着,那清凉的指尖从颈间滑落,沿左侧的肩胛骨向下,直抵背心,隔着纯棉的面料轻轻一戳。   “这里也有个。”   陈清也懒得跟她计较,托着脸颊,索然寡欢地趴在台子上,任由她凭着方才那股钻研人体穴道的劲儿,在后背上又戳又划。   “还有这里。这里。然后这儿。”她接连在右背上戳了几下,乐此不疲。   “你可以再无聊点。”   “你管我。”   陈清自然不跟她一般见识,只是想起小时候确也干过同样的蠢事。童年时期,两人为了应付频繁的比试,开发出来的各种项目简直天马行空,千奇百怪,但凡可以量化的东西,都要拿出来比一比,最离谱的是连手指上有几根汗毛都要一较高下。   他隐约感觉赵明美还在为刚才的事置气,此举就像在宣告她对两人间的共同记忆的所有权一般,透着股幼稚又执拗的劲。   “受伤这个事,记得别在我妈面前多嘴。”陈清说。   “还用你来教。”   “你说漏嘴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切。”赵明美轻轻捶了下他的后背,走开了。她靠着办公桌,翘起脚尖,双手伸直,撑了个懒腰,满足地舒了口气。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今天的事,你也别跟我妈讲……本来就还在气头上,知道这事非得气疯不可。”   陈清口头上答应下来,但心底还是决定要跟老妈透个气,确可不必声张,但这个事总归是要交给大人来处理的。   过不多久,王姐拿着药瓶回到了医护室,把敷着药粉的纱布,绕着他左手的虎口缠了两圈,再轻巧地包裹住手腕,最后扎上一个漂亮的结,大功告成。   “屁大点儿事,谁要收你钱,赶紧回家写作业去。”陈清提议要给钱时,王姐如此回应道,一边颇为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两人从社区医院出来,赵明美看看来时的路,提议走另一条道回家。陈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默许了这一提议。   所谓的另一条道,是绕过西街菜市场,顺着白水桥小学后门那条路回家。   夜里十点过,幽静的小路上人迹寥寥,一条瘦骨如柴的野狗在路边晃悠。   从明昌下街派出所门前经过时,两人毫无征兆地一起笑出了声,多少带着点侥幸的意味。毕竟今晚若稍有差池,搞不好他们就真得在这里头过夜了。   走到白水桥小学外面,赵明美放慢了脚步,不时地踮起脚尖,或是轻轻一跳,隔着高高的栅栏朝学校里张望。这条路他们小时候走过不知道多少遍,像这样依依惜别似的逡巡逗留,尚属头一次。   “啊,操场改成塑胶的了。”赵明美说。   “我上六年级那会儿就翻修过了,你没看到罢了。”陈清答道。   “教学楼也像是新修的一样……”   “不能吧?”陈清一听,也凑到了栅栏边上,趴在那儿做贼似的眯眼眺望,“这不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哪有,你看那儿。”赵明美靠到他身边,手穿过栅栏的空隙,指着某栋在夜色中黑乎乎的建筑,“那里原来不是实验楼吗,独栋的,你看现在都连起来了。”   “好像还真是……”陈清困惑了,“怪了,什么时候翻修的,一点没听到动静?”   生活当中,很多人和物,都在不经意中改变了容貌,一味活在当下的少年少女,还不懂得停下脚步回望过去,因此偶尔的驻足,便煞有其事地感慨起物是人非来。实际上,这貌似翻天覆地的变化,无不是铢积寸累,涓滴成河。   不过区区五年的时光,还不足矣磨平记忆的棱角,他们还是发现了很多熟悉的角落,譬如那张讲文明树新风的告示牌,学校前庭里的那株天竺桂,还有校门前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名师书法培训班。   时隔多年,赵明美说起陈爸无情奚落这家培训班教师水平的时候,一如当年忍俊不禁。陈清却一点没品出笑点何在,毕竟从他看来,他爸说的都是大实话,凭他老人家的书法水平,来这家培训班混个金牌讲师绰绰有余了。   “啊,这家双皮奶店还开着呢。”赵明美在儿时常常光顾的“宋妈顺德双皮奶店”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名副其实的路边小店,里头只有两张桌子,八张座椅,装潢明净敞亮,给人一种小巧精致的感觉。   这个点已经快打烊了,年轻的女服务员正在拖地。   陈清看了青梅一眼,径直走进店里,问道:“请问打烊了吗?”   女服务员抬头望了眼墙上的挂钟,说:“五分钟,我这里收拾完就关门了。当然,你们要是带走吃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陈清释然一笑,说道:“那请给我们一碗特浓,再一碗红豆打包。”   “常温?冰镇?”   “特浓要常温,红豆的冰镇。”   “好的,您请稍等。”   一分钟后,陈清便提着打包袋走了出来,把那碗冰镇的红豆双皮奶,递给了翘首以盼的嗜甜少女。   第一口的甜美,那幸福感几乎冲上了少女的发梢,眼神前所未有的通透明亮,像是坠进了星星,“嗯呣!对的,就是这个味道,完全没变!”   陈清因为经常来吃的缘故,倒觉得稀松平常,平静地说:“吃完了回去好好刷牙,预防龋齿。”   “要你多嘴,煞风景。”明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们一边吃着双皮奶,一边漫不经心地踱步于街头巷尾。蚊蝇飞虫在高高的路灯上盘旋,昏黄的灯光,不似冬日的锐利,柔和得像是溏心蛋里流淌出来的蛋黄,浸染了寂寥的老街,夏日的苦闷,融化成了味蕾上缠绕的甜腻。   两人走在从前走过的街道,记忆里那块松动的地砖,如今踩上去,依然倔强地翘了起来。街道办门前的常璩石像几十年如一日地矗立不倒,碑文却已斑驳不清。走过花园中央那株亭亭如盖的大榕树,忆及陈清小时爬树跌落、磕断乳牙的糗事,少女很没形象地捧腹大笑。   只是笑着笑着,欢乐的源泉便似突然枯竭了一般,猝然而止。   陈清不着痕迹地瞥了走在身旁的少女一眼,举目而望,轻叹道:“吵得烦人啊。”   “什么?”明美不解地回过头。   “夏蝉。”   这个瞬间,蝉鸣陡然大作,如浪潮般席卷了黑夜,将她淹没。   明美愣住。她一时竟分辨不清,究竟是蝉鸣直到此刻方才作响,还是她一直忽视了蝉鸣的存在。   “吵得什么都听不见。”   明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仰视夜空的侧脸,从他的眼睛里似乎捕捉到了那条流动的银河。   鼻尖没由来地一酸,视野一片模糊。   柔荑般的夜风,送来细不可闻的啜泣声。   盛夏蝉鸣,聒噪如初。 第三十二章 好梦   吵闹的蝉鸣,包庇了少女易碎的自尊心,让她小小宣泄了一把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愁闷。   走到无线电厂宿舍的门口时,借着路灯的灯光,陈清看到她的面容已恢复如常,除了隐约泛红的眼角,几乎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那……明天见了。”赵明美在一单元的宿舍楼下踟蹰。   “行了吧,明天还要上课的。”陈清无情揭穿她逞强的伪装,“放你一个人回去,你能睡得着?”   “谁说我睡不着的,少充滥好人了。”赵明美试图狡辩,话却说得很没底气。毕竟今晚发生了那样的事,要说她一点不后怕,那是不可能的。赵国伟当时摔门而去的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历历在目,谁敢担保一个被逼急了的老赌狗,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要是换了别人,好话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陈清自觉仁至义尽了,果断是扭头走人的。但他太了解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就好比一只纸青蛙,你戳一下,她才跳一下,劲不能太小,犯倔,劲也不能太大,怕翻。她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纸腹里,然则这纸做的外衣太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撕坏。   不过赵明美并非从小就这般别扭。老赵家的变化,她的变化,陈清一朝一夕都看在眼里,因此也从未将之视作一种累赘。   “赵明美,我说你真是不识好歹啊。”   “我又没有让你来管我的事……”赵明美自知理亏,声音越来越小。   “怎么可能不管,”陈清皱眉道,“就像是饭团病了,我心里也会着急,对相识十七年的人,你让我如何置身事外?”   乍一听,赵明美大受感动,可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下。你,你是说,你对我的关心,就像对狗的关心一样……?”   “不然呢,难道还说你比饭团更重要?”陈清一脸的理所当然,“知足吧,我妈私底下都管饭团叫儿子,生是陈家狗,死是陈家鬼,跟你这绳不往一处拧的外姓人岂能一概而论。行了,废话少说,赶紧回去收拾,我先上楼了。”   少女对着陈某人决然的背影皱起鼻子,龇牙扮了个鬼脸,但身体还是很老实,乖乖照他的话去办了,小跑着奔向三单元的宿舍楼。   “徐姨呢?”   不多时,赵明美搂着抱枕和夏季的薄褥出现在老陈家,肩上挂着书包,校服和换洗内衣从没拉严实的书包缝里露出来。   饭团仿佛被迫营业的迎宾似的,老不情愿地从窝里爬出来,在她脚边绕行两周,继而又一头栽倒回狗窝里,安详入梦。   “到了十点还没回来,就是住店里了。”陈清坐在小板凳上,把那张在立柜里搁置了多年的凉席拿出来擦洗。   “喔……”赵明美把自己的东西放下,拿着漱口杯、牙刷、毛巾和保湿水,从房间里走出来:“那我先去洗澡了。”   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浴室,背后飘来恶魔的冷言冷语。   “今天数理化一共有三套题,四张卷子,看你这么优哉游哉,想必是做完了吧。”   少女背对客厅,僵在原地。   陈清心无旁骛地擦洗凉席,不抬头地问:“物理?”   “呃,五三做了,卷子没写……”   “数学?”   “只做了选择题……”   “化学?”   “啊,别念了别念了!我这就写还不行吗?”被施了紧箍咒的猴儿,痛苦地抱着耳朵,逃回了房间。   眼下已过十一点,真让她自食其力,写完恐怕天都亮了,遂将自己的家庭作业留在客厅餐桌上,去了厨房。陈清花了半小时把凉席里里外外刷洗干净,用电吹风烘干了,铺在赵明美要睡的那张床上,之后就回了卧室看书。   泛着淡淡霉味的书页间,闪过唐吉诃德与四臂巨人拉锯博弈的身影,浴室里稀里哗啦的水声流泻,萦绕耳际,不断拉扯着眼前的文字,模糊了他对这场勇武而愚鲁的战斗情节的想象。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少女在外面瓮声瓮气:“我没关天然气。”   “知道了。”思绪从游曳的文字间抽离,陈清合上书,拿着换洗衣物出了卧室。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客厅里的挂钟端端地指向了零点。他关了灯,正准备回自己的卧室,旁边房间的门嘎吱一声转开条溢满暖黄灯光的缝,后面闪出一副郁郁寡欢的脸孔。   “你,要当滥好人,就当到底吧。”   陈清不明所以。   少女趴在门缝后面,垂下了眼帘:“一个人待着,我睡不着。”   陈清从这故作平淡的腔调里,听出了一丝易碎质感的弦外之音。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稍待片刻,便卷着凉席被褥枕头,推门进了明美的房间。   房间里的大灯未开,只有床头一盏老式台灯,濛濛发亮。   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的明美,脸颊陷进柔软的抱枕里,默默地看着陈清在床边打地铺。   在地板上垫了几张报纸,铺上凉席,陈清拢着条薄薄的毛巾被,屈膝坐下,摆好了枕头,身躯慢慢后仰,舒展地躺平在凉席上。   “关灯?”他问。   “嗯。”明美答。   咔哒一声轻响后,床头柜的台灯熄灭,四周黑了下来。   房间的窗帘没拉严实,明媚的夜色流淌进来,把正对着床的那面墙壁映得雪白。白里透着一点朦胧的红,那是路灯的灯光。   不眠不休的蝉鸣,此时似已息止,万籁俱寂,间或有车辆的行驶声从遥远的大路上传来,旋又归于沉静。   电风扇慢吞吞地摇着头,呜呜的风声忽近忽远。翻身时,在被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除此之外,再无声响。   “睡了吗?”少女在黑暗中问道。   “快了。”回答她的声音,听着有点疲倦。   “能睡得着?”   “别说话,闭上眼睛,自然就睡着了。”   “可闭上眼睛,脑袋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按下关机键,让它停止工作。”   “关机键?”   “鼻子之类的。”   “……哼,完全不管用嘛。”少女似乎真的照做了,抱怨起来。   沉默的空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黑暗里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明美听到响动,在床上安静地翻了个身。借着透过窗帘的月华星光,她睁大了眼睛,注视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东西的人影。他蹲在书架边,拉开了下方的柜子,搬出一个纸箱,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了起来。   不一会儿,只见他从书架边折返,与此同时,某个轻便的小物件被他信手一抛,不偏不倚地落在自己身上。   明美下意识伸手一摸,指腹传来陈旧纸制品的触感,呈上宽下窄的筒状,拿起来一看,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纸杯的轮廓亦一目了然。纸杯的底部用透明胶黏固住一条黑色细线,线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床脚下的地铺。   “纸杯电话?”少女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来回摩挲着杯沿,“是我们三年级下期手工课上做的那个?”   “杯底的名字还在,”陈清一条胳膊垫在后脑勺下,单手把玩着配套的另一只纸杯,“就是太黑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还以为早都丢掉了。”明美唇角弯起欣慰的弧度。   他们从幼儿园到小学,前前后后做过几十个纸杯电话,往往把玩上几个小时便厌弃了,坏的坏,丢的丢,只有这套在手工课上做的纸杯电话幸免于难。   不为别的,只为杯底留下了他俩用荧光笔写下的名字。   小孩子对一旦写上了名字的东西,总是怀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占有欲,不肯轻易撒手。   “把你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倒进去,倒干净了,就睡得着了。”   握着纸杯,少女鼻尖莫名地一酸。想哭,却忍住了。   她意识到,对方切切实实地顾及着她的感受,却每每都以不近人情的戏谑来掩藏痕迹,让她得以卸下心理负担。   这比直白的温柔更令人难过。   因为她甚至没办法坦诚地说上一声“谢谢”。   少女在床上翻过身,面朝天花板,柔软的短发流向额头两边,捧着纸杯清了清嗓子:“咳咳,这里是赵明美,收到请回答。”   陈清拿起纸杯,闭着眼睛懒懒地呼道:“收到。”   床上传来吸气的声音。少女抚平了缭乱的心绪,静静地开口道:“其实今天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还记得去参加我外婆火葬的那天,我跟你讲过,外婆在我念初一那年突发心梗送医吗?”   “嗯。”陈清应道。   “就是在那之后,没过几天,他可能是从亲戚朋友那听说了外婆住院的消息,大概觉得有机可乘吧,也是像这次一样,西装革履,打扮得人模狗样地出现在我和我妈面前……”   少女顿了一下,苦涩地笑了出来。   “他真的,真的很有表演天赋,比我奶奶还会哭,眼泪说来就来,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我想可能每个赌狗都有这种能轻易取信于人的口才吧,不然怎么不断地从亲朋好友身上骗取钱财呢……你知道这次为什么我妈的态度那么坚决吗,就是因为上过一次当了啊,攒了两年多的积蓄,还有外婆的养老金,被他席卷一光……”   “有天我放学回来,听见我妈卧室里头嘭嘭嘭的响,还以为她在敲什么东西,结果推门进去一看,我妈用头不停地去撞衣柜,撞得额头上一片血肉模糊,把存折死死攥在手里,快揉碎了似的,嘴里就不停地念,‘赵国伟,你不是东西’,只有这一句,反反复复地念……”   她又冷冷地哼笑一声,这笑声里掺进了自嘲的意味。   “所以你看,我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嘛。明明已经被骗过一次了,当他又找上门来,故技重施,摆出那副虔诚的忏悔姿态,我的心还是再一次的动摇了。或许是我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因为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从前那么温柔体贴的一个人,会突然变成那样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我总觉得他能变回去,他会变回去,有时候做梦,我会梦到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用不那么严厉的声音提醒我不要把鞋底的泥巴带进客厅里,还听到我妈在厨房里喊着开饭,催促我们赶紧洗手上桌了,一大一小两双手就接在盥洗池的水龙头下面,边笑边搓……”   “过了会儿,正吃着饭,你就在楼下喊我的名字,我端着碗跑到窗边,你和隔壁大院里的几个小孩站在一起,扛着捕虫网要去花园里抓蝉……我飞快地扒饭,拼命地叫你们等等我,可你们就像没听见似的,有说有笑地往院子的大门走,而碗里的饭怎么都扒不完似的,我急得都快哭了……”   “之后醒了过来,看着掉漆泛黄的天花板,又看看窗外,明明是夏天,却见不着黄葛榕绿油油的叶子,这才恍然想起,原来我已经不住在明昌路的交通局大院了……”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浑浊,像是用纸杯罩住了嘴巴,传来沉闷的嗡嗡声。随后颤巍巍地吸进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涤荡了浑浊的心情,复又变得明快通透。   “今天那个过肩摔真解气,要是追过去补上几拳,再打掉那老赌狗几颗牙,就更好不过了,”她深恶痛绝地说,“现在想到他那张脸就觉得反胃,更恶心的是,我居然管这种人渣叫了那么多年的爸。哦,我的意思可不是要你代劳啊,我是想自己动手来着,忍他好多年了,”   不知何时,陈清已经背过了身去,侧躺着,脸颊枕着左臂,淡然道:“下次吧。”   少女一愣,“……还会有下次吗?”   “嗯,下次再见到他,我帮你按住他,然后把随时预备着的虎口钳递给你,你去拔他的牙。想拔几颗拔几颗。”   “唔,听起来好血腥,不过……嗯,我喜欢。”   “倒干净了吗?”   “空空如也。”   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少女拍了拍脑袋,果真如无瓤的空瓜一般,响得很清脆。   “那就睡觉。”   “嗯,睡觉!”   赵明美卷着被褥,翻过身,面朝着里侧的墙壁,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今晚想必能做个好梦了。   她搂着抱枕,如释重负地想道。 第三十三章 盐与糖   清晨,婉转的啁啾飘入窗扉。   赵明美被手机的震动唤醒,虚眯着眼,把手探进枕头下面摸索一阵,按停了闹钟。   老陈家的天花板甫一映入眼帘,她便睡意全无,伸长脖子,看了看地铺上的陈清。后者的睡相还是一如既往的老实,不像她,经常第二天醒来,脑袋偏离枕头十万八千里,被子也蹬到了地上。   她坐起来,揭掉身上的褥子,蹑手蹑脚地摸下床,溜出了卧室。   现在还不到五点半,外面的天雾蒙蒙的,街上的路灯还没熄灭。她来到厨房的窗台边,一面用牙刷在口腔里翻搅着泡沫,一面警惕地凝望着无线电厂宿舍的院落大门。门下有道鬼鬼祟祟的可疑人影,被收发室的遮雨棚遮住了上半身,看不甚清。   等对方从遮雨棚下面走出来,才发现是穿着盛荣早报工作服的送报员。   少女稍稍松了口气,不经意间还咽了点牙膏沫下肚。   昨晚的事搞得她有点杯弓蛇影,如今看谁都像那个男人。   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继而对近期的晨练计划产生了动摇。毕竟是自主加练,又不是强制性的训练任务,尚有酌情减免的余地。   然而,教练那日在训练结束后对她说的话,始终挥之不去,因此她又恐一旦放松了自我鞭策,精神上松懈了下来,跑步生涯或许也将随之一落千丈。   这种前有狼,后有虎的两难境地,令她陷入了踌躇。   这个时候,从身后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响。赵明美折回厕所门口,看见顶着一头乱鸡窝的陈清,迷迷糊糊地在盥洗池边挤牙膏。   “起这么早?”她惊讶道。   “嗯。”陈清把牙刷塞进嘴里,有气无力地上下划拉,口齿不清地说:“弄伤腿后,三个多月来没像样的锻炼过,心肺吃力得很,怕期末体测掉链子,打算这阵子出去跑跑,恢复恢复。”   “哦。”少女望着盥洗池前的背影,嗫嚅了一阵,试探地问:“……那我陪你跑?”   “好啊。”陈清说着,在盥洗池前挪了一步,给她让个位置。   片刻过后,浴室那块窄窄的方镜里,同时映照出两副迥异的青春面貌。女孩用湿毛巾拭去脸上的倦意,眉眼间洋溢着飒爽的活力,少年满嘴的牙膏浮沫,上下眼皮拉锯鏖战,脑袋摇摇欲坠,好像只要随便有个什么东西能靠一下,就算站着也能一秒入梦似的。   赵明美热爱跑步,因此把跑步的速度感也贯彻到了生活中,自然看不惯陈清这么拖拖拉拉,趁他俯身洗脸,不由分说地给他收拾起那头乱鸡窝来。一只手沾湿了水,把七拱八翘的杂毛镇压下去,另一只手拿着梳子,三下五除二地捋直头发。   等陈清用凉水搓完脸,神清气爽地一抬头,就看见镜子里那个很操蛋的五五中分头,像极了国产电视剧里的汉奸保长,又土又呆。罪魁祸首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五点四十分出门,预计在外面待上一个小时。大概是第一次见老哥出门这么早,饭团竟也一改往日吃了睡睡了吃的宅家废犬形象,在客厅里大吵大闹,非得跟着出门不可,陈清架不住它死缠烂打,又怕犬吠扰民,无奈妥协。   “怎么跑?”出了无线电厂宿舍的院大门,陈清问道。   “我以前都是往那边……”赵明美脱口而出,但马上意识到说漏了嘴,又改口道:“就围着花园跑跑吧,一圈估计也有个两三百米。”   定好了路线,两人直奔街道办外的花园而去,在那棵翠碧掩映的大榕树下做完了热身运动,正式开跑。   运动是需要长期保持的习惯,只要稍微中断两三个月,身体各方面的机能便会显著退化。算起来,拉伤跟腱不过就是三月底的事,迄今也不过百天,彼时陈清对自己的体能预估,只要分配合理,打满一场四十分钟的篮球赛绰绰有余,可现在刚跑了一圈,大概就三百米不到,呼吸节奏就开始明显吃紧,腿部肌群像生锈的弹簧似的,伸缩之间充斥着强烈的滞涩与酸胀感。   赵明美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主动放慢了步伐:“慢点啊,你又不是田径运动员,跑这么狠干嘛?”   陈清连喘气都觉得费劲,回不了话,只摆了摆手,示意她按照自己的节奏去跑。   “那你慢慢来,我去跑了。”   一晃神的工夫,运动少女已经跑出老远。   陈清放缓了脚步,注视她远去的背影,觉得她脚下似乘着风,遨游云端一般的轻盈灵动,频繁交替的双腿如同破浪的长桨,有条不紊地荡开风阻,稳步前进。此情此景,使他回想起童年的角逐较量,但与那时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不再执着于输赢,只想停下来,静静地欣赏这一幕。   在数不清被套了多少圈后,陈清体力告罄,坐在花园落满针叶的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饭团抛弃了不争气的老哥,一会儿溜达到消防栓下面嗅气味,一会儿见赵明美跑步经过,屁颠屁颠地追上去,只是跑不了多远,又被翩翩飞舞的蝴蝶勾走了魂儿,在草坪上又扑又滚,弄得一身泥。   赵明美一鼓作气跑了半个小时,才第一次停下来休息。   夏日湿热,她跑得满身大汗,掀起湿淋淋的头发,露出额头,晶莹的汗珠沿着脸颊和脖颈淌下,流入颈窝。浸湿了的纯白色短袖T恤,紧密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俨然半透明的纤薄面料,若隐若现地揭露出少女真空的秘密。   陈清赶忙把脸转向了一旁,非礼勿视。   “哈,晨跑是最舒服的了……”少女提着衣领,抖入凉风,惬意地闭目感慨道。   “你跑步的姿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陈清问。   “咦,你注意到了?”   “嗯,之前也看你在操场上跑过。”   “是做了些调整,”少女左手按住小腹,右手贴合着饱满的后臀,“以前盆骨有点点前倾嘛,现在矫正回来了,在跑步的时候呢,相对躯干保持在一个中立的位置上,这样能更好的运用髋屈肌和股四头肌,同时也能提升横膈膜的呼吸效率,就是这里——”她拿起陈清的手,按了按他胸腹之间的点。   陈清摇摇头,“你跟我说这些,我又听不懂。”   “长跑项目,一个能长久保持的有利的躯干姿态是很重要的。”   “长跑?你不是主攻400米项目吗?”   “嗯,打算改了。”运动少女承认道。经过昨夜的事,她想让自己表现得尽可能坦率点,却又不自觉地躲开了对方的眼睛,瞧着鞋尖上的泥渍。“教练说我适合练长跑项目,我也想试一试。”   陈清看着缀结晨露的草坪,在阳光下如同波光粼粼的绿涛,迎风摇曳。他轻轻地呵出一口气:“这不是挺好吗,想做就做咯。”   “我要再去跑一会儿,你呢?”明美问。   陈清的肩膀耷拉下来,已然精疲力竭:“我就先回去了,冲个澡,免得待会儿跟你抢浴室。”   留下跑步魔人在花园里继续宣泄过剩的精力,他领着陈家老幺先回了家。   昨晚在店里过夜的老妈,此时也已经回了家,正在厨房为了早餐忙碌着。   “咦,你什么时候出门的?”陈母在灶台边回过头,看着去开天然气的儿子,“怎么满头大汗,这是干什么去了?”   “跑步。”   “你这手又是怎么弄的,还包了纱布?”   “昨晚切水果没留意,划了道口子。”   “多大的人了,做事把细一点行不行?”   “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陈清一只脚跨进浴室,又退了出来,“哦对了,妈,早餐多做一份。”   “明美来了?”徐敏英问。   “嗯,她要在这儿住一阵子。干妈那边你去打个招呼吧。”   “我能问问原因?”   “过两天吧,找个时间慢慢跟你讲。”   说完,他便一只手拎着满身泥巴的饭团进了浴室,久违一次地兄弟共浴。   赵明美在六点三十五分的时候回到了老陈家,正巧撞见陈清提着弟弟的尾巴,用电吹风烘干屁屁的残忍场面。   等她洗完澡出来,已近七点,徐敏英见时间赶不及了,疾言厉色地勒令她上桌吃饭,然后自己接手了电吹风,给她吹起头发来。这种事小时候常有,熊孩子一身脏兮兮的结伴回到家,要么是陈母,要么就是赵妈负责给洗漱收拾,两个当妈的经常调侃说自家养了一双毛猴儿。   “完蛋,要迟到了!”发梢还是湿漉漉的,运动少女看一眼挂钟,七点零五分,急匆匆地蹭了起来。   “牛奶喝完再走。”徐敏英指着杯子。   赵明美不敢置喙,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嘴皮一舔,就拎着书包朝门口走。   坐在玄关换鞋的陈清,回头道:“龚老头让今天带高一上的课本。”   “哦,差点忘了!”她又转头跑回房间,过会儿边划着书包拉链边走了出来,心有余悸道:“吓死了,差点以为没带过来……”   “出门了。”   “徐姨,我也出门了!”   “好,路上慢点骑。”   两人并驾齐驱,骑着自行车出了无线电厂宿舍的大院,穿过僻静的巷道,汇入白水桥街的喧嚣之中。   此后一路无话。   快要骑到东湾路,街上穿着十七中校服的学生慢慢多了起来,两人也默契地分道扬镳。十七中校内的自行车棚在旧校区那边,离教学楼很远,所以学生们大多选择在校外的停车区域存放自行车。由于背靠着大学,诸如此类的露天停车棚有好几处,陈清一贯是把车存放在靠近小卖部的停车棚,而赵明美更青睐离校门最近的那处,于是自然而然地岔开了道。   赵明美直奔操场而去,陈清则与校门前攒动的人潮路径一致,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七点半以前到校。还没到教室门口,就听见贺争鸣在鬼哭狼嚎。   “陈总,我的救星!”一见陈清走进教室,天然卷小胖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扑到他桌前。   陈清逐一从书包里掏出五三,王后雄,然后各门各科的试卷习题。几乎是他掏一本,贺小胖就拿一本。   “……我说,你昨晚都干嘛去了?”   “我本来就想着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哪晓得一睁眼,天都快亮了,只来得及搞定语文英语了……”贺小胖欲哭无泪。   陈清给他一个“服了你”的眼神,却也听之任之了。   离打预备铃还有二十五分钟,他本想利用这个时间背背英语单词,奈何清早的教室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以贺争鸣为首,埋首大啖嗟来之食者比比皆是,手速与嗓门并济,你方抄罢,我登场,把陈清一人份的作业吃出了流水席的阵仗。   “谢光头,物理抄完了没,我特么快急死了!”   “桥豆麻袋!贺胖子,这到底是1还是小写的L啊?”   “我哪知道,问陈总去啊!”   “陈总!”   陈总捂上了耳朵。陈总不想听。   其后二十分钟,高一四班的学生陆陆续续地到校,教室里的喧嚣,也从几个人的声嘶力竭,变成了几十个人的聒噪不休。   沉闷的嘈杂中,忽然传来一声银铃般悦耳的轻笑:“一大早就犯困了吗?”   陈清恹恹地转头一瞥,关宁宁已经在身旁落座,边从书包里拿作业边对他笑:“早上好。”   “……哦,早啊。”打完招呼,他便两只手扑在课桌上,闷头倒下。   “呀,你的手怎么了?”关宁宁掩口轻呼。   “水果刀划了下。”陈清埋着脸,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似的答道。   “不要紧吗?”   “小伤。”   “纱布上有血诶。”   “早就干了。”   “能沾水么。”   “过几天吧。”   “那去水上乐园没问题咯?”   “当然没……”   话音戛然而止。   陈清慢慢转过脸来,眯起眸子,“这种阴险伎俩,跟谁学的?”   面对他的质疑,关宁宁却是一副全无祸心的烂漫笑容:“你不知道么,女生都有一种无师自通的天赋。”   女孩明眸皓齿的笑容,似有种点石成金的魔力,能把蹩脚的谎言包装得像蜜糖一般甜美,令人难以抗拒。   “胡扯。”   陈清无力地闷哼一声,把脸转了回去。 第三十四章 偶然   多媒体大楼,宣传部办公室。   为在暑假前完成校园BBS的翻新工程,易佳妮和她的得力助手徐师傅不惜焚膏继晷,午休时间仍在电脑前忙碌,负责指导工作的微机老师却在一旁悠哉地吃着豆豉鲈鱼作主菜的便当,仿佛只是鞭促苦役搬砖砌墙的监工老爷。   “黄老师,您看能不能加一个签到的功能,”易佳妮提议,“就是有签到奖励的那种,像贴吧一样,然后奖励的积分可以当作内部流通的货币一样使用,鼓励同学们踊跃创作和参与,也好为十七中的艺体展示版块增光添彩嘛。”   “嗯,这个想法还不错,”微机老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用筷子在一堆蔬菜里搜寻着漏网之鱼,“回头我去和张主任提一下,看他怎么说。”   “留言和查询功能我觉得也要改进一下,现在的太不方便,而且最好每个注册账号都能有自己的通讯簿和书签。”   “嗯,我会跟张主任商量看看。”微机老师继续打官腔。   咚咚咚叩门三声响后,一个高个儿男生抱着大摞复印件走进来:“张老师让我把资料送过来。”   微机老师随手指了指旁边的办公桌:“放那儿吧。哦,同学,你顺便帮我去催一下六班的。”   “好的。”男生应道,作势就要退出办公室。   趴在电脑桌前焦头烂额的易佳妮,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惊喜回眸:“少侠留步!”   陈清半个身子都退了出去,在行将闭拢的门缝后面冷幽幽地道:“学姐午安,学姐再见……”   “别啊,陈同学,有话好商量!老徐,这里你先顶一会儿。”说罢,易佳妮拍拍战友老徐的肩,三步作两步地追将出去。   陈清走在多媒体大楼的回廊上,瞥了眼追上来的宣传部部长,不动声色地举起闲人勿扰的警示牌:“学姐不用去忙自己的事?”   “忙的忙的,”易佳妮笑眯眯地点头,“但为学生会招揽人才也很重要啊,尤其是像陈同学这样的,啊,精明强干,一表人才,品味卓然,呃,再有……”   “又想忽悠我干嘛?”陈清不受她的吹捧,直截了当地问。   “啊哈哈……瞧你说的,我是那样的人吗?”易佳妮笑得很心虚,“你写的那篇文章,在我们学生会可是备受赞誉啊,而且连一年级的语文组组长都夸你来着,足见阁下能力之出众。你看,你为校刊和四十周年校庆出了这么大一份儿功劳,没点奖励,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陈清感到一股恶寒上身,只想赶快开溜。   “诶,不能不能,都是受过马列主义熏陶的红领巾,一面旗帜下相亲相爱的好同志,哪能白嫖你的?所以啊,我和会长反复斟酌研讨,最后决定授予你,陈清同志,校园BBS文化展示区版主一职——诶诶诶,别走啊,少年!”   “请恕我才疏智浅,难堪此任,学姐你还是另请高明吧。”陈清顾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易佳妮恨不得上手抱腿了,心急如焚地追说道:“那就管理,当个管理员总可以吧?”   “没那闲工夫。”   “那就再出三篇文,哦不,出两篇就好。”   “我封笔了。”   “封笔啦?那不要紧啊,不用动笔,敲键盘就可以了!”   “……”   走廊拐角,陈清一个跨步加速向前,甩开易佳妮的同时,从恰巧经过的英语老师手中接过一沓作业本:“Miss吴,我帮你拿。”   “哇噢,这个举动很绅士哦,Tom。”   “……我是Robert。”   “啊?哦,哈哈,老把你和班里的那个何亮搞混,毕竟你两个都很高嘛。”疑似脸盲的英语教师,尴尬地笑道。   易佳妮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走廊拐角下,心有不甘地砸了咂嘴,转身离去。   当然,以这位宣传部长说一不二的脾气,就此罢手是断无可能的。   随后几天,她又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找上门来,对着陈某人软硬兼施,晓之以利害,动之以真情。听她的描述,宣传部俨然就是一个爹不养、娘不疼的孤儿部门,适逢四十周年校庆这种大事,人手更是捉襟见肘。   一番穷追猛打下来,陈清最终还是松了口,姑且答应假期有空的话,会上论坛看看,至于一应职务,自是免谈。   正式步入七月,十七中的高一学子们迎来了本学年最后的冲刺阶段,嬉笑玩闹的轻松氛围,如同六月的梅雨一去不返。紧张,焦躁,人人自危,这是烈火烹油的季节,也是收获的季节。   十七中的高一学生是不用上晚自习的,每天下午五点半放学,偶有拖堂的现象,最迟六点钟,也是人去楼空。但临到期末,自发留校学习的人数与日俱增,尤其是两个实验班,到了七点四十分,高二的第一堂晚自习都下课了,高一两个实验班的教室里,至少还有十几号人留在座位上奋笔疾书。   相比之下,陈清所在的四班就要冷清多了。自愿留堂的,基本都是住校生,等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过,便也陆陆续续地返回寝室了。学校的保安逐间检查教室门窗,见四班的教室里只剩他一人,离开时不忘提醒一句走前关灯。   外面的天慢慢黑了下来,人造灯光在漫无边际的天际线上闪动,犹如一条珠光宝气的钻石缎带。   陈清做完了物理作业,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心想差不多了,便着手收拾起书包。   “学姐,下个月的比赛还请加油,预祝你取得好成绩!”   “……好的,谢谢你们。”   他循着说话的声音,朝门外觑了一眼,几个初中部的女生欣喜若狂地从走廊上跑过,边跑还边发出按捺不住的窃笑声。   稍后,就看到十七中的田径明星走进了教室,对他摇了摇手里的进口盒装曲奇,苦笑道:“这种高糖高热量的东西只有比赛前会吃一点,平时都不敢碰的。”   “吃双皮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   “双皮奶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的,不算数。”   好一个义正辞严。   陈清忍不住要吐槽她的职业素养,但想想还是算了,拿起桌上的运动水壶,插进书包的侧兜,“不过,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受初中部欢迎啊。”   “哎,毕竟初三那年的运动会大放异彩嘛,”运动少女撩了下耳边的湿发,难掩得意地说,“一百米,四百米,一千五百米,一鼓作气拿了三个冠军。只可惜4x100接力输给了何亮他们班,不然真就实现大满贯了。”   “那纯粹是因为初中部的田径生少吧。”陈清犀利地指出。   “就你懂得多。”赵明美哼了一声,径自回座位收拾书包了。   “锁门吗?”陈清在离开教室前问。   “不急,谢涛和何亮被教练抓去加练了,等他们回来关灯锁门。”赵明美拎上运动挎包,步履轻快地跟了出来。   两人并排走在夕阳晚照的校园里,四下幽静。以中庭那棵银杏树为分界线,高二年级所在的西侧教学楼仍然灯火通明,而这一侧已然陷入夜色。多媒体大楼与更远端的初中部教学楼,则早已灯盏俱熄,人去楼空。   “你这么用功地留校念书,是想在期末考上一鸣惊人吗?”   “对啊,我打算把陈立婷拉下马。”   运动少女嗤之以鼻道:“班长可是考进年级前十的人,你拿什么比啊?信口开河。”   “就准你装傻充愣,不许我信口开河?”陈清冷冷地反驳道。   赵明美顿时哑口无言。   她又不是真傻,怎么可能猜不到陈清自愿留堂的原因。   正如晨间的双人跑一般,本来是心照不宣的事,以陈清的性格断然不会主动声张,可她也不晓得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心底又羞又恼,既恼陈清的聪明,更恼自己这心口不一的坏毛病。   “这个,给你吃!”她把手上那盒进口曲奇塞到陈清怀里,旋即别过脸去,闷闷不乐地碎碎念起来。   “我说,”陈清露出费解的眼神,“你既然不想收,干嘛不直接拒绝?”   “不想辜负别人的好意嘛,”赵明美叹了口气,“不过有时候碰到那种性格极端的,就会变得很麻烦。”   陈清听懂了她的话外音。大部分来向她示好的女生,都是出于一种慕强和崇拜的心理,类似于傅师大所受到的明星待遇,但偶尔也有怀着更复杂感情的示好者。   “所以才编出那种谎话来?”   “哪种?”   “择偶标准啊,”陈清说,“你不是声称要嫁只嫁外籍企业家,还要生养一儿一女吗?”   运动少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你,你从哪听来的!?”   陈清耸了耸肩,“除了何亮谢涛这两个田径队的,还能从哪听来。”   “就知道是这两个家伙,啧,听风就是雨啊!”赵明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撮短发像狼耳朵似的支棱起来。   “何至于编出这么离谱的话来?”陈清有点好奇。   大约是想起彼时彼刻的窘态,赵明美有点垂头丧气:“哎,你是不明白那女孩儿有多棘手,不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我真不知该如何脱身。”   “怎么讲?”   “……该怎么形容呢,”赵明美微眯着眼,略作思索,“那个女生,似乎不把人当人来看待。”   “也包括你?”   “嗯,你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倒映出来的好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物件似的。总之那感觉很不自在。”   陈清脸上浮出一抹揶揄的笑意,摇了摇头,“校园明星的苦恼啊,我等普通人是没办法体会的了。”   运动少女没好气地支起胳膊,不甚用力地撞了他一下。   骑车回家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谈及期末考,赵女士端的是一副无所畏惧之貌。陈某人一看,便明白这是一个躺平等死的人才能拥有的超然气度,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回到家,吃完了饭,陈清叫住要进浴室洗澡的明美:“帮个忙,今晚带饭团出去散步。”   “你有事啊?”   “嗯,待会要去帮我妈整理仓库,上个季度积压的货得想办法处理了。”   “可以倒是可以啦……”运动少女唇角一弯,狡黠的目光锁定了狗窝里那团毛茸茸的肉球。   几分钟后,被套上了狗绳的饭团,在大门前三步一回头,赴刑问斩一般的凄然悲凉,奈何陈家母子无动于衷,最后只得乖乖地跟着赵明美出门了。   过不久,看到收拾完厨房的老妈走回客厅,陈清拿起遥控板,关掉了电视。   徐敏英提起保温壶,倒了一杯热水,在餐桌的一头坐了下来。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平静地问道,仿佛只是一场不外乎家长里短的闲叙,“放心说,我不告诉你干妈。”   客厅一片沉静,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陈清无意识地触摸缠着纱布的左手腕,垂目稍想片刻,开了口:“是赵国伟,那天晚上他来找过明美。”   ……   叮咚。   “欢迎光临!”   超市的自动门分向两侧,收银员面带微笑,目视一名容貌俏丽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但尾随而至的一只大金毛,令这千锤百炼的营业式微笑蓦然凝固。   “不准跟过来!”关宁宁在超市门口站定,指着毛豆命令道:“坐下。”   大金毛憨憨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姐姐葱白纤柔的手指。   “坐下。”关宁宁又一次发号施令,作出严肃的表情。   可那副温婉的容貌天生就不适合作出威严的样子,即便很努力地板起脸,也很难让人肃然起敬,只觉得可爱罢了。   “听话,毛豆。坐下。”   第三次发号施令才初见成效,大金毛岔开后腿,一屁股坐在超市门口的地毯上,仍是呆头呆脑地巴望着姐姐。   “给您添麻烦了。”关宁宁向收银员报以歉笑。   “没关系,坐在门口不乱跑没事的。”收银员微笑道。   “请问这里有粘毛用的滚筒粘吗?”   “您看看角落里的那个架子上有没有呢。不是那个架子,是旁边挂着拖把的那个。”   “哦,找到了。谢谢。”   拿到了滚筒粘,关宁宁又买了点日用品,路过冰柜时,就着反光的玻璃门,随手拨弄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一共四十七元六毛,收您五十。”收银员动作麻利地结账收钱,将找零递给关宁宁,“感谢惠顾,期待您下次光临。”   “走了,毛豆。”关宁宁拾起落在地上的狗绳,牵着大金毛走出了超市。   回到室外,毛豆立马解放好动天性,围绕关宁宁打转,追着她手里的塑料袋嗅来嗅去。   突然,毛豆汪汪地叫了起来。   “别叫了,姐姐没买吃的。”关宁宁误以为它是急着讨食,留心一看,才发现它不是冲着塑料袋,而是在朝街对面的某处叫。   一抬头,她就望见一团眼熟的白色毛球,从街对面的人行道撒欢跑过。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关宁宁下意识便要呼唤比熊犬的名字,但当她看清被狗绳拖得踉踉跄跄的狗主人时,又马上住了口。   是巧合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脑海,就听见牵着狗绳的短发少女喊道:“不准去那边,饭团!回家了!”   比熊是她熟悉的比熊,少女亦是她熟悉的少女,两者组合在一起,却使人倍感陌生。   目送她们远去,直至消失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关宁宁才抓住漏掉一拍的心跳,回过神来。   带着无法释然的疑惑神情,微微地歪了下头。   “……嗯?” 第三十五章 体测   期末考及放假的日程公布了,从11号开考,到13号结束,放休两日,然后16号正式返校进行为期两周的补习。   和卿爽之前预测的情形一致,若是按八月七号立秋来算,那么严格说起来,他们高中生涯的第一个暑假,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实则是在秋天度过的。少年少女们潜意识里那自幼稚园时代连绵至今的、暑假就等同于夏天,夏天就等同于暑假的童真印象,仿佛受到了深深的挫败。   上周末的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西南地区或将迎来大面积降雨,结果自周一始连续三日无风无雨亦无云的干燥酷暑。阳光毒辣,炙烤着柏油马路,高温使得远处的钢铁混凝土景观都似扭曲了一般,浮而不实。   如此热天,坐在教室里的学生们可谓度日如年,即使一动不动地待着,汗水依然流个不停,每个人的额角与颈间都是一片水光潋滟的光景,唯有把被汗水粘住的夏季校服从体表挑开的那一刻,才带来少许的清凉。代谢旺盛的少年们把短袖卷成了无袖,长裤卷成了七分裤,女生也挽起了头发,扎成了马尾。后桌的男生看见透湿的短袖校服下隐现的内衣轮廓,和同桌不怀好意地偷笑起来。   额角不住淌落的汗水,后背像有千百根针扎似的火辣辣地烧着,碳酸冷饮从瓶盖下漏出的尖锐气音,窗外无休无止的蝉鸣,随着电扇摇头被反复揭起的试卷的纸角、又黏在了汗湿的胳膊上。有太多这样那样的干扰源,使人无法静下心来。   在校生活俨然成了一出大乐透转盘游戏,上面五个大字分明写着数理化语英,恐怖的主科连轴转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偶尔也能转到那百密一疏的意外之喜。   下午第二堂课,高一四班的学生整整齐齐地坐在位子上,自觉地拿出了化学课本和参考书,然而当上课铃响起,走上讲台的却不是班主任张红燕,而是与孩子们失散近一个月之久的体育老师。   四班的体育老师姓周,不到而立的年轻小伙,浓眉大眼,神采奕奕,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因与著名小品演员朱时茂有几分神似,被同学们亲切地称呼为“老茂儿”。   只见老茂儿大步跨上讲台,插着腰,俯览众生,在同学们谨小慎微的期待眼神的注视下,朗声宣布:“把座位拉开。”   此话一出,台下却听不到抱怨或叹气,只有拖动课桌的吱吱嘎嘎声,教室里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对于占课考试这种事,学生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他下一句又补充道:“把课本和参考书收起来,桌子上只留下笔和草稿纸,准备下一节课的物理测验。”   于是下方又响起窸窸窣窣收拾课桌的声音,只有少数几个脑袋灵光的人,抓住了这番话里的重点。   ……下一节课?   “好,现在全体起立,”老茂儿展露出佳洁士广告里的亮白笑容,大手一挥,“下楼上体育课!”   “呜呼!”谢涛和何亮两个田径生率先一跃而起,飞也似的跑出了教室。   下一秒钟,整个教室陷入了欢腾的海洋,作业本和草稿纸漫天飞舞,首功之臣老茂儿也受到了众星拱月的英雄待遇,率领久困囹圄的同学们鱼贯而出,突破填鸭教学的围追堵截,奔向那片自由的绿茵场。   是役,史称七七大捷。   诚然,顶着热辣的阳光进行期末体测,委实难说惬意,塑胶跑道烫得快能煎鸡蛋了,冒着如此严酷的气候条件,绕操场跑上四五圈,简直和酷刑没什么两样。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几个人想回去那间令人窒息的牢笼。   陈清和何亮是第一批跑完一千米测试的,和女生里第一批测完八百米的卿爽等人,共同分享着大树下的荫凉。   第二批测完的贺小胖,几乎是被谢涛和许一帆架着胳膊合力抬回来的,脸孔煞白,四肢如同抽筋去骨似的绵软无力,一到树荫下,便撒腿瘫倒,再起不能。   “可以啊,贺总,居然跑完了。虽然后半程跟龟爬没啥区别。”何亮的风凉话如期而至。   在另一边树荫下纳凉的秦婉柔,也跟着打趣道:“甩掉了几斤肉啊,贺胖子?”   女生们立时哄笑起来。   “去去去,一帮狼心狗肺的……”贺争鸣有心杀贼,无力举刀,坐在地上难受地捂着肚子。   过了会儿,他感到凉风徐来,扭头一看,坐在旁边的陈清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摇着。   “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啊,陈总……”小胖感激涕零。   “给我自己扇的,别想太多。”陈清留心着操场上的状况,看也没看他。   “啧啧,老赵这跑姿真是没话讲,”何亮一只手撑着树干,望着在跑道上飞驰的飒爽英姿,由衷地称赞道,“步幅稳定,送髋的动作无可挑剔,腿又直又长,胸前的风景嘛,唔,也有那么点分量……不得不说,真是养眼呐。”   “好家伙,回头我就告诉老赵说你暗恋她。”谢涛坐在地上边做拉伸边调侃道。   “那敢情好啊。哦,顺便也帮我跟班里的其他女生表个白,像夏怡啦,关宁宁啦,哦,班长也还不错,都是我的菜。”   “荤素不忌啊你。”   “何某人别的不敢说,专情第一名。”   “靠,只要漂亮的你都专情是吧?”   “可不。”   “喂,这边树上有蝉在破蛹啊!”女生那边突然有人叫起来。   百无聊赖的男生们立马来了兴致,一边喊着“哪哪哪”,一边一窝蜂地围了过去。   事后发现那不过是一只被风吹得颤动的空蛹,乘兴而来的一帮人,又悻悻然地一哄而散。   跑完了一千米,下一项测试是仰卧起坐,场地也由室外的露天跑道转移到了室内的中央大厅,二十几张海绵垫井然有序地铺在瓷砖地上。原本这一项只有女生参与,但四班的男生提早几周就完成了引体向上的测试,如今便被体育老师一并安排上了。   “你们这些男生,不要觉得不录入体测成绩就给我偷懒,反正要是有谁比女生做得少,丢脸的也不是我。”   男生们顿时压力倍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众志成城。一场关乎性别尊严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陈总,待会记得放点水,别把我的脚压得太实。”   贺小胖跑过来跟他勾勾搭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岂料老茂儿早已将其列入重点考核名单,直接揪着耳朵把他从陈清身边拎走了,亲自予以关照。   好端端的,搭档凭白被掳,眼下别的同学也都各自分好了组,留下陈清孤家寡人一个,独自坐在海绵垫上,有点茫然。   “少搭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跟前响起。   陈清闻言抬头,意味深长地眯起了眸子:“你又是怎么回事?”   “被我搭档嫌弃了。”赵明美不容分说地蹲下身来,以鸭子坐一般的姿势,压住了他的双脚,同时两只手按住他的脚踝,“李蕾非要和卿爽一组,我也没办法。”   陈清旋即向李蕾那组瞥了一眼,恰巧撞上后者偷瞄过来的目光,视线一经交会,她便立刻仓惶落逃,仰头倒进了海绵垫里。   “什么毛病?”他皱眉问道。   “鬼才晓得。”明美撇撇嘴。   “预备了!”体育老师中气十足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陈清只好将杂念暂且抛诸脑后,沉下心来,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双手抱头。   随着体育老师一声令下,计时一分钟的仰卧起坐测试正式开始。   仰卧起坐不同于跑步,即使三个多月没有进行系统的锻炼,凭借腰腹和腿部力量也能一鼓作气地做下来。起初的十个仰卧起坐,陈清做得快且轻盈,动作也很标准,而被体育老师亲自关照的贺小胖,此刻正在另一边扯着嗓子攒劲。   “加油啊,贺胖子,这才八个呢。”   “完了完了,夏怡已经在做第十一个了。”   “我靠,贺总加速了!贺总抽搐了!贺总雄起啊,保持住这个节奏!”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贺小胖拧麻花似的仰卧起坐奇观吸引了,或是真心实意,或是幸灾乐祸地为他加油助威。   陈清这边做到不知是第二十、还是第二十一个的时候,才留意到坐在自己腿上的赵明美,眼睛只顾盯着他的脸,嘴巴张也没张一下。   “记数啊?”起来,又躺下。   “心里记着呢。”   “你报出来让我听到啊。”再起来,再躺下。   “哦,好吧,”运动少女不情不愿地应道,开始报数:“一,二,三……”   “?”   很快,一分钟计时结束。   陈清没有太勉强自己,做到第五十个的时候就明显放慢了速度,最后以六十二个的成绩完成了测试。   这一组的测试中,完成数量最多的是谢涛,凭借体育生优异的身体素质,一举做完了七十七个,但据损友何亮爆料多少是占了姿势不标准的便宜。至于做得最少的,毫无疑问是腰腹乏力的贺小胖,他以两次之差惜败给同样不是体育生的夏怡,这会儿正被群情激愤的男同胞们按在地上,针对要害部位反复摩擦,精准羞辱。   组员易位,第二轮测试即将开始。   赵明美坐上了海绵垫,拎着汗水浸湿的衣领,利落地抖了抖。   陈清毕竟是男生,力气足,不需要压上身体的重量,只用手握住她的脚踝。后者把夏季轻薄的校裤,卷到了膝盖以上的位置,因此这是他第一次触碰,也是第一次如今近距离地观察这双备受何亮赞誉的长腿。   不可否认,她的腿的确很漂亮,又长又直,膝关节柔润圆滑,不给人以丝毫的不协调感,与腿部紧实修长的线条契合完美,呈松弛状态的小腿肌肉,似有种夹心棉花糖般不失韧性的柔软,令人忍不住好奇,捏在手里的触感是否也如看上去的这般柔韧。   目光短暂地逗留之后,陈清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眼睛。   “羡慕宁宁啊,这么热的天可以待在家里吹空调。”隔壁的秦婉柔冷不丁地感慨道。   “请病假有什么好羡慕的,”跟她一组的女生说道,“你羡慕人家吹空调,人家还羡慕你没病痛呢。”   “哎,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嘛。真热,这天。”   “说起来宁宁姐是什么病来着?”   “听说是胃病吧。”   “很严重?”   “好像不是很严重的病,就是痛起来特别难忍,”秦婉柔答道,“她上学年好像就是在第一期期末的时候,断断续续请了好多回假,连期末考都错过了,第二学期没上多久就休学了。”   “真可怜。这次期末考她不会又要错过了吧?”   “谁知道呢,但愿是能恢复过来吧。”   那边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提示各就各位。   陈清感到下巴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下,力道很轻,不痛不痒。低头一看,屈膝卷腹的运动少女,双眸幽幽地盯着他,显然刚才是用脑袋顶了他一下。   她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在半空中信手一抓,然后郑重其事地拉着陈清的手,把一团新鲜捕获的“空气”,拍在他的掌心上。   “什么啊?”陈清一头雾水。   “某人飞出去的魂。”她鄙夷地冷哼道。   陈某哑然失语。   本学年最后一堂体育课,在此起彼伏的欢闹与对贺小胖穷追猛打的奚落中,落下了帷幕。   充分舒展了筋骨的四班学生,神清气爽地投入到了接下来的学业中。   正如体育老师课前所言,其后两堂课都被用作了物理测验,一套零八年的期末试题如约而至。   全情投入的考试,时间总是一晃而过,陈清还在咬笔斟酌留到最后时刻来攻关的一道选择题,到底该选C还是选D,放课铃已然响起。来不及严谨推敲,他只好选了个看起来更像正确答案的选项,填上了事。   物理课代表逐列收走了试卷,四周响起挪动课桌的刺耳声响,陈清却只用安然地坐在座位上,静待龚老头宣布放学——这是他的同桌连续第三天缺席了。   物理课代表把试卷规整好放在讲桌上,龚老头叫住他,皱着眉头,不知问了些什么,过不久便听见物理课代表传唤卿爽上去回话。   陈清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后桌的许一帆拍了拍他的肩。   “你之前借我的那本乐集我还没看完,下周还你行吗?”   “你留着看吧,我拿回家也是压箱底。”   “哦,那谢啦。”   “没事。”   “陈清!”卿爽的喊声忽然从讲台上传来。   陈清转过头,只见卿爽站在鬓发斑白的龚老头身旁,目光一致地投向这边。   他赶紧放下书包,从倒数第二排的座位起身,快步穿过嘈杂的教室,来到了讲台。   “龚老师?”陈清不明就里地看着二人。   老教师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直接劈头盖脸地问:“卿爽说你知道关宁宁家住哪的,是吗?”   陈清蓦地一愣,看了看卿爽。后者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关己事的无辜相。   “班里除了你,我们都没去过她家的。”卿爽摊手道。   原来如此,陈清心想。那日在教室门口莽撞拦下关宁宁的后果,今天他才终于领教了。   “我确实是知道……”   “那好,老师想麻烦你跑一趟,把刚才考的这套卷子给她送去,”龚老头抽出一套空白卷来,“这套题非常重要,对马上到来的期末考很有参考价值,明天我就要评讲的,你给她拿去,敦促她今晚必须做完。”   陈清有点犹豫地接过了试卷,“万一她明天也不能到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总之这套题今天必须完成。”龚老头顿了一下,问道:“怎么,她家很远吗?”   “呃,倒也不远。”   “嗯,毕竟是同班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陈清瞥了眼窗外兀然阴沉的天色,稍作迟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三十六章 再访关宅(上)   夏季气候反复无常。   关允骁从家里出来时,外面尚且一副夕晖晚照的暮景,如同渐变的釉彩,给浓重的雨云镀上了一层娇艳的伪装色,以致使他放松了戒心。哪晓得从进口零售店买完烟出来,前后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头顶已是乌云密布,雷声大作。   想着离家就两三分钟的脚程,关允骁决定一路小跑回去。   起初雨势疏落,淅淅沥沥地下着,但他刚跑到小区门口,雨水忽如决堤的江河一般,轰隆隆地倾泻下来。夏天的雨和其他季节是决然不同的,每一滴雨在落下之前,都吃透了水分,攒足了力气,像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得脸和脖子生疼。雨水稠密得仿佛一张严丝合缝的灰色铁幕,铺天盖地的罩了过来,这感觉哪里是在冒雨前进,关允骁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在顶着消防车的高压水枪逆行一样。   于是乎,等他好容易跑到自家单元楼下,整个人浑若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惨不忍睹。   “搞毛啊,妈的……”关允骁站在雨檐下骂骂咧咧,把衣角和裤腿使劲拧了拧,挤出的水在他脚下蔓成一片水泊。刚买的烟,也因为随手撕掉了包装膜,浸了水。捻一根出来,果然已经泡软了。   关允骁沮丧地叹了口气,撅断了手里那根,并连带把整盒烟丢进了门口的垃圾箱。   他正打算刷卡进门,一名站在自动门前避雨的高中生,引起了他的注意。   对方同样在拧着湿透的衣服。   关允骁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十七中的夏季校服。继而,他发现此人无论身型样貌,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并很有礼貌地颔首道:“您好。”   声音也很熟悉。   关允骁眯着眼眸,不确定地问道:“……这位同学,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对方回答道:“上次陪关同学回家取养狗证的时候,见过一面。”   “噢——”关允骁顿时恍然。上次会面匆促,所以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不深,加上现在淋了雨,头发乱糟糟的,第一眼确实没认出来。“姓陈,对吧?宁宁回来跟我说过。”   “是的,”陈清说道,“上次麻烦关同学带毛豆抽血救急的事,还没有机会登门拜谢。”   “没必要没必要,小事一桩,”关允骁摆了摆手,“陈同学你今天过来,是来找宁宁的吧?”   “是这样,班里的物理老师让我给关同学送试卷过来,”陈清边说边拉开书包,“因为这套题对期末考很有帮助,明天就要评讲,所以希望她能尽快完成。”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关允骁接过试卷,看了一眼,又道:“不过宁宁明天也未必能去学校啊?”   “她病得很重吗?”   “要说严重,倒没有哪一项特别严重,就是病起来很麻烦,反反复复。”   陈清点了点头,重新挎上书包,“试卷送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关允骁急忙叫住他,“外面这么大的雨,怎么回去啊?陈同学你家住哪?”   “白水桥街。”   “赶公车吗?”   “嗯,这里出去坐79路,然后转166路。”   “这不行吧!”关允骁一脸讶异地说道,“你这样一路淋回去,非得感冒不可。”   陈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如果贵府方便借我一把伞的话,应该就能回去了。”   话音未落,一道霹雳撕开晦暗的穹隆,兼有狂风助势,暴雨在雷鸣过后更加猛烈地扑向地面。   两人望着外面遮天蔽日的雨幕,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这种情况,雨伞好像顶不了事吧。”   如是这般,在关允骁的一再要求下,难却盛情的陈清又一次来到了关府作客。   只不过和上一次比,这回着实是略显狼狈。   关允骁进了门,让他在玄关稍等,然后大喊着家中保姆的名字率先进了客厅。不一会儿,陈清听到楼上有人回话,嗓子很细,却又不像是女人的声音,想必是关宁宁的弟弟,亦即那日作客关府时看到的小号姜大卫。   过了两分钟,关允骁拿着两条干净的毛巾回来,递给他道:“快把鞋子脱了,都湿透了。我让杰仔……哦,就是我老弟,我让他去浴室放热水了,你先进来坐,过会儿就可以泡澡了。”   陈清本想说不必这么麻烦,但对方已经擅作主张地张罗开了,他也不好推辞,只得客随主便了。   擦干了脚,换上客人用的棉拖鞋,陈清有些拘谨地跟着关允骁进了客厅。   “王婶儿,给客人倒杯热饮。”关允骁对厨房喊道,旋又回头问陈清:“有茶和橙汁,陈同学想喝什么?”   “白开水就好。”   “行,那你先在这儿坐会,我上楼看看去。”   说完,关允骁就风风火火地上楼去了。   保姆从厨房端来一杯热水,见陈清站在客厅里,有点无处安坐的局促,便找来一张干净的旧垫子放在沙发上,笑着让他坐。陈清不想弄湿别人家的地毯和真皮沙发,因此落座时显得小心翼翼,书包也用纸擦干了水,才放在地板上。   关家的隔音效果很好,落地窗外的大雨铺天盖地,室内却不觉得聒噪,黑黢黢的天空不时被电光照亮。奇怪的是,如此频繁的打雷,却再也没有过轰然炸响的霹雳,只有沉闷的隆隆声从天际绵延而来。   保姆继续回去料理晚餐,厨房里响起笃笃笃的切菜声,关家兄弟在二楼走来走去,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没找到吗,就在旧衣橱里啊?”   “你干嘛不把自己衣服拿给人家穿,反正身材也很相近。”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有洁癖。对了,你姐呢?”   “还在睡呢。”   不大功夫,关宁宁的小弟允杰,抱着衣服走了下来。   “哥哥,给你,”他把一套长袖长裤的真丝睡衣塞到陈清怀里,“热水放好了,快去洗吧。”   “呃,好的。”陈清有点无措地站了起来,隔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忘了说谢谢,但对方已经扭头走掉了。   关家大概是有两间浴室,楼上楼下各有一间。他抱着对方给的换洗衣物,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过了楼梯口,左右两边各延展出一条过道。向右看,暖色的洗墙灯映照出一条L型走廊,两扇房门对开,还有一扇门靠近拐角,估计都是主人家的卧室——唯一紧闭的那扇房门,不出意外就是关宁宁的卧室了。   关家小弟所说的那间浴室,应该是指左边走廊尽头那扇透出灯光的磨砂玻璃门。   陈清轻轻地穿过走廊,推开浴室的门,就看见换上居家睡衣的关允骁站在盥洗池前,照着镜子刮胡须。   “哦,你就在这儿洗吧,我去楼下的浴室洗就好。”关允骁看着陈清在镜子里的倒影,微笑道,“还有,把衣服脱下来放篮子里,待会王婶会拿去清洗烘干。”   “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客气,毕竟你这一趟也算是为宁宁遭的罪。好了快进去吧,多泡会儿再出来。”   关允骁笑了笑,摸着剃干净的下巴走出浴室,顺便还带上了门。   陈清脱了鞋,赤脚站在冰凉的仿木头纹理的瓷砖上,顾自环视起这间宽敞得不像话的浴室。不知为何,他在关家总有一种隐私不受保护的不安感,心情说不出的忐忑。   等到赤身裸体地泡在浴缸里,被温暖的热水环抱住身躯,胸中那团烦闷的郁结才逐渐化开,放下了戒备。   他觉察到,真正令他感到不适的,不是环境,而是人。   无论是关宁宁,还是她的两个兄弟,他们好像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就是能够轻易地把别人带进自己的叙事节奏里,从而掌握主导权。直到现在为止,他甚至连关宁宁的面都没见着,却依然感到她对自己的影响无处不在。   这种紧迫的拘束感实在是不怎么好受。   心里盼着这场雨早点停歇,陈清舒展开身体,让自己慢慢滑向浴缸底部。   热水漫过了头顶。   ……   大约泡了一刻钟,陈清从浴缸里出来,换上关家小弟给他的那套真丝睡衣,又花两分钟把头发吹到半干的程度,便回到了客厅。   关允骁似乎还在洗澡,一楼的浴室里传来稀里哗啦的水声和滚筒洗衣机翻搅衣物的闷响声。厨房里的保姆正在料理炒菜,锅铲翻飞,香气弥漫进了客厅来。   陈清手抚着那张被他认为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乒乓球桌,走到落地窗前,凝望雨景。   看这个架势,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了。   他又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想着既来之则安之,索性从书包里拿出记着英语单词的便签簿,默默地背诵起来。   过了会儿,关允骁搭着一张毛巾,从浴室走了出来,“哈,舒服——咦,陈同学你这么快?”   陈清正要回话,突然听到玄关那边传来“咔哒”一下门锁弹开的脆响,顿时噤若寒蝉。   关允骁站在浴室门口,回头就能看见玄关:“哦,你们回来啦。”   接着,就听到玄关那边一个略微沙哑的女人声音答道:“倒霉得很,下这么大的雨,袜子都弄湿了。”   “身上没淋湿就算好了,我刚下楼去买包烟差点没给淹死。”   “你又在家里抽烟了?”这回发话的是个低沉而严厉的中年男声。   “您老三令五申的事儿,我哪敢违背?”关允骁耸了耸肩。   “知道就好。你自己不学好倒也罢了,要是带坏了允杰,看我怎么收拾你。”   “行了啊你,好像允骁就不是你亲生的一样。”女人驳斥道。   踩着凉拖鞋的脚步声从玄关处走了过来,陈清赶紧从沙发里起身。   一个高大冷峻的中年男人,昂首阔步地走进了他的视野。男人一身商务人士的扮相,西装革履,不苟言笑,面对吊儿郎当的关允骁只是冷冷地一瞥,随后不作逗留,径直上了二楼。   紧随其后进门来的,是一名浓妆艳抹的中年贵妇,一对儿玫瑰金耳坠随着脚步来回摆动,珠光宝气的珍珠项链环抱着美人颈。其五官轮廓虽说不上惊艳,却极具雍容气质,双目炯炯有神,两道法令纹又长又深,一副纵横商场的经典女强人形象。   “呃……”   陈清出于礼貌想要打个招呼,女人却压根没注意到他似的,只顾瞪着关允骁,斥责道:“成天没个正形,多大的人了,还被你爸这样训话,你脸上也挂得住?”   “他看我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关允骁无辜地摊手道。   “废话少说。现在上楼去,帮你爸收拾行李,”女人声色俱厉地命令道,“今晚十点的飞机,我们吃了饭就得走。”   “才回来又走?”   “嗯,你外公催我们回佛山,多半还是为菲律宾那家供应商的事。”   “怎么回事,年初订的那批紫檀木拖延交付了?”   “你外公催得急,具体情况要等我们过去才知道。”   陈清就这样呆呆地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目送关家母子边说边上楼去了。   看来大房子也有大房子的坏处。他有点郁闷地想道。   很快,关家就进入了全体总动员的模式,二楼不断传来关母发号施令的声音,允骁允杰两兄弟在屋子里上上下下,奔来走去。   “允杰,帮妈妈看下之前常用的那瓶精华油,是不是放在一楼浴室的盥洗池台子上。”   允杰咚咚咚地跑下楼,钻进浴室一看,朝二楼喊话道:“没有!”   “浴缸旁边的架子上呢?”   “也没有!”   “怎么可能?”只见雷厉风行的关母亲自下到一楼,嘴里絮絮不止,一头扎进了浴室。   “关允骁,谁允许你拿走车钥匙的?”关父严厉呵斥的声音又在二楼回荡。   “我车送去保养了啊,你先借我开一阵儿。”关允骁辩白道。   “你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还要你老子教你怎么问人借东西是不是?”   “那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吗。”   “关允骁,你再给我犟一句嘴试试。”   “又在吵什么吵,”关母这时也从浴室里冒出头来,“允骁,帮妈妈把行李箱提下来。”   “妈,你那条宝格丽的丝巾不带上吗?”   “噢,差点忘了,你帮我装上。允杰,去厨房看看阿姨的饭做好没。”   才从浴室出来的允杰,便又拖着行尸走肉般的脚步,晃晃悠悠进了厨房。   不多时,关允骁左右手各提着一只行李箱,悲催踉跄地走下楼来,板着脸孔跟在后面的关父,俨然如押解囚犯的牢头。   直到这个时候,自回家后便忙得不可开交的关父关母,终于第一次有空踏进自家的客厅。   关父立定止步,严肃审视的目光,立刻就落在了客厅里那位陌生来客的身上。   陈清不自觉地把背绷得挺直,活像一名经受教官拷问的新兵。   “呀,是允骁的朋友吗?”关母捂嘴道。   “我哪有这么小的朋友,”关允骁说,“人家是宁宁的同学,来给送试卷的。我看外面雨下得太大,就请他来家里坐一会儿。”   “关允骁,”关父冷冷地道,“你能解释下,为什么这位同学身上穿着我的睡衣吗?”   陈清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关家父子剑拔弩张的对话氛围,似乎又容不得他插嘴。   关允骁不以为然地说:“那不是人家衣服被淋湿了吗,还没烘干呢,只好拿您老的旧衣服先将就一下。”   “我昨天还穿着睡觉,你说是旧衣服?”关父眉头深锁,在客人面前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   父子较劲之际,二楼突然传来一阵爪子刨地的刮擦声,陈清抬起头,便看到关家的大金毛从楼梯上飞奔下来。   满面倦容的关宁宁,也随之出现在楼梯口。   “……陈清?”   少女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只剩惊讶。   偌大关宅,忽然被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当中。   关母看着女儿若有所思,关家父子势同水火僵持不下,陈清如受拷问针芒刺背,而关宁宁仍然半梦半醒,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毛豆旁若无人地跑跳嬉戏。   短暂的沉默过后,厨房门哗的一下滑开来。   允杰从里面探出头,扫了一眼客厅里错综复杂的众生相,淡定宣布。   “开饭了。” 第三十七章 再访关宅(中)   关允骁把自己左手边的椅子从餐桌下拉出来,“陈同学,你坐这儿吧。”   关宁宁看了眼在自己对面落座的陈清,难为情地垂下眸子,双手在餐桌下忸怩交缠。   陈清又何尝不窘迫,身上这件真丝睡衣像是爬满了倒刺,勾进肉里,遍体火烧火燎般的难受。   关家五口相继落座,关宁宁与父母坐在背北朝南一侧,对桌则是陈清和允骁允杰两兄弟。   关父以威严的目光扫一眼桌上众人,点头道:“王姐,开饭吧。”   陈清只觉一股钟鸣鼎食的仪式感扑面而来,禁不住正襟危坐,随即呈上桌的菜色却又迅速打破了这一古板印象。   糖醋排骨,炒油麦菜,沙茶牛肉,蒜蓉紫贝菜,清热杂蔬汤,无论哪样都是地地道道的家常菜色。   “陈同学,你自己随意啊。”关允骁作为主人家照拂一番,便先行动了筷子。旁边的小弟允杰眼疾手快,先一步下筷子,从老哥眼皮底下夹走了浸满芡汁的大排骨。   陈清自然不会把主人家的客套话当真,桌上七道菜,他决定只夹就近的三道菜,毕竟不好在别人家的餐桌上筷子伸得太长。   尽管事前考虑得周全,他头一次下筷子却不偏不倚地和对桌伸出来的筷子撞在了一起。   那盘沙茶牛肉好像会放电似的,两人同时一抽手,又把筷子缩了回去。   “吃肉啊,年轻人,别拘谨,”关允骁大咧咧地夹过来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个子这么高,不多吃肉营养怎么跟得上。”   陈清赶忙道谢。对方的盛情虽令他有点难以消受,不过好歹也算替他和关宁宁解了围。   “陈同学家里是本地的吧?”关母冷不防地问道。   “是的,家父家母都是本地人。”陈清放下筷子,礼貌地正视对方。   “桌上这几样菜可还吃得惯?”   “吃得惯,味道很好。”   深邃的法令纹慢慢展开,关母唇角微微弯起,大方从容:“嗯,因为阿姨娘家是佛山的,跟本地的饮食习惯不太一样,口味偏甜,清淡。你吃得惯就好。”   语毕后,陈清又多等了片刻,见对方无意再搭话,才重新动筷子。   这次落筷前,陈清特地留意了一下对桌,哪晓得关宁宁也在等他先下筷子,本意互相谦让的两人,霎时陷入无处落箸的僵局。   “怎么又停筷子了,同学你别客气啊,吃肉吃肉!”热情好客的关允骁再次夹过肉来。   没吃几口菜,关父就放下了筷子。   “爸,给你盛汤。”聪明伶俐的允杰主动接过了父亲的碗。   关父沉沉地应了一声,悦然地舒展开时刻深锁的眉头。随后从儿子手里接过碗,用调羹搅拌了两下,舀起热汤,轻轻吹气。喝下这口汤,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宁宁,在家休息了三天,身体好点了吧。”   默然旁听的陈清,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陈述的口吻。   对桌的关宁宁低下了头,含着筷子,细细地“嗯”了一声。   “宁宁,不舒服的话不用勉强。”关母柔声道。   关父对妻子的表态不置可否,又喝了两口汤,下一句话却是对陈清说的:“陈同学,你送来的卷子,老师要求今天必须完成是吧?”   陈清朝对桌瞟了一眼,回答道:“教物理的龚老师是这样嘱咐的。”   “期末考是几号呢。”   “11号到13号。”   “那就是说,还剩四天了。”   “……是的。”   “嗯。”关父不紧不慢地摆弄着调羹,与瓷碗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几乎是餐桌上唯一可闻的响动。   关允骁忍无可忍,重重地放下碗筷:“您差不多快得了。你们少给宁宁点压力,她自然就什么病都好了,去年不就因为期末熬得太狠,才把胃病给熬翻了?”   “哥。”关宁宁焦急地喊道。   “我也觉得是这样。”允杰近乎是把脸埋在饭碗里,闷闷地说。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的吧。”关允骁一脸欣慰地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   “你闭嘴,跟你爸这样说话的?”关母不愠不火地训斥一句,旋又和颜悦色地对丈夫说道:“有什么话等下了饭桌去说,再喝碗汤?”   “嗯。”   眼看一出家庭纷争在所难免,忽又偃旗息鼓,用餐氛围复归安宁,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陈清悄悄觑了一眼对角的关父,他脸上看不到多少不悦之色,似乎原本就没打算在这个事情上太较真。连家里最懂事的允杰也帮着姐姐说话,若一味端着说教的架子,未免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严厉却不苛刻的父亲,兄友弟恭的手足之情,还有一个在父子间充当缓冲带的贤妻良母,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不外如是。   陈清不禁这般想道。   “对了,妈,”关允骁好像想起什么事来,问道,“黄老爷子的葬礼,咱们家有人过去吗?”   “你大舅和二舅已经到高雄了,”关母答道,“老先生去年就有过肺积水和呼吸衰竭两次紧急送医的经历,家里早就做好后事的安排了。上周二的时候你大舅接到老先生二女儿的电话,隔天就跟你二舅一起动身了,还好,赶上送老先生最后一程。”   “你们在说谁啊?”允杰好奇地问。   “你外公的一个老朋友,搞艺术的。”说到这儿,关允骁转向身旁的陈清:“陈同学,可知道黄友棣?”   关母对他这种冒昧的提问方式很不满,蹙眉道:“人家一个高中生,上哪去听黄友棣?别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们这一辈也未见得有多少人听过。”   “大乐必易,”陈清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当晚霞满天、桐泪滴春秋的那个黄友棣吧?”   “你居然知道啊?”关允骁有些不敢置信。   不止是他,连见惯大风大浪的关父关母,亦不由地对他投来讶异的眼光。   关父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消融一角,流露出惊疑参半的表情,问道:“陈同学,你听过黄老先生的曲?”   陈清不敢在内行人面前班门弄斧,有点惭愧地说道:“听得不多,除了刚才说的那两首,也就听过《归不得故乡》、《遗忘》、《黑雾》和《木兰辞》。对黑雾这一首的印象最深,许建吾写的那几句词我很喜欢,‘这混沌的宇宙中,何处是影子,影子在何方,不在天上,不在地上’——”   “——‘我闭上我的肉眼,打开智慧的轩窗,看见了!找着了!’”最后这句他与关父异口同声地念出。   关父眼底的惊疑,变成了惊喜,又追问道:“岁寒三友的曲子,可都听过?”   “韦瀚章只听过两首……他学生林声翕补完的《长恨歌》以前倒是反复地听赏。”   关父闻言连连点头,那条扁直如凿刻一般的唇线,微微地扬了起来,泛起对后生难以掩饰的欣赏之意:“好好,不容易,现在能做到不拘潮流的年轻人真是不多见。”   陈清对于这番赞誉受之有愧,赶紧解释说:“只是家父以前常听,我也跟着随便听了一些而已。”   “哦,令尊也是识旧韵的人?”   “嗯,家父倒也称不上行家,但中外古乐旧韵都懂一点,以前也常常有意培养我在这方面的审美品味……只是那时候还小,不太能坐得住。”   言及于此,那张老书桌,那盏老台灯,那台父亲不惜花高价淘来的老式留声机,以及唱针划入乐轨之际那如塑料泡沫开裂一般的细微噪声,久违地在陈清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为什么自己会去听那些老歌呢,回想起来,那似乎源自于一场无关音律的言传身教。彼时父亲在讲《呐喊》,在讲钱均夫,讲近代史,自然而然地就讲到了民族意识觉醒,讲到了爱国歌曲,黄的名字便是在那时被提及的。而因为那场言传身教是如此的深入浅出,立体豁达,每每回想起来仍觉得记忆犹新。   陈清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主动提起那个只会舞文弄墨的窝囊父亲,在其过世后这么多年的时间里,对他的名字,自己几乎绝口不提。   当他抬起头,看见关宁宁羞怯而欢欣的眼神,方才对自己的虚伪恍然顿悟,原来这不过是满足虚荣心的一种手段罢了。   这个瞬间,他打心底里厌恶起自己来。   关父自然是对陈清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顾自沉浸在萍水相逢遇知音的喜悦里。   “令尊诚是教子有方,年轻人就是要多听古音旧韵,才能修身养性,为人处世才不会浮而不实。”浮而不实四个字刻意加重语气强调,同时朝关允骁瞪了一眼。接着他又话锋一转:“陈同学对国外的古典音乐也有涉猎吗,肖邦?亨德尔?舒伯特?”   “好了好了,”关母终于忍不住发话了,“一谈起自己的兴趣就停不下来,饭都不让别人吃了。陈同学你别理这怪叔叔,多吃点菜。”   “谢谢阿姨,我一直有在吃。”陈清笑了笑,对那盘没什么人动过的炒油麦菜伸出了筷子。   脚边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他低头看去,毛豆不知何时溜到了桌子下面,蹲坐在地,吐着舌头,眼巴巴地望向他。   “可以喂它一点。”关宁宁笑盈盈地说。   听她这么说,陈清便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左手的手心上,递了过去。大金毛迫不及待地把脸埋进掌间,西里呼噜地一顿舔。   坐在旁边的关允骁咬住筷子,疑惑地歪着头:“毛豆往常挺认生的啊,今天怎么这么殷勤?也就那回去抽血见过陈同学一次吧,没道理这么黏他啊,难不成——唔!”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闷哼一声,似乎下半身遭受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钝击,颤巍巍地弯下腰去,面部肌肉因强忍疼痛而扭曲起来。   “不好好吃饭,你又在那搞什么怪?”关父厉声道。   “就是嘛,快吃菜,吃菜。”关宁宁忙不迭地往哥哥碗里夹菜,边夹边心虚地偷瞄与之邻座的陈清。   陈清则默默地埋头吃菜,对此间的变故心照不宣。   吃过了饭,陈清又陪关父聊了一会儿,听他谈到将来想要报考L大的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时,关父坦言这是个不错的志向,话里话外又隐有勉励之意,但碍于立场问题,不便多言,只夸他是个脚踏实地的好学生。   到了出发赶飞机的时间,落地窗外依然是一片朦胧雨雾,大风刮得小区里的树木植被竞相弯腰。   关母提议顺路捎上陈清,关父却表示司机要开车先送他回趟公司,而且白水桥街那边多是单行道,往来免不了要绕路,太耽误时间。   “行了行了,您老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赶紧出门吧,”关允骁站出来说,“待会要是雨还不停,我亲自开车送陈同学回去就是了。”   由长子代尽地主之谊,极其看重人情世故的关父这才放下心来,之后又向允杰和宁宁交代了几句,并嘱咐关允骁这几天没事少出门,多留在家里照看弟弟妹妹,临走时还不忘邀请陈清有空再来作客。   “爸爸妈妈慢走。”   “妈,记得代我向外公问个好。”   “行了您二位,快别磨蹭了,拜拜拜拜——”   关家三子站在玄关处,以各具特色的方式送别了父母。   嘭。   关父关母的音容将将消失在大门后面,关允骁便大呼一声“爽耶”,转头奔进客厅,踢掉拖鞋,把自己横着扔进了沙发里,俨然解放了放浪形骸的天性。   陈清甚至听到性格内敛的允杰,也悄悄地攥着拳头“耶”了一声,可等他定睛细看,关家小弟又端起了那副老成持重的早熟做派——小小年纪,在外人面前已然有了偶像包袱。   关宁宁想必也对暂时脱离家长的管束欢欣鼓舞,只是女孩子比较矜持,羞于表露。   关家大宅里,只有毛豆不必瞻前顾后,想偷懒便偷懒,想撒欢便撒欢,无拘无束。   “陈同学,难得来一趟再多玩会儿,”关允骁姿势妖娆地斜卧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冲陈清招手示意,“来来,给你看看我去年去玻利维亚采的景,美得惊掉你的下巴。”   允杰则注意到了陈清书包拉链上的太阳队标的钥匙扣,惊喜地问道:“哥哥你也看NBA?你喜欢哪队,凤凰城?”   “嗯,以前是纳什的球迷。”陈清说道。自从上了高中,学业加重,看球的时间大大减少了,今年总决赛一场没看,只知道是湖人赢了。   “你个子这么高,也打球的吧?”   “前阵子还是校队的,不过后来退出了。”   “真的?!”允杰睁大了眼睛,“你打什么位置的,小前锋吗?”   陈清看着允杰,觉得他此时的表情与先前在饭桌上的关父莫名相像。   “我是打控卫的。别的技术挺一般,三分还算投得马马虎虎。”   “是吗,三分是我的弱项来着,手腕老是不够劲。”   “你现在还小,腕力是差了点。你不妨试试纳什的投篮姿势,加强对上臂力量的运用,出手的稳定性会高不少。”   “大晚上的说什么篮球啊,陈同学你来,”关允骁已经把他的尼康D3X抱在手里了,“咱们也来聊点跟艺术有关的话题。”   “呃……”陈清被关家兄弟夹在中间,左支右绌,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愈发的为难。   “你们别再来烦陈同学了!”一直隐忍不发的关宁宁,忽如关母附体,高声呵止了兄弟二人对陈清的骚扰行为,然后气呼呼地走过来,一把抓起陈清的胳膊,宣布道:“我们回房间写作业复习了!”   说罢,她便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拉着蒙圈的书包主人,笃笃笃地上楼去了。 第三十八章 再访关宅(下)   关宁宁的闺房就如同其本人给他的印象一样,充斥着明艳靓丽的樱粉色。   椅子上的猫爪背垫是粉色的,枕套和床单的蕾丝边是粉色的,连三开门的立式衣柜也是粉色的。但这种甜美的粉色并不齁人,它与点缀着紫罗兰花纹的无纺墙纸素雅的米白色相得益彰,波西米亚风格的挂毯又恰到好处地注入了几分知性的印象。而靠在床脚边的等身高毛熊玩偶和九宫格壁柜里各种造型清奇的海绵宝宝手办周边,则无疑是少女心最真实的写照。   置身于炎炎夏日,他却很唐突地在这间粉红的温室里,体味到了一丝醉人的春意。   陈清心底不愿承认自己是在紧张,于是把这如履薄冰的荒谬感受,统统归咎于空调温度开得太低。   “不好意思,刚起床,屋子有点乱……”关宁宁稍微收拾下书桌,略显不安地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才对站在门口的陈清说:“请进吧。”   陈清在闺房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走进屋子后,熏香的味道更明显了。   关宁宁跪在床上,伸手拉上了窗帘,盖住外面狂风骤雨的骇然景象,回头问道:“在书桌上写吗?”   “有个能坐能写字的地方就行。”陈清回答说。   “嗯,书桌没那么大呢,两个人并排坐的话,感觉会有点挤。”关宁宁在房间里看了看,指着床边那只矮脚圆桌道:“用这个吧。”   “都行。”   得到肯定的答复,关宁宁忙碌起来,把杂乱陈放在桌面上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了塑料箱里,之后将矮脚桌挪到了从床底延伸出来的地毯上,再拉开立式衣柜,从最下面的收容柜里拿出两张藤席座垫来。   “啊,”刚要坐下,她又想起什么似的蹭了起来,作势要往外走,“忘记准备喝的了。”   “不用麻烦了,”陈清叫住她,“老实说,今天已经喝一肚子水了。”   刚才下了饭桌,和关父在客厅里对谈时,他每说上两三句,就忍不住去碰水杯。倒并非真的口渴,而是人一旦陷入困窘的境地,就总想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是吗,那,那就……”关宁宁扯了下睡衣的衣角,忸忸怩怩地坐了下来。   陈清则在桌对面盘腿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和语文作业,放在桌上。   “咦,今天作业这么少吗?”关宁宁问。   “快到期末考了,要留时间给学生复习,作业自然布置得少了,”陈清打开英语参考书,拿起笔来,“况且等雨稍微小点我就走了,不会待得太久。”   “喔。”关宁宁撅着嘴,郁郁寡欢地把物理试卷在桌面上铺开来。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未发一言,针落可闻的沉寂之中,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和绵延不绝的雨打窗。   兴许是安眠药的后劲太强,关宁宁脑袋里一团浆糊,往往是刚梳理出解题步骤,等到落笔立时又忘得一干二净。她把一只猫爪背垫抱在怀里,便果真有种猫爪挠心的瘙痒感,眼皮底下的文字和数字,貌似歪歪扭扭的蚂蚁大军,在卷子上爬,也在她心坎上爬。   她觉得有点闷热,偷偷瞥了一眼空调,温度甚至比平时还调低了一度。余光又扫到了房间角落里的落地镜,于是忽然想到起床后还没有梳头发,手不自觉地揪住了垂落脸畔的一撮,忐忑揉捻。   这边的少女心神不宁,那边陈某却俨然如无情的怼题机器,笔耕不辍,砍瓜切菜似的快速搞定了英语的两篇阅读理解,现在又转头去做语文卷子了。   过了会儿,他才终于留意到关大小姐惨淡的做题进度,放下笔道:“照你这个做法,天亮也未必做得完。”   “我也没办法嘛,”关宁宁缴械投降了,语气有点委屈,“吃了止痛片和安眠药,现在头又昏又涨,看字都快重影了。”   陈清微微皱起眉头,问道:“我听说你是因为胃病请的假,怎么还要吃止痛片和安眠药?”   “胃病的确是主因啦。我小时候因为免疫力很差,经常感冒发烧,等年纪慢慢大了,免疫力倒是变强了,但小时候扎的针、吃的药,那些副作用全都反应到了胃上,”关宁宁挤出一个无恙似的笑容,脸孔却显得有些苍白,“从那以后,我的胃就变得很敏感,不仅要忌生冷辛辣,还不能有太大的压力。快到期末考,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这时候就容易犯胃病,整夜整夜的绞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以前我外公也有慢性胃炎,但好像没你这么严重。”   “嗯,”关宁宁抿了抿唇,十指交缠在一起,“不巧的是,我又有家族遗传的偏头痛,晚上睡不好的话,第二天头就会痛,很痛很痛的那种,然后头一痛起来,又加剧了胃部的不适,于是那一段时间就会陷入恶性循环,反反复复……”   陈清听罢,禁不住端详起她的脸,此刻看上去虽已无大碍,两颊与颌骨的线条却明显清减了几分。   “吃了止痛药能好受些吗?”   “倒也能缓解一点。”关宁宁保持着坐姿,上半身微微后仰,张手从后面的收纳架上拿来几盒药,“呐,这就是我现在常吃的几种药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陈清拿过其中一盒药,看上面印着氨基比林咖啡因片的字样。关宁宁解释说:“只要头不是疼到忍不了的程度,一般就吃那个药。如果实在痛得厉害,就改吃这一种。”   说着,她又把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递了过来。   “至于这盒右佐匹克隆片,就是助眠用的了,副作用小,但相对的效果也比较有限。今早四点过眯了会儿,不到六点又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快中午了才睡着。好在这一觉睡下来,整个人就感觉好多了。”关宁宁摊手一笑,俏皮地甩了下袖子。   陈清把少女的逞强和憔悴看在眼里,一时间不知该说点什么,良久才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不容易啊……”   “怎样,是不是觉得应该要对我好一点?”关宁宁嫣然支颐,眼角弯弯。   “嗯,我在这里祝你身体健康,万事顺意,”陈清淡淡地道,“但自己的卷子还是得自己做。”   “嚯,你好无情!”少女对陈某人的铁面无情不可置信,严正抗议,“哪有这样对待病人的嘛,我从小到大不知道挨了多少针,不信你看,”她自说自话地掀起刘海,露出白净饱满的额头,“额角那里长的汗毛,就是因为小时候扎了太多针的缘故,医院里的护士都说在我身上找不到地方能下针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夸张……?”陈清将信将疑,眯着眼凑上前去,果然看见在那白璧无瑕的额角上,长着一撮细小的绒毛,在灯光的烘托下,似乎泛着淡淡的红色。   他或许看得太过专注,等觉察到两人的脸仅有咫尺之隔时,狭隘的眼帘已容不下周遭事物,唯独映照出彼此的面孔。   她的眉,她的眼,她蓬松秀发下的洁白耳垂,她鼻翼两侧淡淡的雀斑,她微微翘起的柔润唇珠,俱收眼底。   霎时,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陈清意识到这是比那日午后牵手对视更加险峻的境况,因为他的对手生病了,松懈了,那隐含着某种默许意味的柔软目光,令他陡然惊醒。   “……水喝多了,我去个厕所。”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出去。   陈清前脚刚出房间,关宁宁后脚就如同缺氧般软在了地上,抚着胸口,深深地吸气。   如若不是对方悬崖勒马,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她简直不敢想象。   幸好,幸好。   她心想,如果陈清刚才趁机旧话重提,自己恐怕再也拿不出那日斩钉截铁的底气去否认了。   好在陈清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性格,她知晓其冷淡外表下的柔和一面,而那恰是她不敢深涉、又不甘放手的东西。   即将年满十八岁的关宁宁,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患得患失,她诚然可以凭借本能去行动,去试探,可真正到了需要扣下扳机的关键时刻,却又每每顾此失彼,自乱阵脚。   不然,找个机会向卿爽隐晦地咨询一下好了。关宁宁默想道。   毕竟常听她对这类事侃侃而谈,一看就很有经验的样子。   说起来,自己原本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陈清的,现在似乎也不便开口了……   “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脸那么红?”   关宁宁蓦然转头,只见允骁允杰两兄弟,一上一下把脑袋探进门来。如出一辙的俊脸,却截然两副表情。   笑得蔫坏的自然是大哥关允骁,下面的允杰则是一脸嫌弃的模样:“猴屁股。”   这自然是形容她脸红。   关宁宁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无以启齿。   “关宁宁,先警告你啊,不准在家里搞少儿不宜的事情。”关允骁忽然板起脸来,俨然长兄如父的肃穆威严。   “严禁肢体接触。”允杰交叉双臂,摆出一个“X”的手势。   “嗯,说得好,”关允骁拍拍弟弟的脑袋,旋即换上一副老气横秋的腔调,“虽然你老哥当年也是从高中生过来的,没少祸害别家白菜,但轮到自家白菜,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上大学之前,只容许最低限度的健全往来,听明白了?”   “严禁黏膜交触。”允杰又补充道。   “啥,她还敢到这一步?回头就跟老爹告状去。”   “出去!”关宁宁再也听不下去了,恼羞成怒的她一把抓起猫爪背垫,就朝着门口扔了过去。   猫爪背垫砸中合拢的房门,滑落在地上。   下一秒,门又开了,兄弟双簧二度开幕。   “把头发梳一下。”   “睡衣扣子错位了。”   “柜子里的内衣露出来了。”   “算了你还是先照照镜子吧。”   允骁揭疤,允杰攻心,长兄两肋插刀,小弟见血封喉。   兄弟默契无间地打完一套组合拳,便潇洒地关门离去,留下被万箭穿心的宁宁,捂着胸口黯然神伤。   最叫人难过的一点,莫过于兄弟二人说的都是真话,她低头看,睡衣的扣子果真从第二颗开始就跑偏了。   趁陈清还没回来,她赶紧拉开衣柜,把不知何时掉下来的内衣捡起来,塞回抽屉里,关上了柜门,又急匆匆地走到落地镜跟前。   不照不知道,关宁宁看着镜子里头发蓬卷、衣衫不整的自己,顿觉无地自容,一想到她刚才竟以这副不修边幅的面貌,和陈清脸对脸地相处了一个多小时,就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   她抓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在天然微卷的长发间飞快划拉了几下,然后往干燥的脸颊上拍了点保湿水,给干巴巴的嘴皮涂上润唇膏,一系列补救措施过后,镜中倒映出的形象好歹算能看过眼了。   要不要干脆将睡衣换掉呢,关宁宁边解纽扣边想。她很喜欢这件笑脸图案的橘黄色睡衣,穿在身上透气又舒适,无非尺码大了点,不过她一贯喜欢穿大一号的衣服,不仅可以把手缩进袖子里,胸口也没那么紧……就是穿在身上松垮垮的,的确容易显得人颓靡,没精神。   正作此想,她忽然看到镜子里的房门开了条缝。   缝里有个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此时关宁宁的纽扣才扣到一半,衣襟下的春光欲遮还羞,玫瑰纹的蕾丝若隐若现。   陈清低着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在走廊上站了大约半分钟,他才伸手叩门。   咚咚咚。   “……请,请进。”   再次推门而入,他看到关宁宁已经坐回到了矮脚桌边的座垫上,背挺得直直的,睡衣也端端正正地扣好了。不知是不是气血上涌的缘故,她的脸色看起来水润红亮了不少,方才蓬乱的头发亦柔顺了许多。   陈清不明就里地回到座位上,拿起笔来,打算将刚起了个头的命题作文一鼓作气地写完。   只是写了不到一百字,他终究扛不住良心的煎熬,开口打破了缄默。   “对不起,我该先敲门的……”   岂料这番由衷诚恳的致歉,反而比允字兄弟的冷嘲热讽更具杀伤力,成了压垮关宁宁自尊心的最后一棵稻草,绷不住漏出一丝羞愧难当的哭腔。   “哼嗯——”   少女捂着脸,宛如胸口中弹般,仰头栽倒在毯子上。 第三十九章 百货商城的硝烟(上)   七月十三号当天,下午五点半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广播通知高一考生有序返回各自班级。   教室里群情鼎沸,既有因考试沮丧失落的,也有为假期蠢蠢欲动的。陈清和许一帆在门口聊了会儿,针对上午物理考试中的疑难点交换一番答案和审题思路,发现最后两道大题出入不小,于是不免对出分结果悲观起来。   聊到班主任张红燕来,两人才一前一后地回到教室。   看见班主任来了,班里攒三聚五的讨论群,当即作鸟兽散。   关宁宁也恰从朋友们那边回来,面带笑容,看样子聊得很开心,与他同时落座。   “觉得怎么样?”陈清边把书包挂上椅背边问道。   “马马虎虎啦,”关宁宁微笑道,“除了昨天的数学可能吃力点,另外几场发挥还不错,至少没在卷子上留下多少空白。”   “我是问你的身体。”   “喔,好多了……”关宁宁顿了一下,含羞道:“谢谢。”   “嗯。”陈清点点头。   张红燕把讲桌拍得嘭嘭响,全班收声,齐刷刷地看向讲台。   “不要觉得考完了,就可以松懈了,”张红燕板着那张生来刻薄的脸,颧骨高亮,“这两天不是让你们敞开去耍的,而是要你们静下心来,好生反思和总结自己这一年的学习。是不是努力去学了,之前没搞懂的知识点,现在掌握了没有,有哪些科目需要查漏补缺,这些东西不能光靠老师来督促,你们自己也要做到心中有数,明白吗?”   台下响起零零散散的敷衍回应。   “这两天虽然不布置作业,这空下来的时间嘛,不妨拿来预习下学期的课程。这里我就必须要重点表扬下我们的班长,陈立婷同学,人家提前一个月就在找往年的高二试卷来做了。”   “哇哦——”   班里一片惊呼,起哄的无疑多是男生。   被班主任树为榜样的班长大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张红燕又拍了两下桌子,等班里安静下来,继续道:“现在晓得别人为什么能考进年级前十了?再想想你们自己哈,别怪我没提醒,不要等到下学期被人家拉开差距了,某些人才在那儿追悔莫及。”   通篇俱是裹脚布般的老生常谈,天气炎热,同学们听得无精打采,按捺的好动天性等到宣布放学的那一刻才哄然释放。   “陈总,还坐着呢!?”   贺小胖很滑稽地把包挂脖子上,腆着肚皮蹦跶过来,一看陈清居然还在慢条斯理地拾掇抽屉,当即唤来谢涛何亮左右护法,三人合力,不容分说地抄起各种课本参考书往他书包里狠塞。   “有毛病啊你们,我杯子!”   “许帅,杯子给他拿上,赶紧的。”   “来了,别催。”   书包贺小胖拎着,人谢涛何亮架着,捎带上善后完毕的许一帆,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开出了教室,不知去向。   “爽。”   卿爽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回头一看,是关宁宁。   “来叻,”狗头军师化身店小二,足不点地,步履翩然地落在对方面前,“关大小姐,您且吩咐?”   关宁宁忍俊不禁,抿着嘴憋笑道:“你这会儿有空吗?”   “正要去漫画店汲取亏欠了两个月的BL养分,咋的,大小姐要屈尊与民同乐?”   “我才不要看你那些东西。咳,是想问你,待会有空陪我去个地方么。”   “没问题呀,你想去哪?”   关宁宁环顾左右,脸红嗫嚅,凑到她耳边叽里咕噜一阵儿。   卿爽听完过后,立马像打了鸡血似的情绪高亢,搂着宁宁的胳膊就往外走,“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出门前不忘回头对好友李蕾说:“小蕾子,我有事先走一步,后天见了!”   “喂,不是说好了一起去逛街吗?”李蕾从座位上站起来,但对方早已溜得没影了。   “怎么办,咱们还去吗?”秦婉柔挎着单肩包走过来问。   “去啊。不提前做准备工作,难道等着后天在那帮臭男生面前出洋相啊?”李蕾没好气地盖上文具盒,塞进书包。   秦婉柔没所谓似的撇了撇嘴,仿佛在她眼中,班里男生和动物园露天饲养区的灵长类无甚差异。   “嗳,明美,”她朝坐在窗边悠闲撑着懒腰的短发少女喊了一声,“今天有训练吗?”   “没呢,今天放休。”赵明美又打个哈欠。别人考试心提到嗓子眼,她考试却一贯是心沉到肚子里,得过且过主义万万岁。   李蕾收拾完书包,挂上肩带,屈膝把椅子顶进课桌下面,转过来问道:“没训练的话,跟我们一道去伊藤不?”   “我说,你们还真当回事了啊?”运动少女一副提不起干劲的散漫模样,脸颊上紧致的胶原蛋白仿佛快给烈日烤化了,绵软无力地塌陷下来,“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呀,搞不懂了。”   “赵女士,你作为女性的胜负欲呢?”   “我的胜负欲全都留在跑道上了,其余地方嘛,一概是没有的。”   “我也觉得大可不必,”秦婉柔附和道,怯怯地瞄了宣传委员一眼,“要不,咱散了?”   李蕾冷笑一声,挎着书包背过身去,“行啊。哎,只可惜,我本来拿了几张DQ的券,想着顺路请你们过去吃,既如此,那就——”   话音未落,赵明美和秦婉柔人已经到了教室门口,整装待发:“磨蹭什么呢,快走了,晚高峰得堵好一阵儿去了。”   李蕾不可置信地张着嘴巴,看看门口,再看看窗边空无一人的座位,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来了来了。”   从十七中所在的和平路出来,上二环路搭乘59路公交车,于晚高峰的大拥堵中走走停停途经三个站,在平西桥下车,走过一道从立交桥下横穿而过的斑马线,便可在霓虹缤纷的广场上,看到伊藤洋华堂那个高高耸立的红蓝底色的飞鸟商标。   此处是这座二线内陆城市夜生活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正值晚饭的档口,广场上人山人海,熙来攘往,玩滑轮滑板的潮男靓女与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各据半壁江山,行色匆忙的都市白领也好,散步遛弯的三口之家也罢,偌大的广场容得下这纷繁多貌的众生百态。   淘气的小孩在喷水池边嬉笑追逐,脱缰的气球扶摇直上,给酡红的夕景点缀上一抹明亮的橙黄。   关宁宁和卿爽一头扎进小吃街的人潮中,吃着手里的可丽饼,望着店里的印度飞饼长沙臭豆腐重庆泡椒鱿鱼须三江烤鱼……   目不暇接,嘴巴不停。   卿爽用牙签插了一条鱿鱼须,送到宁宁嘴边了,又缩回来:“有胃病,好像不太能吃辣吧?”   “少吃一点可以的,是可以的。”压抑食欲半个多月的关大小姐,撒娇似的摇着她的胳膊。   卿爽感受着肘部外侧的丰腴触感,满足地闭上了眼:“噢,贫尼若是男儿身,这辈子恐怕就交代在这儿了……”   被辣椒油抹得柔润红亮的嘴唇轻轻翕张,两颊飞霞,顾盼生辉,路过的男男女女,不时有被这道靓丽风景吸引而驻足回眸的。   成了他人眼中风景的少女,却无意逗留,与同伴携手汇入前方的茫茫人海。   “现在可以讲了吧,”卿爽把从路边摊买来的炒河粉,分给关宁宁一盒,“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路边的桌位人满为患,两人来得迟,被挤到了偏远的角落里。   关宁宁欲言又止,用劲一撅,一次性筷子给掰断了。   “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嘛。”她丢掉筷子,语气有点沮丧。   “有什么就说什么咯,”卿爽随手掰开一副一次性筷子,插到关宁宁那盒炒河粉上面,嘿嘿一笑,“我也好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竟让我们关大小姐如此魂不守舍?”   “没跟你开玩笑,”关宁宁白她一眼,“你这样子,我就不想说了。”   “别呀,我的好宁宁,”卿爽求饶道,“你就说嘛,放心吧,我嘴很严的。”   “有多严?”   “五十米厚钢筋混凝土外墙加上两三百道不锈钢闸门那么严。”   “真的?”   “千真万确。以本人微薄的名誉起誓,绝不外泄。”卿爽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那好吧,”关宁宁神情苦恼地抿住嘴唇,斟酌片刻,幽幽地开口:“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   “少来这套,还你的一个朋友呢。”李蕾把喝完的酸奶盒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略含鄙夷地斜睨着赵明美,“你是什么个情况,我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趁现在秦婉柔还没回来,你最好如实交代。”   赵明美讷讷地张着嘴巴,看了眼独自去了前面排队买DQ的秦婉柔,复又看回以知情人士自居的宣传委员。   “……你知道了?”   “嗯哼。”李蕾给她一个yes的眼神,点了点头。   两人背靠着旋转楼梯的栏杆,下方是伊藤洋华堂的一楼卖场,人潮汹涌,喧闹嘈杂,眼前则是一条从DQ铺面排出来的长龙。   被好友戳中了心事,赵明美却只是有点意外,并未产生多少抵触抗拒的情绪,反而很快就坦然接受了现实,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我还以为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所以你俩早就认识的吧?”   “哦,”她摸了摸额前稍微长了点的刘海,有点拘谨,“对啊,小学同学嘛。”   “难怪,”李蕾带着一种茅塞顿开的语气,点了点头,“我说你们之间的气氛那么奇怪,尤其从这学期开始,你明明对别人在意得不行,偏又装出形同陌路的样子来。”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赵明美叹了口气,“总之我跟他之间的事,三两句话解释不清。”   “这会儿有的是时间。”   “有些事涉及到家里,我不太想对外人说。”   “哦——”李蕾自知失言,垂下了眼帘,“抱歉啊,是我欠考虑了。”   “没所谓了,”赵明美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既然你都看到了,正好我也懒得再费力气遮掩了。”   “所以你想问的事,是和他有关?”李蕾试探性地问道。   “嗯。”赵明美淡淡地应了一声。   见好友似有袒露心声的迹象,李蕾拍着胸脯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怎么说呢……”赵明美对涉及隐私的谈话仍然显得有些犹豫,尤其对方还是同龄人,“你觉得,小时候的玩伴,分别了五六年后,还有办法像以前那样相处吗?”   “嗯——”李蕾若有所思地沉吟一会儿,说道:“我觉得,这恐怕要视以前的关系好坏而定吧,是很要好呢,还是泛泛之交呢。打个比方,假如我有一个很普通的朋友,分别了五六年没见,生活上也没什么交集可言,自然慢慢就沦为点头之交了。”   “以前啊……”赵明美想了想,说:“大概算挺要好的吧,毕竟两家人都认识。”   “哦?这么说,你们以前还是邻居咯?”   “嗯,比邻居还要亲近些吧,毕竟我妈管他叫干儿子来着。”   “干,干儿子?”李蕾迷蒙地眨了眨眼,大脑运行陷入明显的卡顿。   “对啊,”赵明美满不在乎地说,“我们从小没少在一口锅里吃饭,上学在一起,休息日在一起,假期去学游泳课也在一起,连我俩外公的老家都是在一个县城里的。按宗族谱往上翻,老徐家以前还是当地的地主阶级,我外公家就是给他家干长工的。”   “慢着慢着,”李蕾紧急叫停,揉着太阳穴,艰难地梳理头绪,“你们这关系,怕是不能用一句‘儿时玩伴’来简单概述吧?”   “那不然叫什么?”   “听你的描述,你们这两家感觉像知根知底的一家人似的。”   “好像也差不多。”   “什么叫好像?!”李蕾终于对她这种避重就轻的态度忍无可忍了,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缘分,她似乎完全不当回事——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李蕾暗自心想,随即又记起一件要紧的事来:“等等,我上周四放学的时候,看到你们走在一起,该不会……”   前面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叫声。   赵明美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父亲,正满脸痛惜之色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冰淇淋。   看着被那父亲搂在怀里的小男孩,仍顾自舔食着残留在手上的巧克力,那小小年纪惹祸而不自知的天真烂漫,勾起了心底对那个背着陈父偷偷分食进口巧克力的隆冬腊月的回忆,不觉莞尔。   她转向李蕾,坦率地承认道:“嗯,我们如今就住在同一间院子里,晚饭也常在一起吃。” 第四十章 百货商城的硝烟(中)   百货商城二楼,几个稚相未脱的大男孩攒聚在夹娃娃机旁,引来行人侧目。   啪,贺争鸣气定神闲地拍下按钮,缓缓下落的铁爪再次与RG元祖高达失之交臂,一只贱笑的海绵宝宝公仔摇摇晃晃升到半空。   “我日啊!”小胖双拳捶在操作台上,愤然咆哮。   “算了吧贺总,纯浪费钱啊,”何亮衷心劝道,他怀里抱着两个派大星,以及章鱼哥和叮当猫各一只,“这破爪子怎么可能抓得起又平又滑的塑料盒子嘛。”   “我特么今天偏不信这个邪!”   贺小胖此时已经跟这台夹娃娃机卯上了,断然听不进劝,把海绵宝宝塞给他,又气急败坏地往投币口拍进三枚一元硬币,一阵叮叮咣咣后,铁爪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许一帆几乎把那张无死角帅脸贴在了玻璃橱窗上,提议道:“争鸣,你看那盒子刚好是立着的,试试用爪子去勾住侧面那条缝呢。”   毫无意外,爪子再一次扑空。   谢涛咬着插进蜂蜜花茶里的吸管,贱兮兮地笑了几声,而后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陈总,你是不是在跟老赵处对象啊。”   夹娃娃机魔性的律动节奏戛然而止,其余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   陈清险些把刚入口的金桔柠檬茶喷在橱窗上。   “咳咳咳……”他捋顺气息,瞪一眼谢涛,“你就专挑别人喝水的时候开黄腔,是吧?”   “大爷冤枉啊,真不是故意的,”谢涛咧开嘴角,笑得很无辜,“我这不也是突然想起来了吗。”   “有内情?”贺小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端倪。   “倒也没啥大不了的,就前阵子天天放学看到陈总和老赵走在一起。”   “噢,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了,”同是特长生的何亮说道,“我还当你们那回是在校门口偶遇,顺路走上一段。好家伙,敢情天天如此?”   “好家伙。”贺小胖大受震撼,双目如电,死死锁定疑似背叛了革命队伍的嫌犯陈某。   陈清如鲠在喉,无奈地摇摇头,“想太多了你们,我和她碰巧只是同一方向回家罢了。”   “之前怎么不见你们一道走?”谢涛锲而不舍。   “要不是临到期末,谁会闲的没事留校自习?”陈清反诘道。   “对啊,”何亮如梦方醒般点了点头,“老赵平常离校的时候天都黑了,是没可能跟普通学生一道走的。”   众人释然了。   贺争鸣第三十六次尝试无果后,总算迷途知返,砸了百来块进去,作为回报,五个准成年的大男生人手分到一只童趣公仔,走在百货商城里,频繁招致路人异样的眼光。   他们先去储物柜存了包,卸掉十几二十斤重的负担,轻松上阵,然后在食品卖场逛了一圈,买几盒打折熟食边走边吃,沿途不乏各类新品尝鲜活动,给拮据的年轻饕客免费加菜,等肚子填得六七分饱了,他们便直奔今日的主题。   站在从负一层开往一层的自动扶梯上,谢涛又主动续上先前那段不了了之的话题:“说来也是,老赵这一年下来,净和女生传绯闻了,男的好像屈指可数。”   “七班张宇航啊,忘了吗,”何亮插话道,“据说那小子酝酿了半个多学期,又是写信又是悄悄塞巧克力,自觉前期工作铺垫到位了,雄赳赳气昂昂地跑来约老赵看电影,结果当场就被拒了。啧啧,形容不出的惨,跟贺总追夏怡那场面有一拼了。”   当事人贺某,对他比了一个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反正我是想象不出老赵交男朋友的画面。”谢涛摊手道。   “我懂我懂,”何亮心领神会地附和道,“老赵虽然模样身材都没得挑,可是给人的印象吧,总觉得少了点那种身娇体柔的女人味。”   “是么,我倒觉得赵明美那样的气质很独特,与众不同。”许一帆评价道。他把海绵宝宝背在肩上,揪着两条腿像揪着帽耳朵似的。   “想看老赵留长发,穿裙子。”   “臣附议。”   “慢着,丝袜和高跟鞋呢?”   “我说你们,差不多就行了。”陈清忍不住掐断这愈发荒诞起来的话题走向,支起那双对称的黑眼圈,催促众人道:“赶紧去买东西吧,我还想早点回家休息,这阵子就没有哪天睡够了五个小时的,实在有点熬不住了。”   “我同意,”同被期末考压榨得油尽灯枯的许一帆,举双手赞成,“休息好了才有精力玩啊。”   “那就速战速决。光头,你说的那家店在哪来着?”   “三楼。喂,你们走错方向了,换乘那边的电梯上去。”   几个人又急急忙忙地调头回来,从一楼的露天中庭下穿过,径直走向另一头的自动扶梯。   端着两杯冷饮在靠窗位置落座的女高中生,恰巧错过从奶茶店门前匆匆经过的一行人。   赵明美稍晚一步落座。已经吃下一杯冰淇淋的她,断然拒绝了含糖饮品,对李蕾指了指刚买来的矿泉水。   “糖分偶尔超标一次又不会怎样。”李蕾含着吸管,口齿不清地咕哝道。   “超标和严重超标的性质可不一样啊。”赵明美摇摇头,扭着身子看向前台,问道:“婉柔呢?”   “厕所,估计闹肚子了。”   “哦。”   李蕾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问:“刚才的话题,咱们继续?”   “哦——”赵明美把尾音拖得长长的,似乎不大情愿。   “老实说,听完你前面讲的那一大通,我还是没搞明白你究竟在苦恼什么,”李蕾不解道,“你和他既然以前关系很好,彼此也没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如今又机缘巧合地做回了邻居,那么一切照旧不就好了吗?”   “就是因为没办法照旧,所以才觉得烦躁啊。”赵明美不知该如何说明,毕竟那些暧昧不清的心绪,连她自己都难以理出头绪。   “有距离感了?”李蕾问。   “毕竟五年多没见,自然是有距离感的。”   “互相排斥?”   “那倒不至于,又不是小孩了。”   “他对你不好?”   “谈不上好不好的。”赵明美不假思索地答道。只是在李蕾那紧追不舍的目光逼视下,她又迟疑起来,闷闷地改口道:“他对我还不错啦。”   “只是不错?”李蕾拿出了刨根问底的气势。   明美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粗声粗气道:“他对我很好,好得不得了。”   “怎么个好法,具体一点。”   “喂,说好了不打探隐私的。”   “好啊,我是无所谓,”李蕾直起身子,双手抱臂,摆出就此撒手不管的架势来,“反正闹别扭心里不痛快的人又不是我。”   明美自觉理亏,不由地垮下肩膀,态度也随之软化下来:“好了,我又没说不告诉你。”   李蕾面无表情地扬起下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也就是,主动帮忙照顾家里的事之类的……”运动少女支支吾吾道,“还有,作业赶不及做的时候,他会假装不经意地把自己那份留在餐桌上……”   李蕾闭着眼,默默地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有时大人不在,他还会做饭给我吃,就是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然后?”   “然后就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伸来了援手,甚至为此负伤流血……”   听到这儿,李蕾已经忍不住睁眼了,“还有呢?”   “在我忍不住想哭的时候,会主动替我打掩护,不使我尴尬……”   “在我无法入睡的夜晚,拿来纸杯电话,认真地听我倾诉,安抚我的情绪……”   “明明我没向任何人提起过晨跑加练的事,他却早就知道了,担心我不敢独自出门,还扯出为了期末体测恢复体能这种蹩脚的谎话来……”   鼻息微微颤抖,如同洋葱般层层包裹的外衣,一缕缕地剥落下来。   “明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努力跟着我,看着我,怕我又落得孤单一人……”   “连为了期末考留校自习,都是方便陪我一起放学回家找的借口。一个讨厌改变的人,却毫无怨言地主动迎合起他人的生活习惯……”   “无论他为你考虑了多少,做了多少,他都从不声张,甚至一旦被你察觉到了这点,他便会立刻摆出一张不通人情的臭脸,恨不得马上和你撇清关系。这是他最可气,却也最可爱的一点……”   不觉间,赵明美已经不再需要借助外力来撬动那堵严密的心门,一点一滴,俱是发自肺腑。   那晚的蝉鸣,那碗冰镇的红豆双皮奶,以及从纸杯电话那头传来的沉稳回响,犹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般悄然浸入了心坎。   说到最后,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好像先我一步长大了,成熟了,而我似乎还在原地踏步。所以你看,其实向你咨询什么的,根本是多此一举嘛,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无非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   李蕾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原以为这两人不过是和普天下所有抹不开情面、放不下尊严的男男女女一样,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从未设想其中竟然如此的盘根错节。   诚如赵明美所言,他们之间的事,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更不是她一个外人能随便置喙的。   “哎,搞什么呀,”李蕾掐了掐眉头,苦不堪言,“本来还以为是普普通通的恋爱商谈呢,怎么突然感觉一脚蹚进了雷区似的。”   “是你自己要打探的,怪不了我。”赵明美吐出舌头,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呃,那我现在跳船还来得及吗?”李蕾抱着一丝侥幸问道。   “你说呢?”赵明美手托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蕾此时肠子都悔青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哎,八卦害人呐。”   “嗳,明明吃亏的人是我吧,”赵明美没好气地哼了声,一记手刀落在她脑袋上,“现在八卦也打听够了,总该干点正事了吧?”   “好吧,我的建议就是四年后民政局见。”   “没心思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李蕾言之凿凿,“一般人谁会有你俩这么复杂曲折的经历,索性就按电影里的烂俗桥段来续写好了,艺术源于生活嘛,道理都是相通的。”   赵明美微微蹙起眉头,“我们根本就不是那种关系。况且这和我要问的事,完全不沾边嘛。”   “哪里不沾边了,”李蕾反驳道,“你想想看,一名花季少女为了某个异性的事寝食难安,这不就是典型的恋爱焦虑症吗。”   “你这未免也太牵强了点。”   “你不喜欢他,何必这么在意他?”   “胡搅蛮缠。”   赵明美打心底觉得恋爱焦虑症这个结论实在荒唐得很,若是她和陈清的关系可以被如此肤浅片面的诠释,她又何必自寻烦恼。   两人间那道交织纠缠了十七载的累累繁结,不是单凭一句喜欢或讨厌便能豁然开解的,里头不仅有个人的纠葛,并且延续着两个家庭、三代人的共同情感和记忆。   如今与陈清相处常常进退失据的窘境,使她迫切地渴望找回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锚点。   这种微妙的心境难以通过言语诉诸于人,因此从外部寻求助力,或许一开始就注定了徒劳无果。   赵明美意识到,她和陈清之间的问题,只能靠他们自己来解决。   这场商谈,最后因为秦婉柔的归来而束之高阁,今后恐怕也再不会被提起。   眼下已过了七点,李蕾提议先办正事,回头再找地方吃晚饭。   “要我说,后天直接去水上乐园再买就好了,何必多跑这一趟?”   “秦大小姐,泳衣这种东西要是不选一件合适自己的,等上了身,那简直就是灾难啊,不论颜色,款式,大小,都得要严格把关才行。”   “我看你是虚荣心作怪。”   三人边聊边绕过一楼西北边的拐角,往左是厕所,往右是安全通道的出口,寄存私人物品的储物间就设立在这条走廊上。外面几排寄存柜无一例外都被占用了,她们只得继续往里面走。   “你以为我想这么麻烦啊,”李蕾不满地哼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又不是人人都像宁宁那么‘天赋异禀’,咱们这种丑小鸭还不只能在那几片布料上下下功夫?”   秦婉柔又记起了那个使人自惭形秽的数字,不敢置信地抱住了头:“同样是高中生,她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啊——哦,宁宁?”   说曹操,曹操到。   三人拐过倒数第二排寄存柜,就看到关宁宁和卿爽站在最后一排寄存柜前,柜门还没关上。   显而易见,她们也是来这里存放书包的。   “……你们也来这边存东西吗?”宁宁有些尴尬,但还是对三人露出微笑。   “对啊,前面柜子都被占满了。”秦婉柔报以歉笑。   卿爽扶着眼镜,扫了三人一眼,拍拍旁边的空柜子:“这边有空的,正好存了东西咱们一起去逛。你们也是来买泳衣的吧?”   “不然你以为我今天约你干嘛?”李蕾走过去拉开柜门,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俩既然也要来买,干嘛不和我们一起?”   卿爽回头看了看宁宁,宁宁眼瞅鞋尖,不吱声。   “让宁宁先陪我绕路去了趟漫画店,你哪有那个耐心。”   “你都不来问我,怎知道我不会陪你去?”   “算了吧,每回听说要去漫画店,你都要阴阳怪气一通。”   “那是因为你看的那些淫秽书籍本来就见不得光吧?”   “哼,异性之间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只有同性的爱才是真爱。”   这对闺蜜的日常拌嘴环节,赵明美司空见惯了,懒得理会,顾自找了个空柜子存放书包。   她刚把书包塞进柜子里,便听到一阵闹哄哄的议论声从远处而来,内容极尽猥琐。   “根据我的反复观察比较,夏怡肯定有B,实打实的B。”   “老赵也是绝对的深藏不露,实力不可小觑。”   “那这么看来,太平公主的头衔只好颁给咱们的语文课代表了。”   “不是我说,就秦婉柔那平坦程度,波音起降都不带一点儿颤,妥妥的。”   随即响起一阵驴叫似的傻笑。   待那笑声转过拐角,五男五女,狭路相逢。   面面相觑,十脸茫然。   谢涛与何亮狂放不羁的笑容,僵硬地定格在脸上。   在这时间凝固一般的恐怖沉寂中,一本英语参考书从赵明美的书包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下一秒,报丧女妖般的尖啸声贯穿耳膜。   “谢涛何亮,你们要死了!”   秦婉柔抄起杀伤力不逊于板砖的不锈钢文具盒,气势汹汹地追杀而来。   两人扭头就跑。   “卧槽,杀人了!!!” 第四十一章 百货商城的硝烟(下)   百货商城三楼,游泳用品店,售货员热心地向女孩们介绍着当季热销款。   “我觉得这一款很搭妹妹你的身段和肤色。”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件缬草紫的泳装,外面有一层渔网罩似的连体薄纱。   “这个……我不行啦,露太多了……”关宁宁使劲摇头,红着脸逃到了卿爽身边。   “就是,这种庸俗的款式怎么适合我们宁宁呢,上佳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调——”狗头军师正义凛然地驳斥,并顺手举起一件布料更少的黑色比基尼,“所以还是返璞归真的好。来,宁宁,试试我这件。”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关宁宁欲哭无泪。   “这店员不会把咱们都当成年人了吧?”秦婉柔怀疑道。   “毕竟是考试周,咱们都没穿校服嘛。”李蕾举着一件碎花连体百褶泳裙,认真端详。   “饿了啊……”赵明美独自坐在供客人休息的沙发里,意兴阑珊地托着下巴。   “明美,你真不买啊?”秦婉柔问。   “买呗,你们随便帮我挑一件就行了。”   “你倒是挺看得开……”李蕾怒其不争地撇了撇嘴。她之前还觉得明美只是怯于承认,才说出胜负欲全都留在了跑道上的违心话来,现在看来,纯属她一厢情愿了,人家确实不在乎。   老实说,她现在被搞得有点糊涂了。   按理来讲,女生一旦有了在意的异性,就会无形间提高对自身的要求,希望更多地向对方展示自己优秀的一面。   但赵明美似乎对这等“人之常情”完全绝缘。   联系之前的谈话,李蕾拿不准她到底是脑袋里真的少了根弦,还是单纯不屑于这类肤浅的表达形式。   “哎,女人心,海底针啊……”她忍不住叹道。   秦婉柔一脸莫名地望过来:“发什么神经呢,作诗啊?”   “无知是福啊,真羡慕你。”   “说人话?”   “那件泳衣不适合你。”李蕾一针见血地指出。   “要你多嘴!”秦婉柔气鼓鼓地把手里那件深V领连体泳衣挂回架子上。   泳衣之所以难选,非是其具有多少花样,而是这个选择的过程,其本身便是一道女性如何与自身的不完美握手言和的深奥命题。   与其说她们为了几块布料殚精竭虑,倒不如说是在苦苦寻找一个平衡点,既使炫耀心理得到了满足,又可恰到好处地藏拙。   因此为了更好地服务于这种矛盾的心理,一家合格的泳装店内,总是摆满了乍看眼花缭乱、实则大同小异的细分款式。   “爽,”关宁宁突然从更衣间的拉帘后面探出脑袋,向在前台结账的狗头军师招招手,“你进来一下。”   “怎么啦——”   卿爽掀开帘子,挤进不足两平米的粉红狭间,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关宁宁上半身还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衣摆虽被她用力地下拉,却根本盖不住空空如也的下半身。同为女儿身的卿爽,亦不免被这副美不胜收的景色撩动心弦,继而对那双白花花的大长腿生出了歹念。   突遭咸猪手袭击,关宁宁哭丧着脸躲闪:“你干嘛啦!”   “噢,这肉肉的、软软的手感,诚可谓艺术品……”结结实实揩了把油,卿爽心满意足地缩回手来。   “你就别捉弄我了,我都没脸见人了。”关宁宁的声音听着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为什么?”   “你选的这件泳衣,根本就不能穿嘛。”   “怎么会,这可是我浸淫恋爱漫画多年总结出来的制胜之策,百分百的处男杀必死。”卿爽信誓旦旦道。   “可是,可是……”关宁宁吞吞吐吐,忸忸怩怩,稍稍揭开衣摆的一角,“这种绑带的设计,让人心里好不踏实,它真的不会突然松掉吗……”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卿爽兴奋地咽了口唾沫,“你上半身也换好了的,对吧?来来来,再撩起来点让我看看。”   关大小姐满脸红霞,羞得无地自容:“我,我还是不要穿这件了……”   “要的要的,”她越捂,卿爽越掀,“没听过吗,恋爱就是战争啊,我的好宁宁,这样畏首畏尾是打不了胜仗的!”   “都说了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宁宁左支右绌,顾此失彼。   “有破绽!”卿爽改变策略,攻向毫无防备的中段,掐住两段柔嫩腰肢。   听到更衣室里又哭又笑的嬉闹声,在前台等待结账的三人互相看看,彼此都是一脸的迷惑。   “……她俩在搞什么呢?”   与此同时,据守在店外的五双耳朵,也捕捉到了这阵使人浮想联翩的动静。   被“臭男生与狗不得入内”的警示牌拒之门外的陈清等人,肩靠肩地挤在一张长椅上,由于空间有限,只容得下四人并坐,谢涛不得不搂着自己的难兄难弟何亮,像情侣一样重叠就坐。   “那是关宁宁的声音吧?”耳朵最尖的何亮问道。   “好像还有蘑菇头……”   “她们在折腾什么呢?”   似乎领悟到了什么,男生们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空气燥热了起来。   “沉住气,各位,”谢涛忽然端起领袖的派头,对众人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是骡子是马,后天自见分晓,不急于这一时。”   除了陈清,其余人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陈清对他们这股百折不挠的无聊劲颇感无语,“你们想挨秦婉柔的铁板子是你们的事,能不能别祸及无辜?”   许一帆赞同地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女生们付完账走了出来,各自拎着一个包装盒。   “看什么看,挖出你的眼睛来!”秦婉柔对男生居心叵测的眼神予以反击。   “呵,要看也不看你太平公主。”何亮阴阳怪气地揶揄。   “你再说一句试试!”   “说就说了,怕你不成?”   何亮正面牵扯,谢涛暗度陈仓,蹑手蹑脚地绕到秦婉柔身后,快速扒开包装盒往里头瞟了一眼。   “靠,屎黄色!”   谢涛大叫一声,不等秦婉柔反应过来,伙同何亮撒腿就跑,边跑边笑。   看着三人在前路打闹,李蕾垂头丧气地叹道:“喂,你们还有力气跑呢?找吃的去啊,快饿死了!”   “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饿了。”贺小胖煞有其事地摸了摸浑圆的肚皮。   “吃什么去?”许一帆问。   “不知道,小吃街逛逛看?”卿爽提议。   “我刚才看到有家新开的韩料店,貌似在搞开业酬宾活动——嗷!”被追上来的女魔头狠狠拧了把胳膊肉,谢涛痛得差点跳起来。   “韩料啊,还是第一次吃。”李蕾有些犹豫,但开业酬宾往往意味着不小的折扣力度,对学生党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陈清。”   “嗯?”陈清回过头,发现关宁宁颔首走在他身边。   “你有想吃的店吗?”   “我没所谓,哪吃都一样。”   “哦。”   何亮态度倒是干脆:“这有啥好纠结的,先去看看再说啊,不满意再换家呗。”   韩料店一举拿下了多数赞成票,于是一行十人浩浩荡荡地开往百货商城一楼。   新店开张,又正是饭点,赶来尝鲜的饕客络绎不绝。   不大功夫,侦察兵谢涛带着一份喜忧参半的情报回到了众人身边。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当然是好消息。”   “好消息是,开业酬宾活动确有其事,卖得最火的石锅拌饭套餐现在打五折。”   一听折扣力度如此喜人,众人赶忙催促道:“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这酬宾活动是跟隔壁的照相馆一起搞的。”   “有什么问题吗?”   “要享受优惠的话,就必须在店里那面展览墙上留下一张合照。”   听到这儿,头脑灵光的卿爽已经反应过来了,问道:“……该不会要求情侣吧?”   谢涛以一声沮丧的叹息代替回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了主意。   “这还不容易吗,咱们十个人,正好凑五对啊,”何亮大咧咧地说道,“五折啊,哥哥姐姐们,照个相而已,又不会少块肉。这样吧,为表诚意,我主动申请帮男同胞们分担一个太平公主。”   “滚滚滚,谁要跟你一起照!”秦婉柔毫不领情地拒绝道,“许一帆的话,还勉强能凑合一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好啊,”许一帆转过来看着她,笑得很暖,“那我们先进去?”   秦婉柔本是一句呛声的戏言,不曾想对方非但毫不介意,甚至认真地作出了回应。   她一时羞窘,红着脸低下了头,自言自语似的咕哝道:“你觉得可以就行……”   看着小鸟依人般陪伴许一帆走进店里的秦婉柔,何亮错愕之余,悲从中来:“天呐,我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别嚎啦,你还要不要吃了?”卿爽不耐烦地说。   “啊?”   “啊什么啊,走了。”   何亮还没回过神,就被卿爽抱着胳膊拖进了韩料店。后者临到门口,蓦地回头递给宁宁一记怂恿的眼色。   关宁宁这才意识到,朋友之说打从一开始就露馅了,而且恐怕连对方的身份也已经被卿爽猜到了。   奇怪的是,值此羞恼之际,一股莫名的勇气却涌上心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掌助力,把她推向陈清。   她刚要开口,却听见旁边的李蕾抢先一步道:“谢光头,你来跟我搭伙。陈清,你就和明美一起吧?”   陈清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赵明美。   “行了吧,没看到有人望眼欲穿了吗,”运动少女径自从他身旁穿过,拍了拍贺小胖的肩膀,“嗳,贺胖子,我这可算是舍身成仁了吧?”   “够意思,”贺小胖当即竖起大拇指来,“今天你这份我请客!”   “那还差不多。”赵明美双手插兜,回头看一眼剩下的四人,说:“不是都各自有伴了吗,还等什么?”   李蕾皱了下眉头,没再多说什么,拉着一头雾水的谢涛走进了韩料店。   陈清和关宁宁留在了最末,默然望向彼此,相顾无言。   进了韩料店,就看到那面墙砖砌成一个硕大心型的展览墙,随着愈来愈多的相片被贴上墙,那个心已经快填满了。   一位年轻的女店员此时正站在三脚架后面摆弄相机,“脸都太僵硬了,”她打趣道,“别不好意思嘛,笑一下。”   咔嚓。   李蕾和谢涛酷似肌肉痉挛般的扭曲笑脸,定格在了这一帧。   “好的,谢谢二位,这是你们的优惠券请拿好。”   韩料店的优惠券里头,还附带了一张隔壁照相馆的体验券。   下面就轮到陈清和关宁宁了。   周围的噪音似乎降了一度,附近几桌的食客纷纷向这对青年伴侣投来艳羡的眼光。   先拍完照的四对也没有走开,而是怀着各自的小心思,留了下来观看。   “二位往前走一点,对,再前面一点。”   女店员眯着右眼,左眼盯着取景器,伸手比划了一下,示意两人靠近些。   “再靠拢一点。不要拘谨嘛,像你们平时私底下相处那样,自然一点。”   看见卿爽在女店员背后不断地重复着滑稽的手势,关宁宁想笑又不敢笑,不自觉地效仿起她的动作,把左手悄悄拐进了陈清的臂弯。   陈清呼吸微微一紧,挺直了背。   “诶对了,就是这样,来看镜头,”女店员高举起右手,“一,二,三……”   “啊啊啊不行,我受不了了!!”何亮鬼哭狼嚎起来,“凭什么陈总独享艳福,我只能跟蘑菇头一起拍啊!重来重来!”   说完,他便擅作主张地跑进了镜头里,顾自挤到陈清和关宁宁跟前,从构图上将两人一分为二。   “哦耶,赚到!我也要和关……哦不,和陈总来一张!”谢涛心领神会,拍马赶到。   “狗亮,给我把你的臭猪蹄从宁宁身上拿开!”身兼智囊与头号护花使者之职的卿爽,张牙舞爪地扑向了何亮。   素来爱出风头的贺争鸣自然不甘人后:“喂,把头排中间的位置留给我啊!”   “那也算我一个好了。”许一帆似也来了游戏的兴致,笑眯眯地走上前去。   秦婉柔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   “……这也行吗?”李蕾挠头。   女店员嘴角挂着一副乐在其中的笑容:“倒也没有规定只能两个人照,全凭各位喜好。”   “你就别废话了。”赵明美走过去,不容分说地拖着李蕾加入了同伴们的行列。   “老何,你蹲着点啊,我这张俊脸全糊你后脑勺了!”   “小蕾子你进来些,再退就快出框了。”   “你倒是让贺胖子把肚皮收一收,给人留点位置啊!”   原本空荡荡的镜头,忽然间挤满了人,摩肩擦踵,吵吵嚷嚷。   未能单独留影的两人,只是相视一笑,寥寥的遗憾都被这欢声笑语冲淡了去。   “看镜头,微笑,”女店员再度高举右手,“一,二,三,茄子——”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触感,沁入掌心。   那时他并未来得及把握住这个触感,就被它从指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后来故地重游,才从展览墙上的十人大合照中,一窥真相。   爱扮怪咖的谢涛何亮,形影不离的卿爽李蕾,清隽俊逸的帅气班草,心猿意马的语文课代表,不鸣则已的天然卷小胖,以及一颦一笑无不牵动人心的关宁宁……   还有那个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的赵明美。   ————————————   PS:修改了些内容,重发一次。 第四十二章 无人知晓   周三,夜。   沉寂了一个多月的海鲜集散中心再度活跃起来。   【卿爽:只有我家这边在下雨吗?】   【李蕾:我这边也在下。】   【秦婉柔:下得好大声,耳朵都快聋了。】   【谢涛:夏天的雨不都这样吗,下一会儿就消停了。】   【许一帆:未必吧,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有雨。】   【卿爽:要是雨下到明天还不停咋办,我们还出门吗?】   【何亮:这点毛毛雨怕啥,再说万民路那家水上乐园是室内啊!】   【关宁宁:下雨我不太方便出门,家里会担心。】   【许一帆:如果下雨的话我也算了,弄得身上湿乎乎的不舒服。】   【谢涛:贺总呢?!贺总发句话啊,人心散了,这队伍快没法带了!】   【卿爽:贺胖子听说夏怡不来,早都万念俱灰了。】   【秦婉柔:……】   【谢涛:……】   【许一帆:……】   【李蕾:……】   【何亮:……】   陈清看着满屏幕的省略号,决定不去搅扰这片冷空气,关掉了聊天框。   与此同时,右下角一个陌生的图标在闪烁。   点开。   【艾米莉(法国女星朱丽叶·比诺什的头像):嘿,少年,晚上好呀。】   思索片刻,快速敲下一行字。   【陈清:晚上好,学姐。】   【易佳妮:噢,你这头像,阿部宽啊?】   【陈清:是的。】   【易佳妮:这扮相,哪部戏的?】   【陈清:《步履不停》。】   【易佳妮:好吧,没看过。少年,知道我这头像的出处否?】   【陈清:92年版的《呼啸山庄》吧?】   【易佳妮:嘿,聪明。顺带一提,艾米莉·勃朗特是我的偶像。】   客厅里传来对话的声音。   卧室的门关着,外面又在下暴雨,听得汶汶莫莫,不甚清楚。   这会儿是老妈在说。   “哦,明美……你这一身……明天是要出门……真好看……”   他记起,半小时前赵明美来问他用不用浴室,想必现在该是才洗完澡出来。   不过,老妈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身”和“明天出门”之间又存在什么联系呢?   人坐在电脑前,心思却飘到了屏幕之外的地方。   雨声复又侵入耳蜗。   他回过神来,聊天框里的消息已在不觉间新增了好几条。   【陈清:抱歉,刚走开了下。】   【易佳妮:无妨无妨,忙你自己的事要紧。】   【陈清:倒也没有在忙,难得清闲两天。】   【易佳妮:对哦,你们已经考完放假了是吧?羡慕啊!】   【陈清:后天还要回校补课的,补两周。】   【易佳妮:心理平衡了,嘿嘿。不闲扯了,说正事哈,你现在有空吧?】   【陈清:十二点睡觉。】   【易佳妮:哦哦,那还有四个小时,很充裕嘛。】   【陈清:只有三个小时,睡前要看会书。】   【易佳妮:凭阁下的才智,三小时也绰绰有余啦。现在我发你一个有管理权限的账号,你记一下。】   他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将账号和密码记下。   【陈清:记下了。】   【易佳妮:现在BBS上很多功能还没做全,可能用起来还不大方便,不过文化展示那块差不多竣工了。】   【陈清:我进去了。】   一个简陋的页面呈现他眼前。一排斗大的“十年育树,百年育人”的招生口号首先扑面而来,滚动横幅的配图显示加载错误,旁边的校园活动记录点开后,看见校领导在四十周年校庆典礼上献唱东方红的照片,下面文字施工已经完毕。他退出来,点了下灌水区,没反应,又点了下国际班交流专区,直接跳转卡死了。   【陈清:学姐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吸引来流量吗?】   【易佳妮:别着急嘛,这不是还在建设阶段吗,等以后做好了,不光是本校学生的一个交流展示平台,也是对招生办工作的有力补充。】   【陈清:我表示怀疑……】   【易佳妮:哈哈,临阵怯战可要不得。你找到我说的那个版块了吗?】   【陈清:笔海拾遗?】   【易佳妮:对,这就是你今后为校园建设添砖加瓦的地方了,上面那几篇都是我从校刊上复制粘贴过来的,先充充门面。哦对了,你这个账号可以随时改ID,随便换成你喜欢的笔名就行了。】   【陈清:这页面真的好卡。】   【易佳妮:哈哈,别在意这些小细节。哦,我家里人在叫我,先下了,你慢慢来就好。】   朱丽叶·比诺什的头像变灰了。   他盯着护眼绿背景色的页面,沉默地思考起来。   就算体裁不限,要在不到三小时里写一篇新文出来,倒也不是说绝对办不到,但这样未经斟酌的仓促下笔,最后炮制出来的成品,也必然是一堆粗制滥造的垃圾。   他虽不像父亲那样,对笔下产物抱有强烈的洁癖,不咬文嚼字就会死,但对落笔成文的东西还是有最起码的责任心,即便是被迫接手的工作,也不想太过敷衍。   思来想去,陈清决定从自己以前练笔的旧作里誊抄一篇交差。   徐敏英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见他从卧室里走出来,指了指桌上的冰镇西瓜:“正好,坐下来把这碗吃了。”   “手里有事情做,吃一肚子水又要跑厕所。”   “那你给明美端去。”   陈清啧了下嘴,但没说什么,拿着碗和调羹进了旁边那间卧室。   赵明美仰脸躺在瑜伽球上,柔韧的身段完全贴合着球面,望着头脚颠倒的陈清,眨了眨眼。   宽松的运动衫配短裤。   有点遗憾。   “有事?”   “找点东西,”陈清说着,把那碗冰镇西瓜放在桌上,“赶紧吃,还凉着。”   运动少女转过身来,腹部压着瑜伽球:“撒盐了吗?”   “没有。你这是什么怪毛病?”陈清边说边来到书架下面,把那只装着厚厚一沓记事本的纸箱抬出来。   “就喜欢这么吃,”赵明美走过去端起碗,舀了一勺西瓜,送进嘴里,“甜味好淡。”   “有吃的就不错了,嫌这嫌那。”   “你在找什么?”   “以前写的那些随笔。”   “做什么用?”   “为校园建设添砖加瓦。”他把易佳妮的话重复了一遍。   “莫名其妙。”赵明美在他身旁蹲下来,又舀了勺西瓜,“嗯”的知会一声。   “……是不怎么甜。”一口吃下喂到嘴边的淡红色果肉,陈清心不在焉地评价道。   “这不会全是你写的吧?”赵明美口含调羹,凑近了看。纸箱里密密匝匝的本子,数量惊人。   “看着多,其实不然,”陈清翻开成色较新的一本,随手划拉了几页,一目十行,“从小学二年级到初三,整整八年,你把这个总量平均到每一年,就不觉得多了。”   “你这个所谓的不多,该不会是照着你爸那种程度来比较的吧?”   “对牛弹琴。”陈清摇头叹气,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胳膊下,将纸箱盖上推了回去。   “搞定了?”   “嗯。吃完没,碗给我。”   赵明美把空碗递给他,问道:“明天要出门的吧?”   “得看明天下不下雨。回屋了,你早点睡。”说完,他把门带上,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陈清在台灯下仔细地翻阅起记事本来,在各种零敲碎打且缺乏主题的随笔之中,掺杂着一些结构松散的短篇,通常有头无尾,无疾而终。   虽然这段成文于初一时期的短篇,写得既无章法,也没什么趣味性可言,但好歹算是一个不失起承转合的故事,何况易佳妮又不是要求他提供什么格式严谨、文采斐然的范文,既然只是交流娱乐之用,无过无失的程度足矣。   他在要不要润色这个问题上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原文照搬,毕竟按易佳妮的说法,这个论坛是初中部和高中部共用的,对假定平均年龄十五岁左右的游客而言,这种故作成熟却适得其反的稚嫩笔触,或许显得更有亲和力点——当然,缺乏干劲才是主要原因。   改好ID,笔名取作安都瑞尔,点击发表新帖。   看着空白的标题栏,他沉思片刻,敲下这个短篇的篇名《欺世盗名》。   提行,写下正文的第一行。   “一道电光撕开了漆黑的海面,紧接着,沉抑的雷鸣从西方的海平面上滚滚而来。暴风雨在海上掀起巨浪,雄伟似轰然崩塌的雪山,凶狠地拍打在怪石嶙峋的岸礁上……”   到十点钟,他把一分为六的短篇的第一部分发了出去,之后又过了一遍错别字,确认无碍后,便起身去洗澡了。   等洗完澡回来,坐在电脑桌前吹头发时,随手刷新了一下页面,《欺世盗名》的阅读次数从0跳到了3,还多出了两条评论。对此,他心里有数,点进去一看,两条留言果不其然都来自于ID名为艾米莉·勃朗特的高级管理员,连论坛头像都和QQ头像一致,用的是朱丽叶·比诺什。   “太棒了,写得精彩绝伦,扣人心弦,读不到后续内容,直教人猫爪挠心,夜不能寐……”   “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催更!”   无耻之尤……   陈清不作多想,关掉了网页,熄灭屏幕,把今夜所剩不多的时间留给了沈从文和他的《边城》。   翌日,雷雨未歇,还刮起了大风。   盛夏的早晨竟似寒冬时节般黑布隆冬,对面单元二楼的雨棚一部分被掀了起来,余下部分拽着铁架,哗啦啦的翻响。   “他们说不去了。”早餐桌上,陈清把海鲜集散中心发出的悲报,念给赵明美听。   “这天没可能出门的吧,”赵明美咬着花卷,心有余悸地望了眼窗外,“我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回,也是刮好大的风,撑着雨伞感觉能被吹上天去。”   陈清喝了口豆浆,淡然道:“现在应该没戏了,几十斤和百来斤是两个概念。”   “你才一百斤,我明明只有……”少女悬崖勒马,及时住口。   “只有?”陈清偏头看着她。   “秘密。”明美冷哼一声,转过脸。   一家之主徐敏英对此情形见怪不怪,翻着报纸说道:“提前给你们说一声,下个月冯大爷孙子结婚,我们要回乡里赶婚宴。”   “哪个冯大爷?”   “也是以前厂里的,他老婆还是职工小学的语文老师,我和你干妈都是她教的,”徐敏英翻到文娱版块,即将在月底上映的《唐山大地震》占据了大部分版面,“冯大爷跟你外公既是同乡,也是战友,进藏打印度鬼子的时候,他俩都是陆军52师155团2连的,还在卡龙替你外公挡过子弹,打在右小腿上,瘸了。是你外公的恩人。”   “我也要去吗?”赵明美问。   “嗯,你妈也要回去,不好让你一个人留下。”   “哦。”   陈清默默地吃早餐,不予置喙。自从赵国伟那件事后,老妈俨然草木皆兵,不随时将明美置于眼皮底下,便放心不下。   下了饭桌,天气凉爽,他不想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遂窝在沙发上看起子弹能拐弯的国产神剧来。陈家次子依然坚实地捍卫在老哥身边,把赵明美挤到了沙发的角落里。   手撕鬼子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一会儿他便觉得索然寡味了,把遥控板留给赵明美,独自回了卧室。   他把昨晚看过的《边城》第十小节拿出来,又字斟句酌地读了一遍,直至十二小节末才停下。   手机嗡嗡地震个不停,满腹牢骚的同伴们在聊天群里大倒苦水,他趁着电脑开机的工夫,抬头看一眼窗外晦暗的天色,预计这场雨至少要下到晚上。   打开记事本,翻到那段短篇,他打算在午饭前把第二部分发出去。   他正考虑是新发一帖,还是接着昨天的帖子续写下去,打开BBS,登录账号,笔海拾遗版块一如昨日的惨淡光景,只有学生会自行添加的寥寥数帖。而他昨晚刚刚发布的《欺世盗名》一帖,今天已经被别有用心之人置顶加精,还拉了条横幅,招摇过市——不用说,这肯定是易佳妮干的。   帖子的阅读数比昨晚增加了两次,评论也多了一条。   陈清心想这大概又是学生会内部行为,点进帖子,却看见一段出于意料的回复。   游客“无人知晓”,只在上面留下了短短两句话,字字如刀。   “文笔和情节太幼稚,远不如在校刊上刊登的那篇——   ——希望我只是认错人了。” 第四十三章 较劲   神游物外之际,一节粉笔瞄着额头飞来。   陈清条件反射似的把头一偏,后桌李代桃僵的倒霉蛋当即发出“哦”的一声痛呼。   班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好哇,你倒是很会躲嘛,Tom。”讲台上的Miss吴单手叉腰,面色铁青。   “……我是Robert。”陈清咕哝道。   “Miss吴,Tom在此!”本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举起手来,嗓门洪亮。   于是何亮求锤得锤,脑门儿结结实实挨了一粉笔头,当场击坠。   “刚才的问题,陈清你起来回答。”Miss吴板着脸道。   陈清站起身来,坦率地承认道:“我不知道。”   Miss吴把教科书重重地拍在讲桌上,怒道:“是不知道,还是压根就没听讲?!”   陈清默然垂首,一副任打任骂的谦卑姿态。   但在老师眼里,沉默未必代表认错态度诚恳,更有可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很不幸,正值气头上的Miss吴,明显倾向于后者。   “喜欢罚站是吧,好,”她用手指着门口,“拿着书,门口去站个够。”   陈清乖乖照做,刚走到教室门口,又听Miss吴追加一句道:“不光是这节课,下节课也给我站外头。”   就这样,他在夏日酷热的走廊里罚站了两堂课。教室里虽然也热,但好歹有风扇吹着,在走廊里罚站,不一会儿便汗流浃背,头昏脑涨。最惨的是,连课间都不得偷闲,被Miss吴拎去办公室继续训话。   等他终于被放回教室,人已经有了轻度中暑的症状,趴在课桌上,难受地蜷着身子。   先前代他受过无辜挨了一粉笔头的后桌班草,主动拿着作业本替他扇风降暑,诚可谓以德报怨。   脸颊忽然传来一股暖柔的触感,他睁开眼,看见关宁宁忧愁的俏颜近在咫尺,眸光似水。   “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务室呢?”   “也还好,只是觉得有点头晕。”陈清无力地说。   暖柔的触感抚过脸颊,轻轻贴住额头。   “有点烫,出汗还这么多,会不会是中暑了?”   “大概吧……”   “我帮你去和老师请假吧,下节课就别上了,去医务室躺一会儿。”   “不用,稍微趴会儿就好。”   话音刚落,激凉袭颈,混混僵僵的脑袋霎时清醒,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行将滑进后衣领的冰镇矿泉水。   他回头瞪向行凶之人,后者却有恃无恐地回敬他一记眼色,旋又若无其事地转头和同伴聊天去了。   “毛病。”陈清嘟囔了一句,却还是拧开了瓶盖,咕噜噜地灌了小半瓶冰水下肚,整个人顿时清爽了不少。   放下矿泉水瓶时,他留意到关宁宁脸上的笑容有点复杂,像是在糖罐子里掺了盐,咸得盖过了甜味。   “赵同学很体贴啊,课间还特地去买矿泉水给你。”   “体贴?作怪还差不多。”他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后颈,刚才那股凉意顺着颈椎直冲脑仁儿,后劲迟迟未消。   “……你们很熟吗?”这话一出口,关宁宁就后悔了,慌慌张张地解释道:“呃,因为我之前看你们好像不怎么说话来着,所以就有点好奇……”   陈清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心想既然谢涛他们已经知情了,遮遮掩掩反而欲盖弥彰,索性坦白道:“算挺熟的吧,家住的近,又是小学同学。”   “哦……”   “嗯。”   见他摊开一张草稿纸,自顾自地提笔写起什么来,关宁宁慢吞吞地摆正坐姿后,忍不住侧过脸向教室后方一瞥。   这一瞥,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赵明美的眼睛。   视线交会。   两秒钟后,对方冷淡地错开了目光,继续与同伴们聊天。   关宁宁转回脸来,微微抿住了嘴唇。   “陈总,不得了啊!”贺小胖在布告栏下看榜的人群中又蹦又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本人高中了,“进前十了啊,第九名!”   后桌的许一帆也戳戳他的背,祝贺道:“这回考得不错啊,恭喜。”   “哦,谢了。”陈清兴致索然地应了一声,照旧左手托着脸颊,右手执笔,在草稿纸上不停地写了删,删了写,好像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事值得他上心。   即便刚刚为此罚站了两堂课,他还是一门心思地扑在上面。   补课的第一天,烈日当空,将接连两日降雨带来的湿润凉意蒸发殆尽,气温节节攀高,令返校补课的高中生们苦不堪言。   到了午休时间,陈清一反常态,既没有去小卖部的空调房避暑,也没有赖在座位上打盹儿,而是直奔多媒体大楼的宣传部办公室。   不出意料,易佳妮和她的得力助手老徐也在这里。   “少年,难得一次见你主动上门啊,有事儿?”易佳妮笑眯眯地问。   “嗯,借下电脑。”陈清扬了扬手中的校刊和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没问题呀,来,老徐让一下。”易佳妮拍拍同伴的肩膀,又看着他,不怀好意地笑:“咋了,今天这么积极?”   陈清狐疑地眯起眸子,问道:“学姐,我给校刊供稿的事,你到底跟多少人讲过?”   “嗨,原来是兴师问罪来的,”易佳妮的笑容垮了下来,一脸萧索,“我不是说了吗,除了学生会的人,也就一年级的语文组长来问过我。老师来问话,我总不能避而不答吧?”   “学生会的哪些人?”   “也就会长,副会长,还有另外两个部门委员,你放心,我跟他们都打过招呼,都不是大嘴巴的人。”   “他们在BBS上都注册了账号吗?”   “一个个都是大忙人,他们才没空来操心这档子事,”易佳妮摊开手,沮丧地说,“要是找得到人手,我和老徐何至于这么点灯熬油,老早就解脱了。”   陈清听她说得坦然,不像有所隐瞒的样子,心中的疑惑更深重了。   这么来看,昨天在他帖子下留言的“无人知晓”,不太可能是学生会的人。   既然不是学生会内部的知情人士,又凭什么能指名道姓地揭破他曾为校刊供稿的事?   难道是唐云霞?   也不对,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跑来捉弄学生的无德教师。   ——希望我只是认错人了。   陈清坐在电脑前,趁着页面读取的工夫,心底反复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言外之意,对方似乎不敢断定他的身份。   如果在点开那个帖子以前,对方就提前获悉了他的具体身份,又何必采用这种使人误会的句式?   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对方是在点开帖子,看见了那篇名为《欺世盗名》的短篇后,才作出了如上的推断?   依据又是什么呢?   他打开BBS,登录账号,进入笔海拾遗的版块,下拉到他前晚发布的帖子,再次点开,重新阅读。   这次他边读边对比校刊上的那篇影评,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两者从行文习惯到遣词造句,都有很大的差别,毕竟一篇成文于笔触稚嫩、构思浅白的初一时期,而另一篇则汇集了相当的心血和文思,咬文嚼字的力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从这个角度入手的可能性,可说是微乎其微。   继而,当他把注意力从文章本身抽出来,落在“安都瑞尔”这个笔名上,答案似已昭然若揭……   一想到对方可能和自己有着相当近似、乃至重合的阅读习惯,那条无情批判文笔情节的留言,看着更加的扎眼了。   陈清自觉不会轻易受到他人言论的影响,过往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然而那条留言的出现,让他感觉自己活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心乱如麻。   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之时,他才逐渐认识到,自己那份所谓不受他人影响的豁达,似乎从来就不包括笔下的文字。   他想起赵明美和关宁宁,都曾有意无意地问及他的写作经历,问及他为何停止了写作,而他的回答总是一成不变——   学业为重。   但真的是这样吗?   倘若真的这么拿得起放得下,为何当初易佳妮找上门时,自己那般轻易地就妥协了?而后又为何要为一篇校刊上乏人问津的影评煞费苦心?   一年以后的今天,一条不明来历的留言,再度使他回想起初三毕业的那个夏天,以及那封挫败了他所有锐志的投稿回执。   正如“无人知晓”的留言,那封信上同样只有寥寥数字的评语,言简意赅。   “嘿少年,发什么呆呢?”易佳妮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陈清回过神来,用力挤了挤眉毛,重新将目光聚焦于屏幕:“……没什么,只是在想要新开一帖,还是接着前面的帖子续写。”   “新开一帖嘛,显得版面充实一点。”易佳妮笑哈哈地调侃道,随即她留意到了屏幕底部那条字字扎心的尖锐评论:“‘文笔和情节太幼稚,远不如校刊上刊登的那篇’——这谁呀,会不会说话?!”   陈清自然知道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是装出来的,按捺着翻白眼的冲动,说道:“就别装了,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易佳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也没那么严重啦,只是我觉得吧,某些地方的措辞,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欠考究了。真的只是一点点哦!”她比着手势再三强调,生怕开罪了宣传部硕果仅存的外援。   “哎,就知道不该省这点笔墨,”陈清不由地为前晚偷懒取巧的行为后悔起来,“呐,今天拿来的,都是在原稿基础上润色过的了,故事性不敢保证,但遣词造句的水准一定是有提升的。”   “好极,好极!”易佳妮点头如捣蒜。   即使对于欠缺阅读习惯的人而言,一篇文章的好坏优劣,往往也是一目了然的。   越冗杂的,越不成体系,越简洁的,越连贯流利。在初一的年纪,个人化的笔锋八字尚未有一撇,因而总是盲目地堆砌辞藻,以掩饰自己在行文方面的稚拙,所以他如今在原稿基础上做的润色,很大程度上都是在做减法。   “哇喔——”易佳妮看着他在屏幕上敲下的一行字,赞叹地点了点头,“这段对黑暗环境的描写相当抓人呢,紧张感一下就带出来了。”   陈清当然不会告诉她,这是献祭了午后小憩才得以雕琢出来的片段。   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清脆地敲响回车键,这种幼稚的较劲心理似也随之告一段落。   短篇的第二段比第一段足足少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量,却换来了质的飞升,此间每一段,每一句,每一字,都是他潜心打磨的结果。如果校刊上那篇影评能够博得对方的认可,那么他有理由相信,以这段短篇的文字水准,至少能收获一份近似的反馈。   抱着这样的心态,他浑浑噩噩地捱过了下午的两堂课,回到了家里。   期末成绩放榜当天的家庭作业,量大的惊人,修改评讲后的各科试卷无疑是一项艰巨的工程,等他好容易搞定最后一张卷子,时钟已然指向了夜里的十一点半。   写卷子写到一半睡着的赵明美,这会儿正在客厅里哭惨。   陈清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亮了电脑屏幕。   娴熟地打开BBS,登录账号,进入笔海拾遗的版块,下拉到最后一帖。   果然,有一条评论。   “无人知晓”留言。   ——文字斧凿痕迹太明显,流畅度略有提升,情节依然幼稚可笑,人物动机莫名其妙。   如果说昨天的评论,是在陈清心里剜了一刀,今天这番言论,则无异于照着他胸口抡了一锤,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现在网路上的读者都这么口无遮拦的吗?何至于对一篇娱乐大众的游戏之作苛刻至斯?   他越想越窝火,一度克制不住要直接回复对方的留言,但刚刚刷新完页面,就看到下面多出来一条留言。   ——希望明天的章节能有起色。   明明看着是一句勉励的话,但他怎么读来,怎么都是一股勒令裹挟的意味。   这种说教式的口吻,瞬间勾起了他今日在英语办公室挨训的惨淡记忆。   于是噼里啪啦地敲下一行回复。   ——明天不更! 第四十四章 邀约   李状元开的旧书铺,位于皂角巷的最深处,店名也起的直白朴素,就叫黄金屋。   只不过如今“金”字脱了漆,成了黄屋,任谁从这块颇具歧义的招牌下经过,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书店的门脸不大,扎成捆的旧书杂志小山似的摞在门口,比人还高,摇摇欲坠,顾客或进或出都得悠着点,稍不留意蹭一下,就可能招致一场山崩。   陈清走进店里,老板从书缝间支起头来,六百多度的眼镜反射着液晶显示屏的光,亮得仿佛一对儿嵌在那张瘦削马脸上的灯泡。   “今天不上学吗,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李状元把脸转回去,鼠标又哒哒哒地响了起来。   “今天休息。”陈清绕过面前那摞叠放在桌子上的书堆,李状元就坐在这三面环“山”的逼仄角落里玩电脑游戏,显示屏被抬得很高,底座下面压着一叠龙杂志和两本玛拉兹英灵录。   “又玩博德?”陈清看着屏幕说道,“你这都打多少遍了,玩不厌的?”   “Mod多啊,耐玩。”李状元煞有介事地扶了下眼镜,“这个整合包就更不用说了,花样之多,玩到年底不成问题。”   “懂了。”陈清点点头。   “我上回给你的整合包呢,玩到哪了?”   “玩不了,碰到恶性Bug了,一到观察者堡垒碰见伊尔明斯特,直接卡死。”   “跳过那张图就完事了,狒狒也没啥好打的,白送经验的货色。”李状元不屑地说,旋即“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只见禁锢术的特效拘住了“查内姆”,屏幕一灰,主人公嗝屁,游戏结束。   “绝了,”李状元忿忿地啐了一口,“这整合包快把康师傅做成神仙了,二阶段起手就是时停扒皮,紧跟着一个禁锢术,正常打简直没得打。”   “给自己上法术免疫啊。”   “没用,人家会红宝石射线。”   “把下水道斗篷换上?”   “想得美,你敢变果冻,他就拿召唤物呼你脸。”   师徒二人对着电脑,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讨起对敌之策来。   两人年纪虽差着不止一轮,却不妨碍他们成为志趣相投的忘年之交。   李状元是世纪之交的研究生,属于互联网萌芽阶段乘势而起的弄潮儿,靠着给人装系统赚到了第一桶金,后来炒期货炒黄金,俱是着眼于国际形式。知识面广,学习能力强,本人上学时浑浑噩噩,毕业后却能凭兴趣把英文发展成第二母语。   不过人虽然有能力,却不是踏实肯干的性格,做任何事都是三分钟热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错失了许多机遇,因而人到中年,仍是一事无成。   他本人倒是很看得开,如今偏居一隅,对小富即安的日子很知足,待人接物也丝毫没有知识分子的架子,谈吐风趣,出口成章,颇受附近大院的小朋友们爱戴。   陈清自然也不例外。   他之所以在众多文学领域中,对奇幻一支情有独钟,李状元和他的旧书铺功不可没。李状元基本可说是国内最早的一批奇幻受众,战锤、龙与地下城以及各式各样的国外奇幻书籍能跨越语言障碍、走进国门,很大程度上都仰仗于像他这样无偿劳动的“传教士”,且往往是搬运翻译科普一条龙。   如果说哈利波特系列是给陈清开了扇窗,那么李状元和他的旧书铺,无异于领他走进了一片新天地。   “那帮苦逼最近在筹划搬运萨普科夫斯基的猎魔人系列,”当陈清问及他那帮志同道合的教友时,李状元如是说道,“前年不是有家波兰小厂拿着原著小说做了个游戏吗,在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们就盘算着把几个独立的短篇翻了,给明年的游戏续作预预热。”   “没听说过,”陈清说道,“原著好看吗?”   李状元撅着嘴巴,摇摇头:“游戏不错,书写得稀烂,要想象力没想象力,要史诗感没史诗感,不建议你浪费时间。”   “那你最近又在忙什么?”   “研究虚拟货币。”   “不懂。”   “不懂就对了,新概念,还处在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   陈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书店里环视一番,问:“李叔,你这有没有关于冷兵器的书籍,刀枪剑棒都可以。”   “做什么用?”   “写了点东西,涉及到一些战斗的情节,脑子里少画面,不好下笔。”   “你左手边那个架子上,我记得有本写剑的,自己找找看。”   陈清照着他的指示,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上翻了一阵,果然找到一本《剑术》。   翻开扉页,上面赫然印着,江西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南昌,作者是蔡隆云。   一翻开目录,太极剑三个大字便率先映入眼帘。   “这不是讲国术的吗,跟我那边写的风格根本不搭。”陈清大失所望。   “所以写什么冷兵器搏斗啊?亏你还是哈利波特的书迷,当一名尊贵的法爷不好吗?”李状元对着他身旁的书架信手一点,说道:“所罗门大小钥匙,尼古拉的遗嘱等等,要给魔法战斗找原型,这儿有的是书给你用。”   “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陈清莫可奈何地挥挥手,告别了李状元和他的旧书铺。   他从书店出来,正巧撞见赵明美站在顺意发廊门口,张手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你妈呢?”陈清问。   “出门了,”赵明美说,“咱们午饭怎么解决?”   “街上随便吃点儿吧。”   马哥饭店的生意历来是晚间红火,午间清淡,这会儿店里门可罗雀,掌勺的西北大厨把浑身本领都倾注在两盘扬州炒饭上,笋丁饭粒的咸与胡萝卜丁的甜相得益彰,粒粒入味。   看着自己的杰作被他们一勺勺送进嘴里,面孔黝黑的西北汉子露出欣慰的笑容。   “对了小清,今天怎么不见你妈?”他忽然问道。   “去批发市场进货了。”陈清望着对面房檐上的麻雀,心猿意马地答道。   “这样啊,”马哥欲言又止,有点局促地在裤子上搓了搓手,“那什么,待会你妈还回店里来吗?”   “应该要吧。”   “那就好,那就好,”西北汉子顾自念叨,“你们慢吃,走的时候把盘子丢桌上就行了,我待会来收拾。”   “谢谢马叔。”   赵明美目视马哥走进后厨,举到嘴边的勺子又放了下来,一脸怀疑地问道:“嗳,你不觉得今天马叔有点奇怪吗?”   “嗯?哦……”陈清好像在听,好像又没在听,有一勺没一勺地吃着,眼睛始终朝着别处。   赵明美支起胳膊,顶了他一下,勺子里的炒饭撒了出来。   陈清终于回过神来,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老是心不在焉的?”   陈清皱了皱眉,又舀了一勺饭送入口,边嚼边含混不清地说:“没什么事,安安心心吃你的炒饭吧。”   他自然是没有说实话的。   在过去的一周里,陈清把学习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投诸到了校园BBS上,投诸到了笔海拾遗的短篇上。历经五次更新,《欺世盗名》只差最后一节就可以结局了,但这一节涉及到全篇最大的转折,以及在急转直下的情节之后的收尾工作,仅战斗场面的描写就烧死了他不少脑细胞,更不用说为了补全原稿单薄乏味的结局,他从文章中后段临时引入了一个新的角色和一条新的故事线,以求双线并行,在结尾达成线索收束、昭告谜底的悬疑效果。   他不是第一次写作的菜鸟,当然知道临时加戏的后果,这无疑会从根本上动摇短篇的结构。但为了堵住“无人知晓”那张刻薄的嘴,他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他现在只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选这篇初一时期写下的短篇,以致后续所有努力,都不过是在一堆破铜烂铁上敲敲打打、缝缝补补。但一辆奥拓车的内构,就算披上了法拉利的皮,它也注定只是一辆奥托,变不成豪车。   是日稍晚,“无人知晓”就以那一贯犀利的言辞,毫不客气地点破了他的企图。   ——希尔塔这个角色和他牵扯出的新线索,在我看来完全站不住脚。   ——这个短篇,已经到了不生编硬造就无以为继的地步了吗?   ——它的结尾就像它的开头一样寡淡无味。   ——难道在校刊那篇影评中展现出来的写作水准,只是昙花一现?   最后这一句话,让陈清收回了沉默以对的决定。   连日以来的郁闷心情,化作了铿锵有力的键盘敲击声。   ——你有什么依据说校刊上的文章是我写的?   敲下回车,发送。   等了半分钟,刷新页面,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分钟,再刷新一次页面,回复来了。   上面只有两个字。   ——笔名。   果不其然,陈清心想。   除了笔名,他也想不到别的可能性了。   很快,对方又发布一条留言。   ——芬罗德的馈赠也好,安都瑞尔也好,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对吗?   没错,这两个笔名的出处,都源自于奇幻文学的金字塔尖,英国作家托尔金所创作的魔戒系列。   芬罗德的馈赠,指的是巴拉希尔之戒,形状是两条交缠的蛇,眼睛镶着翡翠,它们交会的头,一个上承,一个下含,一同托住一圈金色的花朵,那是芬罗德父亲费纳芬家族的徽章图案。这枚戒指与“安都瑞尔”重铸以前的前身——纳西尔圣剑,一并成为了埃西铎家族的传家宝,被后来魔戒系列的主人公之一,号称“人皇”的阿拉贡二世所继承。   而阿拉贡是他迄今为止最喜爱的奇幻作品角色,其次是哈利波特系列中的教父小天狼星。   在这两个角色身上,都流淌着一种相似的气质,深深地吸引着他。   ——我以为不会有多少人读过精灵宝钻。   陈清打下这样一行字。   过不久,他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我的确没有读过,只是恰巧认识一位这方面的权威专家。   陈清愣了一下,接着输入。   ——你特地去找人求证了笔名的出处?   对方答道。   ——是的,为此我还欠下了一个人情。   陈清不解。   ——为什么做这种事?   对方继续回答。   ——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陈清这下是真被搞得有点糊涂了,他甚至拿不准对方究竟是冲着文章,还是冲着人来的。   正思索如何答复,下一条留言已接踵而至。   ——衷心期待你的下一篇文章。   陈清没有再作回应,熄灭了屏幕,仰头倒进座椅里。   久久地凝望天花板,直至双目失焦。   而后,发出一声无法释然的疲惫的叹息。   “……你到底是在跟什么较劲呢?”   ……   名为《欺世盗名》的短篇正式告一段落,陈清很快地调整回状态,把精力重新投入到暑期补习当中,期间一次也没有打开过BBS,将写作的事全然抛诸脑后。   周而复始的日常从清早的晨跑开始,到睡前的阅读结束,生活逐渐回归到学校家庭两点一线的轨道上。   一度失衡偏离的生活重心,又再次被他握在了手中。   时间一晃就过了大暑,为期两周的补课临近尾声,同学们对即将到来的假期生活翘首以盼。聊天群里那拨人,已然提前规划起了暑假安排,夏天毒辣的阳光似乎丝毫不能阻挡他们外出撒欢的意志,有时陈清甚至怀疑他们和自己不是一个物种。   这天放学,贺争鸣和卿爽等人聚在一起,大张旗鼓地商谈放假当天去唱K的计划,陈清在座位上默默地收拾书包,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起身离座时,关宁宁突然开口叫住他:“陈清。”   陈清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明天放学后有空吗?”   “怎么?”   “……我从哥哥那里拿到了电影票,你要去看吗?”   “你问过他们了吗?”陈清朝围聚在讲台上的贺争鸣等人努了下嘴。   “不用问他们,”关宁宁垂眸露怯,睫毛微微颤抖,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就你跟我……”   陈清哑然。   他没想到关宁宁会单独约他,更没有想到,她竟然敢在众目睽睽的场合下发出邀约。   少女轻轻吸了口气,支起双眸,勇敢直视他的眼睛:“就我们两个人去,不可以吗?” 第四十五章 陈情   二十八号,暑期补习正式结束,据说上月抱了孙子的张爱丽归心似箭,连放假前例行敲打的环节都免了,只交代同学们假期生活要劳逸结合、适度放松,便是一挥手,大赦天下。   教室走廊已然一片锣鼓喧天的欢沸景象。   “我去外面等你。”   关宁宁在他耳旁撂下这句话,挎着单肩包一溜烟出了教室。   待陈清收完书包,恭候多时的贺小胖在讲台上兴冲冲地招呼道:“陈总,哈瑞阿扑,出发了出发了!”   “何亮他们几个被田径队教练叫走了啊,不等了吗?”许一帆问。   “下楼去等啊,我拿何亮的包,你把谢涛的拎上,”贺小胖居中娴熟调度,“蕾子,你负责老赵的包。”   这时陈清背着包站起来,平淡地开口道:“今天我就不去了。”   “啥?”贺小胖满面春风的圆脸一僵。   “还有点事,先走一步。”陈清甩甩手,抽身走人。   许一帆在他路过自己身边的时候问:“真不去唱K啊?”   “嗯,过阵子再见。”   “好,过阵子见。”   “陈总,你好狠的心!”贺小胖迟来地哀嚎一声。   他当即便要扑过去拦下陈清,半道却被斜刺里杀出的卿爽截住。   狗头军师妙手腾挪之间,已将何亮沉甸甸的书包挂在了那条粗短的脖子上,贺小胖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以头抢地。   “行了吧,这么多人陪你去唱K还不够?”她说着便拍了一把贺小胖的后背。   “哎,我还盼着今天陈总一展歌喉,可惜了。”贺小胖把包兜在怀里,扼腕叹息,“咦,不算陈总,咱们是不是还少人?”   “没少谁啊,全都在,”卿爽不给他细细琢磨的机会,赶鸭子似的推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先下楼去。小蕾子,Go!Go!”   “来了来了。”   ……   陈清赶到约定地点,在公交站台嘈杂纷乱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关宁宁。   这并非是他眼力过人,抑或心有灵犀,只因她从来都是这碌碌光景之中独可入画的一瞥惊鸿。   陈清默默地汇入周围茫茫众多的路人甲乙丙丁里,与她分隔在同一站台的两端,互不惊扰。   置身人群,望着车来车往的柏油马路,一种似曾相识的疏离感渐渐蔓上心坎。   他这才想起来,关宁宁去家里作客的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感知上却俨然昨日的印象,那盏灯,那只蛾,那簇广玉兰,一幕幕尽在眼前,纤毫毕现,唯独对人的记忆失了真。   他忍不住偏头斜睨,求索真相,却惊讶地发现,那道熙来攘往的鸿沟,仿佛被一块橡皮擦悄然抹掉了似的——把她带到了身边。   关宁宁留意到了他的眼光,于是鼓起勇气,稍显笨拙往他身边又挪了一步。   失去了人墙的掩护,两人的目光顿时无处安放,一个瞅地,一个望天,错乱难堪。   好在久等的87路公交车及时赶到,才化解了窘蹙的困境。   前往电影院的路上,两人一言未发,连提醒对方到站下车,也是比手势打哑语,两个风华正茂的健全青年,交流全靠嗯啊咦哦的加密通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间谍在打接头暗号。   他们在橡蓉路下车,电影院就在马路对面。   今天是工作日,加上现在还不到四点钟,电影院及周边的店铺一片无人问津的冷清景象。   关宁宁拿来的电影票场次是四点二十分那场,还有五分钟就可以进场了,因此两人没有耽搁,直接乘电梯上了三楼。   进场之前,关宁宁问要不要买爆米花,陈清坦言自己不喜欢在观影期间吃东西,于是只买了两杯饮料,就匆匆检票进场了。   到了指定的三号厅,关宁宁突然声称要先去一趟厕所,把饮料交给陈清,催促他先行进场。   进了厕所,站在盥洗池前,关宁宁对着镜子长舒一口气。   ——首先,主动邀约,且最好选在一个他不方便拒绝的场合。   卿爽言之凿凿的制胜之策,如今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可这似乎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少女捧着热乎乎的脸颊,望着镜子里面红耳赤的自己,不由地对接下来的观影之旅悲观起来。   这使她回想起去陈家作客的经历,那时自己也找借口躲进过厕所里,但远不及此刻的忐忑。因为她对陈清的探知欲,已在过去的几个月间,不知不觉地转变成了另外一种情结。   之所以向卿爽求助,正是为了要解开这个愈发使自己夙夜难寐的心结。   关宁宁无论如何都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进入第二学年,所以在暑假的序幕开启之前,她觉得必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相信我,没有人会对你说不,如果有,那他一定是瞎了眼。   卿爽的鼓励给了她莫大勇气,但这还不够。   关宁宁学着日剧里的样子,用手指在掌心连写了几个人字,吞进嘴里,然后搓了搓脸颊,振作精神。   “好。”   天花板的灯光已经熄灭了,浑厚低沉的声响环绕放映厅,“华谊兄弟电影”六个大字浮出云海,印在屏幕正中央。   陈清瞥见右下角一个人影走上台阶,便把放在杯槽里的饮料拿了起来,避免碰撒,等关宁宁落座了再递给她。   “谢谢。”   “不客气。”   电影开场的第一幕,便是大量的蜻蜓在铁道线上盘旋聚集,张子枫饰演的儿时女主扒在副驾驶座的前车窗上,问,“爸,怎么那么多蜻蜓呢”,答说“这是要憋着一场大雨啊”,随后演员表渐入、再淡出,伴随沉闷的鼓点,唐山大地震的标题赫然显现。   黑暗中,邻座大小姐既紧张又期待地凑了过来:“我还是第一次来电影院里看冯小刚的电影。”   等她坐了回去,陈清稍微斜着身子,说:“初中那会儿,我陪家里人看过《集结号》。”   “好看吗?”她靠得比刚才更近了。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朵上,有点痒。   “记不大清了,就战争场面还有点印象,很压抑。”出于一种莫名的报复心理,他特地压住语速,一字一顿,注视着少女侧脸,把那副欲躲而不能的羞怯表情映入眼底。   轮到关宁宁咬耳朵了,却听到后排的男性观众用力地清了清嗓子,提示他们注意观影礼节,少女只得心有不甘地把话咽进肚子里。   一旦安静下来,大荧幕配合环绕式音响带来的视听体验,很快就让他们沉浸了进去。   电影的前十分钟都聚焦于唐山四口之家的琐碎生活,平淡而真实,地震就在这样温吞的叙事节奏下兀然袭来。   张国强饰演的一家之主为了救孩子冲进濒临崩塌的楼房,转眼就被掩埋,观众席上响起些许倒吸冷气的声音。   电影进行到儿子女儿只能救一个的艰难抉择之际,放映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当荧幕内徐帆饰演的母亲含泪说出救弟弟时,这种惨绝人寰的悲哀也传染了荧幕外的观众,不时能听见轻微的啜泣声。   关宁宁原本被紧张的情节压迫得快要喘不上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忽然依稀听见邻座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立刻转过脸来。   余光留意到了她的动作,陈情也回眸迎向她的目光。   他的眼角不见一点湿润。   “什么嘛,还以为你——”关宁宁俏皮地做了个揉眼睛的动作,唇角一弯,指指肩膀,那意思好像在说,“要哭的话肩膀借你靠”。   陈清轻哼一声,不理会她,转头继续看电影。   谁曾想,刚还在调侃他、似乎自诩泪点很高的关宁宁,没过一会儿就哭得稀里哗啦了。   尤其当奶奶要来接走孙子时,徐帆饰演的母亲贡献了一场催人泪下的表演,关宁宁直接哭成了泪人,梨花带雨。   陈清只得在一旁默默地递纸。   从这场戏过后,关大小姐的泪腺就像开了闸再也合不上的水坝一样,没完没了,一直哭到了电影结束。   “太好了。”从放映厅出来,她一边抹泪一边重复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电影太好,还是说大团圆的结局太好。   见此情形,陈清被问及对这部电影的观感时,也只能附和一声“很好看”。实际上,他认为这部电影还是有不少瑕疵的,比如煽情过多,有些剧情安排得不大合理之类,但碍于少女的眼泪,不得不将这些不解风情的想法统统按下。   走出电影院,天色已暗,夕晖晚照,万丈霞光向上渗透了半壁穹隆,向下晕染了漫漫无垠的天际线。   下午四点冷冷清清的街道,现在已是灯火辉煌,人潮汹涌。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十字路口,前往街对面的公交站台搭乘返程的班车。   “陈清。”   “嗯?”陈清循声转身,看见关宁宁站定原地。   关宁宁目光有些躲闪:“……你,要不要在外面吃个晚饭再回去?”   “你家里不用打招呼?”   “没关系,我跟家里说了今晚要和同学聚餐……”她心虚地用手拨开了鬓边的秀发,露出红扑扑的耳朵。   陈清这才发现,她今天佩戴了一枚水滴状的精美耳坠,继而,从她明媚动人的脸庞上,寻获了略施粉黛的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说:“不了,我还是回家吃饭吧。”   “哦……”关宁宁抿住双唇,一只手紧攥背包的肩带,埋着头艰难地迈开了脚步。   陈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她靠近,在两人行将擦肩而过的时候,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关宁宁蓦然回头,双眼泛红。   对面的信号灯由绿转红,流动的人潮戛然而止,在路口上慢慢聚集起来。   陈清定定地凝视她的双眸,不躲不闪。   “关宁宁,”他直呼其名,并感觉到对方刹那间绷紧了身体,“虽然上一次你已经斩钉截铁的否定了,我似乎也没有继续追问你的立场,但是思来想去,始终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挑明了说,”他顿了下,吸一口气,“所以,如果是我误会了,那你就权当我是自说自话好了——”   紧握住那条纤细的手臂,不给她再次逃走的机会。   “我现在没有跟任何人交往的打算,”他直截了当地说,“不管你今天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约我出来,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这个瞬间,关宁宁屏息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懈下来,像是所有的勇气都被抽走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枯竭了泪水、浸满了悲伤的眼眸,质问一般地看向陈清。   “就这样,”陈清松开她的手,“谢谢你请我看电影,再见。”   他从身边走过的这一刻,关宁宁内心中那团不断膨胀的暧昧情结,通通的释然了。   她终于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了。   但还不等她握住它,它就要从指间溜走了。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意,转过身,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即将汇入斑马线上的人潮,那不断扑闪的绿灯就要把他从自己眼前带走——   在湖心凉亭的仗义援手,对文学著作的侃侃而谈,登门作客时的拘谨笨拙,还有那笔下漂亮整洁的正楷,意外的十指交扣,永远追在毛豆屁股后面的小不点比熊,以及占据了这一整个夏天的他的身影……   待到红灯亮起,他的一切将不再有自己的参与。   一种无以复加的失落感揪住了关宁宁的心。   “如果我手掌的温度捂不化那块冰,又该怎么办呢?”她如是问。   “这世上怎么会有捂不化的冰呢——”卿爽的话在耳边响起。   于是她行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陈清终究是心软了,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遂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来不及作出反应,女孩儿柔软的身体已经扑进了怀里,力道之大,推着他踉跄后退了两步。   “——如果掌心的温度不够,那就狠狠地抱上去。”   她照做了。   倔强地张开双臂,紧紧环抱他的腰和背。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膛,倾听其心底的冰消雪融。   隔了十秒,或许二十秒,她才终于离开这个怀抱,垂着脑袋,吸了吸鼻子。   “总有一天,你的脑袋里也会装满我的事,甩不掉,忘不了,放不下……”   “陈清同学,这就是我要对你实施的报复。”   说完,她便捂着单肩包,扭头跑掉了。   陈清呆愣在原地,被斑马线上络绎不绝的人潮推来搡去,无以立足。   他恍然意识到,关宁宁刚才向自己发起了一场挑战。   只是这场挑战还未拉开序幕,胜负的天平就已然呈现出不可挽回的颓倾之势。   人来人往,喧嚣纷扰。   除了她的背影,眼底再难容物。   ———————————————————————————————————————————————————————————— 第四十六章 夜话   收到关宁宁第一条消息时,卿爽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美滋滋地品尝着酸奶。   【想了两天,还是决定向你汇报一声。】   卿爽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前天撇下众人独自去约会的事。   好你个闷骚的小妮子,看来是有进展啊。   她一边含着酸奶勺嘿嘿发笑,一边手指翻飞地打字。   【准奏。】   对方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传来。   【我有喜欢的人了。】   卿爽看着手机屏幕,先是为之一惊,旋即嘴角就弯成了月牙儿,两眼眯成了缝,像是看着女儿出嫁的老母亲般傻笑不止。   这句话要是被班里的人听了去,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关宁宁无论在男生或女生中间,都拥有极好的人缘口碑,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一点都不夸张。   【然后呢然后呢,拿下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仿佛石沉大海,半天都没有回信。   卿爽等了几分钟,实在受不了了,又发了条信息。   【怎么还学会吊人胃口的坏习惯了,赶紧说呀,急死我了!!】   过了会儿,手机嗡嗡震颤。   卿爽迫不及待地划亮屏幕,看到回复的瞬间,险些把酸奶呛进鼻子里。   【被甩了,大概。】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用手背在嘴上一抹,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What?!”   “小点儿声,大晚上发什么神经!?”受到惊扰的老父亲在卧室里咆哮。   卿爽捏着手机,思绪混乱,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复。   对方见她久为响应,兴许是以为上一条消息编辑得太过简洁了,缺少主谓宾的完整语构,有歧义,于是补充道。   【我被甩了。】   过了两秒,又来一条。   【被他甩了。】   手机的震动俨然失去了间隔。   【我被他甩了。】   关宁宁好似发泄一般,连发了三条才肯作罢。   光是看着这些文字,卿爽就能想象出她现在是一副何等愁闷委屈的表情。   那个像玻璃人儿一样美好无暇的女孩儿受了伤,真希望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到她身边去,好好地抱抱她。   卿爽重重地叹了口气,用力地揉着太阳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之前的某条消息上——   咦?   【等下,什么叫“大概被甩了”?】   她飞快地打下这行字,点击发送。   【就是字面意思啊。】   【没闹明白。这“大概”的意思是说,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甩了?】   【不,他说得很明白,他现在不想交女朋友。】   【嚯,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绝啊……】   卿爽本想说这样干净利落的答复还算有点担当,拖泥带水的男人才最惹人厌,不过这种话显然有点不合时宜,只好作罢。   【根本不给人开口的机会,我都还没说要把他怎么样呢。】   【啥?你没表白吗?】   【嗯,我刚回过神来,就被他堵住嘴了/(生气表情)。】   原来“大概”说的是这么一回事。   卿爽这下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了。   按照一般人的普遍理解,不应该是一方表白,另一方再答复的顺序吗?   这二位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的?   能把男女关系搞得这么颠三倒四,要么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要么是初出茅庐的菜鸟。   卿爽暗自琢磨。按他们这情况来说,想必是属于后者了。   凭借浸淫恋爱小说漫画多年领悟的窍门、总结的经验,她自觉已从这只言片语的信息中,隐约地把握住了一条脉络。   于是一面在脑海中勾勒假想敌,联系其平日里的处事为人,推演复盘,一面郑重地打字告知对方:   【别灰心,事情应该还有转机的。】   关宁宁抱着膝盖,蜷坐在床角,幽幽地睨着搁在脚边的手机。   房间没有开灯,月光拂窗照床,夜风习习,牵起她鬓畔缭乱的发丝。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消息看了好半晌,才疑信参半地回了两个字。   【真的?】   回信来得比之前更快。   【对啊,既然告白都没有,那拒绝自然是无效的嘛。】   关宁宁被这段回复逗得轻轻一笑,微微偏头,把脸颊放在膝盖上,只用右手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戳啊戳。   【天呐,你好聪明哦。】   嗡嗡。   【哎,我也常常为自己充沛过剩的才智感到苦恼,索性分你一点好了。】   【期末考排在我后面的人居然还敢大言不惭。】   【杀鸡焉用牛刀?(墨镜表情)】   【臭美。】   【不开玩笑地说,如果这番话从别的男生嘴里冒出来,满满都是托辞的味道,但从陈某人嘴里说出来,倒像是真话。】   【谁告诉你他姓陈了?】   【姑且先这么假设嘛,总得有个代号不是?】   【……好吧。】   【话说这个陈某,跟班里那些成天浑浑噩噩的愣头青可不能一概而论。你知道吗,我听许一帆说,他在刚开学的时候就已经敲定了高考志愿,而且连家庭因素和就业前景什么的,统统都考虑进去了,这你能想象?】   【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嘛,是会比同龄人早熟一些。】   【单亲家庭啊?那就更加说得通了,人家肯定对未来有比较详尽的规划,所以不想轻易地打乱步调。这情况其实跟秦婉柔挺像的,不妨借鉴参考。】   【秦婉柔?】   【嗯,她也是早早明确了志向,不过没陈某那么详尽就是了,而且她平时对班里男生的态度你也都看到了,根本不屑一顾的。结果你猜这几天怎么着?】   【怎么着?】   【三句话不离许一帆!依我之见,必是那啥!】   【那啥?】   【芳心暗许了呗,还能是啥。】   【……又哄我?】   【真没有,不信你去问小蕾子,她绝对也看出来了。】   【好吧,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石头能开窍,铁树也会开花呀!我的傻宁宁!哎,你真不该那么便宜地放他走人,要是出手果断点,指不定就咬钩了。】   关宁宁咬住下唇,犹豫了一会儿,回复道。   【分别前,我在大街上抱了他一下。】   【……还有这种事!?】   【可能持续了半分钟的样子。】   【哇喔!!】   【然后,我还对他说,总有一天要他脑袋里也全都是我……】   【我的好宁宁,无师自通的天才啊!!!(墨镜表情)】   这番夸奖关宁宁委实难以消受,只要想到自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那么大胆出格的事,便羞愧得无以复加。   【可当时真的只是脑子一热,就上去抱了他,还说了那些寡廉鲜耻的话……等回过神来,好像所有的勇气都已经消失殆尽了,现在恐怕连面对他都做不到了。】   手机静默了足有两分钟,回信才姗姗迟来。   【……那么,就这样放弃了?】   【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要是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了呢?】   关宁宁放下手机,把脸埋入膝间。   一闭上眼,那日短发少女牵着比熊犬在大街上经过的画面,便跃出脑海来。   她顿时感觉一阵气紧,如鲠在喉,说不出的难受。   【会难过。】   【只是难过?】   【想哭。】   【那你心里有答案了吗?】   关宁宁身子微微一斜,侧倒在床上,手捂着心口。   这种悸动使人不安,却又给人以期待。   她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出生起便走在父母精心铺设的康庄大道上,日复一日的坦途早已埋下了厌倦的种子,正因如此,她才会对那条注定颠簸的独木桥报以期待。即便这期待本身就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这危险的味道,那日也曾在他的怀里嗅到。   想要独占的欲望,油然而生。   她拿起了手机,划亮屏幕。   【如果可以,好想再抱他一次。】   ……   卧室的门开了。   陈家次子的小爪子在地砖上踩得哒哒作响,很快,脚趾头就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陈清双手离开键盘,弯腰把饭团抱起来,放在腿上,挠了挠它的下巴,头也不回地问:“说了多少次,进来先敲门。”   “有吗,头次听你说。”回话的声音至少比徐敏英女士的烟嗓年轻了二十岁。   他转头看了一眼,只见短发少女双手抱臂,斜靠在门边。   说是短发,却比几个月前那把一手可攥的杂草长了许多,也柔顺了许多,不再动辄七拱八翘了。   应该说,终于有点女儿家的样子了。   “你这两天不是回家睡了吗,怎么又跑来了?”   “我妈让给徐姨带东西过来,待会还要回去的。”   “什么东西?”   “女性用品。”   “……”陈清后悔多嘴了,但赵明美也未必没有引他入瓮的祸心。   因为她此刻便是一脸得逞的坏笑。   “你在做什么呢?”   “打字。”   “哦,”赵明美踢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来,歪着脑袋凑到他肩膀边,“什么内容?”   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弥漫鼻尖。   “没有固定内容,想到什么写什么。”双手重新落回键盘。   听闻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饭团从他腿上爬了起来,小爪子搭上桌,水灵灵的大眼睛巴望着显示屏。   陈清不得不稍微仰长了脖子,才能避免被弟弟毛发蓬松的圆脑瓜挡住视线。   “阿卜奇拉诺……读着真拗口,怎么全是外国名?”   “对看书三分钟必犯困的人而言,就算换成中文名也不见得就能记住。”   “切。”赵明美闷哼一声,却不反驳,翩然一转,仰头跌进了床铺。   “拜托,麻烦对这张年龄比我还大的木板床温柔点。”陈清无奈地说。   赵明美不理他,蹬掉拖鞋,自顾自地翻上了床,卷起毛巾被骨碌碌地滚到了角落里,“还是硬板床睡着习惯,家里那张软床睡不深,晚上老是睡了醒,醒了睡,不舒服。”   “找借口赖别人家里,方便继续蹭吃蹭喝是吧?”   “哼,又被你识破了。”   陈清没有接腔,专心打字。   键盘敲击声与机箱风扇的蜂鸣交织出的沉默,直到五分钟后才由赵明美开口打破。   “前天唱K,你没来。”   “嗯。”   “关宁宁也没来。”   “嗯。”   “不是巧合吧?”   “嗯。”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依然把毛巾被搂在怀里、夹在腿间,眼睑慵倦地耷拉下来,快要盖住双眸,似是闭上了,又似看着伏案的背影。   “一起出去了?”   “看《唐山大地震》去了,”陈清坦然回答,“她说家里人给了两张票,就约我去了。”   “好看吗?”   “还行,不差。”   “电影不差,那人呢?”   “看个电影,跟人有什么关系?”   “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她那天是化了妆的吧?”赵明美捂着被子,声音瓮瓮的,“平常不化妆的女生,忽然化了妆,这意味着什么,你可别说你不懂。”   陈清敲键盘的手停顿了两秒,又落下:“哦。”   “哦?”赵明美模仿他的腔调,“语气很不屑嘛,这就是有进展的意思咯?”   陈清摁下空格键的时候,力道不禁加重了一分:“能有什么进展,根本就没那方面的意愿。”   赵明美望着他宽阔的后背,微微蹙眉,将信将疑地问道:“该不会,你拒绝了吧……?”   “嗯。”   “嗳,那可是关宁宁啊!”她撑着床,不可置信地坐了起来,“班里应该没有男生不想和她交往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这也太武断了,”陈清摇摇头,“别的不说,贺争鸣你还不知道吗,眼里除了夏怡,谁都容不下。”   “呃,那他也算一个,不过关宁宁也没可能会选他就是了。”   “还有许一帆。”   赵明美无法反驳,垂头承认道:“好吧,许一帆确实是,追他的女生那么多,未必都不如关宁宁。”   “随便数数就有三个人了,还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你要是这样说,确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赵明美不服气地撇撇嘴,“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了。”   陈清默默打字,决定将这个话题冷置。   但赵明美尚未满足的好奇心,仍在锲而不舍地求索:“诶,你拒绝人家的理由是什么?”   “不想交女朋友,就这个理由,”陈清有点不耐烦地答道,“上了大学再来考虑这些事不迟。”   “这回答未免也太骨感了,你该不是那种一经交往就直接奔着结婚去的类型吧?”   “这有什么不对吗,择偶本就该是一件审慎严肃的事情。要是每个人在选择伴侣的时候,都能少点感性,多点理性,何至于牵扯出这么多家庭祸端?”   他原本是对老陈家的境遇有感而发,话说出了口,方知失言。   果然,身后的赵明美不吱声了。   “……抱歉。”他低声道。   赵明美轻笑一声,说:“道什么歉啊,你又没说错。要是那条老赌狗有这份觉悟,也干不出抛妻弃女的混账事来。”   陈清从她想要付之笑谈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凄楚的意味,不由地皱眉道:“有血缘关系不代表是家人,真正的家人不会伤害你,更不会抛弃你。”   “那你呢,”赵明美冷不丁地问,“你会伤害我,或是抛弃我吗?”   “不会。”   “这就是说,你把我当作家人来看待咯?”   这个问题陈清压根没往深处想过,因为与她的相处,全然是凭着一股根深蒂固的惯性,它的根扎在儿时记忆的每一寸土壤下,铢积寸累而成,难以深究。   但这个话题毕竟因他而起,不好不答,只得沉闷地应了一句。   “差不多吧。”   背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赵明美似乎下床来了。   陈清刚想回头,便被一双纤柔的胳膊挽住了脖子,肩膀担负着前所未有的重量和责任,压得身子微微前倾。   他感到对方的脸颊贴上了后颈。   “谢谢你,”翕张的双唇柔柔地擦过后颈,温热沁人,“真心的。”   饭团仰起头,不明所以地盯着他们。   陈清伸手盖住那双好奇的大眼睛,垂低了眼眸,淡淡地应道。   “嗯。” 第四十七章 暑假生活   暑假开始了,朝八晚六的紧迫感一去不返,大把大把的课余时间仿佛挥霍不尽。   但陈清的日常并未因此而失调,依然保持着有条不紊的节奏。   规划生活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也不是一张好高骛远的日程表,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态度,最终要落实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循序渐进地养成习惯——锻炼的习惯,读书的习惯,打扫卫生的习惯,日复一日的坚持,直至融会贯通,如此的零敲碎打中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生活图景,充实人生,让空虚和迷茫无隙可乘。   即使这幅图景中,少了点青春年少的鲜艳色,也欠了些蹈厉奋发的精气神,但正所谓知足者常乐,陈清对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没什么不满意的。在外人看来许是固步自封,不稂不莠,他却自得其乐。   当然,他也非是憧憬千篇一律的生活。   一成不变的生活既不可取,也不可能。人毕竟还是社会性动物,只要生活在这个社会中,就不可避免地要面临各种预期之外的际遇和变故,之于陈清,不外乎就是家庭和朋友。   如果说赵明美母女的回归,给他的家庭生活平添了几分顾虑,那在短短数月间膨胀了好几倍的社交圈子,则可谓严重威胁到了他的作息安排……   这是八月初一个晴朗午后,外面蝉鸣大作,脖颈颀长的落地风扇吱嘎吱嘎地摇头晃脑,电脑机箱排放出的热量,进一步抬高了室温,挂在墙上的老式煤油温度计眼看就要突破35摄氏度的大关。   陈清一边咬着童年味道的老冰棍,一边伏案写写停停。十几张草稿纸杂乱无章地铺开在桌面上,他时而在这张纸上加一撇,时而在那张纸上添一捺,等一段完整的情节疏通完毕,稿纸也被汗水和融化滴落的冰棍水浸得面目全非。   他正要把整理好的情节录入Word,以备后用,就听见老妈在客厅里喊:“陈清,你同学来找!”   同学?   陈清一愣,心想除了赵明美,班里应该没人知道他家住哪才对,随即顶着一头天然卷鸡窝的贺争鸣就出现在卧室门口,趴在门框边贱兮兮地冲他笑,像极了路边搔首弄姿的粉红女郎。   “嗨,陈总~”   胸中气血一阵翻涌,陈清“啪”的一下把手里的冰棍条撅成了两段。   “贺争鸣,你是怎么摸到我家来的?!”   “呃……”看着满头黑线的陈总,贺争鸣心中大感不妙,回手一抓,把躲在后面的何亮拎了出来:“他告诉我的!”   一口硕大的黑锅从天而降,何亮压力陡增,手忙脚乱地解释说:“怎么赖我头上了,分明是光头打听的啊!”   只见一颗锃亮的光头在门框后面若隐若现,陈清的右眼皮不安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跟老赵打听的吗,”谢涛探头进来瞄了一眼,憨厚笑道:“陈总日理万机,约约不出来,住址又捂得严严实实,嘿嘿,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陈清心底默默记了赵明美一笔,等回头再跟她算账。   “你们也是够闲的,找不到地方撒野了?”   “对呀!”贺争鸣煞有其事地拍手道,“这个把星期,什么地方都玩遍了,大前天去了大学的游泳馆,前天去了电玩城,昨天又在名府广场泡了一下午,今天实在是没地方可去了!”   “不是我说,这么热的天还争先恐后地往外跑,你们在家里一刻也蹲不住是么?”   “大好的暑假岂可在家中虚度?”   “鬼话连篇,看看人家许一帆,怎么就不见他和你们厮混?”   嬉皮三人组突然收起了油腔滑调,默契地转头看向门外,动作出奇的一致。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陈清心间弥漫。   果不其然,上一秒还被他标榜为假期生活模范的许一帆,这时一脸羞愧地走了进来:“呃,那什么,我也来作客了……”   陈清绝望扶额。   房间里登时响起一阵爆笑。   “啊哈哈,陈总也有失算的时候啊!”   “还看看人家许一帆呢,你不知道我们是天天都在看吧!?哈哈哈,特么的笑死我了!”   那边嬉皮三人组笑得前仰后合,无辜中枪的班草也是难掩尴尬地赔笑。   这哑巴亏吃得,义正辞严的人设毁于一旦,瞬间沦为搞笑艺人一卦的存在了。   感慨于人生的大起大落,陈清不无悲凉地叹了口气。   “好了,赶紧进来吧,把门关上,我开空调。”   嘀嘀——   空调开叶,凉意袭来,几个汗流浃背的男高中生杵在风口正下方,扒开衣领,迎接24度的清爽。   “真亏陈总你能扛得住这鬼天气啊,在家里居然都不开空调的。”   “空调吹太多对身体不好,”陈清回答说,“晚上睡觉要是太热的话,还是会开。”   过不久,卧室门开了,陈母端着切好的果盘走进来,热情大方地招呼同学们吃梨,之后随便攀谈了几句,又嘱咐陈清好生招待,便独自退出了卧室,不再搅扰这方独属于年轻人们的乐土。   听见从玄关传来的关门声,何亮问道:“你妈妈出去了啊?”   “嗯,下午还得开店。”陈清答说。   “陈总家里开什么店的?”贺争鸣嘴里嚼着梨肉,口齿不清地问。   “卖平价服装的,小本生意。”   “难怪阿姨看着这么年轻,”谢涛说道,“女人会穿衣服,那就是妥妥的逆生长,反观我家那位,现在已经提前过上养老生活了。”   其他人都抢着一饱口福,唯独许一帆置之度外,他注意到了书桌上那堆七零八落的草稿纸,顺手拿起一张来。起初只是随便上眼一观,却越看越认真,越看越惊讶:“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闲着没事,随手写着玩玩。”   “文笔真不错呢……”许一帆由衷称赞着,把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稿纸还给他。   “小打小闹罢了。”陈清边说边把余下的草稿纸归拢叠好,一并压在旁边那摞参考书和课本下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那边嬉皮三人组个顶个的粗枝大叶,没心没肺惯了,自然未把他们两人的谈话放心上,写作的事就此翻篇。   之后耍耍闹闹地聊了一会儿,陈清才总算摸清他们此行的来意。   原来是贺争鸣听闻谢涛的一个姑妈在郊县开了个农家乐,依山傍水,是个避暑的好去处,于是蠢蠢欲动了起来。   “肯定没戏,”陈清直截了当地否了,“除非当天去当天回,如果要外宿的话,你根本没办法协调。”   “也就两天一夜啊,只住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就回。”贺争鸣据理力争。   谢涛点点头道:“在我姑妈那边吃住的话,一个人要不了一百块,便宜倒是很便宜的。”   “我已经跟家里通过气了。”何亮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许一帆摇头道:“问题是在女生那边吧,一般女生的家长会同意自家孩子外宿吗?”   几人面面相觑,陷入沉默。   当天散伙后,贺争鸣回到家就在聊天群里提起了这件事,以卿爽为首的女同胞们相继下场,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   从众女的发言来看,想去的人确占多数,理由无外有三,其一是路程短,交通方便,即使搭乘班车出行也要不了半天的工夫;其二是价格实惠,谢涛拍胸脯作保夜间还会提供自助烧烤的诱人项目;其三则是地理位置优越,依山傍水,实乃消热避暑的不二去处。   然而正如许一帆所言,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攻克因循守旧的教育理念,让家长们松口放行。   在陈清看来,这事注定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的下场。   第二天出来晨跑时,赵明美也给出了相似的答复。   “我和卿爽是没问题,但另外三位就不好说了,尤其秦婉柔的家里,管束力度据说和关宁宁家有的一拼,我看呀,难咯~”   陈清弯下腰,揉着酸胀的小腿,问道:“已经和你妈提过了?”   “还没,八字没一撇的事提什么提。”少女鼻尖沾了汗水,在晨曦的拂照下格外动人。   “那你凭什么说你没问题?”   “不是有你在吗?”   陈清对这条过于陡峭的逻辑链感到震惊:“我又不是你监护人。”   “可在我妈眼里,你就是啊。”赵明美摊开手,颇为无奈地说:“只要我有哪点不顺她心意了,她张口闭口都是学学人家小清这,学学人家小清那的,烦都要烦死了。哎呀不行了,越说越不爽,老陈你让我踢两脚出出气罢!”   “又发什么神经,你敢动脚试试?”   “那我动手!”   说完,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陈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企图拔腿开溜的实行犯赵某的胳膊,反掐其腰。   “别,哈哈哈,别嘛,哎,哈哈哈哈,错了错了,真的错了……”少女又哭又笑,连连告饶。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地绕路去了皂角巷买早餐。   夏季白昼早至晚归,眼下虽然天光大亮,实则刚过六点,巷间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从霍氏包子铺透出的一束光,安静地洒落街道。   “霍叔,照往常那样来两个肉包两个菜包和四个馒头。”赵明美冲店里喊道。   稍后从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面露出头来的,却不是霍叔,而是他老婆。   “庄婶儿?”   庄婶拍拍袖套上的面粉,指了指自己的腰间盘:“你霍叔刚揉面的时候把腰扭了下,这会儿正趴着呢。”   “不要紧吗?”陈清有些担忧地问。   “嗨,老毛病,歇会儿就好了,”庄婶一脸苦笑,“少卖一笼的事,不打紧。是要几个馒头来着?”   “四个……”   陈清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赵明美在一旁干劲满满地撸袖子了。   “让我试试吧,庄婶儿,”她信心十足地拍拍手腕,握指成拳,“以前我外婆都是自己在家做馒头花卷,别的不敢说,揉面绝对不在话下。”   “这……”庄婶有点犹豫,回头看了看店里边,只听丈夫在里头嚷嚷:“谁在外面啊?”   庄婶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除了那俩从小就在咱铺里吃包子的毛猴儿,还能有谁?”   “行啊,刚才夸海口的是谁,小美是吧?”   “是我,霍叔。”赵明美对着里面喊话。   “来来,让他们进来,今天你霍叔就要好好整治下这熊孩子吹牛不打草稿的臭毛病。”   “来就来,谁跟你吹牛了。老陈,走!”   陈清正等着看某人牛皮吹破的好戏,就被赵明美不容分说地搂着胳膊拽进了店里,稀里糊涂地分到了一双袖套,恍恍惚惚地披上了围裙,然后莫名其妙地抱着一只铁盆揉起了面来。   边揉边想,自己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沦落至此的……   霍氏包子铺的掌舵人在一旁不甘寂寞,一手捂着不堪重负的老腰,另一只手拼命地比划:“使劲儿,使劲儿,你个大小伙子怎么还不如姑娘?现在再加点水,你揉面不能光凭手上的蛮劲儿,整个上半身都要调动起来,先是一个往下按压的动作,诶对,就是这样,再顺势滚搓面团……”   陈清这边陷入了焦灼的拉锯战,那边赵明美却轻车熟路,三下五除二地揉好了面团,盖上盖子开始醒面了。   她用手背拨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幸灾乐祸地对竹马笑:“加把劲啊,我还等着‘学学人家小清’呢。”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陈清气喘吁吁地瞪她一眼。   少女心悦展颜,唇红齿白,鼻尖、脸颊和额头上都沾着白白的面粉,用橡皮筋绑起来的头发,在后脑勺翘起一个俏皮的小揪揪。   她戴着袖套、裹着围裙的模样,比跑道上那个英姿飒爽的田径运动员,多了几分烟火气。   头发长了,似也盖住了她原本的棱角,柔和得像个邻家女孩。   “咦,这么快就醒完了?”赵明美揭开锅盖一看,有点惊讶。   “刚不是让你往酵母粉里添了两勺白糖吗,就是促进发酵用的。”庄婶儿笑道,“行了,赶紧拿出来,照你霍叔教的放案板上狠狠地揉。”   陈清这边醒面也差不多结束了,拿出面团,放在案板上使劲地揉。   “用你的掌根,啧,哎呀,别用掌心啊!掌心哪有劲呢,保持翻转揉搓,揉个两三下就转半圈,再接着揉!”霍师傅言传身教突出一个暴躁,要不是老腰难以为继,简直恨不得亲自披挂上阵。   桌对面的赵明美则是双手并用地揉面,身体略微前倾,是依托全身体重来助力的省力方法,因此尚有落井下石的余暇。   她趁霍师傅说话的间隙,见缝插针地拱火:“行不行呀,老陈,看你考试那么拿手,揉个面团怎么吃力成这样?”   “你懂什么,”陈清挥汗如雨,一下接着一下地细致揉搓,“慢工,出细活,至少不像某人,揉个面,弄得满脸灰——”   话音未落,对面的赵明美就伸手过来,在他鼻子上飞快地刮了一下。   陈清眉头深锁,抬起胳膊在鼻子上一抹,低头看,果然是面粉。   “现在扯平了。”少女吐舌道。   陈清一声不吭,悄悄地把手掌滚过案板,裹足了面粉,待她笑得正欢,啪的一声,清脆地拍在她的左脸颊上。   挨了一记粉白的耳光,赵明美张着嘴,目瞪口呆地愣在那儿。   “这才叫扯平了。”陈清拍拍手道。   不甘受辱的少女,当即把两个手都抹上了面粉,摆出左右开弓、一决雌雄的架势。   见此情形,霍师傅用力地拍了拍案板,急忙喊停:“诶诶诶,你两个到底是来掐架还是来帮忙的?多大的人了啊,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较劲个没完。赶紧揉面,耽误了你霍叔做生意,有你俩好果子吃!”   忌惮于霍氏掌舵人的淫威,两人虽不敢大张旗鼓地掐架,却还是免不了互施暗箭,针尖麦芒。   如是这般,等到他们做的馒头上蒸笼时,两人俨然是从面粉堆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白。   两人肩并肩地坐在包子铺外的长凳上,吹着清早七点的晨风,目睹寂寥冷落的皂角巷一点点变得热闹起来,捧着新鲜出炉的大白馒头,一口咬下,斯哈斯哈的烫嘴。   “咋样,自己的劳动成果?”庄婶儿叉着腰,笑眯眯地问。   “不赖,”赵明美啜了口豆浆,说道,“但不如第一笼的馒头好吃。”   “那是当然,头两笼的包子馒头都是用咱家老面做的,哪是酵粉发的面能比?”   “难怪……”陈清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馒头,口感确有差距。   巷子里人来人往,各间铺面也逐一开张营业,斜对面的马哥饭店也哗啦一下掀起了卷帘门,人高马大的西北汉子半蹲着身子钻了出来,反手又将卷帘门拉下。   西北汉子一转身,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才认出那两张“浓妆艳抹”的脸来:“嘿,你两个小东西,咋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霍叔又犯老毛病了。”陈清指指腰。   “噢——”西北汉子恍然大悟。   霍师傅的腰和隔壁黄太婆的老寒腿一样,都是这条街上人尽皆知的顽疾了。   “行,你俩慢慢吃,我有事儿先出去一趟。”西北汉子挥手告别。   “马叔慢走。”两人异口同声。   馒头吃得差不多了,他们就把霍氏包子铺的招牌大肉包,一掰为二,一人捧着一半,趁热入口。   刚吃了没两口,就瞥见一道苗条干练的熟悉身影,挎着包快步走来。   徐敏英快要走到巷口,忽觉不对,又噔噔噔地倒回来,看了看坐在霍氏包子铺前的两人。   她慧眼如炬,一望而知,问道:“老霍这是又扭腰了?”   两人嘴里都含着热乎乎的饼皮肉馅,没空开口,只不约而同地点头。   徐敏英摇头叹气,临走前交代道:“今天记得给饭团洗个澡,瞧它脏得那样,身上的毛都拧成一条条的了。”   “哦。”陈清应道。   “还有,这周是该大扫除了吧,家里那些报纸啊废纸箱啊什么的,赶紧找个收废品的来处理了。”   “哦。”   “就这样,吃完了早点回去,我和你马叔出去一趟。”   “哦……”   过了几秒钟,陈清骤然回过味来,猛地一下蹭起身来。   失去了他的重量,长凳瞬间失衡翘起,赵明美猝不及防,“哎呀”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   “你说你跟谁出去?!”他蓦然转头望向巷口。   徐敏英早就走得没影了。 第四十八章 家庭危机   赵明美横躺在铺了凉席的床上,灰色的纯棉背心浸足了汗,紧贴着起伏有致的胸腹曲线,纤直的双臂交叠着、懒洋洋地举过头顶,颈侧和腋下水光潋滟,红润的皮肤透着果冻般软滑剔透的质感。   她望着天花板,咧嘴龇牙,“咔嚓”一口咬碎了叼在嘴里的老冰棍。   “老陈。”   陈清充耳不闻。   他在床边的地板上盘腿而坐,手执螺丝刀,心无旁骛地拆卸风扇的底座。   “老陈……”赵明美把白白净净的脚底板放在他背上,踩了一踩。   陈清依然不予理会,顾自把拇指的指甲抠进缝隙里,向上一掀,把塑料外壳揭了起来,暴露出档位按钮下方的弹簧金属板。   果然,二档按钮下面那颗弹簧崩断了,一旦按了下去就再难回弹。   探明了症结,他立马着手拆卸断裂的弹簧和与之配套的按钮,同时把事先备好的替换用的新弹簧取出来,放在手边。   “啧。”   连喊两声没有得到回应,赵明美第三次不再废话,索性伸直双腿,越过他的肩膀,屈膝一拐,光溜溜的小腿在他胸前十字交扣,如绞索般圈住他的脖子,只消轻轻一拽,就把他拉到了身边。   “不嫌热?”陈清不耐烦地推开她的腿,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少女背不离席,在床上毛毛虫似的扭来扭去,终于挪到一块还没沾染过体温和汗水的凉席上,惬意地舒展开肢体,偏头斜睨着竹马的后脑勺:“跟你妈打听了没?”   “打听什么?”陈清把换好弹簧的按钮装上,咔哒咔哒地按了几次,确认无碍,旋又给横销下面的三组齿轮上了点润滑油。做完这一系列工作后,便开始把拆得七零八落的风扇零件逐一组装回去。   “她和马叔的事啊。”赵明美说。   陈清停下手上的活儿,转过头来瞪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凶我有什么用,”少女皱了皱鼻子,“他们之间有没有猫腻,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事情确如赵明美所言,他近来越发频繁地察觉到老妈的反常之处,只是心里不愿意承认罢了。   大概从他记事起,徐敏英就已经是一副中年人母的模样,操持着家计,终日都在与柴米油盐打交道,久而久之,她身兼的另一重身份,便渐渐地被淡忘了。   实际上,徐敏英如今不过才四十岁出头的年纪,远未到人老珠黄的境地,又因长年累月地从事劳动,身材保持得像模像样,脸上的皱纹也不算多,五官轮廓依稀仿佛年轻时的明艳大方。以中年人的择偶标准来看,她不仅勤劳务实,性格也是洒脱直爽,不拘小节,不像一般拖儿带女的单身母亲那样,在情感问题上黏黏腻腻,纠缠不清,更不会在经济上依附于人,综合各方面考量,绝对无愧良配二字。   陈清忽然领悟了老妈身为女性的诸多闪光点的同时,亦对那个貌似淳朴的西北汉子愈发地警惕起来。   怎么说呢。   对方在皂角巷扎根也有十五个年头了,从小马哥,熬成了老马哥,其个人的品行操守如何,街坊邻里这么多年都是看在眼里的。耿直,热心,大大咧咧,除了爱喝点小酒,没什么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人踏实,不浮躁,对小孩也有耐心,按老一辈的说法,是能搭伙过日子的男人。   陈清很喜欢这个邻居。   但仅此而已。   一旦逾越了邻居的情分,他不敢保证对待此人的态度,是否还能一如既往的友善。   这个时候,一阵经典的诺基亚手机铃声从客厅传来。   “喂,”徐敏英接起电话道,“哦,老孟啊,我刚想着你该来电话了……”   她边说边往厨房里去了。   陈清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疑心重重地眯起眸子。   紧接着,赵明美小巧的脸蛋从他脑袋正上方冒了出来。   “人喊的老孟,你这么紧张干嘛?”她垂眸道。   “你不知道吗,”陈清说,“马叔不姓马,他本名叫孟骥才。”   “本名居然这么秀气?”赵明美微微一惊,“深藏不露啊……”   陈清手抓着门框,幽幽地吐露道:“这算什么,他深藏不露的地方还多着。”   赵明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直感觉他说这句话的口吻,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凛冽刺骨。   “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这样,待会饭桌上我帮你探探徐姨的口风?”   陈清稍作迟疑,点了点头:“嗯。”   午饭开席,三人围着餐桌默默地吃,徐敏英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节目,偶尔给蹲在桌脚边摇尾乞怜的饭团夹块肉。   “明美,等会儿你把午饭给你妈送去,我下午还有点事,就不回巷子里了。”她指了指放在电视柜上的饭盒说。   “哦好。”赵明美乖巧地应了一声,佯装埋头扒饭,和旁边的陈清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心领神会。她稍微酝酿了一下,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这么热的天,徐姨下午还要去进货吗?”   “不是进货,”徐敏英夹了一筷子秋葵炒鸡蛋,“有点私事。”   赵明美听到这里,不知该怎么往下接话了,又悄悄瞥了陈清一眼,发现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陈清三两下扒完了饭,放下筷子,拿勺子去舀冬瓜汤的同时,清了清嗓子:“咳,你最近好像经常往外跑,在忙什么呢?”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少来打听大人的事。”徐敏英不咸不淡地说,而后从他手里接过勺子,往自己碗里添汤。   事关家庭的和谐稳定,陈清自然不甘心就此罢休,继续旁敲侧击地问道:“最近没遇到什么麻烦或是不顺心的事情吧?”   “肯定是有的。”   “哦?”   “比如今年拿货的成本变高了,新进的款式又滞销了,水电气费比上个月缴得更多了,你要说烦心的事,那简直多如牛毛,但光想这些有啥用,日子不是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谁问你这个……”陈清郁闷地喝了口汤。   徐敏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把碗放下,胳膊搭在餐桌上,一脸狐疑地看看儿子,又看看明美。   两人心中有鬼,纷纷把脸埋进碗里,扒饭的扒饭,喝汤的喝汤。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鬼鬼祟祟的,又背着我谋划什么呢?”   “能有什么事,吃你的饭吧。”陈清边说边夹了一筷子油焖茄子放她碗里。   “是啊徐姨,你下午还要出门,多吃点多吃点。”赵明美也连忙跟着赔笑献殷勤。   两人通力协作,配合默契,总算是在餐桌上把这件事掩了过去。   但当天晚上隔着卧室门板听到的电话内容,在陈清敏感的心灵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霾,直到第二天,整个人都还停留在昨晚那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中,魂不守舍。   他推开顺意发廊的店门,进来扫了一眼,没看到江姨人,又悻悻地关门退了出去。   在里间收拾东西的赵明美,听到声音走出来一看,问道:“来理发啊?”   “嗯,”陈清情绪不高地点点头,“等你妈回来了,我再过来。”   “她今天大概不会回来了,我这边收拾完就关店回去了。”   “那我改天再来。”   “干嘛要改天,”赵明美拍了拍顾客坐的转椅,嘴角翘起一抹踌躇满志的弧度,“今日特惠,本小姐亲自为你提供服务。”   “……真的假的?”陈清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那还能有假吗,”赵明美抄起一张干毛巾,有模有样地扫了扫椅背,做了个请他落座的手势,“让你坐你就坐吧,就你那头乱鸡窝,三两下就给你剪得妥妥帖帖。”   “……”陈清还是有点犹豫。   “怕什么嘛,你又不要剪什么新潮的款式,只是剪短的话我还是可以的,毕竟也给我妈打了这么久的下手。”   听她说得信誓旦旦,陈清想了想,觉得也是,自己对发型又没什么追求,剪短就行,大不了直接上推子铲个寸头,毫无难度系数可言。   “先洗一洗?”   “不用,今早才洗过头。”   陈清坐下来,赵明美牵起一条围布盖在他身上,领口收得不松不紧,恰到好处,看起来的确是有过实操的经验。   她拿起喷水壶,稍微湿润一下头发,然后把头顶的长发全部掀到另一边,拿着推子开始沿着左边的鬓角向上铲。   手法虽不熟练,但胜在耐心细致,眼睛一眨也不眨,全神贯注,用细齿梳靠着一厘厘、一寸寸地往上铲,冒出梳齿的头发被井然有序地剃除,从最初的参差毛躁,逐渐变得平整清爽。   赵明美家务事做得不多,又是个急性子,所以不熟悉她的人,不免先入为主地认定她不适合干这类精细活。实际上,她但凡下定决心要做好的事,几乎从不半途而废,且比一般人更舍得下功夫,这也是她性格当中最讨人喜的一点。   又因为这是一双鲜少从事体力劳动的手,触觉细腻,纤指绕柔,陈清慢慢放下心来,继而感到一股浓浓的倦意袭来,上眼皮摇摇欲坠。   但是一回想起昨晚那通在客厅里窃窃私聊的电话,他又不得不迫使自己打起精神,使劲眨了几下眼,连眼泪都挤了出来。   他决定靠说话来分散注意力,消解睡意。   “昨晚他给我妈打电话了,今天大概又要一起出门。”   赵明美动作一滞,有点不确定地问:“马叔该不会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类型吧,得提醒徐姨小心了……?”   “这谁说得准,知人知面不知心,”陈清皱眉道,“要只是接触接触,相互了解一下倒也罢了,我妈不是个没分寸的人,我不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临时上岗的少女理发师放下推子,处理完鬓边和后脑勺,下一步就该攻克头顶那撮乌黑浓密的长发了。   她娴熟地抄起一把柳叶剪,热手似的迅速开合了几次,那不触及实物的轻盈的咔嚓声,在掠过头发时陡然深沉了。   一缕缕的发丝滑落下来。   陈清注视她映照在镜子里的侧颜,说:“我担心的是今次不同于以往。”   “哦。”赵明美脱口应道,转念一想,又道:“可他们之前不是已经一起出去过两回了吗,也没见折腾出什么动静啊?不对,光我们知道的就有两回了,实际上可能还不止。”   “但我觉得这次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们昨晚在电话里讨论的一些事情,让我觉得有点……进展过快。”陈清几经斟酌,才选定了这样一番无伤大雅的措辞。   赵明美微微张开了嘴,又惊又疑:“……该不会已经聊到那一步了吧?”   所谓的那一步,指的究竟是哪一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本来觉得可以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来表明自己的态度,谁知道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已经开始聊房子的事了——”陈清叹了口气,心底五味杂陈,一时说不清是不安更多,还是沮丧更甚,“而且好像根本不打算征求我的意愿,俨然一副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架势……”   “呃,老陈……”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   想想有什么办法,既能不伤了街坊邻里的和气,又能保全家庭和睦如初。   陈清自觉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如果老妈果真有再婚的考虑,他不介意母子二人坐下来好好聊聊,但这种近乎于先斩后奏的方式,他是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不是呀,老陈你先别想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还有什么比这事更要紧?”   “你刚不是说你妈今天要和马叔出去吗。”   “对啊。”   赵明美讷讷地指着门口说道:“我刚才好像看见徐姨从店门外走过,穿的还是我从没见她穿过的……高跟鞋?”   陈清倒吸了一口冷气,霍然起身,一把扯掉身上的围布,头也不回地就朝门外走去。   赵明美忙不迭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你等等!”   陈清寻母心切,作势要甩开她的手,一转头,却被一张湿毛巾蒙住了脸。   赵明美攥着湿毛巾在他脸上脖子上飞快地揩了两把,抹掉了碎头发,旋即摘下围裙,连同湿毛巾一并扔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一把擓起他的胳膊。   “好了,走吧!” 第四十九章 马叔的饭   陈清坐在马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下,汗如雨下,他把吮得一滴不剩的矿泉水瓶揉皱挤扁,扔向旁边的垃圾桶。   滑筐而出。   赵明美起身走过去,拾起空瓶,放进了可回收垃圾桶。   街对面就是房产交易中心的大楼,正门被一大片繁茂的绿化带遮蔽。   “他们进去差不多一个小时了。”赵明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陈清耷下肩膀,以肘撑腿,弓腰驼背地坐在那儿,像石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一个小时前,老妈和马叔在一个房产中介模样的男人陪同下,走进了房产交易中心的大门,至今杳无音讯。   国产家庭伦里剧那些令人大倒胃口的烂俗桥段,走马观花般地在脑海中频频闪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现实居然比戏剧还要荒诞离奇。   赵明美斜着眼偷觑他一下,心想何曾见过他这么患得患失的样子,和往常的沉稳内敛形成鲜明对比,反差之大,叫人觉得既好笑,又有趣。   大概是厌倦了平日里那个少年老成、凡事慢条斯理的竹马,面前这个浑身弥漫着颓丧气息的受伤少年,令她倍感新鲜。尤其是那心神动摇之际流露出的脆弱感,骤然勾起了童年的记忆,对彼时那个瘦弱男孩的强烈保护欲,似乎时隔多年后再度死灰复燃了。   那潜藏在心底的阴暗面,甚至盼着他就此一蹶不振,在继父问题上和家里发生矛盾,从而自暴自弃,伤痕累累……   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而自己将是他可以停靠的避风港。   就像他是自己可以凭依的锚那样。   如此一来,他们才是对等的。   不过,这种病态的偏爱只是她的一己之私,是独属于她的心灵消遣,一如那许多个濡渥长夜的浮想联翩,注定不可昭告于人。   向那龌龊的黑暗里深扎的根,不会贸然来到太阳底下。   少女舔舔嘴皮,笑着打趣道:“别这么丧气嘛,往好了想,马叔至少诚实可靠,总好过外面不认识的野男人吧?”   “赵明美,”陈清拧着眉毛转过头来,“你是来安慰人,还是来戳人心窝子的?”   “我这不是提前帮你做心理建设吗,万一木已成舟……”   “闭嘴。”   “与其负隅顽抗,不如考虑点实际的问题,比方家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像买菜做饭什么的是不是也要毫录阿吗把人——”少女柔软的面颊被扯成了一张饼皮,嘴角漏风,说的话也变得咿咿呀呀失真不明。   忽然,她眼眸一亮,连连拍打陈清的肩头:“诶诶,出来了出来了!”   陈清松开掐着她脸的手,回过头,果然看到老妈和马叔从房产交易中心走出来,立马拉着赵明美躲到树干后面,暗中窥视。   “马叔笑得好灿烂啊,”赵明美感慨道,“简直就像是——”   话音戛然而止。   陈清在一旁用杀人般凌厉的目光瞪过来。   老妈和马叔站在街口上,和陪同他们一道来此的中介聊了几分钟,后者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告别二人后又匆匆忙忙地调头跑回房产交易中心去了。   目标开始沿着大街朝名府广场的方向移动了。   陈清和赵明美远远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目标偶尔会停下交谈,或是毫无征兆地转身,两人不得不时刻提防,随机应变,一会儿混进围观义演的人群,一会儿躲到当街派发传单的毛熊人偶身后,一会儿又结伴钻进路边的报亭,受到老板锐利眼光的质询。   最终,目标汇入了名府广场上熙来攘往的人潮。   尾随而至的陈清和赵明美,一度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急切地环顾一番,蓦然回头,才在某家老字号的中餐馆前重新捕捉到两人的身影。   这家餐馆虽是老字号,但铺面不算大,除了楼上的包间,楼下大厅统共就十几张桌子,就餐环境一览无余,他们要是冒冒失失地闯进去,绝对会被发现。   没有办法,两人只得退而求其次,向街对面的饺子馆战略性转移。   陈清点了份骨汤混沌,心情沉重,自然要以清淡的口味中和。   赵明美则打一开始就报着隔岸观火的心态,纯属看热闹来的,这狗血浇头的剧情正好下饭,食欲不减反增,把韭菜、白菜和番茄馅儿的饺子各点了一两,俨然以他人之痛作蘸碟,实乃其心可诛。   “看着我难受,你就高兴了是吧?”陈清忍不住白了她一眼。   “难受就多吃点,吃饱了就不难受了。”少女笑嘻嘻地往他碗里夹饺子,韭菜的,白菜的,番茄的,都分给他吃。   陈清郁郁寡欢地用筷子挑起那个番茄馅儿的饺子,怎料饼皮太软,筷子一戳就破,鲜红的番茄汁裹着碎肉馅流淌出来,在清澈见底的骨汤里蔓延开,一如他此刻浑浊的心情。   “我说,你就那么反感马叔啊?”赵明美边说边咬开一个白菜馅儿的饺子,烫得她小口翕张,连连吸气。   “我对他这人没意见,”陈清用筷子在汤里漫无目的地搅动,捞混沌捞得心不在焉,夹起来又落回碗里,反反复复,半天吃不上一口,“哎,怪就怪这事情来得太突然,搞得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少女在不断从碗里升腾而起的雾气中,眨了眨眼:“那么说,你其实是支持徐姨再婚的咯?”   “支持?”陈清自己都笑了,“你把我想得太大度了,好端端的家里冒出个陌生人来,这种事你让我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去支持?”   “也是。”   “支持真谈不上,我充其量就是不反对。但前提是她得先和我好好聊过,毕竟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嗯,没想到你还挺在意这种程序上的东西嘛。”赵明美了然似的点点头。   “不是程序,”陈清皱了下眉,“既然组成了家庭,那凡事就不能以个人为先……不对,也不能说就完全摒弃了个人的东西,只是应当考虑得更周全一些。这不是说我要在这个家里面掌握多少话语权,没那回事,她是我妈,一切都由她拿主意,这没问题,但我至少也应该有知情权。   当然,我也不排除她可能思维上存在一种惯性,尤其是单亲家庭的环境下,做父母的要么对孩子放纵过头,要么爱护过头,你别看我妈好像在教育问题上常常大而化之,其实也属于后者。作为我自己来说,我不想太刻意地去打破对她的依赖,因为她习惯了把我从头到脚都罩在羽翼下,呵护照料,这是她做母亲的方式,也是她撑起这个家的方式。所以就我自己而言,我也在试着摸索,摸索一种相对平和的方式,让她打心底里认识到,‘你儿子长大了,可以自理了,也有能力参与这个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了’,只有这样,她才能心甘情愿地卸下一家之主的架子和担子来——”   他忽然住了口。   一抬眼,看见桌对面的少女放下了筷子,捧着脸笑眯眯地望过来,陈清自觉羞耻地埋低了头,咕哝道:“……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徐姨要是知道你这么为她着想,估计要感动得落泪咯~”   “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在偷笑吧你?”   “我干嘛要笑,你每一句话全说到我心坎里了,”赵明美手托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是由衷地认为,能被你视作家人的人,一定是受到老天眷顾的幸运儿。”   陈清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味:“你这是在夸你自己吗?”   “正是。”少女悦然展颜。   陈清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跟一只能蹦会跳的纸青蛙较劲,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两人吃完午餐,结了账,又在店里多坐了一刻钟,老妈和马叔才从对面的中餐馆出来。   陈清和赵明美照例跟在他们后边,七拐八绕,最后进了王府井百货,直奔顶楼的电影院。   肩挤肩地躲在一丛盆栽铁树后面,赵明美扒下一条枝叶,偷窥去前台买票的马叔,直呼不妙:“完了完了,这下真坐实了!”   陈清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他看着人高马大的西北汉子拿着两张电影票回来,和老妈在大厅里聊了几句,接着便指了指自动扶梯的方向。   他赶紧拉着赵明美躲到了旁边的廊柱后面,直到听见老妈和马叔有说有笑地下了楼去,才疑惑现身。   “怎么又走了?”赵明美不解地问。   “估计买的场次有点晚,找地方消磨时间去了,”陈清分析道,“先别管那么多,跟上去再说。”   追着欲行不轨的两人,一路到了二楼的男装店,他们也顺势拐进了斜对面的一家潮玩店里,继续远距离监视。   店内生意冷清,顾客寥寥,店员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劲在橱窗边打转、眼睛只顾盯着窗外的可疑人士……   别的不说,首先那头坑坑洼洼、参差缭乱的发型就相当的惹人眼球。   瞥见两个年轻的女店员在柜台后面交头接耳,赵明美灵机一动,抓起货架上的猫耳发箍,走过去,插在陈清那个动来动去的脑袋上。   “什么玩意儿?”陈清伸手一摸,却刚好碰到开关,头顶的猫耳朵顿时被五颜六色的彩光充溢。   “哗,原来还会发光,那我戴这个试试。你看!”赵明美兴致盎然地给自己戴上了一对狗耳朵,耳背还是毛茸茸的材质,彩光乍亮,给她无忧无虑的笑颜镀上了一抹撩人心弦的虹彩。   “没空跟你瞎闹。”陈清不耐烦地摘掉发箍,塞她手里,继续隔着橱窗监视对面男装店。   “是在给马叔挑衣服?”   “自己看。”   “哦——”赵明美说着,顺势又把发箍插他头上,抿着嘴憋笑。满足了作祟欲,她顺着陈清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陈母和马叔正对着一套休闲西服品头论足。   陈母一边举着西服比照马叔的身板,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时而蹙眉,时而摇头,表情十分丰富。   朴实的西北汉子也不禁挺直了腰板,老老实实地充当人体模特儿。   “这一件不错,颜色朴素,样式也不花俏,整体又符合年轻人的审美感官。”   “哎呀,何必买什么西服,我现在这身儿就很好嘛,你瞧,还是牌子货呢,班尼路~”   “太老气了,不招孩子喜欢!”   “噢!是是是,这么一说是欠考虑了。嘿嘿,行,你拿主意就好,你拿主意。”   那边演员一张口,耳旁就响起了契合画面的声音,台词与口型匹配得天衣无缝,连肢体动作捎带的语气变化都拿捏得惟妙惟肖,宛如身临其境。   陈清黑着脸转过头来。   兴之所至的配音演员立马以手掩口,噤若寒蝉了。   没过几分钟,全身行头都换了一遍的西北汉子,昂首挺胸地从男装店走了出来,整个人显得自信了不少。   他倒是喜上眉梢,陈清却已万念俱灰。   当然,这里头少不了有赵明美落井下石的功劳。   “哎,看开一点嘛,”少女装模作样地拍拍他的肩,“最起码,马叔做饭还是好吃的。”   陈清甚至没力气反驳她的话了,活像丢了魂的行尸走肉似的,远远跟在老妈后面,大脑一片空白。   回到了电影院门前,一切照旧,大人们在大厅下聊天,他们则躲在之前躲过的廊柱后面,密切监视。   过了会儿,电影院的广播响起来,提醒观众们《唐山大地震》下一场将于十分钟后开始检票。   随后,只见徐敏英看了眼腕表,旋即笑着拍了拍西北汉子的胳膊,便干脆利落地扭头走掉了……   这是什么情况,他们难道不是要一起看电影吗?   陈清和赵明美皆是一头雾水,目送她乘上自动扶梯,直至消失在视野当中。   两人看看独自守候在大厅下的西北汉子,又看看彼此,一脸茫然。   陈清正在犹豫是要去追老妈,还是留下来静观其变,就看到西北汉子眉开眼笑地冲着电梯的方向挥手示意。   稍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施施然地走进了他们的视野。   赵明美霍然瞪大了眼睛,错愕失语。   明显经过一番梳妆打扮、容光焕发的赵妈,踏着小碎步跑来:“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西北汉子局促地答道,两只大手紧张得无处安放。   “那咱们进场吧……?”   “呃,我、我去买点喝的!”   二人买了饮料和爆米花,有说有笑地检票进场了,俨然与同来观影的年轻情侣们一般无二。   震惊之余,赵明美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愣愣地回过头,把陈清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映入眼中,一股冤冤相报的宿命感登时扑面而来。   “……最起码,马叔做饭还是好吃的。” 第五十章 两块五毛   事情在第二天的午饭桌上才终于水落石出,原来是闹了个大乌龙。   “买二手房?!”陈清和赵明美同声一辞。   “对啊,”徐敏英说,“你干妈的二姑父前阵子肝癌走了,她二姑打算把研究院那边的房子处理了,搬去深圳和儿女一起住。”   陈清还是有点犹豫,“那个中介又是……?”   “什么中介?”   “昨天你和马叔不是去了趟房产交易中心吗,我看到有个中介模样的男人陪着你们。”   徐敏英愣了一下,啼笑皆非地摇头:“那是你干妈二姑的儿子。”   陈清这才幡然醒悟,恍恍惚惚地摸了一把新剔的寸头——因为赵明美昨日仓促失手,剪子下得太深,纵使赵妈技艺精湛也回天乏术,索性一铲到底,图个清爽利落。   这个时候,赵妈端着一盘新鲜出锅的炒丝瓜从后厨出来,放在桌上。   “江颖,你这姑娘可以的呀,撺掇我家小子跟踪起家长来了,把我一天的行程摸得清清楚楚。”徐敏英挤眉弄眼地调侃道。   赵妈一声不吭地摘掉袖套,扔在一边的沙发上,面色铁青。   赵明美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沉默是爆发的前兆,是一条燃烧的引线,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引线燃尽之前掐掉它。   “妈,你坐!”她赶忙搬过一张矮凳子来,亲昵地挽着赵妈的胳膊,引她入座。   身为共犯的陈清,自然也不敢怠慢:“江姨我帮你盛饭。”   “嗯。”对待这个一贯懂事的干儿子,赵妈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一些,坐了下来。   鉴于他们态度还算诚恳,事故起因又皆源自误会,两个当妈的在给足颜色后,便不再继续追究了。   随后在饭桌上,她们才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抖落出来,解开了盘亘在两小只心中的愁结。徐敏英声称后来之所以由她陪着马叔去看了几次房,纯粹只是因为她要顺路去批发市场拿货罢了,至于他们断章取义脑补出来的继父预备役,也全然是子虚乌有的。   “你马叔请我看电影吃晚饭,一来是想表示下感谢,二来大概也是前阵子他来剪头发的时候,听我念叨了几句这部电影的话,顾自地记下了。本来也邀你妈一起去看,但你妈不爱上电影院,觉得那里头音响太闹,吵得难受,就只好我和你马叔去了。”赵妈风轻云淡地说。   “那干嘛还特地去买衣服,又说了什么孩子不喜欢之类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徐敏英目光如刀,冷笑着点点头:“好哇,你两个小家伙,不光偷看,还偷听?”   陈清默默扒饭,用胳膊肘顶了一下同样企图装聋作哑的赵明美。   后者筷子一抖,险些没握住,顿时委屈起来:“我随口瞎掰的嘛,哪知道真就那么巧?”   赵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你两个小东西这么会打听,就不知道你马叔已经是结过二婚的人了?”   “啊?”两小只傻眼了。   “他老婆身体不好,一直在老家养病,儿子今年也读大三了,”徐敏英补充道,“说是趁暑假过来跟他爸住一阵子,我和老孟,就是你马叔,就顺便在王府井那儿给他儿子选了一套衣服,我想着来都来了,干脆也劝他给自己也置办一身儿……这个老孟不是我说,抠抠搜搜半辈子,突然一下这么舍得花了,结果丁点不为自己考虑。”   “给他儿攒老婆本的吧?”赵妈笑道。   “屁的老婆本,”徐敏英略有不忿地说道,“给别人养的儿子,还管房子,这么掏心掏肺图什么?”   一牵涉到婚姻家庭相关的话题,两个在各自婚姻中吃尽了苦头的单身母亲又滔滔不绝起来,陈清和赵明美见势不妙,三下五除二地扒完饭下桌,以免被开启怨妇模式的老妈们误伤。   从顺意发廊出来,两人如同吃了败仗的小兵一样,士气低迷。   事先谁也不曾想到,最后竟闹了这么大个乌龙,他们之前担的惊,受的怕,如今尽数沦为了笑柄。   黄太婆开的手工辣椒面店,是皂角巷硕果仅存的杂货铺,两人倚着门口的老式雪花牌冷柜,在一顶歪斜的太阳伞下面喝玻璃汽水。   依照儿时的惯例,陈清喝芬达,赵明美喝可乐。   两人没由来地对上了视线,把彼此的狼狈和荒唐照入眼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清的幽默感一塌糊涂,笑点却意外的高,黄太婆坐在店里边,昏昏欲睡地摇着一把竹扇,心里琢磨着上次看见这孩子开怀大笑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约莫是他爸还在的时候吧。   当说起那句经典的马叔的饭时,赵明美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慢慢滑向冷柜的柜脚。   陈清也扶着墙笑得视界模糊,眼角挤出了一滴泪来。   “哈,哈——”   痛痛快快地大笑过一场,赵明美似意犹未尽地咧着嘴,噙着泪,眺向八月初湛蓝如洗的天空,断断续续地喘着气。   她笑得尽兴,没了力气,差不多是背靠着冷柜蹲坐在地上。   待到小巷间的欢笑偃旗息鼓,夏日的喧嚣方才叩门而入。   玻璃瓶里的气泡扶摇直上,滋滋作响。   盛夏,晴空,蝉鸣,玻璃汽水,鳞次栉比的红砖房。   仿佛一切如故。   “嗳,”赵明美轻轻地开口,“总感觉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对不住人家马叔……多无辜啊,明明什么都没干,凭白背了口大黑锅——哦不,还是两口大黑锅。”   陈清倚墙而立,举目远望:“你惦记这个,不如去他店里多点两次炒饭来得实在。”   “噗,你……你别说了,我真笑不动了,再笑肚皮里的肠子都快打结了。”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一直在我耳朵边上扇阴风点鬼火,我也不至于那么心浮气躁。”   “明明是你把我拐进坑里的好不好?”   陈清自知理亏,也不跟她多争执。   事实上,他一直以来都是输多胜少,小时候男孩子发育晚,吵吵不赢,打打不过,长大了心性稳重了,却已然无所谓胜负了。   然而,五年前那个哭着告别他的女孩,如今还能在他身边尽情欢笑,这又何尝不是胜负欲的一种延续呢……   陈清轻抚摸着左手上那条长长的伤疤,会心一笑。   赵明美把嘴对着空空如也的玻璃瓶,瓮声瓮气地说:“不过我现在回想了一下,其实事情也那么糟糕,家庭危机圆满解决了不说,我们也大可以当作是在外面玩了一圈嘛。”   “昨天那能叫作‘玩’吗,折磨还差不多。”陈清扶额,昨天的经历宛如梦魇,不堪回首。   “唔,饺子还挺好吃的。”   “还说呢,番茄馅简直就是异端……”   “切,好心分你吃,搞得还像让你蒙受了多大损失似的。”   “没有损失?你看着这里再说一次。”陈清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骤然变圆的脑袋。   “小气,无非就是折了几根头发而已。”赵明美说着,就蠢蠢欲动地要来摸他的头。   陈清轻而易举地挡开她的手臂,没好气地说:“没找你要赔偿还不偷着乐,再作怪把你的头发也削了。”   “你舍得?”少女眉毛一挑,趾高气昂地翘起食指,搅弄着鬓边被太阳烤得软软的头发,“我可记得某人很在意‘柔顺健康的长发’,还有什么来着,哦,‘后颈至两肩的曲线’,‘骨感恰到好处的脚踝’,嗯呣,完完全全就是变态发言。”   “我原话可不包含这层意思在里面,你别擅自曲解完,又来给我扣帽子。”陈清郑重发布免责声明。   “好好好,是我自己想留,行了吧,”少女狡黠一笑,“那你想不想看呢?”   这后半句诚然只是戏言,脱口而出,未经思虑,却未必不掺有一丝试探的意味。   她心里很清楚,这恐怕连佯攻都算不上,因为对方一定会选择退让。   这块始自童年的擂台上,如今只剩她一人的独角戏。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陈清听完她的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笑置之,或是干脆无视,只见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后,饱含深情地望向了自己。   赵明美从未见过他如此专注的神情,双眸澄澈,古井无波。   她的心似乎也陷进了那口井里。   当他缓缓伸手触及自己的脸庞,呼吸仿佛漏掉了一拍。   她呆呆地看着陈清,任由他用指尖拨开自己额间的刘海。   他的动作细致,轻柔,慢条斯理,好像在做一件非得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情似的。   待最后一缕发丝也被揭去,袒露出的额头,也被两颊蔓延的红潮所晕染,变得白里透红。   他到底要做什么?   赵明美竭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暴露了她心底的紧张与期待。   然后,她便目睹饱含深情的陈清,翘起了一记同样饱含深意的兰花指。   蓄力迸发的中指,宛如应声出膛的子弹。   嘭。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嗷呜——”少女捂着中了一记脑瓜崩的额头,惨叫出声。   “这是为我那十五万根无辜葬送的头发索要的赔偿。”撂下这话,快意恩仇的少年人从容离去。   赵明美眼含热泪,咬牙切齿,而更让人吐血的莫过于来自杂货铺老板的精准补刀。   “两瓶汽水,不给赊账啊!”   少女气鼓鼓地从兜里摸出四个钢镚,重重地拍在冷柜上。   “此仇不报,非……”   狠话还没放完,又被黄太婆戳着心窝子补了第二刀:“涨价了,一瓶两块五毛!”   赵明美:“……”   满腔斗志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一泄到底。   她强忍着委屈再摸了一块钱,放在冷柜上,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杂货铺。   ……   关家的晚餐桌上,很少见到一家五口齐聚的场面。   但今天是个例外。   关父关母在佛山忙碌了一个多月,生意上的事总算告一段落,因而有了与子女团聚的余暇。   晚饭桌上,允杰和宁宁向父母汇报了期末考的情况。允杰的表现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综合成绩年级第四,法文水平也突飞猛进,在饭桌上已经可以较为流利地对答关父的提问。相比于弟弟的出类拔萃,宁宁在学业上的进展就显得寡淡许多,期末成绩依然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但比期中还是略有进步,考虑到她是带病参加考试,关父话里话外还是对她的态度予以了肯定。   事实上,关父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也曾动过促进竞争意识的念头,只是打从这个理念投放的第一天起,就被关允骁这个不着调的老大给带跑偏了,其后更是在放浪形骸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也因为有关允骁这个反面典型在,关父才会投鼠忌器,无形间放低了对子女们的要求,只盼宁宁和允杰不要像他们的大哥一样没谱就好。   故而也可以说,正是大哥关允骁的牺牲,成全了宁宁和允杰如今宽裕的成长环境。   等关父查问完学业,关母才接过话语权,问道:“宁宁,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关宁宁本想说没有,但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就把聊天里群里讨论过的议题抛了出来。   关父一听要外宿,立马板起了脸。   “你们一群高中生,没有大人陪同,怎么可以随便外宿呢,到时候出了问题谁负责?”   关宁宁听罢,闷闷地点了点头:“……嗯,我也是那么和她们说的。”   “你们说的地方在哪来着?”大哥关允骁忽然插话道。   “长谷县。”关宁宁答道。   “噢,那个地方啊,也不远嘛——”关允骁思量片刻,说道:“我带你们去好了,正好几个月没出外景,快闲出鸟来了。”   关宁宁不可置信地捂口道:“真的可以么?”   关允骁点点头,“你有几个同学要去?”   “……大概十个人吧,可能会少,但不会多。”   “那正好啊,我之前是专门为着跑外景考了B1证的,等我打个电话问问老柳,把他那辆闲置的阁瑞斯借来,咱们就可以自驾游了。”   话止于此。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又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语的父亲。   关母微微一笑,对丈夫说道:“允骁带着,出不了岔子。再说宁宁前几年身体不好,放个假也都闷在家里,少有机会出门,现在难得有合得来的朋友相约出行,你就让她去玩玩吧。”   关父坐在那儿如同一尊石雕,深吸一口气,复而吐出。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   关宁宁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我,我去和朋友们说一声!”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了。 第五十一章 回乡   周二这晚,陈清和易佳妮针对新篇章的事聊了一会儿,打算稍后就把修订润色完的第一章发布到笔海拾遗。   按照约定,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为宣传部供稿。   他时隔多日再次打开十七中的BBS,《欺世盗名》的阅读与评论数依然定格在它落下帷幕的那天。这篇青涩稚嫩的故事与“无人知晓”的犀利评论,似是被一块橡皮擦从他生活中不留痕迹地抹去了一样,直到重新点开帖子的这一刻,他才回想起其中的愤懑和不甘。   到底是出于挽回颜面,还是纯粹报复的心理,他自己也说不清,大约正如简·奥斯汀所书,骄傲多半不外乎我们对我们自己的估价,虚荣却牵涉到我们希望别人对我们的看法。   所以几经考虑,他还是搬出了去年耗费一整个暑假天写成的短篇,虽然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不外乎又一场庸人自扰的闹剧,却已然是他迄今最能拿得出手的作品了。   加上辍笔休耕的这一年,读了不少书,收获了新的见闻,看待人和事物的眼光也拓宽了,再把去年的文字拿出来咀嚼、推敲,似乎对故事整体的把控感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因此这一次在原稿基础上做的翻新,截至目前为止,可说势头良好,基本没出现过卡文的现象,成文质量也令他自己感到满意。   尤其第一章的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大到行文布局,小到修辞手法,乃至于标点符号的使用都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严格把关,滴水不漏。   最后一遍检查确认无误后,他创建了新帖,在题目那一栏敲下篇名《月的仪式》。   将将打完两个段落,爱立信翻盖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陈清本想无视,可其后的几分钟里一直响个没完,吵得他无心打字。   他头疼地揉揉眉心,打开手机一看,果然是海鲜集散中心炸锅了。   略过众咸鱼七嘴八舌的废话,一鼓作气划到顶,狗头军师发布的特大喜报赫然入目。   【卿爽:成了!成了!咱们可以去长谷县嗨皮了!】   【秦婉柔:嘚瑟个什么劲儿呢,不是说了去不成吗。】   【李蕾:我家也不太行喔,被我妈卡得死死的。】   【何亮:要不去问问老茂儿?本来也是个爱玩的富二代,说不定肯陪我们一起去呢。】   【赵明美:醒醒,单身狗,人家有老婆的。】   【贺争鸣:哟,难得见老赵在群里说话呀。】   【赵明美:我们刚练完回宿舍。】   【谢涛:(愤怒表情)真是日了狗,这么热的天还出来比赛,不死都要脱层皮!】   【卿爽:肃静!肃静!下面有请咱们的关大小姐发言。】   【关宁宁:我哥哥说他可以带我们去长谷县。】   嗯,言简意赅。   【何亮(谢涛):呜呼,起飞!】   【李蕾:真的吗真的吗!?】   【秦婉柔:咦,宁宁居然不是独生女啊?】   【贺争鸣:(鼓掌表情)。】   【卿爽:夏怡不去,贺胖子整个人都蔫了啊,听到这么大个好消息都不激动的。】   【许一帆:那现在有大人带队了,咱们到底有多少人能去啊?】   除了秦婉柔和暗中观察的陈清,其余人都相继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秦婉柔:等我爸明天出差回来,我再和他说说看吧。劝你们别抱太大希望,我觉得他老人家是不可能松口的。】   【卿爽:总归要试一试啊,你要是不来,咱们男女比例就该失调了,玩起游戏来大大的不利。】   【谢涛:那你们要是定好了的话,我就提前和我姑妈那边打招呼了?】   【李蕾:着什么急啊,咱们现在连怎么去都还没商量好呢。】   【许一帆:班车?】   【李蕾:狗爽,亏你还是军师呢,事前好歹做做功课啊?】   【卿爽:(墨镜表情)有关大小姐在,还用得着做功课?你是看不起谁呢!】   【关宁宁:……我哥哥说他有B1照,如果能跟朋友借来车的话,咱们就可以自驾游了。】   聊天群沉寂了五秒钟。   【何亮:牛逼!】   【谢涛:关二姐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李蕾: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恐怖如斯……】   【贺争鸣:呵,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   【许一帆:真是期待啊。】   【秦婉柔:哎,好羡慕你们呐,但愿我爸明天心情不要太糟。】   【卿爽:陈清呢,喂?!怎么闷着不说话,你要去的吧?限你三秒钟回话。三二一,好了时间到,就当你默认了,谢光头,把他算上。】   【谢涛:(大拇指)没毛病。】   陈清拇指刚放在键盘上,连第一个字的拼音首字母都没敲出来,就被卿爽擅作主张地绑上了贼船。   卧室的门开了。   老妈走进来,把一碗冰镇西瓜放在了桌上,转身离去。   “妈。”   “咋了?”徐敏英在卧室门口回过头。   “我和班里几个朋友约了去长谷县避暑,大概玩两天一夜的样子。”陈清带着询问的语气说道。   “挺好的啊,放假就该多出去走走。要多少钱?”   “还没说定呢。”   “哦,”徐敏英顿了一下,问道:“你们不会是这周末走吧?”   “等我问一下,”陈清在群里发消息问了一嘴,很快就得到了来自狗头军师的确切回复,“他们预计是19号出发,也就是……下周四。”   “那还行,不冲突。”   “什么不冲突?”   “上回不是跟你说过,冯大爷的孙子结婚,咱们要回乡下赶婚宴?就这周末回去,车我都和你二舅借好了。”   “慢着,你是说……你开车载我们回去?”   “对啊,怎么了?”   陈清用拇指紧紧按着太阳穴,说不出话。   老妈那形同鬼魅一般的驾驶技术,可谓物理意义上的催人断肠,属于坐过一次就永生难忘的境界。   光是想一想,便已经要开始反胃了……   之后经过讨论确认,除了秦婉柔一人暂时存疑,其余人全部报名参加。   吵闹了一整晚的海鲜集散中心,胜利散会。   陈清也回归到为校园建设添砖加瓦的岗位上。   他在十点半的时候发布完第一章,便关机下线了,不去想“无人知晓”会留下怎样的观后感。   当天夜里,他一直看书看到凌晨两点过,才被倦意驱赶着钻进了被窝。   ……   周六,陈家母子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便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下楼——换洗衣物只有一套,大多是给乡里亲戚长辈备的礼物。   饭团兴冲冲地追在他们后面,蹿进蹿出,一刻也不消停。   老妈借来的车是一辆遍大街都在跑的捷达前卫,行李差不多都塞进后备箱了,赵家母女听到车喇叭的召唤,不久也从三单元的宿舍楼走了出来。   陈清牵着饭团正要往院门外走,看到被赵妈拖着走来、哈欠连天的赵明美,瞪直了眼。   “……我说,你这是刚从非洲回来?”   “去,你才刚从非洲回来。”   少女对他龇了龇牙,不觉凶相,反而因为困得睁不开眼,声音软绵绵,脸蛋也软乎乎的,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   陈清指指她被晒成酡红色的脸、脖子和胳膊,说:“这个天,你出去训练比赛不涂防晒霜的吗?”   “怎么不涂,但汗流得多了,抹再厚的防晒霜也不顶事啊。”少女说着,用手搓了搓富含胶原蛋白的脸,弹弹的,像果冻,“等过几天就好了,保证还你一个白白嫩嫩的赵明美。”   陈清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领着饭团出了院门。赵明美和她妈打了声招呼,也尾随而来。   黄金屋已经开张营业,李状元光着膀子、叉着人字拖蹲在路边刷牙,听见有人喊他名字,眯着一双六百多度的近视眼费劲巴拉地瞧,等到近在咫尺了,他才把陈清和明美认出来。   因为提前和街坊邻里们通过气,李状元知道他们今天要回乡里,随即从陈清手里接过了狗绳,就此正式接管了饭团其后两天的吃喝拉撒。   陈家次子可怜巴巴地目送他们走远。   上了车,陈清和赵明美被赶到了后座,两个当妈的在前面唠得不亦乐乎。   出了城,上了省道,天色趋于阴沉,大片积雨云像脏棉花似的盘踞在低空,却始终不见降雨。   大约行驶了一个钟头,一望无垠的平原逐渐有了起伏,绵延的山川从地平线那头铺来,蜿蜒的道路勾勒着山麓的轮廓,绕过一山,复见一山,层峦叠嶂。   由于要顺道去拜访一个临乡的亲戚,车子提前下了省道,驶入了乡间的老路。   这种乡间老路大体是年久失修的水泥路,经年累月被超重的大货车反复倾轧,路况堪忧,且是双向两车道,促狭多弯,沿着山势七拐八绕。视距受限,常常翻过一个坡或拐过一个弯,才恍然发现对面来车,因此频繁地要踩刹车。   对坐在后座的陈清和赵明美而言,他们的乘坐体验便是被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甩来甩去,堪比游乐园的惊悚失重项目。   于是不出所料的,陈清晕车了。   晕车最难捱的阶段,莫过于想缓缓不住,想吐吐不出,坐也不是,卧也不是,闭着眼睛难受,睁着眼睛更难受。   “来,先喝点水!”   他接过赵妈从副驾驶座递来的矿泉水,啜了一小口,拧瓶盖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反胃的感觉立刻加剧。   “要吐吗?”赵明美从旁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陈清枕着垫子,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脑袋。他这一米八六的块头,挤在捷达前卫狭窄的后座里,双腿俨然无处安放,想要调整下坐姿,肢体却根本舒展不开。   七拐八弯的行驶路线,把他枕在垫子上的脑袋甩来晃去,无以依靠。   赵明美见他不停地摆弄姿势,始终安定不下来,便伸手轻轻搂着他的脖子下巴,让他把头倒向了自己的肩膀。   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陈清,哪有力气说她说不,只能听之任之了。   少女斜睨着肩头那张愁眉不展的苦瓜脸,不禁笑道:“你这晕车的毛病看来是一辈子都好不了了。”   实际上,陈清的晕动症并不算太严重,能把他折磨到这种境地,魔鬼般的路况和魔鬼般的驾驶技术缺一不可。   感谢徐敏英女士,让他久违地回味了一把儿时返乡的苦涩记忆——   这是非得要把胆汁给呕出来,才能切肤体会的原汁原味的童年。   “晕动症,是由视觉和前庭系统对于运动的感知不统一引起的,症状表现为恶心,出冷汗,唾液分泌增多……”   陈清好像人已经晕得没边了,嘴里絮絮不止地说着胡话。   赵明美把他的煎熬看在眼里,心疼之余又不免感到有趣,觉得他这毫无防备的柔弱模样,像极了小时候。从那趋于成熟的眉宇间偶然流露的稚气,令她有种独守秘密的窃喜,掩藏不住弯起的唇角。   窗外那片迎风摇曳的金色稻田,也无法夺走她驻留在这张脸上的目光。   过不久,车子终于驶出弯来绕去的山旮旯,回到了相对平坦的乡路上。   结束了颠簸,陈清深锁的眉头渐渐舒缓,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支点,从少女的肩膀滑落了下去。他始终紧闭双眼,似乎全凭本能地觅得了一席柔软的靠枕,把脸在那如绸缎般柔滑的肌肤间,轻轻地蹭了蹭,喃喃呓语,半梦半醒。   赵明美对这样亲昵的接触毫无忌讳,甚至是怀念的。   她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虎口处那条长长的刀疤。   那条疤就像一把打开了连通现在与过去之门的钥匙,从此以后,她就不再设防,任由他堂而皇之地走进心里。   只是她隐隐觉察到,这种彼此依偎的感触,似乎与儿时那种两小无猜的信赖有所不同了。   当他枕着自己的大腿,扭头面朝小腹呼出热气,气息的温度好像穿透了夏季单薄的衣物,在她敏感的肌肤上荡漾蔓延,继而传染了她的呼吸,痒痒的,使她不自觉地并拢了双腿……   这个时候,车停了下来。   听到前面传来车门开启的响动,陈清昏头涨脑地支开眼睑。   只见赵明美弯下腰来,似笑非笑地俯视着自己,两颊潮红。   “我们到了。” 第五十二章 乡水   对陈清和赵明美这样在城市里长大的一代来说,老一辈的人情关系基本是隔代如隔山,七大姑八大姨轮番登场,好些人连当妈的徐敏英都闹不明白该怎么称呼。幸亏老徐家的三大爷还健在,给他们挨家挨户的理了一遍谁是谁,指着这个说是你二舅姥爷家的大女子,指着那个说是你姨姥姥过继给远方堂亲的二姑娘,可到底该叫姨还是喊姑呢,一帮老老少少在那纠结了半天,莫衷一是。   更叫人哭笑不得的,还是飨宴开席后,座次讲究一个论资排辈,和陈清赵明美他们这些年轻人一桌的小辈里头,有个中年丧妻、孩子都念初中了的鳏夫,居然张口就管小了自己一轮不止的陈清叫舅舅。一般这种时候,认了亲,按规矩是该给长辈敬酒的,对方倒是一点儿不拘谨,说您随意,我先干了,一杯老白干爽快下肚,搞得陈清跋前疐后,也不好说什么以茶代酒的扫兴话,硬着头皮端起了白瓷酒杯,一饮而尽。   陈清从没喝过白酒,只觉像是吞了一团火下肚,辣得面红耳赤,眼角泛泪,接连灌了好几杯茶水下肚,喉咙和胃部的不适虽然得到了缓解,心口却还是火烧火燎的,后劲持久。   “喝不了就不喝呗,逞什么能啊?”赵明美一边幸灾乐祸地数落,一边往他碗里夹炒时蔬。   话音未落,报应就来了。   一个自称是江树贤战友的老同乡,过来和老友的外孙女打招呼。老人家明显是喝多了,眼珠上翻,舌头都捋不直了,却一个劲地拉着赵明美的手唠唠叨叨,一会儿说五八年冬天进藏剿匪多么多么不易,一会儿又讲在上海的女儿如何如何辛苦,还有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孙子云云,说的话颠三倒四,没个主旨,当着这么多乡里乡亲的面,赵明美也不能拂了长辈的面子,只好赔笑附和。   上了饭桌,菜没吃上几口,光顾着应酬人情了,眼看同桌的小辈们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两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稍后,挨桌敬酒的新郎新娘来到了他们这一桌,由于没有长辈在列,便一杯酒敬一桌客。   等新郎新娘辗转去了下一桌,赵明美才悄声感慨,说要不是女方穿着红衣裳,她还以为对方是新郎家的长辈。陈清虽然也觉得新娘年纪大了点,但这毕竟是别家的事,外人哪有置喙的立场,并坦言道,把婚姻当作一场生意也没什么不好,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本来就讲求一个你情我愿,靠青春和金钱维系的婚姻或许不能长久,但双方都从这段关系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至少互不亏欠。之后他又补充说,自己也非是赞成这种畸形的关系,只是站在利弊权衡的角度来考量罢了。岂料赵明美却借题发挥,不依不饶地追问起他的婚姻观和择偶标准来,大有一副打破沙锅璺到底的架势。   “吃你的菜吧。”陈清直接夹起一块肉丸子,堵了她的嘴。   新婚返乡,按照这里的规矩,是要摆两场宴的,中午这道是正宴,晚宴则相对没那么正式。吃了晌午这道宴,赶了礼,到了下午远朋近宾一多半都散了。晚宴的规模从中午的二十桌一下子缩水到只剩六桌,也不讲求什么班辈排场了,当流水席一样随来随坐,随坐随吃。   晚上住宿自然也免不了客随主便,陈家母子划归老徐家管,被安排到了徐家三大爷的老二,也就是陈清管叫二舅的家里。赵明美和她妈按理来说也该划归江家管,但老江家几个亲戚如今都在县城安家落户了,乡里的祖产早年间已经转手易主了,最后还是冯大爷站出来说话,招待她娘俩去自己家里下榻。   其实冯大爷也好,徐家二舅也好,两家都在同一个镇上住。镇子就那么点大,只有一条主街,徒步从街头走到街尾要不了十分钟,不赶集的时候,路上的行人还没遍大街溜达的野猫野狗多,要不是随着地势起伏有高低落差,小镇风光,一眼便可尽揽。   车子就停在镇上仅有的一间茶坊楼下,两家人拿着各自的行李,暂时分道扬镳。   出了镇子,沿着山路走了十来分钟,就看到徐二舅家的“豪宅”了。徐二舅的家是典型的农村自建房,乍看是自带庭院的三层小别野,实则一砖一瓦都是自己买,自己夯的,包括人工费在内也花不了二十万。   陈清还在好奇,这么大的宅子,理应不缺房间才是,何必让赵妈她们去叨扰冯大爷,结果进了屋子才发现,好多房间都是空置的,要么就是当杂物间来用,里头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客房虽然是有两间,但陈清好歹是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总不能还跟老妈挤在一张床上,所以宅子大归大,却也只够接待他们母子二人。   一进门,散养在院子里的鸡鸭顿时一哄而散。一条瘦巴巴的褐毛土狗闻风而至,从屋子里飞奔出来,龇牙咧嘴一脸凶相,随即迎头就挨了男主人一脚,哀嚎着夹起尾巴跑开了。   主人家把满院子的鸡鸭都赶进了畜舍,又急匆匆地上楼去收拾客房了,顺便叫他们母子二人先去洗漱,并解释说家里用的是太阳能热水器,先洗有热水,后洗就只能冲凉了,怕他们城里来的洗不惯冷水,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客随主便,母子二人也不好推辞,放下行李后,就相继进卫生间洗漱了。   乡下的夜晚,与城市的夜晚是截然不同的。   都市的夜里十点,哪怕深居幽巷,繁华夜生活的喧嚣,依然隐约可闻。   乡下的夜里十点,却是万籁俱寂。   陈清躺在床上,一只手托着后脑勺,清幽的月光泻入纱窗,泼洒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徜如水,白似雪,偶尔有风拂过山岗,掠过田野,送来遥远寂寥的虫吟与蛙鸣。   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他渐渐感到困了。   忽然,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猴子。   他皱了皱眉,按下通话键,放到耳边,电话那头立即传来可疑的呼声。   “……喂,睡了吗?”少女窃声窃语地问。   “嗯。”陈清闷闷地应了一声。   “还能回话,就说明没睡。”   什么强盗逻辑?   陈清刚要回怼,就听见话筒那头说道:“老陈,你现在下床来,把窗户推开。”   “我为什么?”   “哎呀,别管那么多啦,你照做嘛”   陈清嫌麻烦,但架不住她在电话那头软磨硬泡,最终还是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了纱窗。   他站在二楼上,立马就看见了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白衣少女,边跳边冲他挥手。   陈清微微一愕,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屏息侧耳,确认隔壁房间和楼上的主人卧房都没有声响传来,迅速抓起放在床头柜的短袖T恤往头上一套,然后换上运动鞋,蹑手蹑脚地摸出了房间,下到一楼客厅。   那条褐毛的看门狗被绳子拴着,就趴在沙发后面,见他偷偷摸摸地溜进客厅,喉咙里发出一阵威慑的沉吟。趁它还在酝酿情绪,陈清马不停蹄穿过客厅,打开门,一溜烟地跑进了院子里。   见他真的应约而来,短发少女笑逐颜开,唇角弯弯,犹似月牙。   “你疯了?”陈清压低了声音,疑忧参半地问道:“怎么来的?”   赵明美用手指比了个小人儿走路的姿势,食指和中指翻飞如影,大概是说她过来这边走了很远的路,眉眼间隐有邀功之色。   陈清走近了,才发现她碰了一鼻子灰,伸手替她刮了刮鼻子和脸颊,皱眉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大门都锁了?”   赵明美得意洋洋地撒开两只爪子,做了个类似攀岩的动作,又指了指院子大门边的那堵墙。   好家伙,还真是猴子才干得出来的事。   “过来找我做什么?”陈清再问。   这次赵明美又比了个蛙泳的姿势,然后冲他抛来一个挑逗意味十足的媚眼。   “你疯了,这个点?”陈清险些没控制住声音,连忙捂住嘴,左顾右盼,却是将信将疑地又问了一句:“是咱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河?”   少女连连点头。   “不去不去。”陈清连连摇手,转身就要往回走。   赵明美鼓起嘴巴,抱住他的胳膊便朝着反方向拖。   两人在满畜舍的鸡鸭注目之下,闷声角力拉锯一番,最终陈清还是毫无意外的败下阵来。   自从小学毕业后,放假回老家的次数少了,他将近有四年没上过山,下过河了,更别提翻墙翘家这种为成年人——哦不,是连初中生都不耻的勾当。   可一旦上手了,似乎一如当年的驾轻就熟。   赵明美在前,他在后,两人配合娴熟,三两下就翻过了围墙,出了院子。   “想不到吧,我一听徐二舅家在这边,就知道和你以前住的地方离得不远,于是顺藤摸瓜——哎哟!”   少女正顾自吹嘘自己机敏过人,却被陈清用指关节狠狠地敲了下脑袋。   “这么黑的路,你也敢一个人走?”陈清厉声道,“要是江姨晓得了,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少女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又不是第一次走了。你真和我妈一个样,大惊小怪,小时候做得的事,长大了反而不能做了,哪有这种道理的?”   “要是长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做事不过大脑,这么多年的饭不是白吃了?”陈清反诘道。   “哼,你也就现在还能理直气壮一会儿……”赵明美露出胜券在握一般的笑容,把手插进衣兜里,掏出两个长条状的玩意儿来,上面还沾着泥土。   “……你,你从哪弄来的?”陈清惊讶地问道。   “冯大爷家里有地窖,向他讨来的,”赵明美在手里掂了掂那两枚红薯,沉甸甸的,一看就分量十足,“废话少说,就问你想不想吃吧!”   陈清本来还想再倔一下,却很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   烤红薯绝对是众多童年味道里首屈一指的存在,在红薯销声匿迹的八月天里,光是嗅到这股泥土的清香,便不觉口齿生津,食指大动。   这个夜晚,为着一节烤红薯,陈清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不惜和赵明美这个“自己家的逆子”同流合污,义无反顾地向着童年的河畔进发。   又或许不全是为了烤红薯。   不知为何,好像只要是和赵明美待在一起,自己就常常不可避免地受到她或是有意、或是无意的挑唆,进而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又因为始终有这样一个“共犯”的陪伴,患难与共的同时,也分担了自己的负罪感,导致事后忏悔的力度总是略有欠缺,不能深刻,所以永远都会有“下一次”。   明明走着来时的路,看着来时的景,感受却不同于来时的百无聊赖,心底多了一分对未知的期待。   少女在前,他在后。   眼里有沉寂山道,有迢迢星汉,有金色稻浪,也有亭亭倩影。   夏季晚风,拂山掠岗,林海如同浪潮般翻卷不休,簌簌不止。   一种久违的静谧,袭上心头,让他放下了顾忌,一心一意地跟随少女的脚步。   不知不觉,耳边已能听见潺潺之声,河水与泥土的味道扑鼻而来。   两人走到石拱桥中央的时候,驻足停留,一条映月照星的银色河流,蜿蜒着沁入了他们的眼睑。   之前赵明美还担心最近都没下过雨,天又这么热,水位可能很低,不能玩得尽兴。眼前的景象无疑打消了她的顾虑。   两人下了桥,顺着陡峭的土坡一路滑到了底,足底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硌脚的鹅卵石河床。   “老陈,你去拾柴火,我来砌石灶!”   陈清依言行事,转头钻进了林子里。   小时候他和赵明美到处撒野,两人便养成了凡事明确分工的习惯,譬如摸河蚌、捉螃蟹这种事全是他干,而打核桃、爬树摘桑椹子都是她上,所以也不存在谁指使谁,各自对分内的事心中有数。   过不久,陈清抱着一堆枯木叶子和枝条回来,赵明美已经在河边砌好了石灶,等他把灶底铺上一层枯叶细竿,便从热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打燃了火。   烤红薯要等到明火转暗火,才能把红薯埋在炭灰里闷烤,否则火如果太大,一下就烤焦了。   等着烧火的工夫,陈清在旁边一块圆扁的大石头上坐下来。   赵明美手指勾起衣领,问道:“你不下水吗?”   “湿了脚不方便。”陈清指了指脚上的鞋。和早有先见之明换上露趾凉鞋的赵明美不同,他回老家穿的是一双运动鞋。   少女咂咂嘴,摇头道:“真可惜,你只能看着我享受凉快了。”   “有什么可惜的,你穿这身不也照样下不了水吗?”   “谁告诉你我要穿这身下水的?”   说罢,她便用食指勾起衣领,撩过头顶。   当其腹部那片嵌着一条淡淡马甲线的雪肤袒露出来时,陈清下意识想要挪开目光。   但那件纯白色的连帽短袖衫下面,并非空空如也。   一条玫瑰红的挂脖交叉式泳衣,圆润地托住了那两团棉花糖似的柔软白嫩,恰到好处的饱满,与紧实的腰颈曲线相得益彰,凹凸有致。   这独属于女性的深奥魅力,因她逐渐留长的头发而更进一尺。   陈清一时间挪不开眼。   “我来之前在想,去了长谷县的话,肯定免不了要下水的吧,所以这件泳衣迟早要穿出来见人,与其到时候被他们指指点点,不如先让你看看好了——”   少女轻轻拨了下耳后的头发,飒然一笑。   “怎样,还算合格吗?”   ————————————————   PS:明天要出门取材,先请个假。 第五十三章 星汉   河是名副其实的小河,夏季少雨的时候,水位最深的地方也就堪堪没过胸口,流势缓慢,乡里的大人小孩都爱来河边消暑。至少陈清记得小时候是这样的。   那时进出镇子只有一条疙疙瘩瘩的土路,环境封闭,互联网尚且还未在城市中普及开来,更不用说深入这样的穷乡僻壤,连无线电视都收不到几个台,要是谁家里有那种大黑盒子影碟机,乡里的小孩们无不为其马首是瞻,把一毛两毛的零花钱凑零为整,去兼卖杂货的影音租赁店租几盘奥特曼,便可美滋滋地消磨一下午的时光。不过店里的奥特曼统共就那么二十来盘,纵是好看,翻来覆去地看也有腻味的时候。小孩子耐不住寡淡的生活,最后还是得回归乡野,上山下河,爬树摸蚌,好似不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便排遣不了盘桓在大山里的寂寞苦闷。   这样的情况大约一直持续到陈清念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三年级的那个暑假,有天他和赵明美走在镇子的街道上,震惊地发现了一家新开张的网吧。那间黑洞洞的小房子,果真像黑洞一样,令镇上的小孩和年轻人无不废寝忘食地深陷其中。出于好奇,他和赵明美瞒着家长偷偷去过一回,具体经过如今忘得差不多了,就记得那里头又黑又窄,闷热无比,各种奇怪的味道混淆发酵,终日烟雾缭绕,恍如异次元。两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店里,踮着脚把几张五毛一块的零钱拍在柜台上,神气活现地向老板要了两台机器,一个小时。结果瞎玩了十来分钟的扫雷和蜘蛛纸牌,赵明美就疑神疑鬼地说貌似听见她妈在喊她,当场吓得小脸惨白,坐立难安,陈清受她传染,不免也杯弓蛇影起来。最后两个人没待足半小时,便夹起尾巴落荒而逃了,白亏两块钱。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那曾紧系着孩子们与其祖祖辈辈的故土,成了他们迫切想要摆脱的桎梏,而在那间黑洞洞的小屋里忍受的闷热和恶臭,成了他们甘之如饴的新乡。   因此他想,自己之所以会被赵明美牵着鼻子走,恐怕多少也抱着一点吊古伤今的感怀吧。   这就好比是一座围城式的困境,城里人憧憬着乡野,乡下人却也巴望着城市,谈不上孰对孰错,只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少女轻灵地跃出水面,举手投足,宛如把河水里搅散了的星光披戴在身上,从颈间臂膀淌落的水珠,如同熠熠生辉的银沙般流泻而下,又似一条条珠光宝气的缎带萦绕着曼妙的胴体。   她向后掀起那道濡湿的面纱,露出水光潋滟的容貌,无拘无束地笑道:“真的好凉快,不骗你。”   陈清见她玩得这么欢,有点后悔自己没穿拖鞋出来了:“就你那半生不熟的狗刨式还敢往中间游?待会儿没力气溺水了,可别喊我救你。”   “切,这水才多点深啊?”她不服气地说着,半走半游地划到了小河中央。水面约莫只高过她手肘两三寸,水流的冲击力打在身上估计也是绵软无感的,很难对一个识水性的成年人造成多少威胁。   她这么一显摆,陈清更郁闷了,随手捡起脚边一块半边手掌大的石头,扔进水里。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赵明美躲避不及,被冰冷的泼了一脸。   少女揩了揩脸,甩甩头发上的水,像只炸毛的猫咪,作势就要泼水还击,可距离隔得太远,水花最多只能溅到岸边上。   “你,你等着!”   陈清看着她气势汹汹地蹚水而来,本想说好,我等着,一晃神的工夫,却见她一个趔趄,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水里。   “喂!”陈清以为她被石头绊了下,或是脚陷进了软泥里,急忙起身过去。   不等他在岸边伸手,赵明美忽然挺起了腰,双手舀了一大捧河水,朝他泼了过来。   偷袭的时机拿捏得倒是不差,结果却没把握好力道和角度,泼歪了。   不偏不倚地洒在放着她衣服的石头上。   “啊!”少女失声叫道。   “活该。”陈清嘴上虽不饶人,却还是递手过去,把她从水里拉了上来。   赵明美上了岸,哒哒哒地快步走到那块石头边,两手各提一只袖子,把浸湿了大片的白色短袖衫揭起来,抖了抖,面如苦瓜。   幸好垫在下面的牛仔热裤只打湿了一点裤脚,不过也要等泳裤烘干得差不多了才能上身。   “啊秋——”少女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用手揉揉发痒的鼻子。   忽然,她感到眼前一黑。一团温热的布料罩在了脑袋上。   她本能地伸手往上掀,另外一股更大的力量却把衣服往下拽,直到把她脑袋像拔萝卜似的从衣领下面给拔了出来。   赵明美幽怨地瞪他一眼,捻起衣领,凑到鼻前闻了闻,撇嘴道:“哼,汗臭。”   “嫌弃是吧?嫌弃你就还我,赶紧脱掉。”   陈清张手去抢,却被她灵巧地闪身躲过,一眨眼,两只手已经从袖子里钻了出来。   “穿反了,白痴。”   “啊?哦……”   少女又不知忿忿地嘟囔着什么,把手缩回袖子里,窸窸窣窣捣鼓一阵,总算把衣服穿好,长且宽松的衣摆一落下来,便只剩两条光溜溜的长腿露在外头。   随即又打了一个喷嚏。   陈清莫名地想起了自己那位同桌。大小姐连打喷嚏都很有大家闺秀的感觉,啊秋啊秋,只有“秋”,没有“啊”,声音小得像是咬着别人耳朵说悄悄话。尤其感冒的时候,点缀着几枚雀斑的俏鼻红红的,煞是有趣。   他们结伴回到了营火旁,分别在相邻的两块圆扁石头上落座。   赵明美把打湿的衣服和裤子搭在自己腿上,坐在火边烘烤,指着地上那堆炭灰问道:“烤熟了吗?”   陈清拿木棍挑开炭灰,看了一眼,说:“估计还得再闷一会儿,五分钟吧。”   五分钟转眼而逝,他用木棍扫开滚烫的炭灰,把红薯从里面翻出来,滚到旁边的石堆里,晾了一会儿才上手去捡。   “接着。”   赵明美慌慌张张地伸手来接,手掌一挨到烤焦的薯皮,就赶紧换手,凭着左右手来回地掂,一边掂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焦皮,红糯的薯肉伴随升腾的热气露了出来。   她试着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往嘴里扇风,露齿而笑:“哈呼哈呼——嗯,烤得正好!”   陈清也尝了一口,连吮带嚼,咽下了肚。香是挺香的,却没有多少童年的味道。   他觉得这可能是季节气候的缘故,夏天的烤红薯注定是不如冬天的烤红薯,毕竟冬天吃烤红薯不光口感软糯,还能驱寒抱暖,夏天吃烤红薯却是火里添薪,热上加热。   吃着吃着,陈清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嗯,正合适。”   “什么正合适?”少女不解地问道。   只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张折叠过的“纸条”,递了过来。   赵明美懵懵懂懂地接下,侧过身,借着从背后照来的月光努力眯眼分辨。   “不用看了,两张四季糕点屋的购物券而已,”陈清边吃边说,“面额也不大,但够你吃个饱了。”   “……干嘛给我这个?”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少女恍然醒悟,眨了眨眼:“噢,已经过零点了吧!”   陈清慢吞吞地点了下头,无情补刀道:“恭喜你,又老了一岁。”   少女不高兴地撅起嘴来,轻轻踢了他一脚。   年龄和体重不愧为所有女性严防死守的禁区,即便对知根知底的发小,也要象征性地矜持一下。   手握两张糕点屋的购物券,赵明美恍然想起要在生日这天请对方吃草莓蛋糕的约定,似乎是要延期了,小小的歉疚之余,又有点无奈。   “讲真的,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破费的,”她苦笑一下,“又不是小孩了,都快成年的人,还过什么生日呀。”   “没关系,”陈清平淡地说,“就当是补偿以前欠你的蛋糕好了。”   赵明美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默默地垂下了眼眸。   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小学四年级期末,自己哭着吵着要他请吃生日蛋糕的事。当时距离陈清的生日还有好几天,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单方面撒泼任性,对方根本没有义务来迁就她。   陈清如今口口声声的“补偿”,俨然鞭子一般抽打在她身上,像是在谴责她的良心。   “其实我也没那么爱吃甜……”赵明美低低地说。   柴火发出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像一把烧红的沙子撒向半空,旋又冷却黯然,融入黑夜。   陈清望着营火,像是要把它烙进眼底。   “我知道,”他说,“那天你哭得惨兮兮地跑我家来,不是真的来讨蛋糕吃。我也是后来才听我妈说,江姨熬了这么些年,终于还是忍不了那个姓赵的了,决定要带着你搬家,搬去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生活。”   营火投落在那片惨白石滩上的狭长的影子,微微颤动。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所以不懂你为什么又哭又闹,只觉得莫名其妙,还嫌你烦人……不过当时就算我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也改变不了结果,江姨也好,我妈也好,在大人眼里十岁大的孩子能懂得什么呢。”陈清静静地叙说,仿佛只是围炉旁的家常话,平平淡淡。   “可能我那会儿的确是不懂,因为事后光记得你乱发脾气,等后来稍微长大些了,才想明白,你是把不能在江姨面前哭诉的委屈,全都带来了我这儿……   “在那之前的十年时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也许父母也不如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可我明知道你是摔断了指甲都不会哭的性格,怎么唯独那天就没有注意到呢——”   一簇火星乘着热浪扶摇而上,点点荧辉转瞬就被淹没在头顶那片浩瀚的星光中。   身处在寂寥广阔的乡野间,目光可以企及迢遥的天际,愁闷的心绪却无法寄予远方,只能随着逐渐黯淡的营火,一缕缕地消解在黑夜里。   陈清顿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假如那天我能多点耐心,也许会留意到这一点,就算改变不了江姨的决定,至少能让你带着些许的安慰上路。”   那条投落在惨白石滩上的狭长影子,似乎骤然缩小了。   陈清转头看过去,发现少女抱着脚踝,蜷坐在那,营火照在她呆滞木讷的脸庞上。   当他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两行银丝般的晶莹泪线,无声地淌过她的面颊。   奇妙的是,这眼泪似乎是没有重量的,其中不包含任何对情感的宣泄,就如同面前这条奔流不息的小河一样,从高处而下,自过去而来。   营火渐渐小了,湿润的河风吹打过来,透着清冷。   陈清自始至终没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等她哭够了,才拍拍裤子,站起来说:“有点晚了,回去吧。”   “嗯。”少女轻轻点头,两颊的泪痕已经被河风吹干。   等明美换上烘干的衣物,两人熄灭了营火,照旧沿着河岸,一前一后地走在石滩上,向拱桥下的那道台阶进发。   但与来时不同,两人前后易位,陈清领路,少女跟随。   穿着薄底的露趾凉鞋,明美在铺满鹅卵石的河岸上一脚深一脚浅,走得摇摇晃晃。   “来。”   她微微一愣,抬起头,就看见少年在前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从他伸手而来的举动中,感受到一股无言的温存。   接住那只温暖大手之际,明美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拉着他的手走在河岸上,就是发生在昨天的事。   只不过以前一贯是她走在前面,瘦瘦小小的男孩牵着她的手,跟在后边。   这种转变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她的好胜心还来不及抗争,便已悄然融化在这温暖的掌心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对方未必握得有多紧,正如他在与自己相处时,总是保留着恰到好处的余地,不声不响。   她很喜欢这种分寸感,同时却也察觉到,这条无形的隔离带既是保护她自尊心的缓冲区,也是一道隔绝了更多可能性的护城河。她意识到,两人的关系若要迈向下一个阶段,攻城拔寨的决心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今夜就算了吧……   月色正好,不宜大动干戈。   她低下头,看着对方的后脚跟,怀着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小雀跃,亦步亦趋。   河畔上牵手携行的身影,映在了水中。   坠落漫天星汉的河面,恍若在两人脚下架起一道直达天边的银色拱桥,漫漫无垠。 第五十四章 出发,长谷县(上)   从乡里回来后,赵明美便返校参加短期集训去了。以贺争鸣为首的嬉皮三人组,则为长谷县之行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出发的前两天,也就是周二的时候,他还心血来潮地在群里发起了一项投票决议,探讨在河边露营的可能性。且不说帐篷和户外用具如何筹措,光安全性一条就足矣让女生们对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全票否决了。   陈清两耳不闻窗外事,宅在家里好生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想必不用说你也知道了,无非就是早上起来跑跑步,看看报,洗洗衣服,赶着日上三竿前晾出去,掐着日落西山头收回来;下午则要么在家写作业,要么去李状元的旧书铺泡着,噢对了,爱淘二手货的李状元,最近又给自己的黄金屋添了件新玩意,下血本买了一辆01年产的川崎忍者ZX-R9,土中带潮的灰绿配色,整天在车库里摆弄——也只能在车库里摆弄。从去年十月开始,排量超过150CC的双轮摩托车一律禁止在三环路以内行驶,对于足不出户的李状元来说,牌照驾驶证自是一概免了,他自己也调侃说是买了个铁疙瘩玩具镇宅,姑且了了驰骋铜锣湾的年少轻狂梦。某次闲聊时,听闻陈清回乡偶尔会骑着亲戚家拉货用的土摩托外出,便怂恿他坐上去试试,油门一轰,果然非同凡响。不过也就只能听个响,过过耳瘾罢了;到了晚上,如果不帮忙看店,在家里多半也就看看书,听听歌。上个月他把家里那台老式留声机翻出来,惊觉这古董老而弥坚,居然还没坏,于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擦洗清洁一番,把儿时听过的古音旧韵又拿出来过耳一滤,滤走庶务琐事,心境还复平和,这个时候再来读书写字,胸中便自有韵律了。   说到写字,算上周一夜里发的那篇文稿,《月的仪式》已经更新到第三章了,“无人知晓”却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传统纸媒式微的当下,网络文学可谓百花齐放,去年的统计报告显示,我国网民规模已超过3.5亿,刨除各种累计不实的增量,即便按十中有一的最低预期折算,惯于网络阅读的用户也至少迈过了千万级别的门槛。   这还只是他的保守估计……   那么面对如此浩瀚庞大的阅读群体,如今在网路上发布的任何一篇文稿,都存在被曝光的可能性不是么?   这种说得好听点是未雨绸缪、说得难听点叫自作多情的心态,使得他对自己发表出去的文字慎之又慎,甚至有种插标待价的惶恐感在里边,因而在遭遇恶评的时候,心情大坏,但当连恶评都没有了,辛苦一场却见不着任何反馈,心底又不免开始打鼓,像个哄也不是、骂也不得的矫情怨妇。   陈清痛恨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连带也迁怒起近期销声匿迹的“找茬专家”来,更逐渐萌生了一种对方是故意晾着他的阴暗想法。   只是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猜疑,因为若一旦承认了这种荒唐的念头,不就等于变相坐实了他曾晾着关宁宁的罪行了吗?   不可,不可。   如此恍恍惚惚地捱到了周三晚上,第四章的润色工作连一半都还没完成,对文字的感知力因焦虑而愈趋迟钝,改起文章来像是隔靴搔痒,摸不着字里行间的痛点。   塞万提斯有言道,笔乃心灵之舌,毫无疑问这条舌头今天并不在状态。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进展堪忧,索性放下了笔,打开电脑,试图从前文里寻找灵感。   眼下已是十点四十六分,夜深人静,柑橘柠檬茶里重叠的冰块消融了,咣当一声落入杯底。   陈清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周一发布的帖子,此刻多出了两条评论,均来自失踪多日的“无人知晓”。   ——之前那个短篇想必不是近期完成的吧,这一篇才符合你的真实水平。   ——果然如我所想,你很擅长刻画人物以及人与人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虽然有点过犹不及的味道,但能考虑得那么细致入微,本身也是一种能力的体现。谢谢,这对我很有参考价值。   参考价值?   自己写的东西能给对方带来什么样的参考价值?准确地说,是哪方面的参考价值?   陈清百思不得其解。   看到最新这条留言的时间,就在二十分钟前,于是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想转载我的文章?   过不久,对方果真回复了他。   ——你觉得这篇文有转载的价值吗?   陈清感到心上被人捅了一刀,强压着火气打字道。   ——既然你觉得没价值,还读它干什么?   对方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复。   ——你误会了,我是认真在问,你觉得这篇文有转载的价值吗?   陈清皱起了眉头。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算看得再多,写得再多,也不敢断言自己能把握得住读者的口味,一个作者的局限和悲哀莫过于此。   ——如果我能回答这个问题,那去年就不会……   他一口气敲下这行字,却在收尾时遽然而止。   算了,对一个无关的人扯这些做什么,徒增烦恼。   他旋即撤销了这行字,重新输入。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他反客为主的策略,让对方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用手指敲击着桌面,等了快五分钟,回复才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陈清久久地凝望着这行字,不解其意。   ——东风?   对方回复。   ——能帮你指正缺陷,提高文章质量的人。   陈清眯起了眸子。   ——你该不会想说,这个人就是你吧?   对方回复。   ——为何不能是我?   陈清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摇摇头。   ——恕我直言,迄今为止,你除了在文字里挑错找茬,没有提出过任何具有建设性的意见。   对方下一句话却让他哑口无言。   ——网页太卡了,用着不舒服。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更偏向于用笔写字,键盘输入并不是那么熟练。   与“无人知晓”交流至今,唯独这句话博得了陈清的好感,稍微挽回了一分他心目中对这位找茬专家的恶劣印象。   他也喜欢用笔写字的感觉。诚然电脑更加方便,互联网亦是大势所趋,但握着笔、抚着纸的踏实触感,与敲击键盘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给人一种返璞归真的宁静。   只有在纸上,他才能敏锐地捕捉到心目中的文字,书写的本质,便是一种释放的过程。   对方见他久未回复,又留下了一行字。   ——有关建设性的意见,你不妨通过这个QQ号亲自进行确证,3679xxxxxx。   ……   ……   “看什么呢?”等公交车的间隙,好奇宝宝赵明美把头探过来。   “没什么。”陈清把定格在好友验证信息一栏的画面,合拢盖上,将手机揣进兜里。   昨晚贺争鸣和谢涛在群里念咒作法,祈祷天公作美,今日竟真是一碧如洗的大晴天,比奥妙洗衣粉广告里万年不变的主题色还要澄澈的蓝,涤荡了整片天空,干干净净,使人心情爽利。   陈清瞥了眼把两条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问道:“这么热的天,接着穿热裤不就好了,换成九分裤不是自找罪受?”   赵明美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哼道:“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受不了臭男生色眯眯的眼神。”   陈清觉得她捎带着自己也给骂了,但转念一想,又好像没骂。   毕竟不光是热裤,他连更短更薄的三角泳裤都已经看过了。   “那要下水怎么办?”   “那就尽量待在水里,总之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夸张了吧?”陈清忍不住道。   话音落下,他低头看了看赵明美无缘无故踩在自己鞋尖上的左脚。   “……你踩我脚了。”   “就踩你。”   “?”   “就踩你。”她重申道,把脸别过一边。   陈清挠头。   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呢?   心中感慨着女人心,海底针,眼见65路公交车缓缓泊入了站台。   ……   “一,二,三……”穿着条黑背心沙滩裤,露出一身腱子肉的谢涛,正在挨个清点人数,“诶,还差几个啊,老陈说他来吗?”   “肯定来啊,他敢不来我直接上门绑人去。”草帽墨镜花衬衫,一副夏威夷风扮相的贺小胖凶狠地挥了挥拳头。   “许一帆说他路上堵车了,要晚到几分钟。”昨晚与老父亲唇枪舌剑地斗了三百个回合才终于取得外出许可的秦婉柔,看着手机说道。   “我咋没在群里看到他说话?”   “私聊的我。”   “哦——”   秦婉柔忽觉气氛不对,抬头一看,一群人似笑非笑地包围了她,慌慌张张地解释说:“干、干什么这么看我,前阵子问他借CD才加好友聊了几句,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啊。”   “我们也没想哪样啊?”堂而皇之穿着一件耻度满满的二次元痛衣上街的狗头军师,阴笑着扶了扶眼镜,“倒不如跟我们说说,你究竟是想把许帅给哪样啊?”   “狗爽,你真卑鄙!”秦婉柔咬牙道。   去便利店买水回来的李蕾,左右看了看:“明美也还没到啊。”   “她肯定是和陈总一路来啊。”瘦瘦高高的何亮,因为套了件肥大宽松的墨绿色短袖衫,肩膀又平又宽,整个人更加有种晾衣杆的观感了。   “哦,此话怎讲?”卿爽八卦雷达全功率运转。   “他俩不是住一块儿的吗,那当然是一起来了啊。”何亮摊开手道。   “我说老何,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说法,啊,凭空污我陈总清白!”贺小胖果断为哥们儿两肋插刀,站出来反驳道,“人家明明只是住的比较近,换你嘴里一说,搞得两个人好像在同居一样。”   何亮嘿嘿一笑:“你羡慕嫉妒就明说,这儿又没外人。”   朝气蓬勃的少男少女们,在名府广场人行天桥的荫凉下嬉笑怒骂,吵吵闹闹。   陈清和赵明美老远就瞧见了人群中那一坨花花绿绿的颜色,走了过来。   “瞧,我说什么来着。”何亮得意洋洋地对众人使了个眼色。   “呜呜呜,陈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哇!”贺小胖迫不及待地挤进了两人间,明眼人一看便知,拥抱好友是假,为单身狗阵营拉拢有生力量才是真。   “别过来,热得慌。”陈清毫不领情地一掌推开了贺小胖肉嘟嘟的圆脸。   “哟,之前没注意啊,老赵头发留这么长了?”谢涛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赵明美冷笑着撅起食指和中指,作势就要插眼,吓得光头捂脸就跑。   稍后,许一帆从广场西侧那边的小路上匆匆赶来。   众女看到一身日系酷黑装扮的班草,纷纷眼前一亮,连号称真爱不在三次元的卿爽,也不禁直呼阿弥陀佛,唯恐破戒。   “好险,好险,”谢涛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头汗,“此子端的是妖颜惑众,竟只稍逊贫僧一筹矣。”   女生们听罢,齐齐地啐他不要脸。   这时卿爽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道:“喂,宁宁啊,你们到哪了?我们已经到名府广场了……你问哪边啊,我们现在是在……?”   “江明路,江明路,”众人连忙说道,“你就跟她讲我们在新华书店对面的人行天桥下。”   卿爽把众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没过两分钟,一辆风尘仆仆的金杯阁瑞斯就停靠在了路边。   关宁宁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跳下车来。   这次轮到男生们瞪直眼睛了。   关宁宁今日穿着一件蓝白条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摆扎进米白色的短裤里,除了腕表周身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品,朴素而不觉单调,温婉又不失娇俏,比之同龄女性养育得更美满的身段,似乎在薄薄的衣料下呼之欲出,看得男生们春心荡漾——   除了陈清。   因为两人视线一经交触,便像触电似的岔开了。   身兼领队与司机双重职责的关允骁,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招呼众人道:“你们就是宁宁的同学吧,自我介绍下,我叫关允骁,是宁宁的大哥。这称谓方面嘛,你们随意,反正我那些同事是管我叫老关,你们要叫骁哥也行。”   “骁哥好。”众人异口同声,对待此行的首功之臣,当然不能用老关这种没大没小的称呼了。   “行啦快别在路边站着了,这么热,赶紧上车,咱们好出发了。”   在关允骁的催促下,众人打开拉门,络绎不绝地登上了车。   “如果怕晕车的话,就来副驾驶座上坐。”关允骁提出。   “我我我!”陈清正要吱声,听看见卿爽蹦蹦跳跳地扑到了副驾驶座上:“我最怕坐长途了,要是坐后座,坚持不了半小时非得吐个死去活来不可。”   听她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陈清好歹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也干不出和女生抢座位的事来,姑且忍让了。   “贺总,来后面打斗地主啊!”   “何亮你把腿支这么开,还要不要人坐了!赶紧滚后边去!”   “男生统统滚后边去,哦,许一帆除外。”   “秦婉柔,你大爷的!”   “明美你就坐这儿吧,我去后面和婉柔坐。”   一群人叽叽喳喳,你争我抢,自说自话地把后排的座位瓜分一空,等落在最末的陈清要上车时,只剩下第二排中间的座位还空着。   好巧不巧的,第二排左右两个座位,分别坐着关宁宁,以及赵明美……   前者低着头,红着脸,一声不吭;后者叉着手,翘着腿,一脸漠然。   他悄悄伸手推了下坐在门边上的赵明美,让她往中间挪一个位子,后者却无动于衷。   “等什么,上车呀。”赵明美抛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戏谑眼神,朝空座努了努嘴。   陈清哑然,默默地看了眼两人中间的空位,仿佛注视着一片刀山火海夹持的战场,望而却步。   一颗豆大的冷汗,划过他的额角。 第五十五章 出发,长谷县(下)   从城南收费站出来,上了高速,广阔辽远的天地映入眼帘,高中生们心中那匹躁动的野马也似甩掉了缰绳一般,放纵欢脱起来。   十一座的金杯阁瑞斯被塞得满满当当,车厢里闹哄哄的,好像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作为这支男女混编部队的首席智囊,卿爽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小本子来,上面规划了好几条长谷县景区的游玩线路,她一边与身旁司机兼领队的关允骁磋商,一边用嘴唇夹着笔斟酌删改,力求拿出一个能使所有人都玩得满意、玩得尽兴的方案来。   “嗳,咱们去不去玩漂流项目啊?”她转过头来问。   “不去不去,”坐在最后一排的谢涛摆摆手,“要玩漂流,差不多得从咱们住的地方再往上游多开一个小时的车,太远了。”   “而且还很贵。”何亮补充道,旋即从手牌里打出一张2来。   “靠,老何,你堵我的牌干嘛,有毛病?!”贺争鸣抱怨道。   “别叫,躺好了看爸爸带你赢。顺子!就问你要不要得起!”何亮气势十足地拍下一串扑克牌,一副吃定谢涛这个地主的架势。   “过。”谢涛闷哼一声。   “哦!?”贺争鸣大喜过望,莫非真的有戏?   “诶,对了嘛,再走一个三带一,要不要得起!”   “过。”   “再来一个三带一!”   “好家伙,捶他!”   “……”   谢涛这一沉默,泄露了手牌藏雷的天机,两个农奴幸灾乐祸,勾肩搭背把歌唱:“你炸啊,炸啊!你倒是炸啊!我求你了,你可千万别不炸,你不炸我瞧不起你!”   谢涛憋得面色绛紫,好几次手指都勾进拉环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杀身成仁的冲动,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过!”   贺争鸣正眼巴巴地盼着一场暴打地主的好戏,却看见何亮一脸“我就到此为止了”的悲悯壮烈,拍拍他的肩,好似象征着革命火炬的传递与延续。   然后单走了一个5。   谢涛想也不想,当即顶了一手2。   贺争鸣有小王,但无奈大王吃小王,牌权再度易手,来到压抑了一整局的谢涛手上。   接下来的戏码再无悬念,重新拿回主动权的地主,一套眼花缭乱的连招杀得绿林赤眉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杀人不够,还要诛心,谢涛心知胜券在握,甚至故意拆了炸弹打三带一,最后更是以侮辱性的连走三张单牌,为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盖棺定论。   “切,就这!”原本乘兴前来围观的李蕾和秦婉柔,一脸扫兴地转过头去。   “干你娘啊,何亮,你这臭狗屎牌技玩个毛线!”贺小胖气急败坏地把手牌往垫子上一扔,酷似三年后于TBS黄金档登场的桌面清理专家大和田。   “你都赢了那么多把了,也该输一盘平衡下人品,消消气,消消气~”何亮依旧嬉皮笑脸,毫无歉疚,“再来再来,光头洗牌!”   包括塞着耳机顾自哼曲的许班草,后排前座无不是一派嘈杂欢腾的景象,唯独陈清所在的第二排无法融入其中——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这句话某人真的说过。   这句话也恰是他此刻的切肤之感。   他现在多希望自己是坐在副驾驶座,或者是许一帆的位置上,就连平日里烦不胜烦的嬉皮三人组都令他觉得格外亲切。   原因无他。   只要坐在关宁宁身边,陈清便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两人一起去看电影的那个下午,回想起那个拥抱。   哪怕双方相安无事,互不理睬,一再避免揭开这条结痂的伤疤,却还是瘙痒难耐。   愈痒,愈忍不住想去挠,恨不得挠到痂破血流、皮开肉绽为止。   关宁宁说,总有一天,他的脑袋里也会装满她的事,甩不掉,忘不了,放不下。   这就是她要实施的报复。   她成功了。   陈清此刻正前所未有地顾念着这个女孩儿:耳际若即若离的呼吸,余光不可捉摸的侧影,指尖触手可及的体温,乃至于感官无法企及的音容,都一一在他脑海中臆想成真。   一不留神,两人的小手指碰到了一起。   迅速抽离的同时,两人的目光也适逢交会。   “呃……”   双双张开了口,却是愣神的愣神,词穷的词穷,结果两人就这么傻乎乎地望着对方,半晌无话。   今天的她,看起来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漂亮了。   蛾翼似的浓密睫毛一扑扇,那双眸子就像是要直接飞进人的心坎里。   过了两秒,陈清率先回过神来,飞快瞥了一眼倒映出驾驶席的后视镜,摸着鼻子支吾道:“……咳,吃橘子?”   “哦,好啊。”关宁宁羞怯地别过脸,轻轻应了一声。   陈清向前俯身,从放在手刹后面的那袋橘子里,捡了一个最大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朝右边扭头问了句:“你呢,要么?”   赵明美依然插着兜,翘着二郎腿,棒球帽遮住半边脸,束拢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条。只见她慵倦地支起下巴,唇齿轻启:“懒得剥,不想动。”   陈清耸耸眉毛,不说什么,拿着橘子顾自剥起来。   “你的头发……”   “啊?”陈清回过头。   关宁宁红了脸,指着他的脑袋说:“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就前阵子,”陈清摸了把头皮上的浅草,“看着不合适是吧,我知道。”   “没有,我觉得很合适,”关宁宁歪着头,认真打量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可能因为你的头型比较饱满,发际线也很整洁,所以……嗯,就挺好看的……”   “也就你会这么说了。”陈清笑了笑。   “有谁说你剪寸头不合适吗?”关宁宁好奇道。   陈清苦笑着摇摇头,没有作答,但其下意识撇向另一边的目光,被她瞧在了眼里。   一直背靠座垫,仿佛颔首打盹的棒球帽少女,就在她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拿走了陈清刚剥好皮的橘肉,悠哉地吃了起来,一瓣接着一瓣地送进嘴里。   陈清对此却只是皱了下眉头,不置一词,旋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他本想把剥好的橘子整个都给关宁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掰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把另一半递了过去。   关宁宁微笑着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甜滋滋的果肉吃在口中,心里却酸溜溜地念着刚才那个不翼而飞的橘子,边吃边朝车门边觑了一眼。   棒球帽少女照旧酷酷地坐在那儿,双手插兜,谁也不理。   赵明美给她的印象,一贯也是如此,除了田径队的队友和卿爽李蕾这几个特定的女生,对其余人等一概是爱答不理。   正因如此,她和陈清之间那种隐隐超出一般朋友范畴的距离感,才使人难以忽视。继而想到陈清前后两次试图与自己划清界限,俨然抱持敌意一般防范着自己,关宁宁心头莫名的梗塞,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呼吸也变得不畅起来。   随后慢慢倒进座椅里的陈清,挡住了她斜睨的视线。   关宁宁察觉到他似乎面色抱恙,问道:“陈清,你没事吧?”   “没事,”陈清闭着眼,仰头靠在座垫上,喉结微微蠕动,“稍微有点晕车,靠一会儿就好了。”   “晕车啊,那等到了服务站,你就坐前面去吧。”关宁宁一脸关切地望着他,想摸摸他的脸,却忌于周围人多眼杂,不敢付诸行动,“服务站应该也有晕车药卖,就是不知道吃完能不能立马见效。”   这时候,卿爽从副驾驶座上把煞白的脸孔转过来,像溺死的女鬼似的幽怨地盯着宁宁:“你倒是心疼心疼我呀,关大小姐,我好歹也……”   话说到一半,她赶紧牵起塑料袋,趴下去哇哇地吐了起来。   难怪老半天没听见她的声音,关宁宁哭笑不得地想道。原来早就晕得七荤八素了呀。   出于愧疚,她赶忙为好友斟茶倒水:“听说橘子皮对晕车有点效果,要给你剥一个吗?”   卿爽接过盛在保温杯盖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头:“……算了吧,我一闻到橘子皮的味道就不舒服,别说止吐了,催吐还差不多。”   “什么,陈总晕车啦?!”在后面斗地主斗得热火朝天的三人嚷嚷起来。   “要水吗,我这还有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后座的秦婉柔说道。   许一帆摘下耳机,把自己带来的呢绒抱枕塞到陈清脑袋下面:“抬头,好了。”   “谢谢……”陈清的声音连同后脑勺都缓缓陷进了柔软的抱枕里。   许一帆不在意地笑笑:“少说话,能眯就眯会儿吧。”   “我说,你们也忒偏心了……”副驾驶座上传来气若游丝的控诉,一条僵尸般的手臂颤巍巍地举起来,又软绵绵地耷下。   可怜的军师大人为了团队呕心沥血,却落得无人问津的惨淡下场,不由悲从中来,倒头不起。   关允骁回头看了眼晕得一塌糊涂的两人,作势要从上衣口袋掏烟,愣了一下,又把手放回到方向盘上,呵呵笑道:“都是年轻人,再坚持一会儿,啊。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晕车经验丰富的陈卿二人,自然明白宽慰人的话作不得数,实际还不知道要颠簸多久才能到地方呢。   后座的秦婉柔,不经意间看到前面那个剔得清爽利落的寸头,摇摇欲坠地将要倒向某一边,正待伸手扶正,邻座的李蕾却挽住她的胳膊道:“诶,你觉得这条丝巾好看不好看?”   秦婉柔心不在焉地看了眼时尚杂志上的靓模,复而看回寸头。   “问你话呢。”   “哦哦,好看好看。”   “那这件披肩呢?”   “一般般吧。咦,这帽子蛮好看的嘛。”   “你爸不是经常去上海出差吗,叫他给你买呗。”   “可不敢指望他老人家。何况叫他去买,保不准最后带回一顶奇奇怪怪的帽子来。”   后座的秦婉柔虽毫无被转移了注意力的自觉,处于陈清邻座的关宁宁,却不可能留意不到他的动作。   陈清夹着抱枕的脑袋,此时轻轻落在了棒球帽少女的左肩上。   别人或许难以察觉,她却看得一清二楚,陈清倒下去之前,赵明美悄悄用手勾了下他的胳膊。   关宁宁微微抿起了嘴唇。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主动接触陈清了。并且与先前抢走橘子时如出一辙,后者只是轻微地抗拒了一下,便全然依从了她的意愿,像是对这种亲昵的举止习以为常了一样。   陈清曾经亲口承认,他们只不过是比邻而居的小学同学,然而实际又是如何呢?   关宁宁不愿再往下想,她怕自己犹豫,怕自己退怯,更怕自己变成一个小气善妒的讨厌鬼。   可是,这种不甘的心情,也不是说消解就能消解得了的。   独自愁闷的少女,把脸转向了窗外。   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色,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陈清,”她摇了摇陈清的胳膊,又轻轻喊了一声:“陈清。”   陈清支开眼睑,从抱枕中稍稍抬起头来。   “我们换个位置吧,”关宁宁提议,“坐窗边应该能舒服点。”   “不用麻烦了……”   “没关系的,你来吧。”   陈清本来不太想动弹,却被旁边的棒球帽少女用肩膀顶了下:“叫你呢,还不快去。”   这边被人像赶瘟神似的赶着走,那边关宁宁也已经扶着驾驶席的座椅站了起来,陈清当然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搂着抱枕,闷声挪窝。   两人前后交错而过,互换了位子。   陈清晕晕乎乎,没精力想东想西,把抱枕垫在玻璃窗和座椅靠垫的夹缝间,一头扎了进去,再不睁眼。   反观关宁宁,她由于和赵明美平时很少交流,关系不大熟络,忽然成了邻座,不免感到忸怩。   她咬着嘴唇,嗫嚅了一阵儿,把一个橘子捧在手里,强颜欢笑:“明美,吃橘子吗,我剥了分你一半吧?”   棒球帽少女顾自从袋子里捡了个橘子,淡淡笑道:“不麻烦,我自己剥。”   “哦……”关宁宁一脸失落地垂下头。   各怀心思的少女,手里剥着相似的橘子,吃进嘴里,却有酸有甜。   这滋味甜在舌边,涩在心间。 第五十六章 河岸边(上)   下了高速后,陈清就把车窗推开了一条缝,吹着风,兼之关兄车技纯熟,在乡路上也开得四平八稳,头昏脑涨的感觉不再加剧。他在座位上侧着身子,左边半个脑袋深陷于呢绒抱枕,右脸仍然切切实实地感受着末伏的余威,像是挨着一团篝火在烤,热浪扑面。   当一缕湿润的凉风拍在脸颊上,不消睁眼,他就知道车子已经驶入了山区。   他们此行最终目的地,是长谷县下辖的一个叫龙池乡的小地方,不属于景区内。要是在景区内,人均消费也没那么低。不过据谢涛说,长谷县虽然挂着一个3A景区的风光头衔,实际嘛,也就那样,可能对外地人有点吸引力,对像他们这样抬头见山、低头瞰水的本地人来说,实是乏善可陈,避暑尚可,观光免谈。   金杯阁瑞斯在背阴的山道上踽踽爬坡,前后不见别的来车。道路左边就是悬崖,谷底蜿蜒着一条从白沙河下游分流出来的山涧,随起伏的地貌时缓时湍,抱起一沓沓乳白色的浪花儿,摔碎在翠绿的岸边上。   青山夹持一线天。   一线天可能有点夸张了,但乡境内的山着实不低,根据卿爽的事前调查,此地最高峰有近海拔四千五百米。除了白沙河谷有少量的冲积阶地外,目之所及,全然是高山峡谷地貌,上午十点的阳光有时只能照到对山的半山腰,所以一进山就明显能感觉到温度降低了很多。关了车载空调,推开窗,原始自然的清新山风浸人心脾,闷热的暑气似乎一扫而光,满足的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快到龙池乡的时候,陈清晕车的症状已经缓解了不少,遂把抱枕还给许一帆,坐直了身子。   关宁宁自作主张给他削了一个苹果,等去了皮,拿到手上的苹果囫囵瘦了一圈儿,一口咬下去就咬到了果核。吃着苹果,陈清不由想起这位大小姐精湛的折纸技艺,故而认为这只是术业有专攻的问题,并不代表她日后没有成为贤妻良母的潜质。   至于为何冷不防地冒出这种念头来,大概是她身上那种温婉娴雅的气质,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贤妻良母一类的女性形象吧。   实际是现役的高中生大小姐,日后却是贤惠的家庭主妇,如此一幕荒唐突兀的联想,让陈清觉察到自己果然还在晕车,索性再度合眼,脑袋空空地躺了回去。   向大山深处行驶了半个多小时,狭长的山谷走廊豁然开朗,像是跌进了一只椭圆形的大碗里面,露出大片大片的山坳和傍水而立的排排砖房瓦舍。车子离开继续通往白沙河上游的山道,驶入进乡的向下岔道,路边耸着一块光滑的大石头,石头上刻着“龙池乡”三个大字。   在谢涛的指引下,车子在下坡路的半道就开始减速,不等下到龙池乡所在的那片山坳,提前拐进了一座建在斜坡上的大宅院里。   “乐不思蜀。”李蕾把脑袋探出窗,一字一顿地把挂在门楣上的字念出来。   等车开进院子里停下,谢涛迫不及待地拍手催促:“就这儿了,下车下车!”   于是开了门,一车人鱼贯而出。   在车里蜷坐了将近三个钟头,众人从车上下来,无不撑胳膊伸腿儿,扭腰摇头舒展筋骨,然后望着院子后面郁郁葱葱的大山,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一个十岁出头模样的小姑娘,被三只圆乎乎的小狗崽簇拥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两个麻花辫甩来甩去,煞是可爱。她操着甜美的乡音喊道:“妈妈,客人到喽!”   不一会儿,一对中年夫妇急匆匆地走了出来。男人跑去带关允骁停车,妇人独自迎上前来,观其膀粗腰圆,脸孔黝黑,是那种最朴实的乡下劳动妇女的模样。她在围裙上揩了下手,露出白白的牙齿:“涛儿,来啦!”   “诶,二姑!二姑爷!”谢涛应道,“这些都是我同学。”   众人相继围聚过来,向谢涛的姑妈问好。   “好好,都好,你们也好。玩好,吃好,住好!”妇人笑着连连点头,朝那边的丈夫吆喝一声:“老李,带涛儿的同学去放行李!”   男人和停好车下来的关允骁一起从院子那头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听到老婆发号施令,赶忙一溜小跑地回来,笑容可掬地引众人去房间。   陈清看了眼蹲在院中那株枇杷树下打盹儿的大白猫,跟着进了屋。屋子依然是农村自建房,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壁貌似是新刷的,白白净净,不见一点脏污,每个房间也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住宿条件一点不比乡里的旅馆差,外围环境还更好,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众人都很满意。   他们此行十一人,六男五女,三个三人间外加一个双人间,正好安排妥当。   陈清和许一帆、何亮分到了二楼的房间,放下行李,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便听见谢涛在院子里喊:“都收拾好了没?收拾好就下来吃饭了!”   三人从二楼上下来,正巧撞见从房间里出来的女生们,关宁宁、卿爽和秦婉柔住在靠楼梯的这一间大房,赵明美和李蕾则住在连廊那头的双人间。   见陈清恹恹地落在后面,关宁宁故意放慢了脚步,脱离女生的队伍来到他身边:“感觉好些了吗?”   “嗯,”陈清点头,“托你削的那个苹果的福,头不晕了,胃也不难受了。”   关宁宁有些想笑,又有些羞赧地解释说:“家里都是王婶削水果什么的……我已经尽力了嘛……”   “多削几次就熟练了。”   “嗯,下次再削给你吃。”   陈清不知道这句该怎么接,只好“哦”了一声。   女孩儿笑靥如花。   这间农家乐没有专门的餐厅,在客厅也好,在院子里也罢,怎么用餐全凭客人说了算。众人一合计,觉得这么多张嗷嗷待哺的嘴,客厅太小恐怕施展不开,于是女生负责搬凳子,男生们合力抬桌,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风风火火地摆开了阵仗。   谢家姑父端着菜碟饭钵进进出出,把这张十一人合围的大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麻婆豆腐,宫保鸡丁,水煮鱼,口水鸡等等,皆是广受年轻人追捧的家常口味,卖相可能粗犷了点,但贵在分量足,味道好,尤其乡野间的蔬菜透着一股回味绵长的甘甜,十分开胃,众人吃得停不下筷子来。   一边吃,一边讨论起下午和晚上的行程,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妹妹在院子里踢毽子,这时也被他们的话题吸引了过来。   “想什么呢,这么热的天,下午肯定去河边泡着啊!”吃得满头大汗的何亮说道。   “哈,可以去河边摆一桌麻将,”满血复活的卿爽,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一边用清凉的河水泡脚,一边痛宰肥羊,想想就很爽啊!”   “呵,谁是肥羊还不一定呢。”秦婉柔冷笑道。   “什么什么,搓麻将?”贺争鸣忙不迭地把嘴里的肉丸子咽了下去,大模大样地拍桌道:“你们在这儿摆场子,问过我东湾路雀圣没?!”   关允骁看着一桌子精力旺盛的小年轻,摇摇头道:“看来我这领队注定是要被架空的命运了。哎,随你们喜欢好了,注意安全就行。”   关宁宁对哥哥报以歉笑。说到底,哥哥是为了她才答允跑这一趟的。   许一帆放下筷子,对那睁着大眼睛旁听的麻花辫小姑娘招了招手,温言道:“小妹妹,来。”   麻花辫小姑娘腆着微微鼓起的肚皮,怯生生地靠了过去,直直望着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哥哥,你好帅哦……”   许一帆微笑道:“谢谢,你也很漂亮。”   麻花辫小姑娘腼腆地露齿一笑。   “可以跟哥哥介绍下,你们这里有什么地方可玩吗?”   “龙池。”小姑娘不假思索地脱口道。   “啊?真有龙池啊,还以为只是个地名来着。”何亮略显诧异地放下碗来。   “有!”小姑娘非常认真地说,“就顺着山坳下面那条小道,往上游走,不出十分钟就到啦!”   “不远嘛,那还是可以去看看的。”   “我就算了,不想动弹。”   “喂,谢光头,我说你有点集体观念好不好,要去当然是大家一起去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一番,初步敲定了观光龙池的计划。   “小妹妹,还有呢?”   “还有……”小姑娘想了想,又说:“山上有座庙,但没和尚了。”   “啥意思,荒废了?”贺争鸣咬着筷子问。   “嗯。”小姑娘点头如捣蒜,“但庙还在,很大,里头有那种顶着金锅盖的石头和尚,两个,吓人得很。”   “……啊?”一帮人统统愣住。   “说的是镇山门的哼哈二将吧。”陈清轻描淡写地说道。   “噢——”众人这才恍然。   之后小姑娘还跟他们讲,通往那寺庙的路上,还有遍山的野生猕猴桃可以采摘尝鲜。盛夏时节,汁水饱满的浆果对于渴望避暑的人们来说,有着无穷的吸引力,问清楚上山的路况后,众人对该白天去还是晚上去的问题犹豫起来。   “白天去个破庙子有什么意思,就得要晚上去才刺激啊!”谢涛作为男生代言人发表观点道。   女方则团结在以卿爽为首的旗帜下,以夜间上山不安全为由,坚决反对。   双方在饭桌上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好将这一提案暂时搁置,待稍后再议。   吃过午饭,稍事休息,一行人收拾好行头,换上凉鞋拖鞋,浩浩荡荡地出了农家乐,徒步向山下的河滩进发。   到了镇子上,街头并不如他们预想的那般冷清,旅客行人络绎不绝,路边的餐馆生意红火,挂着周边省市牌照的私家车随处可见,想必都是来此消暑纳凉的。   眼下刚过饭点,他们来到河边,却发现河湾上已经扎满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太阳伞,仿佛一大片茂密的蘑菇林,有在河滩上摆桌子打牌搓麻将的,也有携家带口下水玩耍的,放眼望去,张袂成阴……不对,此间玩乐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一身清凉打扮,哪里来的袖子可扬呢。   不过今天毕竟是工作日,虽是避暑旺季,也不致于到人挤人的地步,河湾上还是有不少空地可供纳凉的。   男生们跟着领队关允骁去租伞订座位,女生则先行去了更衣室准备。   等工作人员把太阳伞和桌椅搬来,安放妥当,男生们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就地更衣——说是更衣,其实没女生那么麻烦,泳裤都是穿在里面的,什么时候想下水了,把套在外面的短袖短裤一脱便了事,也不讲究什么护肤防晒,怎么方便怎么来。   “光头,你肺活量大,快帮我吹下游泳圈。”贺争鸣说着,把泳镜往下一拉,罩住眼睛,已然预备要下水了。   “哎哟,着什么急啊,我的贺总!”谢涛把他拿过来的泳圈扔到桌上,看了一眼独自走到河边眺望山色的关允骁,急忙拉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道:“别怪我没提醒你,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什么这村这店的,你搞啥呢?”贺小胖掀开泳镜,一脸费解的表情。   这时何亮也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问,国足上次打进世界杯决赛圈是哪一年?”   “呃,”体育盲挠头,“零几年吧,记不清了……”   “是零二年。”何亮说道。   “那又怎么样?”   “哎,说你不懂吧,”谢涛过来搂住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接下来要上演的节目,就好比中国打巴西那场球,知道什么叫万众瞩目吗?”   “还是没闹明白……”贺小胖眼里露出纯真的疑惑。   一旁的陈清和许一帆倒是听懂了,却压根不想掺和他们的无耻勾当,默不作声。   “什么也别说了,深呼吸,静静地用心感受。”谢涛装模作样地比了一个坐禅的姿势,然后把贺小胖的座位搬着往右边挪了一点。   正对着河岸上女更衣室的出口。   只见那道印着一个大大“女”字的帘子,蓦然掀了起来。   “来了!” 第五十七章 河岸边(下)   第一个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是李蕾,那条把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连体泳衣,让翘首以盼的嬉皮三人组大失所望。   “哎,看在同学的份儿上,给个六分以资鼓励吧。”谢涛勉为其难地叹气道。   “嗯,我觉得可以给个六点五。”何亮摸着下巴道。   “不如夏怡。”贺小胖索然寡味地拉下泳镜,心如止水。   第二个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是秦婉柔,身上穿着条黄白相间的碎花连体泳裙,把一只打满气的游泳圈斜挎在肩头。她对谢涛何亮之流的无耻秉性早有防范,当即一脸鄙夷地竖起中指,致以国际惯例的问候。   “靠,本来还想给个七分,区区停机坪居然这么嚣张!负分,负分!”谢涛何亮义愤填膺地拍桌声讨。   “不如夏怡。”贺小胖意兴阑珊地嘬了一口柠檬茶。   紧随其后第三个走出更衣室的赵明美,则干脆连泳衣都没有穿,只换了条铅灰色毛边牛仔热裤,并且把短袖T恤的下摆卷了起来,在肚脐眼上面扎了个结,袒露腰肢。   “裁判,我举报,这里有选手消极参赛!”谢涛朝着不知是哪的裁判委员会高声投诉。   何亮仿佛参透了玄机,咚的一下以拳落掌:“老赵这怕是‘让你们先跑五十米’的策略,以退为进,属实厉害。”   “……不如夏怡。”贺小胖打了个饱嗝,懒懒地评价道。   另一桌的陈清和许一帆喝茶聊天,不参与他们恶趣味的泳装评选。正说着话,忽觉头顶光线一暗,仰起脖子,就看见赵明美站在身后,帽檐压得低低的,居高临下地俯视而来:“去看龙池吗?”   许一帆立刻住了口,拿起桌上的饮料,心领神会地扭头看向一边。   “热,不想动,”陈清答道,“待会儿再说吧。”   “好吧。”棒球帽少女挑挑眉毛,满不在乎似的,径自走开了。   第四个走出来的是卿爽,普普通通的分体式泳衣,评委们还没来得及细看打分,她又急匆匆地折返回去,把躲在门后畏畏缩缩向外张望的关宁宁一把拽了出来。   陈清听到谢涛他们发出一声难以自抑的惊叹,忠贞不二的贺小胖居然磕巴了起来,之前斩钉截铁的气势荡然无存,最后就连许一帆也中了招,笑着向他打了个眼色:“确实挺养眼的,不开玩笑。”   陈清好歹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又不是什么油盐不进的石头,纵使有那么点超出同龄人的定力,被这么一怂恿,也很难不动摇,禁不住偏过头去瞟了一眼。   只见关宁宁被卿爽赶鸭子似的从更衣室里赶了出来,上身裹了条宽大的白色浴巾,走路夹着腿,三步一回头,羞得面红耳赤。   至于怯场的原因嘛,一看便知。   以活泼而不露骨为卖点的樱粉色荷花边泳衣,被她穿出了比基尼的感觉,想遮也遮不住,绑带式的三角泳裤在髋侧扎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像一只紫色的蝴蝶点缀在雪白的肌肤上,楚楚动人。   再看第二眼时,又觉得那头俏皮的马尾辫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   她露出耳朵的样子最是好看。   “不骗你吧?”许一帆笑道。   “嗯。”陈清喉咙发干,拿起杯子喝了口加冰的柠檬水。   关宁宁毫无悬念地杀死了比赛。   稍后,等男生们都下水去了,坐在岸边乘凉的女生便又开始报复性打分。   结果自然是许一帆以多数票的优势胜出。但这次不同于以往,他赢得可谓惊险。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陈清,凭借头小肩宽、腰窄腿长的优越比例,稍许撼动了许一帆在四班女生心目中的领头羊地位。   “哇噢,没想到啊,陈总你这悄眯眯地,居然把自己锻炼得这么结实……”贺小胖不敢置信地绕着他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戳戳,羡慕之余,又掐了一把自己肚皮上的肥膘,备受打击。   “陈总人家好歹是校篮球队出来的啊。”谢涛四仰八叉地躺在以一条细绳绑定岸边太阳伞的泳圈里,悠闲地飘浮在水面上。   “可这都退了快一个学期了吧?”何亮坐在水里,两条竹竿样的长臂逆流而荡。   许一帆手里攥了只不晓得从哪块石头下刨出来的小螃蟹,问道:“现在还锻炼吗?”   “日常有在跑步,”陈清答说,“晨跑居多,夜跑偶尔也去,但次数很少,每天在家里会做做俯卧撑,仰卧起坐什么的,当然最主要的是——”下面这句话颇有些指名道姓的意味:“要管得住嘴。”   甜品连锁店的太子爷,闻之默泪。   其实从校队退下来后,陈清自觉精神上也随之松懈了,外加学业的负担,要不是给赵明美当陪练,他大概也不会重拾锻炼的习惯。不过升上高二就要开始上晚自习了,课余生活给压榨得所剩无几,届时就算他有心锻炼,也未必挤得出多少空闲来了。   长谷县景区每年有七个月以上的积雪,据说流经此地的白沙河水主要是雪水和地下水汇集而成,水质清明不说,凉也是真的凉。这种凉和泳池里的凉不同,泡久了手脚发麻,有种刺骨的感觉,所以他们没敢在水里待太长时间,过会儿便打伙上岸了。   关允骁把他的尼康D3X挂在脖子上,走过来问有没有人想去观赏龙池,男生里只有许一帆举手,秦婉柔则是女生当中的独苗,但听见同伴们起哄,她又退缩了,红着脸改口说自己不想去了。   等他们走了,卿爽就迫不及待地张罗起麻将来,复仇心切的秦婉柔和自居雀圣的贺争鸣相继加入,剩下的人里边,何亮牌技臭归臭,却是唯一会打麻将的,只好把他拉去填坑。   陈清在岸上待了一会儿,感到热了,便又下水去泡凉。他拿了两瓣西瓜,分了一瓣给躺在泳圈里晒日光浴的谢涛,两人一言不发地望向远处绵延青翠的群山,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独自坐在太阳伞下的关宁宁,仍然裹着那条浴巾不放手,她看看水里的陈清和谢涛,再看看在岸边泡脚聊天的赵明美和李蕾,最后又眼巴巴地望了望卿爽。后者在麻将桌上厮杀正酣,压根不理会她。   怎么办呢,好像无论哪边自己都是多余的……   关宁宁有些忧郁地想到。   早知道就该和哥哥一起去看龙池的。   “这个暑假天一完,下学期开始就要受罪咯。”李蕾扬起光脚丫,带起一些水来,撒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干嘛,要奋发图强了不成?”坐在旁边的赵明美问。   “哎,特长生哪懂我们普通学生的苦……”李蕾唉声叹气,“我妈打算下学期给我再报两门补习班,加上还要在张爱丽那儿补化学,休息日是彻底与我无缘了。”   “……确实有点不人道。”赵明美感慨。   “没办法呀,现在大环境就是这样,别人都在埋头拼命地学,你要是不加班加点,怎么跟得上呢?”   “我记得你说你爸妈都是浙大毕业的对吧?”   “可不是吗,”李蕾面露苦色,“所以我家那两位,张口闭口就是,再这样下去,你连浙大都考不上了……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赵明美抿嘴一笑:“你加油吧。”   “你呢?”李蕾问。   “我什么?”   “想考哪儿?”   “哦,你说这个啊,”赵明美摇摇头,“没想过呢,反正不离开本市最好,省内也行。”   “因为他要考L大是吧?”李蕾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赵明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余光朝那边的石滩上睨了一眼,说:“主要还是不想离家太远。”   “没想到你还是个恋家的人啊,”李蕾有点意外,“你打算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城市里头?”   “也没什么不好的。”棒球帽少女耸耸肩。   “还以为你志在国际大赛之类的,练田径的不都这样吗?”   “倒还真没考虑过往职业发展……”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李蕾好奇地问道。   “嗯——”赵明美沉吟了片刻,比了个剪刀手,“给人剪头发?”   “啊?”   “嗯,我妈就是做这个的。再不然,开一家服装店之类的?”   李蕾顿时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垮下肩膀来:“哎,你还真是无欲无求啊。”   “你才知道吗,”赵明美笑了笑,“我一直都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啊。”   她真正想说的是,期待越少,失望越小。这是生活教会她的道理。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真的无欲无求,只能说这种野心,与事业心是毫无瓜葛的。   “单吊九万,清七对!”卿爽突然从麻将桌边跳了起来,得意大笑,“通吃三家,给钱给钱!”   她刚站起身,塑料椅就被栓连着泳圈的绳子给拽倒了。   泳圈被水流推着缓缓漂出了河湾。   陈清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泳圈脱锚的瞬间就已经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蹚水追去,一只手抓住了绳子。   关宁宁躺在泳圈里不方便翻身,一时间手忙脚乱,看见陈清赶了过来,想也没想便朝他伸出手去,登时失去了重心,迎面扑向冰冷的河水……   噗通!   水花溅得老高。   陈清听到水流咕噜噜地直往耳朵里灌,凛冽的冰雪融水蔓过了头顶,下半身被对方的重量压住,动弹不得。双手在身下摸索到一片卵石松动的河床,随即用力一撑,从这冰冷的窒息感中挣脱了出来。   水面如同一层薄膜似的,沿着两颊向下揭开,他用手掌在脸上揩了一把,睁开眼睛。   关宁宁湿漉漉的脸庞近在咫尺,睫毛泛着动人的水光。   她几乎前倾着身体半趴在自己身上,角度暧昧,陈清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迅速移开了目光:“……你,可以起来了吧?”   关宁宁有点后知后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站起身,扭头就要往岸上跑,但似乎又觉得这样走掉太不礼貌,想着回头拉陈清一把,可这片刻迟疑的工夫,陈清已经从水里站了起来,于是她顾自窘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陈清觉得自己也一定是脸红了。残留在胸膛上的柔腴触感,像火在烧。   “你先上岸吧。”他低头转身,牵着绳子,把漂到远处的游泳圈拉回来。   “哦好……”关宁宁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上岸去了。   等陈清扛着泳圈走到岸边,等待他的却不是对见义勇为的欢呼掌声和溢美之词,而是两双穷凶极恶的怒目。   岸边被嫉妒扭曲了面庞的贺争鸣和把手指掰得咔咔作响的谢涛,令他望而却步:“你们要干嘛……?”   “光头,动手。”   贺争鸣一声令下,联合一身腱子肉的谢涛,不容分说地把陈清给架了起来,携双人之力,对他使出了一招类似WWE经典终结技JackHammer(战神高柏的必杀技)的夸张背摔,嘭的一声把他扔进了水里,紧跟着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左右夹击,直攻下盘。   三个人像三条泥鳅似的,在浅湾里一番水花四溅的缠斗,陈清除了拼命拽住自己的泳裤不被他们扒掉,根本没功夫反击。   “老何你快来呀,这厮好生灵活,我俩快治他不住了!”   “老夫来也!”   岸上的何亮把衣服一脱,呜呼一声扎进水里,加入了讨伐叛党的行列。   女生们在岸边热闹看得可欢,被男生幼稚滑稽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前仰后合,身为当事人的关宁宁却是臊得没脸见人,听到卿爽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幸好你哥没在”,顿时哭丧着把脸埋进了浴巾里。   李蕾偷瞄着身旁的好友,笑了笑:“呃,男生还真是会闹腾啊……”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赵明美姿势放松地坐在椅子上,脚泡在河水里,望着嬉笑打闹的男生们,若有所思。   “就和你说的一样,他们也就趁着这个暑假还能最后闹腾一下了……”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坐在太阳伞下郁闷吃西瓜的马尾辫少女,轻轻呵出一口气:“这种短暂的放纵,注定是不能长久的。” 第五十八章 抱着我(上)   从河岸边回来,天已擦黑,乡村家常的香气弥漫在院子里,趁着大菜还没上桌的工夫,众人各自返回房间沐浴更衣。去龙池观光的关允骁和许一帆落在了最后,他们回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开席了。   “大失所望。”   关允骁在饭桌上如此评价道,并宣称所谓的龙池只是个很小气的水潭,山上有条同样很小气的飞涧直泻而下,三面环岩,光秃秃的,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什么都没有。同游的许一帆也佐证了他的说法。   以摄影艺术家而非摄影师自居的关允骁,似乎不甘白跑这一趟,于是把采景的念想全都寄托在了明晨的山顶日出上。谢家姑爷听闻他们要早起去看日出,指着东边那座笼罩在苍茫暮色下的大山,指称二郎山,说有条青石板路可以直达山顶,脚程快的话要不了一个小时,建议他们明早五点出发,六点上云顶,正好看日出。众人对这座山的名字来了兴趣,追问是不是有什么典故,谢家姑爷答称此二郎非彼二郎,跟佛教沾点边,说是源自明末清初在此地坊间流传的一则故事,某个放牛家的二郎受药师琉璃光如来左右胁侍日光、月光菩萨点化皈依,遁入空门,建寺修禅。   “不会就是咱们打算要去的那个庙子吧?”何亮怀疑地问道。   “这十里八乡就那一座庙子,指定是空闻寺了啊,”谢家姑爷说,“不过劝你们还是别去了,毁得不成样子,没啥可看的,夜里上山还折腾。”   问庙子是怎么毁的,谢家姑爷一脸不言而喻的表情,摊手道:“还能为啥,地震害的呗。”   众人这才想起两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大地震,波及甚广,长谷县景区距离震中不远,故深受其害。谢家姑爷提及此事,仍是心有余悸,并坦言道,地震过后景区封停了快一年,直到去年八月后才逐渐开放,他们选择今年夏天来算是赶上时候了,若早了,没人也没地方招待他们,若晚了,估计长谷县又该漫山遍野都是城里来的游客了,到处人挤人,玩不尽兴。   晚饭后,关允骁说自己头有点疼,嘱咐了两句,就早早回屋休息了。余下众人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乘凉,吹牛吃瓜,歇到暮色将尽,泛着余白的深蓝罩住半边天,一行人才出了院子。或踽踽独行,或三五成群,一路说笑不止,在山道斜坡上拖成一条稀稀拉拉的长龙,朝着山上的寺庙进发。   到了山脚下,看到立着一块野生动物出没的警示牌,卿爽打趣说,搞不好能看见野生熊猫,直到陈清给她科普了一下成年野生大熊猫的杀伤力和领地意识,她一下子就对野外偶遇国宝不抱期待了。   空闻寺发迹于二郎山的传说,本体却不在二郎山,而在旁边矮了一筹的吟风山的半山腰上,前后有一条路贯通寺庙首尾,其中一条断断续续的石阶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势平缓,没有大起大落的悬崖峭壁,路却不怎么好走。这是因为地震导致的山体滑坡,把部分山路掩埋了的缘故,不时要偏离道路,在崎岖不平的山坡上跋涉。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不踏实,因此由体力较好的男生在前引路,遇到不好走的地段就停下来接应后面的人,凭着年轻人特有的冒险精神,互相帮衬,把看似无路可走的斜坡山道都一一克服。   女生里头唯一不需要帮扶的,自然是赵明美,身为田径生,体力好,脚劲足,平衡感和核心力量丝毫不逊于男生,在山道上健步如飞。她似乎和同为田径生的谢涛卯上了,于是落在后方的一帮人就看到前面黑黢黢的山道上,两束手电筒光像星球大战里的光剑一样,挥舞交错,难解难分。   “陈总,你接下后面的人,我上前头探探路。”何亮撂下这话,就迈着竹竿似的大长腿往前面去了。   陈清在坡道上驻足回望,许一帆率先接住了他的援助之手,踩着斜坡一跃而上,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道:“没想到,还挺累人的……我是不是也该考虑去锻炼了呢?”   “锻炼总归没坏处。”陈清笑了笑,旋即对排在后面的卿爽伸出手。后者与其说是登上斜坡,莫如说是被陈清一把拎了上来。狗头军师惊讶地捏了捏他结实有力的臂膀,赞叹地点点头。   “强的呀,老陈,这就是所谓的男友力吗。再给你加一分好了。”   陈清不知道她给自己加的是哪门子分,估计又是什么无聊的评选项目,不予理会。   再后面是李蕾、秦婉柔和关宁宁。   “你不会在暗自比较吧?”秦婉柔被他拉上来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比较什么?”陈清问道。   “呃,你这是明知故问啊……”秦婉柔不忿地控诉道,转头走掉了。   “你们在说什么?”稍后登上斜坡的关宁宁问道。   “她估计怀疑我在暗自比较女生的体重。”陈清一只手握着她,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把她领了上来。   “……那你在比较吗?”关宁宁扯了扯衣摆,有点不好意思。   “要把你们这么多人拉上来,是很费力气的一件事。”陈清解释道,言外之意他压根没有闲心去比较孰轻孰重。过了两秒,他低头看看两人紧握不分的手,提醒道:“松开吧,前面暂时应该不用爬坡了。”   “可以不松开吗?”少女细如蚊声地问。   陈清一愣。   他看着颔首靠近的关宁宁,从她微微蓬松的秀发间,嗅到了一丝清新怡人的茉莉花香。   前路的手电筒灯光迢遥遁去,静谧的夏夜宛如一道铺展开来的屏风,遮掩住这影影绰绰的暧昧交缠。   一缕翘起的发丝缭绕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陈清感觉她就要这样一步步地、磨磨蹭蹭地挪进自己怀里。   “……谁,谁在那上面!陈总吗?快,快拉我一把!”   斜坡下突然响起贺争鸣气喘如牛的声音,两人活像撞鬼了似的,急忙各退一步。   关宁宁手足无措地支吾一阵儿,挤不出半个字来,慌不择路地跑掉了。   陈清顺手把贺小胖从下面拉了上来,看他扶着路旁的石墩弯腰喘气,心底五味杂陈。   一方面似乎松了口气,一方面又隐隐惋惜。   这种矛盾交织的情绪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如今他能明显感受到,后者的比重不觉间已远远盖过了前者,甚至从中滋生出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危险冲动。   “我,我爬不动了啊……”贺争鸣对自己搅局者的立场浑然不察,捂着肚子哀嚎道:“到底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陈清现学现卖道。   后面一段路,他基本是搀着贺小胖走完的。   大约一刻钟后,当倾颓破败的山门映入眼帘,贺小胖如释重负,呜呼哀哉地倒在山门外的台阶上,似是撒手人寰了。   山门前孤兀地矗立着一排残垣断壁,下面铺着一堆凌乱的砖石,原本恐怕是一座牌坊,被地震给拦腰荡平了。寺庙本身也确如谢家姑爷所说,毁得一塌糊涂了,外墙没有一片是完好的,像被什么洪荒猛兽的利齿撕咬过一样,到处都是缺陷豁口,四面漏风,山门作为门的存在仿佛变得毫无意义了。   何亮说他老家也有一座庙,想起老人们的叫法,对到底该叫山门还是三门感到困惑了。陈清告诉他这两个说的其实是一个意思,指的是空门、无相门和无作门之三解脱门,又作菩萨进趣菩提所修之三种法门,即智慧门,慈悲门和方便门,粗浅对应一下,就是所谓的自利、利他和两者并济。   何亮听他讲得头头是道,惊奇道:“陈总还研究过这个,莫非看淡红尘打算出家了?”   “家里很多乱七八糟的书,随便瞎看的。”陈清摆了摆手,径自穿过山门。没走几步,又踅了回来,看看那两个所谓顶着金锅盖的石头和尚,如今一个身首异处,一个没了半边身子,俨然失去了镇山守庙的气势。   过了山门,进入寺院,首先看到的是一座铺满落叶的干涸的放生池,正对山门的天王殿凋敝破败,原本横跨过放生池的石拱桥和两边青瓦石柱构筑的回廊多半也塌陷了,萧索凄清,唯独种在院子里的一颗歪脖子树完好地保留了下来。陈清走到树下,觉得它和自己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崇祯皇帝吊死的那棵歪脖子树,颇有几分神似,大概是因为它们都见证了一场由盛而衰的历史。   空闻寺建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坦开阔地上,周围没什么林荫遮盖,星空高阔,月光明媚,被地震夷为废墟的寺院,少了高墙楼宇的遮挡,反而给人一种敞亮安详的感觉。   “还以为会有多阴森可怖呢,没什么意思了啊!”贺小胖好像在为自己辛苦一场感到不值。   李蕾站在钟楼的废墟边上,看着被掩埋在瓦砾碎石下的青铜古钟,说道:“你会有这种想法,纯属国产劣质鬼片看多了,反正我从没觉得寺庙有什么好吓人的。”   “贺总怕是盼着兰若寺里的女鬼吧?”何亮笑嘻嘻地调侃道。   “你们男生怎么老爱发这种白日梦,”秦婉柔漫步在半塌陷的鼓楼下,嗤之以鼻地哼道,“醒醒吧,就算有女鬼,人家也只看得上张国荣,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能……”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从鼓楼的石拱门后面“呜哇”的一声蹿了出来,吓得秦婉柔惊声尖叫。   月光照出厉鬼锃亮的脑门儿和一脸猥琐的笑容。   秦婉柔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待看清厉鬼真容,歇斯底里地吼道:“谢涛,你今天死定了!”   陈清、许一帆和卿爽三个人已经踱步到了大雄宝殿后面,把前院传来的叫嚷喧哗抛在脑后,仿佛真正步入了佛门清静之地。身后的大雄宝殿毁坏得相当彻底,穹盖被整个揭掉,四壁俱陷,断裂悬空的横梁和光秃秃的承重柱托举着莫须有的屋顶,三世佛和十八罗汉尽埋土中。   “咦,这个怎么看着像那个谁……关二爷?”卿爽对供奉在后院的一座雕像产生了疑惑。   许一帆被她的声音吸引过来,走进敞篷漏顶的佛殿内,望着那尊歪斜的雕像,兀自琢磨:“我记得关羽好像是什么守护神之类的吧,不太了解。”   “嗯,伽蓝菩萨,”陈清站在二人身后说,“关羽也是儒释道三教封神的人物,唯一的。”   作为引申,他把天台宗创始人智者大师点化关羽的典故大致给二人说了一遍,两人听完,既慨叹于故事的荒诞不经,又对陈清广泛涉猎的知识面感到好奇。   对此,陈清只能把搪塞过何亮的话再重申一遍:“家里很多乱七八糟的书,随便瞎看的。”   事实也确是如此。   空闻寺规模不大,如今已破破烂烂,众人没逛多久就觉得索然了,约莫念着从另一条路下山还有猕猴桃摘,顿时归心似箭了。   “喂,后面的,该下山了!”   听到前院传来同伴们的呼喊,许一帆和卿爽相继从比邻的两间僧舍走出来,在院子里左顾右盼。   “陈清呢?”   “没看见,应该已经出去了吧。”   两人说着,结伴向大雄宝殿走去。   在藏经楼门后洒落着一片清冷月光的角落,尘埃起起伏伏,陈清默默地凝望许卿二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大雄宝殿的废墟后面,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了看抱着他胳膊、用额头抵着他肩膀的马尾辫少女,喉咙一阵发紧:“关宁宁,我觉得上次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到底还想我怎么样呢?”   少女支起面颊,直视他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脸上一片凄然。   “我想要听实话……”   “那就是实话。”   “你撒谎。”   陈清哑然。   女孩儿的声音既委屈,又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决绝。   只见她放开了他的胳膊,慢慢退后一步,月光和尘埃降落在如梦似幻的少女身上,沉淀出她淡淡的寂寞和哀愁。   “如果你没说谎,那就抱我一下。”   她抽着鼻子说道。 第五十九章 抱着我(下)   陈清僵在原地。   “如果你没说谎,那就抱我一下。”   关宁宁重复了一遍,恳切之中透着一股炙热如火的执念。   它滚烫的温度经由一滴滑过面颊的泪水,沁入他的眼中,渗进他的心坎,俨然要将那堵冰铸的墙融化了。   月光下虚无缥缈的少女,仿若一纸轻如鸿毛的剪影,直到拥入怀里的这一刻,她好像才脚踏实地的跌落人间,有了温度和重量。   陈清有点惊慌,下意识往后一退,想要从对方火热的怀抱中撤离。   他往后退一小步,少女就往前迈一大步,推着他踉跄地撞在背后供奉着大佛的青石浮雕底座上,退无可退。   “再多抱着我一会儿吧……”关宁宁扑在他心口上,颤抖地要求道,“要是这样你还坚持说什么感觉都没有,那我就放弃了……”   他的无名指微微勾动了一下,像是要握住什么。   少女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双臂从后面一点点地寻找着力点,勉强够到了肩胛骨往上的位置,又落了下来,终究以最笨拙而倔强的方式,紧紧环抱住他的腰。   “昨晚明明躲在被窝里演练了好久,想着一定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你搭话……聊书,聊天气,聊暑假作业,不管聊什么都好……可今天一看到你,昨晚演练的对话就统统忘干净了,满脑子都是去看电影的那个下午的事,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努力克制着哭泣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   “今早出门前,我花了好多心思来打扮自己,本来想要戴耳环,却又犹豫了……因为那天去看电影不也是戴着耳坠吗,我就禁不住想,他是不是讨厌打扮得太浮夸的女生呢,所以项链也好,耳坠也好,统统都拿掉了……为什么我脸上会长雀斑呢,真讨厌,难看死了,摘掉了首饰又让我心底很不安,像是失去了防御一样,所以我费了好多时间去打理睫毛,把它们卷得漂漂亮亮的,像个傻瓜一样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可你自始至终都不肯多看我一眼,让我感觉所有的努力和担忧都白费了……就像你突然某天就不再来泮水湖了,而我还抱着侥幸日复一日地在湖边徘徊,这真的很不公平……”   她用额头抵住他的胸膛,鼻息带着一丝颤抖的气音,嗓子也哑了,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原以为,一个人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应该会感到充实和愉快,我从来不知道,这种感觉居然这么难过,无时无刻都在使我担惊受怕……陈清,我不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女生,如果你真的,真的……”她哽咽了,胸中所剩无几的勇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说出下面那句话。   忽然间,她惊觉一股坚实而温和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腰和背,把她颤抖的身体揽入怀中。   陈清像是要把这个女孩儿揉进他的身体里,用她温暖的身体,去挤碎那堵早已千疮百孔的坚冰。   月光投落在青石浮雕底座上的影子,慢慢重叠在一起,变得难分彼此。   “陈清……?”   关宁宁感到他弯下了腰,像是要用自己填补他身体中缺失的部分一样,全情地回拥着自己。滚烫的呼吸喷薄在颈侧的肌肤上,她既害羞,又雀跃,踮起脚尖努力回应对方的渴求——   她知道此刻回应自己,是他内心里那个细腻而敏感的声音。   这是不是代表着,自己的努力并没有完全白费呢……   这样想着,突然从寺庙前院传来了同伴的呼喊声:“还有人没出来吗,要下山了!”   陈清缓缓松开手,让女孩儿辛苦翘起的后脚跟落回地面,低着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轻声说道。   “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他率先走出了破败的藏经楼。   关宁宁迈着小碎步,紧张兮兮地跟在他后面,左手捂着脖子,脸像熟透的红苹果。   刚才的拥抱,两人依偎得过于紧密,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让她有点缺氧了,从藏经楼出来,脑袋还是晕乎乎的,脚踩在地上,像是踩着棉花,轻飘飘的,没有真实感。   她总觉得陈清好像在自己脖子上亲了一下,可又不敢找他求证,只得望着其缄默的背影,顾自脸红心跳地一顿胡思乱想。   其他人已经出了山门,往后门那条山道上走了,只有卿爽打着一只手电候在墙脚下。   等陈清从身边走过,出了山门,她才对后头迎面而来的关宁宁展露狡黠的笑容:“好哇,你个闷骚的小妮子,居然还有这种手段呢。”   关宁宁又羞又恼地白她一眼,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诶,我看陈清那样子,该不会事儿成了吧?”八卦头子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把手弯进她的胳膊肘里。   “什么成不成的,真难听。”关宁宁羞愤地甩开她套近乎的手,加快了脚步。   “就是那个,那个啊!”卿爽把两只手的大拇指按在一起,笑容愈趋放肆,“哎,我不说你也懂的呀!”   “不懂不懂!”关宁宁捂住耳朵,逃走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了很多,这一侧的山道几乎没有受到山体滑坡的损毁,除了几棵栽倒下来的拦路树,路况良好,一行人只花了上山一半的时间,就下到了山脚边。   从原始森林回归到充满烟火气的小镇上,结束探险之旅的众人不禁长舒口气,在大山里悬而未落的那颗心,终于可以放下。紧绷的神经一松,强烈的疲惫感随之袭来,原本众口一词地说定下山后要去镇上吃夜宵,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提得起劲来,各个一脸倦意,只想早点回房休息,蒙着头一觉到天亮。   路过小镇边缘的一家便利店时,关宁宁对卿爽说自己要去买点东西。   “等你不?”卿爽打着哈欠问道。   “没关系,你先走吧,我马上就来。”关宁宁说完这话,就进了便利店。   这间当地人经营的便利店很小,货架只有三排,她没怎么费工夫就拿到了要买的牙刷,顺便还买了一张干净的毛巾和一盒香皂。她从小就被母亲灌输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卫生第二的理念,能不外宿就不外宿,即使一定要外宿,也基本不用旅店提供的洗漱用具。   这并不代表她嫌弃农家乐这样的乡村环境,更不会对这里的人抱有任何偏见,单纯只是惯性使然。   但考虑到提供住宿的主人家是同学姑妈,关宁宁担心引起不必要的的误会和隔阂,所以独自一人来买洗漱用具。   来到收银台结账,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头发烫过,穿得很潮,手里拿着一本不知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尚杂志翻看。   他看也懒得看顾客一眼,动作麻利地拿着条码扫描器哔哔扫了几下,“三十六块。”说完,就一屁股坐了回去。   关宁宁摸裤兜里的钱包,旋即想起来今早买水时走得匆忙,找的零钱还放在另一个兜里,便张手翻口袋。   听见硬币咣当一声滚落在地上,店员小哥不耐烦地啧了下嘴,抬头瞄了一眼。   接着又瞄了一眼。   再瞄一眼。   “不好意思。”关宁宁把硬币找了回来,将买东西的钱如数放在桌上。   “呃,没关系……”小哥讷讷地收了钱,目送她提着口袋走出便利店。   从便利店出来,关宁宁站在路灯下,面朝前方黑压压的大山,一时间有点打不准方向。直走和右转的两条路看着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实际上是哪一边呢?   下午从河滩上回来,貌似走的是右转上坡这条道……   她望了一眼小镇边缘盘旋而上的弧形道路,迈开了脚步。   乡村的夜晚凉爽静谧,少女走在被路灯掩映出泛黄旧照片味道的小路上,心绪禁不住信马由缰起来,只是此时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想到什么,最终都在脑际汇成一个笃定不移的声音:他抱了我。   当时大脑里完全是一片空白,自己到底有没有哭出来呢,她记不甚清了……   少女把手背在身后,步履轻快,一边抬头望月,一边甜滋滋地回忆那个令人忍不住窃喜的拥抱。   只是看着看着,她觉得天上那个月亮好像有点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闭着左眼,用右眼看,月如银盘,格外明亮清楚。   再闭上右眼,用左眼去看,一个月亮变成了三个,抽象成一团模糊重叠的白色影子。   显而易见,视觉模糊是因为她的隐形眼镜不知在哪弄丢了一片。   鉴于她没有带备用的隐形眼镜出来,明早若要去看日出,就不得不在鼻梁上架起那副很丑的金属框眼镜。   想到这里,关宁宁不免有些沮丧。   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戴眼镜不好看,尤其不想在陈清面前戴眼镜。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未曾留意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个隐蔽的小坑,脚踝狠狠地扭了一下。她打了个趔趄的同时,吃痛地闷哼出声,但好歹稳住了平衡,没有摔倒。   “嘶——”   脚尖落地,顿感一股钻心的疼。   她不得已只能尽量用右腿承重,一瘸一拐地跳到旁边,在路牙上坐了下来。   关宁宁小心翼翼地翻转脚踝,查看伤势,那股直钻心窝的疼痛令其悲观地意识到,凭她自己的力量,今晚恐怕是走不回农家乐了。   她想给哥哥或卿爽打个电话,叫他们来接自己,可拿出手机一看,信号却在一格两格之间反复波动。   拨号呼叫,只听到一串绝望的嘟嘟嘟。   关宁宁合上手机,望着刚才还可爱可亲,如今却可恨可憎的月亮,无奈地长叹一声。   不经意的回眸间,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从斜坡下面跑上来。   待对方离得近了,才发现是刚才那家便利店的收银员小哥。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举着一个在路灯下反光的精致物件冲她挥手:“……小姐,你、你钱包!”   关宁宁撑着路牙站了起来,又惊又喜地接过那只红色的真皮钱包。   店员小哥跑得面红耳赤,抹了一把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刚打算关门打烊的,看到这个钱包落在门边上,就觉得应该是小姐你的……”   “都怪我丢三落四,给您添麻烦了,”关宁宁感激地说道,“真不知道该怎么答谢您才好。”   “没事儿,应该做的,”店员小哥挠挠头,欲言又止,脸比上一秒更红了,“呃,如果真想答谢的话,就把你号码告诉我吧……”   “啊?”关宁宁呆了一下。   “你是来这边旅游的,不是本地人对吧?”   关宁宁摇摇头。   “嗯,听你口音就是城里的。”店员小哥笑了笑,熟络地搭起话来:“我在L大念自动化,今年大三,这暑假天也是回来帮家里看看店什么的。我觉得咱们还挺有缘的,如果方便的话,大家不妨认识认识,平时有空可以一起出去玩什么的。”   关宁宁不自觉地握紧了钱包,勉强维持着不失礼貌的微笑:“对不起,我觉得有点不大方便……”   “为什么,有男朋友了吗?”店员小哥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不是有没有男朋友的问题……”   少女退怯的模样更加显得楚楚动人了。   店员小哥似乎下定决心要拿到她的联系方式,继续发起攻势:“那就认识一下嘛,不说别的,有这个缘分能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嗳!”   一个冰冷的声音兀然在身后响起。   店员小哥略显惊慌地转过身,看见一个头戴棒球帽的高个儿女生站在路灯下,手心里掂着一块乒乓球大小的石子。   “人家都说不方便了,还缠着不放,是想耍流氓吗?”   说罢,她五指一握,将那枚石子攥进掌心。   气势凛然。   店员小哥吞了口唾沫,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坡道去了。   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棒球帽少女鄙夷地切了一声:“有贼心,没贼胆。”把石子丢在地上,脚尖轻轻一磕,骨碌碌地蹦出老远,顺着斜坡一路滚到了看不见的暗处。   关宁宁抿了抿嘴,低声道:“谢谢……”   棒球帽少女淡淡地瞥她一眼,说:“像你这样的大小姐,没事还是少走夜路为好。”   “你不也一个人走夜路吗?”   “我是我,你是你。”   “真不讲理。”关宁宁闷闷地说道。   注意到她踮着左脚的奇怪站姿,棒球帽少女走近一看,当即了然。   “崴脚了?”   “嗯。”   “扶着你能走?”   “好痛……”   棒球帽少女嘴巴一撇,用手捏了捏后颈,毫不掩饰自己不爽的心情。   她一脸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却停在关宁宁跟前,背对着她,蹲下身来。   “上来。”她对一脸错愕的关宁宁说。 第六十章 她和她   这是条足有半公里长的上行坡道,被同龄女生背负着走过的每一步,都让关宁宁有种强烈的蒙羞感。   对方虽是田径生,体力耐力不俗,但要背着一个与自身体重相当的大活人爬坡,其消耗可想而知。气息粗重,挥汗如雨,身上那件纯棉短袖衫活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前胸后背都湿透了。   饶是如此,棒球帽少女的步调仍旧有条不紊,沉稳而扎实,一点不摇晃。   关宁宁努力挂靠在对方的肩膀上,想为对方尽可能地省点力气。   “搂着脖子吧,”赵明美沉声道,“要是不嫌弃我一身臭汗的话。”   关宁宁对她的感激,皆因这后半句刺耳的揶揄荡然无存。这话仿佛在讽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金丝鸟。   “我是不是很重?”   “重的要死。”   “……你就不能稍微委婉一些吗?”   “好吧,”赵明美鼻息轻哼一声,“你一点都不重,也就和我妈半斤八两。”   关宁宁一时语塞。   她从小到大都生长在如同温室般的环境里,兼之家教良好,人美心善,无论亲戚长辈还是同学老师,对她都很和气,也很友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即便真有处不来的,无非背地里嚼嚼舌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情社会里,谁也不会把成见写在脸上。   像这样当面对她冷嘲热讽的,尚属头一遭。   这让关宁宁很受伤。   “要是你不想背就直说嘛,我也不是非要赖着你……”她委屈巴巴地咕哝道。   “你对出手帮你解了围,还大半夜背着你爬山路的人,就说这个?”   “不然说什么……”   棒球帽少女忽然站定,原地转身一百八十度,迈开脚步。   “怎么往回走?”关宁宁惊疑道。   “从哪儿把你捡来的,再扔回哪儿去,”赵明美决然道,“免得有人嫌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呀!”关宁宁急坏了,她是真的认为对方干得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   “嗯哼。”棒球帽少女歪着头,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关宁宁生怕被她丢弃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周围黑黢黢的大山看一眼便直教人毛骨悚然,而且,恐怖片里的公路杀人狂不就最爱在这种荒郊野岭出没吗?   且不考虑我国当今的治安环境下,有无这类公路杀人狂生存的土壤,也不讨论在景区附近作案的难易程度,总之一番生动而离奇的脑补之下,关宁宁成功地把自己吓到了。   她服软了,小声嘟囔道。   “……谢谢。”   “有蚊子?”   关宁宁心中暗恼于对方的得寸进尺,却还是吸了口气,抬高嗓音,捧着台本念词似的一字一顿:“我说,谢、谢、你!赵、明、美、同、学!”   “不客气。”棒球帽少女以得胜凯旋一般的英姿,飒然地转过身,重新沿着道路迈步向前。   危机解除,关宁宁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明美你会是这样的人。”   赵明美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嘴角一挑,哼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除了朋友和队友,对其余一概人等都爱答不理。”关宁宁简明扼要地评价道。   “有点武断,但也差不多是这么回事。”棒球帽少女爽快地承认。   “那如果我们能成为朋友的话,你也会像对待李蕾卿爽那样对待我吗?”关宁宁又问。   “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这个念头为好。”   “……什么念头?”   “就是想跟所有人都搞好关系的,那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赵明美一针见血地指出。   关宁宁柳眉微蹙,似乎不赞同她的说法:“都还没做,怎么知道是不切实际的呢?”   “因为我现在就答复你了,我们做不成朋友。”   “为什么不能?”   “你心里有数。”   关宁宁沉默了。   若是在一个月前,不,哪怕就在一天之前,她都认为自己绝没有底气与对方开门见山的对峙。   空闻寺藏经楼里的那个拥抱,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使她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果然,你和陈清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对吗?”关宁宁看似在提问,实则在为接下来的话作铺垫。她根本没等对方回答就继续说道:“我在七月初看到你牵着那只很像饭团的比熊从大街上经过,就隐隐感觉到了,后来又常常看见你们做出那种……那种超出同学范畴的互动,就算我再迟钝,大概也猜到了你们的关系不一般……”   赵明美低头看着地上逐渐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保持着不缓不急的步调与呼吸:“这个问题,你不觉得自己问错人了吗?”   “你不能回答吗?”   “就算你知道了我的想法,又有什么意义呢,”棒球帽少女摇摇头,“你想要的是他的表态,那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何必舍近求远呢。”   舍近求远,嗯,自己现在偶尔也能恰如其分地活用一些成语了嘛。   志得意满的同时,不忘在心底照例把某人奚落一通。   “可我已经问过了。”关宁宁忧郁地垂下眸子。   “那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你们只是因为家住得近才比较熟络的小学同学。”   赵明美微微耸了下肩:“你就当成是那样好了。”   “不说就不说吧,”关宁宁觉察到对方一直在戏弄自己,气鼓鼓地说道:“反正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很有自信啊。”   “毕竟你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不是么?”   激将法啊。棒球帽少女发出一声恍然的冷笑:“真敢说啊你,都不知道是谁被拒绝了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关宁宁愕然。   这件事除了卿爽,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那就是说,赵明美和陈清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可以分享这种个人隐私的地步了吗?毕竟无论怎么看,陈清都绝对干不出这种拿别人伤心事来自吹自擂的卑鄙行径。   不是陈清主动声张,那只能是赵明美别有用心了。   她斜睨对方的侧脸,似乎果真在嘴角边捕捉到了一丝阴谋得逞的歹笑。   坏蛋。   于是乎,她看待赵明美的眼光,一下子从对潜在朋友的期望,转向了是敌是友的猜忌。   反观赵明美,尚且对关宁宁把她的怠惰曲解成了一场诡计的奇妙想法一无所知。对她来说,她和陈清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懒得向外人分说。   在这段关系中,她眼底只有陈清,和陈清眼里的自己。   其余人等,正如关宁宁的评价一样,对她而言都无关紧要。   她虽然经历过一段彷徨的时期,但陈清不计前嫌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把她从那片作茧自缚的泥淖里拉了出来,在陈家为她留出了一片避风港,也让她在这段濒临破裂的关系中,重新找回了立足之地。   陈清用刀子划伤自己的那一刻,仿佛也把她对赵国伟的恨一并夺了去,两份晦涩深厚的情感在他身上交融成一种最为简单质朴的依赖。   她如今对待陈清的态度,一如赵陈两家延续三代的莫逆于心,再不会被任何事左右。   “那又怎么样呢,”关宁宁反驳道,“至少我尝试过了,可能方法不那么高明,但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去争取了……”   “你知道田径队的教练和我们讲他最讨厌的一句话是什么吗?”赵明美问。   “什么?”   “——我尽力了,”赵明美说,“说穿了,这不就是为失败找了个自我安慰的理由吗。不过田径比赛输了一场还有下一场,闷头训练,努力再来过就行了,表白失败了恐怕就没有重来一次的说法了。”   关宁宁正要反驳,两盏车头大灯迎面照来,晃得眼前一白。   一辆泥头车从对车道呼啸而过,虽然隔得很远,赵明美还是把人从背上放了下来,她们在护栏外侧的走道上停下等候,待那哐当哐当的颠簸巨响逐渐消弭在黑暗无边的大山里,才重新上路。   稍事休整过后,赵明美一度趋于沉缓的步履,又找回了些许轻快的感觉。   “总比有的人藏着掖着的好……”关宁宁趴在她肩头,不忿地嘟囔道。   “说的好像我在暗中和你较劲一样,”赵明美对她的嗔怪不以为然,“如果你抱着这样的心思,我劝你还是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好,你根本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又敢说自己对他有多了解呢?”   “比你多是肯定的。”   关宁宁听她话里话外反复强调自己有多熟悉陈清,心里莫名堵得慌,脑子一热,脱口道:“既然你认为自己足够了解他,那你知道他今晚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棒球帽少女转过脸来。   话说出口,关宁宁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只好将错就错,涨红了脸憋出一句:“他抱了我,在庙里。”   赵明美愣了一下,旋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就这啊……”   “有什么好笑的,”关宁宁害臊归害臊,却有一股不服输的气势,“你那么信誓旦旦的说失败就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了,现在又怎么讲呢?你也未必有自己说的那么了解他嘛。”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赵明美有点啼笑皆非。这位大小姐的言行举止,处处都彰显着她的人畜无害,连对其言语的捉弄,都像是在犯罪一样。“要是有男生不对你动心思,那才值得一说吧?”   “呃,”关宁宁张了张口,被她弄得有点晕头转向了,“……你是在夸我吗?”   “可不是在夸你吗。”   “我可不会对你说谢谢。”   谁知道是不是又在愚弄她。   “也没有和敌人说谢谢的道理嘛。”棒球帽少女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   关宁宁忽然冒出一个令她自己不齿的阴暗念头来:“……你,你该不会想要妨碍我们吧?”   “国产电视剧看多了是不是?”赵明美嗤之以鼻,“而且什么你们他们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那一捺迟早也会有的。”关宁宁怄气似的噘嘴道。   “先不说这个,帮我打下后颈上的蚊子,我腾不出手来,咬得我好痒!”   “哪里,没看见呢?”   “左边,左边一点,快,我感觉它要吸饱开溜了。”   啪!   赵明美疼得龇牙:“喂,你故意的吧,这么用劲!打到了吗?”   关宁宁把手掌心在路灯下面翻过来,白白净净,“好像没有诶。”   “……要是换成别人,我会怀疑她在蓄意报复。”   赵明美知道这位纯良的大家闺秀干不出这么阴损的事来,只能自认倒霉。   过了半晌,她轻轻叹出口气,问道:“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他的?”   “为什么这样问?”   “别紧张,随便问问而已。”   关宁宁犹豫了一会儿,支吾道:“……去年十一月。”   “呵,还真不短啊。”   听她这样一说,关宁宁也不禁心生感慨。时间真是一晃而过,再有三个月,她单方面挂念着陈清的日子,就要满一周年了。   她抬起头,仰望星穹,耳边蝉鸣阵阵,脑海中追溯着这一年以来的种种过往,尽管平添了许多烦恼和忧愁,她却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她度过了一个充实而有意义的高一。虽然磕磕绊绊,她还是完成了这一年的学业,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升上高二。   但愿未来两年也都一切顺利,能继续和朋友们、也和他待在同一个班级里。   心怀憧憬之际,她又听见对方说:“既然你都认识他一年了,对他的性格,多少也该懂得一些了吧。”   “陈同学是个怪人。”关宁宁被这句冷不丁从口中冒出的话弄得一愣。   言为心声,难道这才是自己内心对陈清的真实看法?   “没错,他就是怪人,”赵明美深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觉得他要是发现你我互相抱有敌意,将他视作了战利品一样的去争抢,结果会怎么样?”   “嗯……”关宁宁陷入了沉思。   赵明美直接揭晓了答案:“他会像抛弃打了八年的篮球那样,把你我视作扰乱生活的麻烦,统统拒之门外。”   关宁宁露出幡然醒悟的表情。   “所以我没兴趣妨碍你,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出于什么无聊的竞争意识,才急急忙忙地跑来笼络他。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更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张,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就好——”   路灯将尽,农家乐就在前方不远处,同伴们叨叨闹闹的吵嚷声飘出院墙,旋荡在山道间。环抱大山的雾霭,在月色的映衬下,宛如银纱铺地。棒球帽少女凝望前路,语无波澜地说:“我没有打算把他让给任何人。” 第六十一章 编辑   第二天早晨四点半,一行人已经洗漱完毕,带好了手电、竹杖、矿泉水和防虫喷雾,以及最要紧的尼康D3X,雄赳赳气昂昂地向二郎山进发。关宁宁昨晚崴了脚,虽然回到农家乐后用了谢家姑妈活血化瘀的独门土方跌打药酒,却还是肿得厉害,在平地上走路尚且踉跄,更不提爬山了。   她站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向众人挥手告别时强颜欢笑的模样,诚是天可怜见。   一行人抵达二郎山脚下时,坡道上早已停满了车,川渝的牌照最多,云贵次之,间或还有从广西浙江天津等地来的自驾游登山客。他们刚进山道,就偶遇了一行从安徽池州来的大学生,四男三女,头灯背包登山鞋冲锋衣,各种装备一应俱全,一看就是专业的登山爱好者。两拨人年纪相近,都是学生,各自队伍里也都有热情健谈的自来熟,自然而然地聊到了一起,在初入山道的这段路途中结伴而行。   这群青年登山客的领队是其中一个姓王的大三学生,姑娘头发留得很短,约莫只有一指长,干练爽利,让陈清想起了高一刚开学时的赵明美。后者的头发如今留得长了,假小子似的五官轮廓也被衬托得柔和了,少许还复了邻家女孩儿的气质,不过他近来意识到这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赵明美一旦脱离了与他独处的环境,便立即原形毕露,说话做事完完全全是个男生的样子。据说某些初中部的田径队后辈私底下都管她叫赵哥或是赵公子,委实离谱。她之于初中部,大概就好比傅师大之于高中部的影响力,都是翘楚级别的校内明星。   赵明美见他老往自己这边瞟,不解其意:“这就走不动啦?”   “帽子戴歪了。”陈清走上前,一掌轻轻落在她脑袋上,把棒球帽压实了。   据对方的领队说,他们一行七人刚从峨眉山下来,下一站是四姑娘山,路过此地,听当地人说这边有一座二郎山,就顺道过来瞧瞧新鲜,结果发现是这么一座袖珍小山,自然是有些失望的。但毕竟来都来了,依惯例免不了要找个山头看日出的。当他们听闻关允骁仅过去两年,就把加拿大的西海岸步道和天际线步道都走了一遍,去秘鲁的马丘比丘撸过羊驼,在智利托雷德裴恩沿途的蓝湖里抓过鱼,还计划着明年二月去爬乞力马扎罗山,这群安徽池州来的大学生无不流露出艳羡的眼神。   “壕无人性啊——”何亮和谢涛交口赞叹道,捂着嘴巴向狗头军师悄声咨询:“讲真,关大小姐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哪知道,问陈清去啊,”卿爽四两拨千斤,把包袱顺势扔给了一旁的陈某人,“咱们里头就他去过宁宁家。”   “你给别人送试卷,还带打听别人家里是干什么的?”陈清反诘道。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不仅知道关家的大体营生,而且这些涉及家庭生活的话题,多半还是关宁宁平时没话找话主动提起的。   其后一路,对于关家经营的生意,一伙人背着关允骁七嘴八舌地猜测起来,终是没有一个结果,但通过卿爽透露的关宁宁日常的吃穿用度,众人对其殷实的家底还是有了一个管中窥豹的粗浅认知,彻底坐实了她小富婆的身份。   到了五点半左右,天际已微微泛白,笼罩群山的夜色逐渐褪去,一阵风吹来,卷动漫山遍野的绿涛,簌簌摇荡。直抵云顶的石阶爬满了青苔,行至其间,恍如走在一条绿荫蔽日、翠席铺地的天然隧道中,百转千回,蜿蜒而上,山雾氤氲之貌,又晕染出一片若有若无的仙气来。   攒了股有勇无谋的闯劲,一群人要死要活地捱到了半山腰,再也无力为继,只好告别了从池州来的登山爱好者们,在半途供游客休息的凉亭下暂作休整。   “哎,你们还差得远呐!”关允骁不愧是资深的户外摄影师,一口气爬到半山腰,脸不红,气不喘。他对凉亭下歪七倒八的众人,指了指左腕那块子夜蓝的佳明运动手表:“现在是五点三十五,我们要大概要争取在六点半,不,在六点二十以前爬到顶,才赶得上日出。”   “跑马拉松也没这么累啊!”贺争鸣倒在长椅上悲呼,“不行了,我爬不动了,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好了!”   “这才哪到哪啊,”谢涛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说,“真正的马拉松,别说全程,就是半程,我们这种田径生也不见得能跑下来。”   “听说明年体育局要牵头举办什么城市马拉松赛。”何亮边说边拧着衣服上的汗水。   听到马拉松赛,一向很少参与集体讨论的赵明美出声道:“胡扯吧,老何?”   “真的,不信你去问教练啊,他跟我讲的。”   “什么时候?”   “好像是说十月份吧,记不清了,总之是秋天。”   关允骁见众人休息得差不多了,拍手鼓劲道:“好了好了,都起来了,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加油加油!”   “冲!”谢涛拍拍脸颊,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其余人也互相打气鼓劲,甩甩胳膊,抖抖腿,重新振作,再度踏上登顶的征程。   此后,又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艰苦跋涉,一行十人终于赶在日出前登上了云顶。   所谓云顶,既没有泰山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也没有峨眉金顶真正把云海踩在脚下的豁然开朗,这只是崇山峻岭间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点,注定与天高地阔的壮美景观无缘。这个时间点,山顶上已经聚集了百十来号游客,视野最好的一处观景台人满为患,他们不得不转移到了一处相对偏僻的观景台。   白头鹤的一声啼鸣,惊醒了大山。   当初升的旭日缓缓爬上重峦叠嶂的最东峰,朝霞像涂在白色碗壁上的釉彩,泼染了半个天空。   它没那么美,也没那么特别,但迎着日出东方的万丈霞光,把山间清新的空气吸入肺中,复而长长吐出,将疲惫和忧愁一扫而空,这仿佛焕然一新的满足感,已然是对他们努力登顶的最好奖励。   何亮突然向着朝霞下的群山大喊了一声。   谢涛也跟着喊了一声。   接着其他的人也有样学样。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吆喝叫喊,对大山的呼应浅尝辄止,直到贺争鸣唐突地吼了一嗓子:“夏怡,老子喜欢你!”   气势磅礴的告白回荡在大山中,久久不散。   众人皆是一愣,然后哄然大笑。   “牛啊,贺总!”   “纯爷们儿!”   他这一吼不光得到了男同胞们的鼎力支持,连女生也一致竖了大拇指:“加油啊,贺胖子,能不能把夏怡追到手就看这个学期了!”   贺小胖揉了揉鼻子,很臭屁地表示不在话下。   有了他身先士卒,众人也纷纷抛下了顾忌,向着大山倾倒衷肠,有想要新跑鞋的,有想考出成绩的,有想三天立瘦十斤的,也有想一觉醒来继承万贯家财的,触手可及的小目标也好,痴心妄想的白日梦也罢,无所谓能否兑现,不过找个由头放肆地宣泄一把。   趁还年轻,趁还有梦。   ……   ……   随着长谷县两日游告一段落,暑假也行至尾声。   在大山里生龙活虎的一行人,回到了城市里,又开始整天在海鲜集散中心叫苦晒惨,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到那股自怨自艾的咸鱼味儿。每日例行抱怨堆积如山的暑假作业,而后一转头就开开心心地逛街购物或是看剧打游戏去了,等到了晚上又开始哀叹时间去哪儿了,并言之凿凿地相约明日决战光明顶。   当然,挫败六大门派的不一定是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也有可能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的拖延症晚期。   在暑假倒计时的最后一周里,陈清听他们讨论最多的不是谁谁又做完了多少功课,而是哪哪儿再一起去抱佛脚抄作业。   还是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早早就做完了暑假作业的陈清,显然无法体会这种火烧眉毛的紧迫感,不过作为这个小团体的一份子,他还是被勒令参加计划于本周日举办的“互助会”——卿爽有一句话形容得鞭辟入里,就是一个施粥赈饥的老爷,和另外九个嗷嗷待哺的难民。   陈清万万没想到,连平时一贯很靠谱的许一帆,居然也跟这帮没脸没皮的讨口子同流合污了。   他原想这次说什么也不惯着他们,但相处得久了,他这嘴硬心软的毛病早就被人拿捏得死死的了,尽遣精锐不说,轮番地软磨硬泡,最后以关宁宁亲自打来的一通求助电话,一锤定音。   当他无可奈何地敲下那记底线沦丧的回车键,发出一句充满妥协意味的“好吧”,整个聊天群顿时陷入了狂欢。   看了眼日历,二十九号是周日,三十一号就要返校报到了,趁这最后几天的工夫,陈清打算一鼓作气把《月的仪式》更完。   本来原稿就只是一个不到两万字的短篇,经过润色和一定程度的添笔扩写,最终的成品也不会超过三万字,算上去长谷县前发布的三章,他预计把剩下的内容分割成四小节,一天更新一小节,时间也卡得正正好好。   周四下午,发布完最后一章,他向宣传部承诺的工作,就算是圆满交割了。易佳妮通过QQ发来了祝贺,声称第二篇文章她看了不下五遍,赞其为不可多得的旷世佳作,当然这种客套话陈清历来是左耳进右耳出,要她与其拍彩虹屁开空头支票,不如来点实际的报酬。易佳妮便说开学后请他去某某甜品店潇洒一把。   当天晚上,沉寂了一周的“无人知晓”终于上线了。   ——恭喜完结,相比上一篇,这篇故事称得上可圈可点。   而后,又追问起陈清打算什么时候加她QQ好友。   陈清对此给出的答复是:   ——没必要加。   他告诉对方,他答应宣传部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不会再有下一篇供稿了,因此也就无所谓什么指正缺陷、提高文章质量了。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接连回复了两条。   ——文字的一大魅力,就在于它对创作者性情、审美和价值观的映射。   ——开学后我会再联系你,届时相信你会给出不一样的答复。   陈清点下关闭电源键,顺手熄灭了屏幕。   ……   ……   周五,庆隆大厦十二楼。   叮,电梯门开启。   一个脖子两边和后面都贴着狗皮膏药的上班族,愁眉不展地走出了电梯,肩上挎着一个比实际年龄稍显老成的商务公文包,沉肩顶开了一扇沾着白色油漆的灰扑扑的玻璃门,走了进去。他径直穿过被电钻和锤头噪音包围的施工区,与在阳台上结伴吸烟的同事隔窗点头致意,随后推门走进了编辑部。   他一进办公室,立马就有人问道:“闻涛,和印刷厂联系了吗,那边怎么说?”   窦闻涛捂着脖子,一脸痛苦地说:“怕是不成,我下午还得去跑一趟。”   “哈哈,辛苦你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他摆了摆手,回到了自己的办公位。   刚坐下来,邻座的同事就把滑轮椅往后一滑,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对他说:“老窦,桌上有你一份稿件。”   窦闻涛把摆在桌子正中央的档案袋拿起来一看,疑惑道:“这什么啊,寄件人的信息都没有。而且哪门子的稿件啊,征文的截止日期都过去两周多了。”   “劝你还是看看吧。”同事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为什么?”   “是上次来编辑部找你那女孩儿亲自送过来的。”   窦闻涛愣了一下,略显紧张地伸长脖子,四下张望一圈,“她人呢?”   “刚走不久,”同事说,“就坐你位子上,等了一个多钟头,估计等得不耐烦了,就把东西扔桌上了。”   “这家伙,净会给我找麻烦……”窦闻涛把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间,抓了抓。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A4纸打印件。   “月的仪式……”   窦闻涛一边把公文包挂起来,一边若有所思地念出篇名,随后将稿件在办公桌上摊开,坐下认真翻看了起来。 第六十二章 辫子和吻   推开某德产的双开装甲门,一身素雅茉莉白便服的大小姐,就在玄关处微笑静候。   “请进。”   一群刘姥姥扎堆挤在门口,在富丽堂皇的玄关前望而却步,唯独陈清闲庭信步地从小伙伴们身边踱过,进门换了鞋,轻车熟路地走进客厅。   见他一马当先,余下众人方才鱼贯而入。   绕过玄关尽头处的黑色大理石廊柱,步入宽敞明亮的客厅,不禁喟叹连连。自天花板垂下的那盏约有三米来高的千珠帘白玉兰吊灯,让每个从下方经过的人都忍不住仰头驻足。客厅尽头是三面贯顶落地的巨幅全景窗,窗外就是小区花团锦簇、绿树成荫的生态园和占地超过四十亩的人工湖,湖对岸郁郁苍苍的香樟林,掩映着一排雕栏玉砌的欧式大别墅。   众人簇拥在窗边叽叽喳喳地到处观望,陈清却察觉到屋内的冷清,问:“今天家里没人?”   “我弟弟在家,屋里做功课,”关宁宁端着一个托盘回到客厅,依次把各种水果零食以及两瓶1.25L装的鲜橙多果汁呈上茶几,“爸爸妈妈回杭州老家去了,要下周才回来,哥哥有工作,据说要在班贝格待到十月份。”   “德国啊……”陈清点点头,他对这座巴伐利亚州北部小城的认知,最初源于父亲集邮册里的一张班贝格邮票,后来对歌德和巴洛克式美学的蜻蜓点水,让他进一步了解到其中的历史渊源。他在客厅里环顾一周,又问:“也没见毛豆?”   “跟着一起回杭州了。”   “哦。”   “宁宁你家养了狗的对吧?”卿爽听见他们谈话,从窗边回过头来。   “金毛,四岁了,”关宁宁答说,“妈妈说它都是老姑娘了。”   “那你遛狗可太方便了,花园这么大,还有个湖,都不用出小区。”   “还好吧……”   关宁宁和坐在沙发上的陈清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愧地低了头。   谢涛注意到窗边那块盖着棕色台布的大桌子,心里好奇手痒痒,俯身揭开一角来:“咦,乒乓桌?”   “要玩吗,家里有好几副拍子呢。”关宁宁笑问道。   “玩什么玩,”李蕾走过来,拍掉光头那只不安分的手,“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   她一句话就把这帮好逸恶劳的耍家们拉回了现实,窗外的美景瞬间变得索然无味了。   众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客厅,在那盏茶几边围坐下来。茶几虽大,但要容纳十人围坐还是略显吃力,如果不是今天恰好缺席了三位成员,恐怕有的人就得趴在地板上写作业了。   “秦婉柔她爸你们都懂的,快开学了,不可能放她出来的。”卿爽摊手道。   贺争鸣收着肚子,张手去够茶几中央的巧克力Pocky,不料却被桌对面的谢涛捷足先登。   与Pocky失之交臂,小胖子只得把怨气撒在一包旺旺仙贝上,啪的一掌拍扁了包装膜:“田径队的不是都去集训了吗,为啥你没去?”   “跟教练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呗。本来老何也想开溜,但我俩都是一个班的,一起翘训练太可疑了,没办法——”谢涛叼着一根Pocky,惨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两人份的作业来,“跟老何猜拳,谁输谁特么帮另外一个人抄作业。”   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明美那份谁帮她抄呢?”心系好友的李蕾问道。   “她已经抄完了。”陈清剥着橘子说道。   一帮穷凶极恶的讨口子,在陈老爷赈济布施的粥场前打作一团,争先恐后地瓜分着各科作业,压根没空细想此番话中的深意——   除了李蕾和关宁宁。   两人均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却是一人窃喜,一人忧。   其他人开始埋头抄作业,运笔如飞,陈清则向许一帆借了iPod,戴上耳机,让椎名林檎独一无二的歌喉隔绝外界的纷扰,看汪曾祺笔下的文字来诠释食色性也。   但他基本上看不了几行字,就要被打断一次。   文科作业还好说,除了作文和阅读理解都能照抄,理科作业就不能这么干了。四班的数理化三门科任老师都是个顶个的慧眼如炬,即便委托科代表把他们交上去的作业隔开放,但要是答卷的相似程度太高,照样会被逮住,所以选择填空题通常只能抄七成,另外三成连蒙带猜,分好几个小问的压轴大题更不敢马虎,解题思路不弄明白,到时候被抓去办公室对峙,一问就得露馅。   接下来按章程就该关押候审了。   十七中的升学率虽说不上最顶尖,好歹是一流之末,能考进这里来念书的,大多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问,好学生怕什么?   答案自然是请家长了。   拿四班来说,陈清就没见几个人不抱怨家教的,听他们那描述,一个个俨然都是从龙潭虎穴里闯出来的。在外头是铮铮硬汉,回了家就唯唯诺诺,活像是集中营里的俘虏,领导指东,绝不敢往西。   没办法,陈清只能三不五时地放下书,耐着性子给他们拆解做题步骤,梳理思路。授人以渔,同时也是温故知新,某些原本他自己都拿不准的地方,讲着讲着似乎就释然通达了,索性拿起笔来再解一遍。   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他们已经连续鏖战了将近两个钟头,讲解员口干舌燥,抄作业的也抄得手酸胳膊疼,待到中场休息的闹铃奏响,伴随笔杆子齐刷刷落下的响声,众人横七竖八地躺倒在了地毯上。   “呜呜,宁宁你真软啊,让我靠靠。”卿爽自说自话地赖上了大小姐的臂弯,当众搂搂抱抱起来。   “别挠,好痒!”关宁宁憋着笑,使劲把她推开。   “许帅,给颗巧克力球!”谢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叫唤,张开嘴,等待投喂。   许一帆拿了颗巧克力球,信手一抛,一道美妙的抛物线划过,却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蒜头鼻,弹了起来。幸而谢涛眼疾手快,接住滚过脑门儿的巧克力球,一把塞进嘴里,边嚼边含泪冲着许帅竖起大拇指:“Nice pass!”   “好困啊,我顶不住了……晚饭前叫我起来好了……”李蕾慢吞吞地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弓腰驼背缩成了虾米,抱着枕头没了动静。   “空调开的多少度,咋感觉还是那么热?”贺争鸣提着热气腾腾的衣领问道。   躺在他旁边的陈清,用手拍了拍他浑圆的肚皮。   一切尽在不言中。   “宁宁你头发都这么长了啊,”卿爽把咸猪手从大小姐丰腴的腰肢上抽走,捧起一束散落在地毯上的蓬松秀发,“这么披着不嫌热吗,我帮你绑起来吧?”   “算了啦。”   “没事没事,给你扎个双马尾。”   “不要。”   “不喜欢扎辫子啊?平时看你都很少会扎头发。”   “唔,你非要问喜不喜欢,那肯定是不喜欢啊,”关宁宁从她手里夺回自己的头发,苦着脸道,“我发质有点脆弱,绷太紧容易掉头发的。”   “那太可惜了啊。”   “有什么可惜?”   “辫子啊,好多男生就喜欢这个,”卿爽毫无征兆地调转了矛头,问道:“对吧?”   “辫子(散发)。”陈清与倒在身边的贺争鸣异口同声。   一旁的谢涛撑着地毯坐了起来,发出惊叹的声音:“呜哇——想不到陈总好这口的。”   陈清也有点懊悔,不明白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接了这话茬。   扭头一看,贺小胖双目燃烧着熊熊烈焰。   “陈总,看来你我兄弟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他闭着眼,露出沉痛的表情。   “抽什么风?”陈清皱眉道。   “人间正道是沧桑,返璞归真的自然美就由我来守护!”   “聊的是头发?”   “正是!”贺小胖斩钉截铁,“你现在改口,念在往日的兄弟情分上,不是不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那可不行,”陈清叛逆心理莫名发作,一口咬定:“就要辫子。”   “异端!”贺小胖拍案而起:“可敢与我一决雌雄!”   陈清漠然起立,争锋相对:“正合我意。”   一分钟后,这对反目成仇的挚友,各据乒乓桌两边,一人执横拍,一人持直板。   余下众人旁观好戏,喝彩助威。   只见贺争鸣双手抱臂,不怒自威,颇有大将之风:“三局两胜,今天定要叫汝悔过自新。”   “少废话,发球吧。”陈清手执横拍,敲了敲球桌,催促他赶紧开球。   “好,你可接住了!”   说罢,贺争鸣就摆出一副抛球的姿势,还佯装仰头看球,实则声东击西,迅速打出一记快发球。   岂料这记志在必得的偷袭,正巧撞在了枪口上,陈清闪电还击,抬手就拉了一发对角大斜线,胶板带起剧烈的旋转,乒乓球落在桌面的瞬间,运动轨迹骤然一沉,直扑死角。   在观众席的一片惊呼中,灵活的小胖子居然以一个鲤鱼跃龙门的诡异姿势,反手把球救了回来。   然而小胖仓促之间压不住球路,弹得太高,落点太正,陈清以逸待劳,毫不客气地笑纳了送到手边的良机,轰出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   啪!   乒乓球如同出膛的子弹,擦着小胖震惊的脸庞一掠而过,飞进后面曳地的窗帘里,渐渐才止住了旋转的势头,骨碌碌地滚回在地板上。   选手震惊了,观众们也震惊了。   陈清手抚球拍,唇边泛起一丝怀念的浅笑:“忘记说了,我住那院子里头,有个邻居以前是从省队退下来的,小时候没事常跟他练球,后来还侥幸拿过一个业余比赛青少年组别的第三名。”   “……”小胖尴尬了,本欲仗着称霸小区的球技耀武扬威一把,不曾想初战就遇到了硬茬。他沉默了两秒钟,扭头冲着观众席叫嚷:“裁判,我要投诉,这里有人开挂啊!”   “投诉无效,比赛继续!”自顾自充当起裁判来的谢涛,用双手比了个大大的X。   “加油啊,争鸣。”许帅出于好心的鼓励,却徒增壮士断腕的悲凉。   一旁的女生们笑得花枝乱颤,卿爽更是捧着肚子,直不起腰来:“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啊,贺胖子!”   贺小胖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用球拍挡着脸,悄悄向身为对手的陈清抛出橄榄枝:“陈总,记得让两个呀!”   “没问题。”陈清面无表情地掂了掂手里的乒乓球。   “真的啊?!”贺小胖大喜过望。   “嗯,梦里。”   语毕,抛球。   贺小胖绝望地看着乒乓球自抛物线顶点落下,仿佛注视着自己一落千丈的声誉与虚荣——   乓!   被一拍子打得粉碎。   三局两胜的游戏,最终以一局11比1,一局11比0的悬殊比分,落下了帷幕。   惨遭单方面屠杀的贺小胖,奄奄一息地倒在沙发里,仿佛褪去了颜色,在这个五彩斑斓的三维世界里活成了一张干瘪的黑白画像。   作为比赛的彩头,在卿爽的怂恿下,关宁宁羞赧地绑起了头发,编出两撮尖尖小小的羊角辫,搭在肩膀两边。   这有点出乎陈清的意料,原本只是和好友的打闹较劲,这样一来,反倒显得他是有意为之了。   陈清瞥了一眼那无论看过多少次依然觉得洁净可爱的耳朵,有些不好意思,便假借上厕所的名义离开了客厅。   关宁宁告诉他一楼盥洗池的水管坏了,出不了水,让他去二楼的厕所。   等他上了楼,众人在客厅里看起了电视,吃着零食水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当其他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电视荧幕上,只有卿爽注意到了身边心猿意马的大小姐,旋即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说道:“宁宁,你之前不是说要送我两支玉兰油的精华液吗,正好今天拿给我呗。”   关宁宁似乎领会了她的用意,红了脸,点点头:“嗯,我去给你拿。”   上了楼,看见卫生间的门里透出光,她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卧室,然后一边聆听走廊上的动静,一边快速地从装着各种化妆品的竹藤收纳盒里,拿出两支尚未拆封的精华液。   从卧室出来,卫生间的门依然紧闭。   关宁宁眼巴巴地望着那扇门,想多等一会儿,可又怕引起同伴们的怀疑。踟蹰之际,耳朵后面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在看什么?”   关宁宁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蓦然转头,嘴唇恍惚擦过一片温热的肌肤。   陈清僵在了那里。   他把头探过对方的肩膀,原本是想看看她在瞧什么,并未考虑过给彼此预留出从容转身的空间。   是他的大意酿成了这起祸端。   关宁宁盯着他的左脸,后知后觉地伸手触碰双唇,如坠五里云雾。   两人在逼仄的角落里大眼瞪小眼,心底同时升起了一个念头: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第六十三章 互啄   陈清只感到一阵转瞬即逝的温热触觉,快得来不及反应。   眼见她摸了嘴唇,才恍然那是一个弄巧成拙的吻。   二楼的走廊拐角很窄,洗墙灯没开,只有从前面卫生间的门里漫出的熹微暖光。   听觉和触觉取代了眼睛,成为在昏暗环境下丈量彼此的刻度尺。   关宁宁第一次深刻认识到两人海拔上的差距——他真的好高,肩宽臂长,杵在那儿像一团影子似的把自己给罩住。   又或许纯粹只是由于两人靠得太近的缘故。   她双手交握于胸,屏息抬头,深深望向近在咫尺的侧脸:“你没走呢。”   “嗯。”陈清轻轻应了一声。   “……这次我没有抱着你不撒手哦。”   “知道。”   “那,为什么呢?”少女弱弱地问。   “是啊,为什么呢,”陈清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有点苦恼。   自打空闻寺夜游归来之后,他好像从此就失去了在这个女孩儿面前收放自如的能力,理性的堤坝如遭蚁噬,千疮百孔,泛滥的感性仿佛决堤而下,推着他一步步地靠近对方。   凡了解陈清的人,大多会认为他是一个头脑清楚的务实主义者,做什么事也一贯是计较后果在先、采取行动在后。可如今遇到关宁宁,这种一以贯之的行为逻辑似乎完全失效了。他曾试着用刻薄和冷漠去对抗这个女孩身上奇妙的引力,结果却败给了对方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在那个夜晚可谓一败涂地。   忽然,他看见女孩耷在左肩的头发自下而上地膨胀开,扎得精巧漂亮的辫子正一股股地松开来。他想也不想,一下子掐住股辫的末梢,不让它散掉。   “啊,”关宁宁轻呼道,“大概是橡皮筋掉了吧。”   “不重新扎起来吗?”陈清问。   “可是不知道掉哪去了呀,”关宁宁看看左右两边的地板上,一无所获,“算啦,就让它放下来吧。”   “扎起来吧。”陈清带着略微遗憾的语气说。   关宁宁从没听过他这样说话,简直像是在恳求她,心中喜悦,可脸上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忍笑忍得很辛苦:“……咳,那下次再绑给你看?”   “嗯。”陈清缓缓松开了手。   那条不翼而飞的皮筋没能绑得住头发,却栓柱了两人的呼吸,越来越紧。   关宁宁怀着谨小慎微的心态,用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试探他的反应。   见陈清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抗拒,她心底蓦然涌出一股索求温存的冲动。   若非突然想起赵明美的话,她可能真就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关宁宁虽然不想承认,但赵明美的确比自己更了解陈清,尤其对他性格的剖解简直是正中要害,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她急功近利的念头。   不论什么人,什么事,只要对正常生活造成了过度的干扰,陈清就会想方设法地将其矫正、排除。正如打了八年的篮球一样,说放弃就放弃了,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热爱过这项运动。   所以对她自己来说,目前这种若即若离的尺度或许才是最好的,逼得太紧很可能适得其反。   可害怕被拒绝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又真的真的不甘心这样草草了事。   要怪就只能怪这甜美的气氛,给了她僭越同窗情谊的底气。   “陈清……”少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嗯?”   “如果我说错了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好了……”   陈清大概是猜到她要说什么,安静了下来。   关宁宁悄悄用手牵住他的衣摆,好像不这么做就没有勇气开口,颤声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她支支吾吾,实在找不出一个词语来形容两人这种依偎而不拥抱的暧昧姿势,“你像这样子对我,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已经开始试着接受我了呢……?”   “呃,”陈清呆了一下,“……你是这样理解的吗?”   “不是吗?”女孩儿急切地抬起头来。   “可能是吧……”   “为什么说可能呢?”   “不是因为没经验吗。”陈清有点沮丧地坦白道。   关宁宁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该不会,是第一次?”   陈清点点头。   女孩儿又惊又喜,指着下巴含羞一笑:“我也是。”   闹了半天,两边居然都是未闻荤腥的雏儿,之前斗得那般难解难分的架势,如今看来纯属那啥互啄,实是贻笑大方了……   “难办了啊……”陈清挠头。   “加油啊,期末第九,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女孩儿一脸认真地为他打气鼓劲。   “没个方向,让我往哪儿加油啊……”陈清有点莫名其妙。而且这玩意儿和学习成绩有关系吗?   “那,要不让我来试试?”   “您请。”   女孩儿煞有其事地清清嗓子,说:“陈同学,请张开你的手。”   陈清稀里糊涂地照办了:“这样?”   女孩儿笨手笨脚的扑进他怀里,揽着他的腰,趴在胸膛上满足地深吸一口气,咕哝道:“你把手放下来呀。”   “哦。”陈清像僵尸一样把两条胳膊耷拉下来。   “不是这样放呀!”关宁宁又好气又好笑。   “哪样?”   “我这样。”   陈清稍微弯下腰,把双手越过女孩儿的肩膀,轻轻叩住她的后背。   这个拥抱不同于前两次的仓促,是漫不经心的,也是温暖而惬意的。   过了半分钟吧,关宁宁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怎样,有什么感觉?”   “就,挺热的……”   “还有呢?”   “还是不说了吧。”   “你说嘛~”   陈清嗫嚅了会儿,答道:“就感觉,你好像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苗条……”   说完这话,他就感觉腰上的肉被拧了一把,但力气很小,一点儿不痛。   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骨肉,陈清直到今天才深以为然。   怎么形容呢,就好像是搂着一只柔软无骨的等身抱枕……?   “该回去了吧?”他在耳边提醒。   “嗯~”女孩儿说不,换了边脸继续贴着他的胸口。   陈清心里也未必不想流连,抱着她的同时,捻起一撮垂落在背后的发丝,用指腹轻柔地摩挲。   她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茉莉花香,这味道使人心情沉静。   正当两人愈发贪婪地依偎在一起,突然间,旁边传来咔哒一声响。   卫生间的灯熄了。   紧接着,门开了,多日不见的关家小弟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过道上紧密无隙的两人,一下子僵住了。   陈清感到怀里那副水做的骨肉,瞬间凝固成了一坨硬邦邦的冰。   坏了,怎么把卫生间里的人给忘了呢?   能蒙混过去吗,还是先就地分开再说?   但这样子马上分开,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进而陈清想到,如果自己刚才上完厕所就直接下楼去,而不是跑到二楼的阳台上吹风,这样的窘境是否就可以避免了呢?   这边两个人的脑袋飞速运转,头顶都快冒烟了,那边关允杰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就旁若无人地穿过走廊,推门进了自己的卧室。   听见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人才脱离彼此的怀抱,一个捂胸,一个扶墙,同时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旋即却又相视一笑。   不知是巧合,还是单纯的不走运,他们似乎老是会被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打断。   这时,从客厅里也传来同伴们的议论声:“陈总这是掉马桶里了,怎么还不回来?”“宁宁也不见人啊,拿个东西要那么久吗?”   陈清闻言,对关宁宁打了个手势,问他俩谁先谁后。   关宁宁指了指他,意思让他先下楼去,然后又指指关允杰的房间,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陈清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关宁宁目送他下楼去的背影,而后走到弟弟卧室的门前,捧着脸颊,两次深呼吸过后,带着微笑推门而入。   “允杰?”   卧室里,关允杰背对房门,坐在书桌前仿若一尊泥人,纹丝不动。   “允杰?”关宁宁小心翼翼地靠近。   “干嘛?”允杰低头翻着一本法语书。   “刚才那个……”关宁宁抿了抿唇,有些难以启齿,“可以不要告诉爸爸吗?”   “意思是可以和妈妈讲咯?”   “包括妈妈。”   “哥哥呢?”   “最好也对他保密……”   关允杰点了点头,从笔筒中拿了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下一行字,然后把那片纸撕下来,头也不回地递给姐姐。   关宁宁接过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一串英文字母,意义不明。   “这什么呀?”   “鞋,”关允杰惜字如金地说道,“我朋友那收藏了一双AJ XX3北卡蓝,他最近想出手,但我才出去玩了一趟,手头钱不够。”   话说到这个份上,关宁宁哪里还能不明白呢,无非是破财免灾的意思嘛。   “好吧,”她妥协道,“那咱们这算是交易咯,银货两讫,你可不能不遵守契约精神啊。”   “这还用你来说。”关允杰哼了一声。   “待会儿晚饭下来吃吗?”关宁宁问。   “王婶来了?”   “请假,今天不来。”   “那不吃,我吃点零食就对付了。”   “那你看书吧,不打扰你了。”说着,关宁宁已经退到了门口。   快要出门时,她听见弟弟喂了一声,停下来。   “嗯?”   关允杰在书桌前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姐姐,问:“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怎么问这个?”关宁宁嗔道。   “这人有哪点好的,”关允杰好奇地问,“个子挺高,但模样只能说马马虎虎吧,还没王叔叔家那个哥哥帅呢。”   “可我就觉得他好看啊……”尤其剪了寸头过后,关宁宁心底补充道。   “成绩很好吗?”   “年级前一百吧。”   “特长?”   “写字很漂亮算不算……?”   关允杰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又问了一遍:“这不是很普通吗,他到底哪点吸引你啊?”   “我也不明白呀,”关宁宁露出无奈的苦笑,“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满脑袋都是他的事了。”   “哼,你从来就是这么笨头笨脑的,连谈恋爱也这样,没救了。”   “又学你哥讲话。”   “本来就是,”关允杰像他父亲那样,叉着手,老气横秋地说:“以后我要是谈对象,绝不会像你这样稀里糊涂的。”   关宁宁宠溺地笑了笑,不再与弟弟争辩,关门离开了房间。   那起发生在二楼过道间的小插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掩埋在了金钱交易之下。   此后一个下午的时光,都耗在了暑假作业上,不仅抄作业的笔没停过,陈清的嘴巴也没停过,讲完数学讲物理,讲完物理讲化学,补习班的老师也未必有他这么敬业。到了晚饭的点,除了原本就已经做完一部分作业的许一帆,其他人也就勉强抄完了理科作业,文科作业还只字未动。   众人一合计,要是就这样回到家,一准又要懈怠下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今天不把作业抄完谁也不许当逃兵。许一帆倒是很大度,还主动表示帮谢涛分担一部分何亮的作业,陈清见状,也不好说要一个人离开,只得留下陪他们咬牙鏖战。   不过,战斗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后勤补给也很重要。   关家的保姆由于今天请假,众人的晚饭一时间没了着落,只能叫了附近的一家面食外卖。等外卖送到,摆上桌了,谢涛才一拍脑门儿,惊呼忘记向店家要煎鸡蛋了,贺争鸣和卿爽也跟着起哄,吵吵嚷嚷说什么没有煎蛋的杂酱面是不完整的,于是挨个询问谁有这手艺。   最后唯一有下厨经验的陈清,被他们连哄带诓地抬进了厨房,点火开灶。   “陈总,怎么感觉这蛋煎得有点糊啊……”谢涛用筷子挑起一块泛着炭黑色的蛋白。   “闭嘴光头,嫌这嫌那的,有的吃就不错了。”李蕾训斥道。   “别听他们的,我觉得煎很好啊。”坐在对桌的关宁宁向他打眼色,煞是俏皮。   “很好啊~”一旁的卿爽鹦鹉学舌,阴阳怪气。   自己的手艺自己清楚,陈清不说话,默默地埋头吃面。   短暂的休整过后,补充好精力的众人,再次干劲满满地投入到战斗中。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夜里十点半,谢涛和贺争鸣才终于停下笔,高呼万岁,相拥而泣,仿佛完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一天虽然足不出户,众人却感觉比坐长途去长谷县爬山的那天还要累人,向今日招待他们的关宁宁挥手告别后,便相继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了关宅大门。   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陈清落在了最后一个。   他换好鞋,回头看看一如今早那般微笑静立在玄关处的关宁宁,点头道:“开学见。”   女孩儿嫣然展颜:“开学见。” 两件事   说两件事。   过生日约了和几个朋友吃吃喝喝,所以今天没有更新,这是第一个事。   第二个事是这两天把角色的感情线做得差不多了,这本书确定走后宫路线了。用的方法很简单:倒推。具体来说就是,单女主结尾=不可避免要写和其余女角色的分手戏,这类分手戏感觉很恶心,不想写,兼之本身就是满足作者捏人设的小说,所以后宫。考虑到毕竟这本书是以感情戏为主,故此提前声明。   就这样,明天见。 第六十四章 新气象   秋天的第一场雨也好,埋伏在非机动车道上的图钉也好,霉运找上门时,几乎总是呼朋引伴,以多欺少。   赵明美把自行车停靠在便利店的雨檐下面,一面掸着校服上的雨水,一面进了门。   蹲在货架下面清点商品的收银员说了声“欢迎光临”,转过头来。   “没带伞吗?”   赵明美气馁地摇摇头:“出门的时候看着哪像要下雨的样子啊。”   白天轮班的收银员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着三十来岁,白白胖胖。赵明美不清楚她在这儿干了多少个年头,总之她还在初中部念书的时候,就认识这阿姨了。   女人站起来,看了眼橱窗外头的阴沉天色。这间便利店位于二环路至和平路的交叉口,栖居在高楼林立的角落里,终日面对川流不息的主干道。距此不到二百米的地方,有一座地铁站,平时大街上熙来攘往,无外乎行色匆匆的学生和上班族。这场倏忽而来的秋雨,让那些疲于奔波的繁忙身影都销声匿迹了,将窗外那座冷漠的森林,笼罩在濛濛霏霏的景致当中。   “突然就下起来了啊。”女人感叹道。   “是啊,莫名其妙的。”运动少女抱怨着,拿卫生纸擦了擦脖子和手臂,吸走衣领和袖口上的水,连用了三四张,然后把空瘪的纸巾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钢镚来:“阿姨,再给我包相印。”   “怎么不干脆一口气骑到校门口呢?”女人把结了账的纸巾递给她,“今天不是报道的日子吗?”   “已经赶不及啦,不晓得哪个缺德的把钉子撒在路中间,车胎给扎爆了。”赵明美叼着一根皮筋含糊其辞,两只手绕到后脑勺,三下五除二地捋直了头发,掐住发尾,腾出右手来取走皮筋,以拇指和食指将其撑开,继而将余下三根手指挤进去,麻利地左右换手几次,就绑好了头发——湿漉漉的小辫子,已初具马尾的规模。   “阿姨,车子我先放在外面,等报了道我过来取行吗?”   “那你自个儿要锁好了,我可没空给你盯着啊。”   “我那破车能值几个钱啊……”   “这可不好说,贪小便宜的人多了去。”   见她挽起裤脚就往外面走,女人出声喊道:“你这是打算跑着去?”   “昂。”   一把黑色折叠伞从收银台后面扔了出来,赵明美猝不及防,手忙脚乱间险些没接住。   “午饭前给我送回来啊!”女人说道。   少女笑逐颜开:“好嘞。”   从便利店出来,外面的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   撑伞的这会儿工夫,一个站在街角下避雨的十七中学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看校服是高中部的,头发又长又直,乌黑光亮,正是某人口中宣称的那种“柔顺健康的长发”。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继而惊觉,对方无论纤细柔美的颈部,还是挽起的裤脚下白皙分明的脚踝,都意外地吻合了那种所谓渴望付诸文辞的审美眼光。   这种纤细的美感像玻璃一样透明,与周遭的濛濛雨色融为一体。   赵明美看了看外头愈趋瓢泼的秋雨,叹了口气,靠过去问道:“我这有把伞,送你一程?”   街角下透明的玻璃人儿,无声地颔首,侧过脸来。   待看清那张似曾相识的清冷面庞,赵明美蓦然呆住了。旋即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干笑两声,故作轻松地说道:“挺巧的啊,你也没带伞?”   对方用打量的眼光看着她,慢慢地点了下头。   “……那,咱们走?”   对方又点点头。   撑开伞,两人肩并肩地走上秋雨的街头。   眼下已经九点一刻,但昏暗的天色,寂寥的街道,仍给人一种仿佛曙光未至的岑寂之感。和平路沿街的商铺均已开张,店铺内的灯光蔓延到秋雨中来,像是在调色盘上被水稀释的艳彩,摇曳地消融在这淅淅沥沥的回响中。   一场冰冷稠密的秋雨,让路旁的梧桐树提前抖落了叶子,在路上撒下一片片孤独的橘黄色。   无言以对的静默让赵明美很不自在,用余光瞟过去,浸过秋雨的少女面容惨淡,嘴唇微微发白,唯独双眸异常的清亮,宛如波澜不惊的湖面。她发觉萧索的秋凉不仅在脚下的道路延伸,似乎也在那双空灵的眼眸里延伸,让人一时分辨不清,究竟是秋雨造就了这种凉薄,还是这种凉薄成全了秋意……   如同藏匿了一整个夏天的梧桐树叶,只在秋天落到地上,供人俯拾。   “你也顺利升上高中部了啊,”赵明美干涩地开口道。   “托学姐的福。”对方答道。   “没想过考别的学校,记得你成绩很好?”   “十七中挺好。”   “是不差……”   “嗯。”   再次冷场。   赵明美看了一眼前方渐行渐近的教学楼,放弃了继续向对方搭话的念头。   两人走进教学楼,台阶上到处是湿淋淋的鞋印。   赵明美收了伞,抖抖水,准备就此别过。   对方却先她一步开口了:“学姐,你大可不必这样提防我。”   “呃……”赵明美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略微尴尬地扯了下嘴角:“说什么提防不提防的,不至于那样。”   “是吗,感觉你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瘟神这个词有点刺耳了。“那些都是田径生开玩笑的话,其实你不用往心里去……”   “那是当然。”对方点点头,“我只是想告诉学姐,你尽可以放宽心了,如今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不对,应该说,”对方又一次投来了审视般的锐利眼光,似乎在她的眼睛和后脑勺的马尾辫上停顿了两次。   “应该说,学姐身上再没有值得我感兴趣的地方了。”有着猫一样双眸的少女说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变了,变得普通了,普通得让人感到乏味。”   赵明美很无所谓地哼了一声:“这么说,我还应该为不能取悦你感到抱歉咯?”   “没有那个必要。”   “这样好了,不如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今后大家就装作互不认识,”她提议,“省得见面还要打招呼,你烦我也烦。”   “是个好主意,”有着猫一样双眸的少女转过身,作势就要离去,但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道:“哦,以及,辛苦学姐不吝脑力、编出那种蹩脚的托辞来敷衍我一场。再见。”   赵明美窘在了原地。   直到少女纤细的身影消失在一楼走廊,她才一脸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对那番仓促掰扯的择偶观悔不当初。   她越想越气,扭头迁怒于外面阴雨连绵的天空,咬牙切齿:“好端端的你下什么雨!”说完,把伞用力一抖,迈着大步走上了楼梯。   从高一升上高二,教室也从东侧教学楼迁到了西边,离校门更远了。等赵明美走到高二四班的教室门口,以为接下来免不了要被张爱丽一顿痛批,结果探头一看,教室里头闹哄哄的一片,各科的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高声催促同学们交作业,台下却是鸡飞狗跳。聊天的聊天,抄作业的抄作业,男生们在过道间追逐打闹,俨然还是一派生龙活虎的暑假气象。   感谢张爱丽,你不愧是全年级各班主任里头数得上号的水货。   她暗自庆幸,昂首阔步地跨进了四班教室。   “走狗屎运了啊,老赵!”谢涛抱着后脑勺,吊儿郎当地把脚跷到了桌子上,冲她嬉皮笑脸:“张爱丽前脚刚出去,你后脚就进来了。早来一分钟你今天必完犊子!”   “她没点名吗?”   “点个屁。接了个电话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这就是运气啊,你羡慕不来。”赵明美耸耸肩。可转念一想,这应该叫祸兮什么什么倚的,今天又是爆胎又是淋雨的,再不来点好运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话音刚落,另一头就传来何亮的咆哮:“光头你特么还好意思笑,抄个作业都能抄漏,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谢涛闻言赶忙把腿从桌子上放了下去,不敢吱声了。   赵明美拎着包走过去一看,何亮正抓着同桌的物理习题册埋头狂抄,字迹之奔放潦草,堪比老中医开的处方单,不修炼个几十年的火眼金睛看不懂个所以然来。   “看!看什么看?”何亮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作业写完了?”   赵明美志得意满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沓作业,像德州扑克里的制胜同花顺一样摊开给他看:“一道题都没漏,给检查检查?”   “滚滚滚,”何亮气急败坏,“死一边儿去!”   赵明美潇洒离去,众生相也从倒霉催的何亮,转到了后排正玩儿着打呱儿的贺小胖和他最爱的陈总身上。   尽管贺小胖全神贯注地盯着手,却每每反应慢上半拍,不缩手挨打,缩手也要挨打,原本胖嘟嘟的可爱小手,被陈某人打得跟猴屁股一样红。而轮到他打的时候,却一下也打不中,鼓着个腮帮子,活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委屈得不行,一般人见他这样,怎么也要让一手。但陈清偏不。   对主动凑上门来讨揍的,他一律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从这恃强凌弱的恶棍身后经过时,赵明美稍稍往他背上靠了一下。   啪!   一听巨响。   陈清感觉这手都不是自己的了,一阵痛一阵麻。   “赢咯赢咯!”咸鱼一朝翻身,便顾自高奏凯歌,仿佛之前输的不算输,最后赢的才是真的赢,欢欢喜喜地扬长而去。   陈清捂着手背,怒气冲冲地甩给祸首一个白眼。   运动少女扮了个鬼脸,摊手以示无辜。   踏着九点半的铃声,张爱丽熟悉的泡面头外加逆年龄的牛仔短裙回到了高二四班,分散在教室各处的学生也络绎返回自己的座位。   陈清的同桌也回到了位子上,且坐下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炫耀自己那条活泼俏皮的韩式麻花辫,追问他好不好看。   陈清能说什么呢,只好点头称是。   其实他也没觉得有多好看,甚至还有点土,然而要对他这位同桌说不,如今是变得越来越难了。   等各科课代表收齐了作业,张爱丽就开始了开学前的例行敲打环节,讲的也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说这是最后一个让你们安逸度过的暑假,从今天算起,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以高考为终点线的冲刺云云。   这当然有点危言耸听的意味,毕竟高中号称三年长跑,要是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全力冲刺,那不等到终点,运动员们都该过劳猝死了。和高三那种怼题怼到昏天黑地的无我境界相比,高二充其量只能算是热身,而刚刚结束的高一,不过是让莘莘学子们适应跑道的一年。对此,大部分学生都心知肚明,所以对班主任的话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接下来就是换座位了。   张爱丽宣称上学期只换过一次座位,是对他们的仁慈,而自今日始,本学年每逢月考都要换一次座位,绝无例外。   “真可惜,”关宁宁微笑道,“要是还能同桌就好了。”   陈清本想引用概率论,告诉她连续两次成为同桌的可能性何其渺茫,最后却只是闷声点头,一个字也没说。   在一片唉声叹气中,张爱丽指挥着学生们依次调换座位,从左往右,自前而后,一次安排一对同桌。   “五列,二排,夏怡。”   贺小胖垂头丧气。   “六列,五排,陈清。”   贺小胖欢呼雀跃。   他迫不及待地抬着桌子拼了过来,朝新同桌挤眉弄眼:“陈总,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陈清有点郁闷。不仅为这个倒霉同桌感到郁闷,也为自己又落在倒数第三排感到郁闷。   作为名副其实的班级前十,他当然是想坐得离讲台越近越好,离得远了有时听不清老师讲课不说,还容易被周围的噪音干扰。   反观被他视作噪音源的贺争鸣,对这番腹诽浑然不察,还是那副不识愁为何物的乐天派模样,呵呵直笑。   稍后,张爱丽把蒋明程安排到了五列六排,而此前盘踞在陈清前桌的吴秋月,这次又成了他的后桌。   张爱丽一口气不歇,马不停蹄地继续宣布:“五列,七排,关宁宁。”   陈清之前还觉得两人再做同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现在分配出来的结果,也不过只差了两个身位而已。   他回头瞄了一眼,发现关宁宁也在斜后方打量他,眉目含笑,等前桌的蒋明程转过去和她搭话,两人才默契地岔开了视线。   下面轮到关宁宁的同桌了。   “六列七排,”   张爱丽手里拿着座次表,似是斟酌了一下,掷地有声地宣布。   “赵明美。” 第六十五章 日记   写日记应当是一件很严肃的事吗?   可能吧。   关宁宁了解过身边有写日记的人,无非两类,其一是从小到大养成了习惯的,毕竟写日记可说是小学时期每天必做的功课之一;其二嘛,多半以文学爱好者自居,但与其说她们的热忱不够纯粹,毋宁说是功利心太重,比起静下心来沉淀文学修养,她们更乐意借此来夸耀自己的标新立异。   身体力行地恪守一种准则多麻烦呀,哪有虚头巴脑地标榜一门主义来得容易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当然,她可不是要抨击这些人,毕竟她自身的动机也说不上有多光彩。   随着近来陈清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她了,他们的关系也开始逐步升温,欢欣之余,她又不免为两人缺少共同话题而焦虑起来——有好几次本来聊得挺顺利,情绪似乎也酝酿到位了,却老是在关键的节骨眼上突然遇冷,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最后不得不草草收场。   卿爽在某次总结战报时一针见血,说他们欠缺着更进一步的契机。   正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换言之就是要投其所好。   本来嘛,男生女生圈子不同,感兴趣的东西也不一样,你和他聊时尚潮流,聊明星八卦,他和你说体坛风云,讲军事历史。在某位整合了男女双方痛点的NBA形象大使尚未横空出世的当下,要想寻找共同话题,势必需要其中一方做出牺牲,主动去迎合另外一方。   关宁宁认可她说的投其所好,却不赞同什么牺牲迎合的观点。   喜欢一个人,进而想要去了解他所喜爱的事物,本就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若一味带着计较得失的眼光去看待这段感情,每个环节都要机关算尽,未免也太累人了。   因为喜欢,想要更多地了解,渴望更多的亲近,这样简简单单的感情有哪点不妥呢?   卿爽被她一席话驳得哑口无言,于是这件事就算定了下来。   按理来说,陈清喜欢看书,要找共同话题从书本中去找就好了。起初她也是这样想的,一股脑儿地买了好多本广受赞誉的世界名著,预备点灯熬油,潜心攻读。   但理想多丰满,现实便有多骨感,没过两天她就败给了茫茫多的阿尔卡蒂奥和奥雷里亚诺。   坐在浴缸里读书的时候:嗯,奥雷里亚诺;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的时候:奥什么亚诺来着?   坐在床头挑灯夜读的时候:哦,何塞·阿尔卡蒂奥是大儿子;关了灯:何塞·阿尔卡蒂奥不是当爹的吗?   看完后文忘前文,翻看前文查漏补缺吧,却一个漏洞接一个,越补越多,如此反反复复,恶性循环,直到有天晚上开着床头灯一觉昏睡到天亮,关宁宁终于沮丧地认清了自己不具备钻研文学名著的定力这件事。   既然读书读不进去,那退而求其次,写几个字总是不难的吧……   新败当前,她不敢再轻言冒进,光是选一本合适的日记本就费了不少工夫。首先要考虑纸张规格,以免陷入字太少、空白太多的焦虑陷阱,其次封皮样式也有讲究,既要有女生的样子,又不能太娇气,显得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   既希望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别有用心,又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过于别有用心,这真是一种矛盾纠结的心情。   归根结底,日记本虽是不能外露的隐私,但被对方“偶然”发现的心理预期,还是需要提前建设到位的。   莫如说,她心底就是盼着这一天才下定决心动笔的。   好啦,现在面子工程是做足了,下边该考虑怎么往里填充内容物了。否则到时候捅破了窗户纸,里边总不好空空荡荡的给人看吧。比如对方问她日记里都爱写些什么,她要是言之无物,肯定一下子就露馅了,更别提接着往下聊了。   另外,写日记必须要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吗?   未必。   抱着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写作动机,还要去追求什么仪式感,岂不显得更加莫名其妙了么?   所以哪里都能写,怎样都好写。   书桌上能写,床上也能写,用上万块的万宝龙钢笔可以写,用五块钱的自动铅笔也可以写。   好,动笔吧!   说写就写!   ……   ……   9月3号,星期五,晴。   这是写日记的第一天,也是开学后的第三天。   我到今天还是有点没适应过来,每逢上午第二节课和下午第一节课就准时犯困,幸好是坐在最后一排,偶尔开开小差不致于被逮到。   久违地在学校食堂吃了一回午餐,没想象中那么差劲,就是有点缺盐少味,海带汤喝起来像白开水一样。不过一餐只要六块四毛,还挺便宜。   不出意料,开学后的第一堂体育课就被占了,Miss吴在台上喋喋不休地讲了四十分钟——十七中居然是要评讲暑假作业的,真是神奇。   据说下周开始就要上晚自习了,悲伤。   不过十七中的晚自习是出了名的尺度宽松,高二还比高三少上一堂,九点十分放课。高三的朋友向我透露说,晚自习一般情况都不会有老师留守,她们那届走读生念高二的时候,不少人最后一堂课都直接背书包走人的,但我觉得不大可信。   刚才从浴室出来,腿上被蚊子叮了个包,好痒。   ……   ……   9月4号,星期六,晴。   周六的补习竟然也变成了全天制,放学的时候太阳都下山了。   好累,什么都不想写。   ……   ……   9月5号,星期天,晴。   上午,吹空调,吃酸奶,看电视剧。   下午,家教补课。   晚上,家教补课。   比昨天更累了。   ……   ……   9月8号,星期三,白露,晴。   看晚间新闻的时候,爸爸突然在客厅里发起了脾气,还骂了脏话,不知什么缘故又和妈妈吵了几句嘴。我很少见他那么生气的样子。   但愿事情能和平解决。   ……   ……   9月10号,星期五,又是大晴天。   热热热,好热,这大概就是秋老虎的威力吧。   热得人不想动脑筋,也不想写字。   顺便一提,晚自习居然真的没有老师留守。   ……   ……   9月11号,星期六,阴。   今天天气可算没有那么热了,也好让我静下心来多写一些。   学习上的事都千篇一律,又累又枯燥,近期的课余生活也没什么值得一说的,所以今晚就来聊聊班里的朋友们好了。   先聊聊卿爽吧,外号军师,同时也是最佳损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褒贬各半?怎么说呢,卿爽是那种无论谁都会认为她很聪明的人,脑筋转得特别快,可是这种聪明又完全没有用到学习上边,让人觉得很可惜。她的蘑菇头和大黑框眼镜在人群中总是很显眼,说话也很风趣幽默,总之是个存在感十足的家伙,对朋友也非常的仗义。缺点是过分热衷于八卦,有时真觉得她太缠人了!   聊到卿爽,自然就会想到李蕾,因为她们几乎总是成双入对的,和男生那边的谢涛何亮一样,被班里的人戏称为卧龙凤雏。这个绰号我觉得有点牵强,至少不该安在李蕾身上。她和卿爽一点都不像,话不算多,也没有卿爽那样活跃,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这可能是因为父母都是浙大高材生的缘故吧。除了卿爽,她和周围所有人关系都处得不错,和赵明美也许会走得近一点,但也不像和卿爽那样形影不离。   之后是秦婉柔,不了解她的人,可能会对她带有刻薄、冷淡的偏见,其实和她相处久了就会知道,她只是不太擅于表达罢了,对人更没有什么坏心眼——哦,谢涛何亮除外。他们实在太爱捉弄她了,以致于卿爽怀疑过这两个人是不是都对她有好感。我希望不是,因为最近她对许一帆的态度有点过于明显了。不过这种事我也没有什么插嘴的余地,只是许一帆的态度让人有些担忧,毕竟他是那种对谁都很温柔友善的男生。这样说恐怕有些自私,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盼望这样的友谊能永远维系下去。   赵明美,她是我的新同桌,了解有限,以后兴许能聊更多吧。   轮到男生这边了。   许一帆是班里,据说也是年级上公认的帅哥,我也不大认识别班的男生,就姑且这样认为好了。性格好,学习成绩也不赖,是个没有太明显情绪的人,身边的女生就差没把他形容成了一个十全十美的完人了。但悄悄地讲,和这样的人相处不会觉得无聊吗……?   贺争鸣,总觉得他才应该是和卿爽搭伙的卧龙凤雏,两人一个比一个会闹腾,不过也要感谢他们,很难想象四班要是没有他俩,该是多么的沉闷无趣。何况那个卷卷的头发还很可爱,祝他能早日心想事成。   谢涛何亮,虽然是有点流里流气的,但总得来说都不是坏人,很有搞怪的天赋,今后毕业了可以考虑搞一个相声组合,说不好会大火特火。但老爱欺负秦婉柔这点要扣分。   还有一个人,这里篇幅有限,留到下次来写好了,嗯。   ……   ……   9月15号,星期三,小雨。   有关我的新同桌,上次点到为止,今天貌似可以多聊两句了。   起因是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忘记带语文课本了,只能跟她合看一本,但她直接把在课本上做笔记的工作推给了我,还很不客气地点评起我的字来,说什么有气无力、东倒西歪的。她好像对书法的门道说得头头是道,可我总感觉她话里有话。   应该是我多虑了吧。   她表面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可实际上又帮了我的忙,而且不止这一次。   这点和秦婉柔很像,她或许真的只是看起来不好相处罢了。   至少在我来说,还是希望能和班里的每个人都融洽相处的。   ……   ……   9月17号,星期五,阴。   前天昨天都在下雨,幸好今天雨停了,不然就看不见他穿背心上体育课的样子了。   身材匀称的人很适合穿背心。   寸头也好看。   ……   ……   9月18号,星期六,大雨。   我买了一袋话梅,打算午休的时候吃,出于礼貌,也问了我的同桌要不要吃。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然后一个人就把那袋话梅全吃了。   一个都没给我留……   可能真的很好吃吧,所以才一口气吃完了。   唔,不知道她把袋子还给我,是以为里面还有剩的,还是单纯差遣我去丢垃圾呢?   希望是前者吧。   ……   ……   9月20号,周一,阴。   不算周日的话,已经有四天没有在学校里说上话了,所以做课间操的时候我特地找卿爽换了个位置,以便能搭上话。   他一个劲儿地跟我打眼色,我以为他着急要说什么,于是就一边佯装跳操,一边慢慢地挪啊挪,从女生那列队伍里头歪出去老大一截,就想离得近一点。   后来被班主任拎出去罚站,才明白自己辜负了他的好意。   ……   ……   9月21号,周二,小雨。   又下雨了,不过心情不坏,因为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班里的同学在互相分月饼,我也从家里拿了一些来,分给朋友们吃。   我给了同桌一个我最爱吃的枣泥瓜子仁月饼,她还了我一个榴莲馅儿的。我头回听说月饼还有榴莲馅儿的,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我简直怀疑自己吃的不是月饼,而是某种馊掉的厨余垃圾……   明明她分给别人的都是双黄莲蓉馅,为什么给我一个口味这么奇怪的呢?   可我又没办法认为她是故意捉弄我,因为她留给自己吃的那个月饼,也是榴莲馅的。   还是说,她觉得要捉弄我的代价,是自己也要承担相应的惩罚呢?   总之我这辈子不想再吃榴莲馅的月饼了。   ……   ……   9月22号,周三,雨雨雨。   中秋节!   窝在家里搂着毛豆睡懒觉的感觉真好。   ……   ……   9月23号,周四,阴。   午休期间,我的同桌再一次对我说,别指望能跟她搞好关系。   然后抱着我桌上那瓶还没开盖的汽水一顿猛摇。   原来她是真的打心底里讨厌我的。   后来卿爽在没征求我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开了那瓶汽水。   ……   ……   9月24号,周五,阴。   上体育课做坐立体前屈,我和我的同桌不幸分到了一组,为了使我达到优秀的指标,她不惜坐在我的背上,“揠苗助长”。   尽管我的韧带被拉得很疼,可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我终于认定了,在没办法成为朋友这件事上,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   ……   ……   我讨厌赵明美。   ——————————————————————   PS:重新发布。 第六十六章 微澜   “老陈,教我念书!”   陈清端着碟子,尝了口汤底。   淡了。   “盐罐。”   赵明美抱着那只岁数比她还大的陶罐子,重申道:“教我念书,老陈!”   “期末不是没怎么下滑吗?”陈清揭了盖子,捻了一小撮盐,撒进锅里,翻铲搅匀。   土豆烧牛肉是数一数二的下饭利器,做起来也简单,是他少有拿得出手的家常菜。   “谁跟你讲上学期的事,”赵明美着重强调:“月考,月考。”   “小小月考值得你一个田径生上心?”   “情况有变。”   “细说?”   “少废话,就说你教不教吧。”   陈清从她手里接过盐罐子,放在洗菜池旁边的台子上,摘下围裙来,问:“有名次上的预期?”   和新同桌相互犯倔较劲什么的,这种话可说不出口。少女眼轱辘一转,比出两根手指:“二十。”这个名次绝对保险,万无一失。   “看到这锅里头没,”陈清兀然语重心长,“这些食材就只够做一锅土豆烧牛肉,变不成龙虾鲍鱼,懂?”   赵明美一愣,旋即皱起眉头:“拐着弯骂我笨是吧?”   “在平行班考个前二十,还不至于要到拼天赋的地步,”陈清摇头,把围裙套到她脖子上,“总结出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努努力,再不济直接上题海战术,还是有指望的。”   “真的?”少女喜出望外。   “嗯,至少先坚持半个学期吧。”   “呃,就没有速成的办法吗?”   “还真惦记上月考了?”   “不跟你开玩笑。”   “那肯定没戏,”陈清直白地说,“况且你这一天天的还有训练,哪有那么多时间精力,高二名次不下滑就该谢天谢地了。”   “那……二十五名?”   陈清还是摇头。   “三十?不能再低了!”   “差不多吧。你上回期末不就考了三十六吗,针对性的突击恶补一下,尤其给你那个令人窒息的数学成绩做做心肺复苏,捞一把,兴许也能考个二十六七名的。”   “这可是你说的啊。”   “我还说我要中五百万,以为是开光嘴呢?”陈清照着她额头劈了一记手刀,锅铲塞她手里,拍拍屁股潇洒走人:“再煨五分钟就可以起锅了。”   “要是考到二十六名,我管你叫一辈子的老师!”少女挥舞着勺子。   陈清把这话当作无聊的发誓赌咒,就像儿时童言无忌许下的荒唐承诺,一笑置之。   每个学年开头的那一个多月总是最松懈的。中秋节过完,马上就是十一小长假,国庆回来紧接着又是校运会,校运会结束就该展望十二月初的艺术节了。   说实话,就连班里的尖子生也未必对月考提得起干劲,所以赵明美这番未雨绸缪,在他看来相当无厘头。倒不是说不该对考试上心,学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念书。对这个打从娘胎就结下不解之缘的青梅,他敢作担保,她对学习的上心程度就好比她对爬树捉蝉的热衷,仅限夏天。而众所周知,夏天学生都在放暑假,因此可知,她对学习的热情纯属虚构。   只是考虑到或许能借此机会让她提振一下对学习的信心,才没有揭其老底。   到了九月下旬,好大喜功的张爱丽不再向学生们嚷嚷考试的事情,她此前信誓旦旦的冲刺目标,从两年后的高考,改道奔向了不日将至的校运会。除了考试成绩要力争理科平行班的第一,凡事关乎排名的竞争,她也一概要抢夺头筹。去年艺术节合唱比赛惜败给六班的事,至今还要隔三差五地拿出来唠叨,听得人耳朵起茧。   周二班会上,见学生们大多表现得兴致索然,她颇有些怒其不争,当即把班里的体育特长生拉出来作表率。每个特长生除了自己擅长的主攻项目,都至少还被安排了一个副项,比如主攻跳高的何亮,一肩挑起了男子两百米和四百米的重担。   拿着体育老师提供的体测成绩单,张爱丽抓壮丁一抓一个准,除了百米接力赛仍需在体育课上进行选拔,她很快敲定了各个主要项目的参赛人员名单。   男生里,除了以贺争鸣为代表的明显不能胜任田径项目的少数几人外,基本实现了雨露均沾。陈清去年有两个项目,分别是一百和四百米,今年虽只被分配了一个项目,却是最折磨人的三千米。在女生里与何亮形成对照的,自然是同为田径生的赵明美,她预定将要参加跳远、四百米、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四个项目。   “哇,还要跑一千五,这也太恐怖了啊!”前桌的吴秋月感慨道。   “比去年多了一项跳远而已,无所谓了,”赵明美托着下巴,懒洋洋地哼道,“羡慕有的人,好手好脚,却一个项目都不用参加,可以悠闲地坐在场外看戏。”   有实心球项目在身的吴秋月,自然不会对号入座。   等她转过身去,同桌的关宁宁才开口道:“你是在说我吗?”   赵明美耸耸肩,不说话。   “你就是在说我。”关宁宁一口咬定。   赵明美用手背支着脸颊,转过头去,朝板起脸来的大小姐望了一会儿,淡然一笑:“嗳,逗你玩儿的。”   关宁宁微微蹙眉,有了之前的教训,她对搞好同桌关系已不再心存奢望,“我不觉得哪里好玩。”她硬邦邦地说。   “生气了?”   “是。”   “就这么开不起玩笑?”   “朋友之间才谈得上开玩笑,我和你不是朋友。”   “噢,”运动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我那个晚上和你说的话,惹你不高兴了吧。”   “不会,”关宁宁说,“你说的有道理,我的确不该奢望和所有人都搞好关系。”   “这样想就对了,不然我连欺负你都不能欺负的心安理得。”   “你真令人讨厌。”   关宁宁明知她是故意拿这些话来刺激自己,还是没忍住呕出了心声。   因为放不下的矜持,而一度在胸中淤积难消的浊气,似也随着这脱口而出的怨言排遣一空了,使她感到莫名的舒畅。   “是么,可我感觉你对我讨厌得还不够,”赵明美叹了口气,“我索性就坏人做到底,再帮你一把好了。”   “……帮什么?”   关宁宁还来不及反应,胳膊肘就被对方用手掌在下面垫着,一下子抬了起来。   当台下全体学生都唯恐对张爱丽的锋芒避之不及,她“主动”举手请缨的行为,显得尤为醒目。   “关宁宁,”张爱丽大喜过望,“你要报名两人三足竞走?”   关宁宁发了两秒钟的呆,急忙站起来,左顾右盼,咬唇支吾:“我,我没有……”   张爱丽哪肯放过来之不易的出头鸟,立马开始借题发挥:“看看人家关宁宁,啊,哪怕身子骨比一般人弱了点,但还是心系班集体的!”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台下一片连连称是的附和。   关宁宁惊觉自己已经骑虎难下了,不禁愤懑地瞪向了始作俑者。后者却弯腰伏在课桌上,捂嘴窃笑,俨然一副奸计得逞的可憎嘴脸。   “还差一个,都自觉点儿,别让我来点名,”张爱丽居高临下地叉着手,睥睨众生,“尤其是你们这些男生,各个人高马大的,怎么还比不得人家一个女生?”   “和女生搭伙跑太丢人了啊!”谢涛仗义执言。   全体男同胞纷纷向这位胆敢触犯天颜的勇士投去了感恩的目光。   本来两人三足竞走就属于增添笑料的余兴节目,一般人谁会愿意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上场出洋相?   张爱丽斥责道:“什么丢人不丢人的,跑不赢那才叫丢人,你要是第一个跑过终点,谁还会来笑话你?”   全班鸦雀无声之际,关宁宁又一次举起了手。   这次是主动的。   “张老师。”   “你说。”张爱丽欣然点头。   “赵明美说她要陪着我一起跑。”关宁宁面无表情地指着她的同桌。   运动少女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霎时凝固了。   “哦,赵明美?”张爱丽和颜悦色地转向了她的同桌。   赵明美腾的一下蹭了起来,脸孔煞白,使劲摆手:“我不行的,张老师!都四个项目了,再怎么也跑不动了啊!”   “竞走而已,又不用你全力去跑,”张爱丽大手一挥,尘埃落定,“就这样了,体育委员,记一下,两人三足竞走就定关宁宁和赵明美了。”   “好的。”   高二四班教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恭送两位女勇士慷慨就义。   反观当事人,同时也是两位受害者,在用力地互瞪一眼过后,怒气冲冲地坐回了各自的座位。   下课铃声准时奏响。   为期半个月的校运会专门特训,由此拉开了帷幕。   ……   ……   站在十二楼的高空眺望天际线,这座秋雨倾泻的城市,好似给人一种遥不可及的陌生感。   缤纷的灯光霓虹在雨雾中荡漾,亦真亦幻。   窦闻涛对着愁云惨淡的天空,轻轻吐出一个烟圈,注视它在无数雨丝的撕扯下支离破碎。   他站在阳台上,背后的玻璃门虚掩着,编辑部里嘈杂的议论声、络绎不绝的来电声和传真机吐纸的响声,都混淆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模糊不清。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立刻令他皱起了眉头。   他捻起只剩一小截的烟屁股,狠狠嘬了一口,戳进放在台子上的烟灰缸里,接起了电话。   “这时候不上课,打电话来做什么?”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回音:“放学了。”   “晚自习呢?”   “高一不用上晚自习。”   “呵,还挺轻松的。”   “你也不差,还有工夫在阳台上抽烟。”   窦闻涛左右看了看,阳台就这么点儿大,一眼尽览。他又回头朝编辑部瞄了一眼,只有熟悉的同事们在忙忙碌碌。   “……你怎么知道我在阳台上?”   “雨声很大。”对方言简意赅地答道。   窦闻涛有点丧气地垂下头:“你这耳朵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尖啊。”   “这几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忙工作啊,你以为大人都像你们似的成天游手好闲吗。”   “你也没回滨江路的公寓。”   “你还调查得挺详细啊,”窦闻涛边说边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来,埋下头,衔着滤嘴,引燃烟丝,深深地嘬了一口,再从鼻腔中缓缓喷出烟雾来,“——借着这个机会,我就最后再说一遍,你提的那个要求,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不管你要问我多少次,我都只有这个回答。不光我不会帮忙,我也不会向你介绍任何有可能为你提供帮助的人。”   雨声淹没了话筒里的底噪声。   那边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地说道:“今天找你不为这件事。”   “那是为了什么?”窦闻涛有些意外。   “那天给你的稿件,看了吗?”   “……稿件?”他顿了一下,回过神来,“哦,你说那个什么‘月的仪式’的短篇是吧。”   “嗯。”   “你别说,我还正想要问你,”他又抽了一口烟,朝烟灰缸里掸了掸,“呼——,那篇文章你是从哪弄来的?”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这篇文章我有印象。”   “不可能。”   “千真万确,”窦闻涛揉着眉心,稍作回想,“嗯,虽然行文什么的改动不小,貌似还添了些新的情节,但这篇整体剧情我还是有印象的,尤其这个篇名,没可能会记错。”   “你真的看过?”对方怀疑道。   “嗯,”窦闻涛应道,“听说过《奇幻风景》吗,科学幻想杂志社主办的那个。”   “听说过。”   “我和那边的副总编是老熟人了,就是去年吧,记不清是八月还是九月份,有天约出来喝酒吃饭,正好赶上他带着几篇投稿准备回家加班,我们就在酒桌上边喝边看,其中一稿就是你给我看的这篇。”   “投稿?什么投稿?”对方追问。   窦闻涛抖了抖烟灰,“栏目扩编征文,跟我们这边正在搞的性质差不多。”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这篇当时没被选上?”   “没有。”窦闻涛答说。   “改进过后的这篇呢?”   “你是指给我们投稿?”   “嗯。”   窦闻涛想了想,慢慢摇头:“我的答复也和那边的副总编一样。”   “理由呢?”   “还用来问我吗,你看不出来?”   “我想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对方如是说。   “专业人士啊,”窦闻涛叹了口气,“要我说,这一篇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文笔很细,对场景和人物的白描能力可以说非常出色了,对话也设计得颇有嚼头,主角和配角、主角和反派的互动也做得有声有色。”   “感觉斧凿痕迹略重。”   “是有这个问题,但瑕不掩瑜,称得上写人绘景的一把好手,部分描写甚至让我想起了读‘冰雨的风暴’当中某些回目的感觉,短短三万字,能把除主角外的几个相关配角也做得那么立体,很不容易。相比之下,这篇在故事性方面委实是有点拖后腿了。”   “我赞同。”   窦闻涛又抽了一口烟,说:“在故事结构上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起承转合衔接得井井有条,但恰恰就是这种谨小慎微的设计感拖累了整篇文章,说难听点,想象力太匮乏了,剧情张力严重不足。幻想幻想,一篇奇幻故事要是欠缺想象力,那就等同于失去了脊梁骨,根本立不起来——不需要我细说,这一篇到底火候欠在哪里,你其实一看就该明白,毕竟这是你最擅长的部分。”   “既然这是专业人士的点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窦闻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把烟屁股戳进烟灰缸底,碾灭了火星。   “毕竟我也没指望一个同龄人写的东西能被专业杂志选上,就这样,先挂了。”   窦闻涛第三根烟都叼在嘴里了,正要打火,听见这话,迅速把烟拔了出来:“等下,你说什么?同龄人?”   “嗯,不知道是比我大一届还是两届,眼下还没见到真人。”   “你是说,这个短篇的原稿,大概率是出自一个初三学生之手……”   “你既然确定曾在去年看过,当然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窦闻涛微微睁大了眼睛,将手机从左边换到了右边耳朵接听,转过身,推开门快步走进了编辑部:“你先别挂电话,等我拿着稿子咱们慢慢说!” 第六十七章 初次见面   九月末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里,凡有哪天不下雨的,晨间的操场必然扎满了备战校运会的学生。   张爱丽领导的高二四班自然是备战最积极的,据说她私底下找了田径队的教练,让其在指导田径队训练之余,有空也给本班学生开开小灶。不算接力跑和拔河这类劳师动众的团体项目,张爱丽要求班里凡有个人项目的参赛者,都尽可能地出席晨练——这种“尽可能”的自愿,在她的三令五申下,很快就变成了强制性的执行。   陈清这时候已经坚持了三个多月的晨跑。起初是给赵明美当陪跑,久而久之,养成了早起的生物钟,就算某天晚上熬了夜,翌日多半也是天不见亮就睁眼了,再睡不着。所以对他而言,无非是把场地从街道办外边的硬地砖路,搬到了学校的塑胶跑道上,在哪儿跑其实没什么所谓。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关宁宁也来参加晨练了。   在沙坑边上热身的时候,陈清扶着广玉兰做大腿拉伸,问:“你只有一个两人三足竞走吧?”   “还有接力跑。”大小姐很认真地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却一点没有结实硬朗的感觉,像白白软软的面团。   “你和我换个位置。”陈清冷不丁地说。   “怎么了?”关宁宁不解。   “照做。”   “哦……”   关宁宁换到那棵广玉兰下边继续做热身,陈清则挡在她和沙坑边那群高一的田径生中间。   这位缺心眼的大小姐,只顾自己做拉伸运动,对周遭不怀好意的瞩目毫无防备。看到那伙人一面窃窃私语,一面不时以下流的眼光打量过来,陈清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几乎是青春期骚动最显著的表现形式,男生们总是对这类低级趣味乐此不疲。   这个情形,使他莫名联想到了王二和陈清扬讨论她是不是破鞋的场景,文化人哪怕耍流氓也是诙谐的,在坦白欲望之前,首先要着力铺陈超脱低级趣味的伟大友谊。没有那段伟大友谊的铺垫,王二未必能研究得了陈清扬的结构。   王小波描绘的辛辣画面在脑际萦绕不散,陈清一时间也有点心旌动荡,佯装目视远方,避免对正兀自舒展结构之美的少女陷入过分的关注。   他曾听说过一个波峰理论,即指男女交往抵达一定阶段以前,你对对方的好感度、和你了解对方的程度是成正相关的。他对此既确信,又迷茫。他确信的是自己比以前更加在意这个女孩儿了,他迷茫的是双方目前模棱两可的暧昧纠葛。   他明确拒绝过关宁宁两次,却是每一次拒绝都使两人走得更近,事如今,他觉得主动权已经不握在自己手中了。而对方的优柔寡断,致使这暧昧纠葛愈发的黏稠胶着了。   看着慢跑在自己身边的女孩,陈清禁不住问了一句:“关宁宁,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关宁宁涨红了脸,马尾辫一跳一跳的,“……没有啊。”   “真的没有?”陈清皱了眉头。   “噢,L大后门那边新开了一家包子铺,很好吃,”少女言之凿凿,“嗯,推荐你吃香菇牛肉包!”   又是这样,被她搪塞了过去。   陈清的眉头舒展开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旋即像是要把这些烦心事抛诸脑后似的,他加快脚步,追着跑道内圈的田径生,一个人跑了出去。   “你真是够笨的。”   体育课上,关宁宁的搭档毫不留情地奚落她道。   她如往常那样对其置若罔闻,专心致志地绑腿带。她的搭档则在一旁当甩手掌柜,坐享其成。   周五下午这堂体育课,有不同年级的四个班一起来上。校运会在即,体育课都充作训练之用,各班均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积极备战。   偌大的操场被划分为几个区域,长跑的参赛选手占据跑道内圈,而外圈留给了短跑训练,一声哨响,一群人朝着终点线发足狂奔,身材高矮不一,跑姿千奇百怪;操场中间的绿茵地上,架起了跳高设施,只见从未进行过专业训练的参赛选手们,用除了标准背越式以外的所有你能想象得到的姿势,颠三倒四地扑向了厚厚的海绵垫,至于能不能跨过那道横杆、取得成绩,这似乎不是他们该考虑的首要问题;而闹得最凶,笑得最欢的,还要当属在三级跳训练中轮番登场的各路神仙,绝望的体育老师已经不指望他们能掌握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这种高难度动作了,只求他们至少能跳进沙坑里,就算烧高香了。   那边操场上热火朝天的氛围,并未能染指这片清静的中庭。   在两人脚踝上绑好了绳,关宁宁作势起身,但重心晃了一下,没站稳,眼看要摔下去,幸而身旁的搭档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后背,把她扶了起来。   关宁宁先前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胳膊,此刻连忙松开:“……谢谢。”   “道谢不诚心的话,还是算了吧,”赵明美拍拍手,“嗳,讲真的,你不会有什么自虐倾向吧?”   “你才有自虐倾向!”关宁宁还嘴道。   运动少女单手叉腰,摇头道:“那你趁这个机会,邀他一起参加两人三足不好么,非得找个你讨厌、也讨厌你的人,在这里互相干瞪眼。”   关宁宁哼了一下:“说得好听,我不信你能乐意。”   “你犯得着来管我乐不乐意?”   “……”   “看吧,又不说话了,”她的消沉,令赵明美也有点意兴阑珊,“你要是做不到真心实意地讨厌我,除了给你自己添堵,也会给我添堵,因为我对你的讨厌是货真价实的,明白吗。”   关宁宁把眉头拧了起来,“讨厌又不一定非要表现出来。”   “那说明还不够讨厌。”   “不,我已经非常讨厌你了。”   “有多讨厌?”   “现在就恨不得找针线来把你的嘴巴给缝上。”   “嗯,有点长进了,”赵明美嘴角一撇,“来吧,该锻炼锻炼你这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肢体协调感了。左脚,右脚,左脚……说实话,要不是咱俩现在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倒盼着你上场的时候出尽洋相。”   “最后这句是多余的!”关宁宁紧张兮兮地盯着脚下。   “左脚,右脚,左脚!你左右不分啊?!这次是右!”   “刚开始你就不能慢一点?!”   “慢不了,和你绑在一起,每多一秒我都浑身难受……左,右,左,右……”   就在这左右左右的指挥声中,两个人在中庭下歪歪扭扭地踱来走去,时而步调一致,时而犯冲趔趄,举止滑稽,活像一对儿跛脚的僵尸。   ……   ……   周六补习,下午第二节课课间,陈清照例和许一帆去了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喝。   踏着预备铃返回教室的时候,在过道上遇到了许久不见的易佳妮。   她似乎比暑假前看着又圆了一分,原已模糊的下颌线彻底给磨没了。   “嘿,哟哟,好久不见呀少年~”   “学姐这是刚去美国深造回来?”陈清问。   “哈哈,可以呀少年,幽默感见长。”   “只要不谈工作,我保证你还能见识到更多的幽默感。”   “不谈工作不谈工作,”易佳妮哈哈一笑,“宣传部的担子,我从这学期开始就要慢慢和高二年级的后辈交接了,以后再也不用拉下老脸到处乞讨了。”   乞讨这个词用得精辟。   “那今天过来为什么事?”   “哦,是这样,”易佳妮斟酌一下,说:“我的一个朋友,她的朋友……你别这种眼神儿啊,这回真不迫害你,先听我讲完嘛。我那朋友的朋友,她想跟宣传部打听一下校刊上那篇影评的作者,我一听,肯定是当场回绝了,但人家说不肯透露身份也不要紧,能约你见上一面就行。”   “见面?”陈清有点糊涂,但听到易佳妮的下一句话就立即释然了。   “嗯,对方还说只用跟你讲一个昵称,你就知道是谁了——”   而后易佳妮稍作思忖,说出了记忆里的那个名字。   其后的两堂课,陈清基本没听进去多少内容,浑浑噩噩地捱到了放学。   贺争鸣吵嚷着说什么下雨会堵车,等回到家肚子都饿扁了,兴冲冲地跑来约他去东湾路吃晚饭。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理由是已经提前有约了。   话虽如此,直到走出校门前,陈清仍未决定到底要不要去赴约。   当他在笔海拾遗发布完最后一个章节后,他告知自己唯一的读者,今后将不再从事任何形式的创作,意图为这段唐突而短暂的交集划上一个句点。“无人知晓”却表示会在开学后和他联系,并直言期待他届时会给出不一样的答复。   对此,陈清只当是网路锐评家的虚张声势,就像那些夸大其词的新闻头条一样,只为博得一个噱头。   直到今天从易佳妮的口中听见“无人知晓”这个名字,他才觉悟对方竟是来真的。   但这又引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对方为什么想要见自己?   首先,陈清不认为自己写的那两个短篇有多么惊世骇俗,能够让读者狂热的追捧他本人。如果对方的身份是某某刊物的编辑之类的,看完文章想要和作者聊上两句,他认为姑且还说得通。又或者是奇幻读物的同好……?不,这个可能性,在对方承认从未听闻精灵宝钻及魔戒的大名的那一刻,就已然不复存在了。   基于这样的考量,陈清实在想不出对方约见他的理由。   假如对方不是选在自己经常光顾的一家书吧相见,他想必是不会赴约的。   “桃乐丝”位于L大西门外的一条幽静小巷中,那日他就是在这里诓着贺争鸣自掏腰包,补了班费缺失的窟窿——那件事也成为了二人后来结下友谊的契机。   伴随一声悠扬的风铃,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黑胡桃木门,走进了书吧。   雨声被缓缓合闭的木门关在了外头,陈清在门边收了伞,抖抖水,视线在书吧里游走。   这是一次互相不明身份的会面,而且选在了这么一间偏僻且不适合高中生聚会的书吧,陈清由此猜测,对方预备好的接头暗号,估计就是身上这件十七中校服了。   他在书吧里扫视一圈,并未发现第二个穿校服的人。楼上有独立包厢,但想来对方不致于专横到让他去逐间敲门找人的地步。   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果然是来早了。   也不坏,他心想。至少座位可以自己选。   上回约见贺争鸣时坐的靠窗座,是他平日里来打发时间最常坐的位子。很幸运,今天这个位子也是空着的。   他拉出椅子,朝着门的方向落座,把收拢的长柄雨伞倚放在橱窗边。服务生拿了菜单过来,他点了一杯拿铁,然后放下背包,轻车熟路地从书架上取来了一本芥川龙之介的短篇集,像扔出一枚迷惑敌人的烟雾弹似的,随手把它撒在了桌上,根本不打算去看。   等咖啡端上来,他便不紧不慢地啜饮,一边听店里播放鲍勃·迪伦的《A Hard Rain's A-Gonna Fall》,一边若有所思地斜睨桌面木纹与纷繁雨影的交织,心情沉静。   他落座后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一点——雨水模糊了时间的概念——他听到风铃发出悦耳的声响,支起眼睑,不动声色地朝门口望去。   也不是说十七中的学生一定不会光顾这间书吧,但他在看见那身被雨水沾湿的夏季校服时,就鲁莽地断定了对方的身份。   那头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令他微微一愣。   在此之前,他好像从未追究过无人知晓的性别问题,只一味地陷入与其尖锐措辞的较量中去了。   对方收起伞,转过身来。   陈清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   对方发现了他。正如他第一眼就鲁莽地断定了她的身份一样,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鲍勃·迪伦重复地唱着那句“”……   秋雨正如那样的瓢泼,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   对方款款来到桌前,向他略微欠了欠身。   那双点缀着一枚泪痣的猫眼,向他看了过来。   “你好学长,初次见面,我是高一二班的沈卓凌。” 第六十八章 单刀直入   陈清也曾在自己的文中描写各式各样的女性,从及笄到耄耋,从普遍意义的好到罕见发指的坏,对种种虚构的形象只用稍作遐想,便可从多个维度捕获她们的人格特征。对人物角色从无到有的勾勒,可说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但当这样一个真实的大活人站在面前,陈清却感到词穷了,连同那种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仿佛跳闸断电了。   她就像一块纤细的玻璃,透明的躯壳折射出周遭环境的轮廓和色彩,书吧温馨的暖光,窗外冰冷的雨影,廊柱的大理石纹理。可这些颜色没有一个是属于她的。其存在感甚至比头脑里那些虚构角色的形象还要稀薄,任凭他绞尽脑汁,却只能想得到“惨白”、“凄冷”这类脱了水似的干瘪词汇。   而即便这样一个绞尽脑汁得来的答案,也极有可能是这场秋雨制造的错觉——   少女的面庞趋近于无血色的白,皮肤有些干燥,眼睑下方微微浮肿,与其说美人卧蚕,更像是长期作息不规律熬出来的眼袋。不同于那双引人瞩目的丹凤眼,她的鼻子长得很秀气,鼻翼窄窄的,鼻尖微微的翘起,下方紧闭的双唇宛如用刻刀剜出来的线,色泽黯淡,给人一种冷丽而刻薄的印象,抑或说病态美。在她唇边也有一颗痣,与眼角的泪痣近似对称。而她又细又长的天鹅颈,像是支撑起了那种近乎骨感的纤细之美。   陈清虽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对方的脸,但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令人过目难忘。   “不,”他摇头道,“不是第一次见了。”   少女略微偏头,对他的说法报以疑惑。   “之前在体育馆见过。”陈清指出。   沈卓凌垂目思索了片刻,恍然道:“难不成是六月份的时候?”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陈清点点头。   “抱歉,我没什么印象了。”   “这很正常,只是偶然的一眼之缘。”   “反过来说,学长的好记性令人惊讶,只用看一眼就能记住对方的样子。”   “也不是随时随地都这样。”   “基于创作需要的观察?”沈卓凌问。   “你也可以认为是习惯使然。”陈清答道。   “这么说,学长是认为我具备了某种取材的价值。”这是一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素材也有好坏优劣之分。”陈清啜了口咖啡。   “学长的言外之意是?”   “对初次见面的人最好不要穷追猛打。”   沈卓凌嘴角翘起一丝淡漠的弧度,“学长教训的是,我确实有些冒失了。”   听到这话,陈清的态度稍微缓和,放下了咖啡杯,看她一眼:“高一?”   沈卓凌点头,“今年刚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在实验二班就读。”   “高二四班,陈清。”他惜字如金地说道,算是回应了她先前那段自我介绍的开场白,也等同于为这场会面开了绿灯。   沈卓凌会心一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单肩包放在邻座的椅子上,收拢的折叠伞则挂在椅背后边。恰逢此时服务生拿了菜单过来,她低头看的同时,用修长的手指划过额角,将一缕濡湿的黑发捋到耳背后面。   她要了一壶大吉岭红茶,把菜单还给了服务生。   菜单从桌上撤走时,那本摊放在桌面上的短篇集霎时被衬托得格外孤兀。   沈卓凌拿起来随手翻阅了几页,视线逡巡于目录栏,“收录得还挺全的,”她说,“可以告诉我,学长你最爱读的是哪一篇吗?”   陈清怀着一种预谋成功的自得,说道:“《罗生门》。”   对方果然微微一愕,“有点意外,从学长的文风来看,还以为会选《橘子》或者《秋山图》。”   听到她报出的篇名,陈清心头的那点得意荡然无存了,用不自信的口吻戏谑道:“真是稀奇,收录的短篇那么多,你凭什么断定是这两篇?”   “《橘子》是芥川龙之介生涯后期的转型之作,比较有代表性,”沈卓凌回答说,“至于《秋山图》,以我个人观点来看,其中对可望不可即的美好事物所寄情怀,和学长在影评中引用川端康成的《雪国》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对物哀的追逐没有那么紧迫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清顿时感到一股作茧自缚的苦闷,以及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审视拷问一般的窘迫——   少女不仅有一双猫似的眼睛,连这嗅觉也似猫一般的敏锐。   沈卓凌本人似乎还没察觉到,自己三言两语间就戳穿了对方的障眼法,只是这层被捅破了的窗户纸不在明面上,而在对方羞愤交加的心底。   陈清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失策,只好硬着头皮说:“你对我的了解不过只有校刊和BBS上的三篇文章,猜不中很正常。”   “亏我之前还大言不惭地说,‘文字的一大魅力,就在于它对创作者性情、审美和价值观的映射’,”沈卓凌轻声叹息,“对不起,是我冒昧了。”   “没关系。”陈清为了掩饰心虚,又喝了一口咖啡。   等服务生把大吉岭端上桌,他把空杯推过去,要求再续一杯。   大吉岭配套的茶具很精致,白釉碗,紫砂壶,少女斟茶的姿态也十分的从容静秀。   淡淡茶香,缭绕在雨落纷纷的窗沿下。   沈卓凌微抿了一口茶,沾湿了干燥的上唇,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通过这种莽撞的方法邀学长见面,并非我的本意。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学长就此罢笔不写,实在是一种可耻的浪费。我由衷希望你能继续写下去。”   “浪费?”陈清重复一遍她的话,“如果你是想利用新奇的话术来动摇我,还是趁早打消这种念头吧。”   “学长认为自己没有这个天赋吗?”沈卓凌反客为主地问道。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陈清冷冷地说道,“天赋、潜力、资质,说得再动听,还不都是一文不名的空头支票,不能兑现的天赋,没有任何价值。”   “那你尝试去兑现过吗?”沈卓凌紧追不舍。   “无可奉告。”陈清把脸别过去,看向窗外。   店里播放的音乐恰在此时戛然而止,附近几桌客人不约而同地向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服务生把续杯的拿铁端上桌,狐疑地打量了二人一眼,转身走开了。   “当然,写或不写都是学长的自由,外人无权置喙,”沈卓凌幽幽地道,“只是我想在这里提出一个建议,假如学长对我说的话心存疑虑,不如抱着一证真伪的心态去尝试一下。”   “我为什么?”陈清冷冰冰地质问。   “因为尝试的成本很低,除了一些时间和精力,你不会有任何实际的损失。而作为学生,这两样你都不缺。”   “无视成功率,空谈成本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沈卓凌说,“说句不自谦的话,我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过失败的经验。”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陈清按捺着火气。   沈卓凌用茶匙轻轻搅拌着茶水,风轻云淡地说:“我会帮你,所以学长你不用担心失败。”   陈清此刻对这个女生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正如他对这阴雨连绵的鬼天气的深恶痛绝。他皱起了眉头,沉声道:“帮我?以什么名义?”   “嗯,让我想想,”沈卓凌食指轻戳着下巴,点了点头,“那就以让学长成为职业作家的名义,如何?”   陈清冷笑一声,他终于认清了荒谬的现状,不想再浪费时间,拿着背包和雨伞站起身来:“笑话讲得不错,比我有幽默感多了。这杯咖啡我自己结账。”   说完,他便迈开了脚。   “来都来了,学长不妨把我的话听完,再作决定不迟。”沈卓凌平静地说道。   陈清停下来,不耐烦地说:“我认为已经听得够多了。”   “确实,我也觉得这些话从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后辈口中说出来,很难谈得上有说服力。既然如此,就换一个有说服力的人来和你讲好了。”沈卓凌翻过手腕,看了眼腕表,“嗯,人应该已经在了。”随即站起身,转过来面对陈清。   两人相隔不到咫尺之距,她身上有股雨水的味道。   面对这个矮了自己一头的高一女生,陈清感到一股无以言状的压力,在那双猫眼的凝视下,不得已往后让了一步。   “谢谢,”沈卓凌说,“去二楼吧,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   不等陈清表态,她就率先移步向二楼走去。   陈清迟疑了一会儿,又看了眼窗外下个不停的雨,微微一叹,扭头跟了上去。   书吧二楼环境清幽,楼梯衔接着一个开放式的阅读区,摆放着几张长沙发,外面还有露台,不过由于下雨的缘故,今日并未开放。沿着一条蜿蜒的走廊向内,里边是六个独立的小包厢,门是推拉式的磨砂玻璃门。陈清光顾这间书吧一年有余,还从没进过包厢。   沈卓凌在二号包厢门外停下来,微笑着示意陈清靠近一些,举手叩响了门。   里头响起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烟腔浓厚:“请进。”   沈卓凌把门推开。陈清就站在她身旁,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包厢沙发上的男人,油头络腮胡,黑框眼镜,一身复古风的美式工装,鞋是兄弟桥的一双黑色马皮短脸拳击手靴,俨然潮流男士的扮相。相较之下,那只放在茶几上的商务公文包与他显得格外不搭。   “哦,来了呀。”他笑着站了起来,茂密胡须中展开一弧洁白的牙齿。男人身材略微发胖,把修身板型的牛仔外套绷得很紧,他朝这边伸手过来时,简直快把肩膀上的针脚给撑爆了——直觉告诉陈清这件外套并不便宜。   男人留意到陈清只是警惕地盯着他的手,并没有要握住它的意思,哈哈笑道:“当初投稿时候的魄力上哪去了呢,‘复见南山’同学?”   陈清有些惊讶。这种惊讶丝毫不亚于之前听到沈卓凌说出《橘子》和《秋山图》时的诧异。   “复见南山”是他用过、且仅用过一次的笔名,在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天伴随那份失败的投稿,早已被他埋弃在了旧纸箱下。   陈清一脸纠结地握住了那只手,问:“请问您是……?”   “噢,瞧我这记性,忘做自我介绍了,”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我叫窦闻涛,是《新翼幻想》杂志的文学编辑。”   陈清拿到的名片,也印证了对方的自我介绍。   他虽然不是《新翼幻想》的忠实读者,倒也有买过几期,名气和销量各方面都不如《奇幻风景》或是如今名声大噪的《九州幻想》,但在读者中间的口碑还是不错的,相较于后两本杂志,整体风格更偏全年龄向,走的是类似于哈利波特那种老少咸宜的路子。   陈清看了看身旁缄默不语的沈卓凌,不解道:“为什么您会知道我以前的笔名?我应该是投稿给……”   “投给《奇幻风景》的,对吧,”男人抢在他前头说道,旋即露出一抹惭愧的笑容,“你可能不信,说来也是巧的很,我和那边的副主编是老相识,把你那篇投稿刷下来的时候,我就在现场,还给了他参考意见来着。”   陈清愣了半晌,才呆头呆脑地“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技不如人,刷下来是应该的。”   男人笑着点头:“可不是吗,《奇幻风景》牌面大,那边竞稿的可以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业内老手了,你一个没资历的新人肯定是争不过的。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大妥当,但多亏那边扎满了老油条关系户,才让我捡到了这样一个大便宜!”   “抱歉,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沈卓凌这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们聊,我在楼下等。”然后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开了。   男人在她说话期间,脸色明显不大好看,等人走得不见踪影了,才重新露出微笑,拍了拍陈清的肩膀,把他领进包厢。   “想不到啊,居然还真是个高中生,啧啧,后生可畏啊……”   陈清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对此间的状况一头雾水:《新翼幻想》的文学编辑为何会找上自己?他和沈卓凌是什么关系?这两人又寄希望于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其实当他考虑到第三点时,心底已有了一个大概的预期,但对方单刀直入的气势还是震慑住了他。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窦闻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复见南山同学,你有认真考虑过赚稿费的事情吗?”   ————————————————————   PS:六十五章涉及违禁词,需要重新过审才能上架,不出意外明天应该就放出来了。   另外,这里忍不住提一嘴,之前在申明里说的那个“倒推”,似乎好多人都理解错了。那个“倒推”的意思是用以结局倒推经过,才得出了要写后宫的结论,而不是女推男的那个逆推。 第六十九章 提议   沈卓凌在楼下安静地看书等待,外面云销雨霁,通透的晚霞泼染下来,徜徉巷间,把挂在橱窗上的水珠也映成了橙红色,闪闪发亮。一只狸花猫在对面的院墙上踱步,扭过头,与心有灵犀的少女隔窗对望了两秒,旋即一跃而下,跳进墙脚边一丛湿漉漉的灌木里,抖落一片水花。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二楼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只见窦闻涛独自一人走下楼来。   窦闻涛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咂了咂嘴,又黑着脸倒回来,走到她的座位边,“丑话说在前面,”他粗声粗气地说,“这事儿我可不是为了你才做的,你最好也别往我身上动什么假公济私的歪脑筋。”   “知道,”沈卓凌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头也不抬,“结果呢,谈得如何?”   “是个写作的好苗子,我基本同意你的判断,”窦闻涛把公文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以他这个年纪来说,阅读积累相当可观了,卡尔维诺,茨威格,普鲁斯特,或多或少都有涉猎。就我认识的作者里头,很多到了而立之年的老手也未必啃得下这么多书,不知道是不是和家庭环境有关,感觉他看的东西广而杂,缺乏系统性的学习。但考虑到他现在才念高二,这样的文学储备已经不能说够用,得说是奢侈了。当然了,储备是储备,学以致用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沈卓凌翻书的手停了下来,看着他问道:“我们是在探讨商业小说吧?”   “老实说,这也是我比较担心的一点,”窦闻涛说,“不过从他目前写的东西来看,暂时还没有陷入模仿名著的窠臼里边去,你知道历年高考的所谓满分作文,十有八/九都是在照猫画虎的掉书袋子,这种陋习一旦养成,没个几年时间是纠正不过来的。”   “我倒感觉他对日本文学情有独钟。”   “不会吧,那可是现今商业小说的天敌啊,”窦闻涛一巴掌拍在额头上,“早些年苦咖啡小说或许还有点市场,现在娱乐产业发展的总体趋势真是越来越功利了,连先苦后甜的套路都不吃香了,现在的观众读者啊,基本就只想从头爽到尾,什么故事逻辑啊,合理性啊,那都是次要的。”   “我会设法帮他少走一些弯路。”沈卓凌淡淡地说。   “……就知道你在打这个算盘,”窦闻涛略显无奈地摇头,“算了,这人既然是你自己找到的,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奉劝你一句,这个叫陈清的男生,好像对自己写的东西特别敏感,我作为一个文学编辑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他始终不愿松口给我一个供稿的承诺,只说考虑看看。”   “自尊心受挫了?”   “是啊,感觉热脸贴了冷屁股,没见过这样的。”   “我看是你手底下的作者都太没骨气了,被你拿捏的太容易。”   “按理说这个年纪,正是冲劲最足的时候,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顾虑。”   “可能家教比较严格。”   “也许吧,可我瞧着不像那么回事。”   沈卓凌听到二楼再度响起了脚步声,将目光重新落回书本,说道:“你先走吧,剩下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陈清从楼上下来,恰好撞见楼下二人分别的一幕。窦闻涛笑着对他点点头,随即径直走出了书吧。   沈卓凌依旧坐在位子上,泰然自若地翻着书,听到对面传来椅子在地板上拖行的声响,稍待片刻,才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看了过去。   “学长现在还认为我是在信口开河吗?”   陈清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   正如沈卓凌所言,资深的业内人士一开口,果然非同凡响,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句句直切他的痛点,极具信服力和感染力。窦闻涛临走前留下的那句“以我从事编辑工作近十年的经验来看,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更是对他造成了莫大的动摇,仿佛撼动了他整个内心世界的根基。   这也使得他对沈卓凌的恶劣印象稍有改观,口吻不再像起初那么生硬了:“我有两个问题。”   “请说。”   “第一个问题,你和这个窦编辑很熟吗?”   沈卓凌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答道:“不瞒你说,我们的确是老相识了,之前学长在校刊和BBS上的笔名,我也是通过他才得以验证的。至于那篇《月的仪式》,只能说是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巧合,事先我并不知道学长有向科学幻想杂志社投过稿。”   “我投过不止一次,”陈清坦言道,“结果如你所见,无一例外都被刷下来了。”   “原来如此,”沈卓凌眨了下眼,“请放心,我还没有能耐指使窦闻涛翘班,专程来给一个不认识的高二学生灌鸡汤。”   “我明白。”   “那第二个问题呢?”沈卓凌问。   “我有一个不便向窦编辑当面提出的怀疑,只能向你求证,”陈清组织了下语言,说道:“《新翼幻想》这本杂志我看得不多,了解的也很有限,但想必它和别的月刊杂志没什么不同,销量应当才是唯一的硬性指标,对吧?归根结底,商业杂志讲究的是快速变现作品价值,实现盈利,每一份投稿最终势必要回到作品本身的质量上来,择优而取,是这样没错?”   沈卓凌点了点头。   “既然是优胜劣汰,窦编辑有什么理由会对一个落选的投稿人高看一眼?甚至不惜专程赶来见我一面?”陈清指出,“文字创作,内容够硬才是真的硬,什么年龄、潜力这类浮而不实的玩意儿,没道理会成为加分项。”   “没错,仅从作品本身的角度来看,它确实差了一些,”沈卓凌直截了当地说,“想弄清楚这个问题,学长不妨换个思路,从两个杂志社的经营方针入手。”   “经营方针?”   “学长经常买《奇幻风景》来看,对科学幻想杂志社上面的主管单位,也该有所耳闻吧?”   陈清嗯了一声,“记得是省科学技术协会。”   “而《新翼幻想》所属的杂志社,是由东盛文化传媒控股的,”沈卓凌说,“学长看出区别在哪了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清要是还看不出点端倪来,未免就太过迟钝了:“……你的意思是,出于营销的考虑?”   “正是,”沈卓凌点点头,“科学幻想杂志社分属体制内,走的是传统杂志社一板一眼的经营路线,听闻最近还空降了一位新领导下来,杂志社内部已然是派阀割据的局面了,用刚才那位窦编辑的话来说,‘恐时日无多矣’。《新翼幻想》就截然不同了,它是东盛传媒娱乐产业布局的重要组成部分,被视作开拓年轻读者市场、也是借助传统纸媒最后的势能向网媒全方位转型的关键一环,而在投资方眼中,作品和作者是不分家的。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所以不光是作品,连同作者本身,只要具备包装营销的价值,他们就一定不会放过。”   经她提醒,陈清陡然回想起前阵子购买的一期《新翼幻想》,每个专栏除了有作者的署名外,还附上了作者的大头卡通形象,后面还有真人COS出镜的访谈栏目,当时怎么看怎么觉得不伦不类,现在才领悟这是捆绑营销的策略。   一个作者的价值不再取决于作品本身,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他心想,自己的卖点想必就是在读高中生的这个身份了吧,切实迎合普罗大众对于“天才”的追捧心理。只不过这个天才,是被二次包装过后的商品。   “一个受体制约束,一个被资本裹挟啊……”陈清有点沮丧。他倒不是什么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只是面对如此骨感的现实,仍不免有些意志消沉。   “这有什么不妥吗,”沈卓凌拇指微微一扣,合书于掌心,“窦编辑不是黔敖,学长你也不是穷途末路的饥民,谈不上谁对谁的施舍,你们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还是说,学长你是那种斗米不折腰的顽固派?”   “我是感觉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迂腐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这样一条切实可行的捷径摆在面前,要说他一点儿都不动心,那肯定是假话。但眼下的问题是,他已经对今后的生活有了一个清晰详尽的规划,并笃定不移地履行至今,现在突然要他偏离这条预设的轨道,去另一条陌生的赛道上和众多年龄阅历远盖于他的竞争对手抢饭碗,终究是欠缺了一些底气——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刚满十七岁的高中生。   那双猫一样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顾虑。   “就像我说的,”少女双手抱臂,平靠在椅背上,“试水成本是很低的,学长若是担心跳入一个无底洞,不妨给自己设置一个期限。若在期限内顺利达成目标,那最好不过,如若不能,那便就此罢手,及时止损。当然,这个目标可以是取得连载资格,也可以仅仅只是赚到一笔稿费,视你的预期而定。”   语毕,双方就此陷入一段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稍后,陈清唤来了服务生,点了今天的第三杯咖啡。   这时黄昏已尽,肃杀的秋景逐渐隐没在黑夜里,吊灯在漆黑的玻璃窗上漾开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像是把窗边两人的身影也包融了进去。   等咖啡端上桌,陈清慢吞吞地啜了一小口,才续接前言道:“我承认,按你说的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可我想不通的是,你这样煞费苦心地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出谋划策,到底图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从“无人知晓”留下的第一条评论开始,就始终困扰着他,那些措辞尖锐的批评中,似乎又隐含一种鞭策他不断进步的期许。尽管这种期许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傲慢在里边,但他仍然觉得那并非是恶意的。   在搞清楚这一点前,他不打算作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沈卓凌察觉到这是僵局破冰的信号,深深地觑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两个档案袋来,放在桌上,“回答这个问题前,请学长先看看这两份稿件,”她说,“等你看过之后,我们再来讨论下一步的事情。”   陈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桌上的两份稿件。左手边的档案袋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赎罪”两个字,右手边的档案袋上则用红色马克笔写着“旋转木马”四字。   比起旋转木马的不知所谓,赎罪这个标题明显更具吸引力。   俄而,他拿起了左边那个档案袋,打开来。   他本以为里面会是一叠白花花的打印件,拿出来一看,却是整整二十二页的手写稿,内容满满当当,到处是墨点和删改的痕迹,一看就是原稿。   字是行楷,一勾一划笔锋冷峻,撇捺之间有种刚直不阿的气势,乍一眼看着像以前和他父亲有过书信往来的某位文学系教授写的字。不过那位教授是个丁克族,膝下无子,想来也不会有这么离奇的巧合才对。   “赎罪……”陈清若有所思地念出篇名,又朝桌对面看了一眼,少女金口不开,眉眼却流露出近乎冷漠的自信。   陈清起先感到不解,但很快就从文中找到了她这股自信的出处由来。   开篇的第一行字就抓住了他的眼球,紧接着一段信息量极大的插叙扑面而来,就在他目不暇接之际,下一段对景物极尽简洁的白描,迅速把他拽入到了故事预设的情景氛围中,尔后才引入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人物,随着叙事视角跟随一辆老旧的雪佛兰开始攀登盘旋而上的山道,主人公正式入场,假以说书人的口吻将故事的第一幕娓娓道来。   简洁的文字配合上凌厉迅疾的叙事节奏,让陈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停下来,就像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样,被一个个接踵而至的疑团不断驱赶着,永无止境的奔波和思考,好像稍有懈怠,就要被这充满张力和速度感的文字甩下似的。   他几乎是一鼓作气地读完了二十二页手稿,当故事在最后一个句点遽然而止,他陷入了怅然若失的沉思中。   一篇好的故事在读完之后,总是余味无穷,这篇‘赎罪’也不例外。陈清趁着兴头把手稿又倒着翻了一遍,将其中的精彩片段反复咀嚼,直至倒回故事的开端,回到那条盘旋的山道上,满腹怅然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厉害……”他感慨一句,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稿。   依题材来说,这是一篇悬疑推理小说,故事采用了最经典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却在陈旧的框架里写出了新意。情节大体类似于零三年上映的一部名叫《致命ID》的电影,主角的人格分裂症成为了悬念的主要来源,不过和那部电影相比,本篇在断案部分又不乏本格推理的严谨。行文流畅,逻辑圆满自洽,剧情跌宕起伏,以首尾对照的方式谋篇布局,让悬疑惊悚带来的失重感终能平稳落地,给人一种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   “这是你写的?”陈清试探地问。   不出所料,沈卓凌点了点头,“五月份的时候,我把这篇稿子寄给北京侦探推理文艺协会,上周接到组委会通知,他们告诉我这篇稿子在全国第五届侦探推理小说大赛中被评选为了最佳新人奖和最佳悬疑奖,且在最佳中篇小说奖的评选中得票数位列第二。颁奖典礼预定在下个月月中举行,我应该是没时间去的。”   她说得波澜不惊,好似只是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陈清却一阵咋舌,不知该怎么接话。再者,悬疑推理他看的很少,委实没什么发言权。   这个侦探推理小说大赛他有听说过,虽然远不及国外的如江户川乱步奖或金匕首奖那样的知名度和公信力,但由于赛事评选所跨年限不是一年,而是两年乃至三年,每届参选作品的数量相当可观,要从成千上万名竞选者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陈清总算明白她在BBS上犀利点评的底气是从何而来了,看完这篇稿子,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这个实力。   至于她是想借此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还是存了别的心思,一时还分辨不清,他也懒得去分辨,索性又拿起那份名为旋转木马的稿子,拆开来看。   陈清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了档案袋,当他以为自己又将领略一篇悬疑佳作时,其后映入眼帘的文章,却让他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从第一段文字开始,这篇文章就和《赎罪》拉开了肉眼可见的差距。   莫言大概曾在作客《周二不读书》时,对蔡康永说过这样一句话:好的小说,一定兼具了创新的故事性和不拘一格的叙事结构。《赎罪》在开篇就展示出了高妙的叙事结构,而这篇故事完全平铺直叙,乏善可陈。   随着故事的推进,陈清的眉毛也愈发纠结了。   如果说上一篇《赎罪》好得出奇,那这名为《旋转木马》的短篇则是平庸得出奇。   原本充满张力和速度感的行文,被生搬硬套的情节搅得支离破碎,男女主莫名其妙的苦情戏看得人直挠头。一出好的感情戏应当是润物细无声的,而旋转木马里的男女主人公仿佛每时每刻都处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通篇的苦闷压抑在最后结尾处两人相拥而泣的一幕,唐突团圆,如同低沉悠扬的大提琴独奏在收尾的一记弦音蹦出了二胡的尖啸声一样,突兀而生硬。如果不是这辨识度极高的行楷字,他简直怀疑它们的作者不是同一个人。   ……难不成是恶作剧?   陈清禁不住朝桌对面瞟了一眼,沈卓凌仍然端坐在那,不苟言笑。   她留意到他的目光,问:“怎么样?”   “……咳,容我再看一遍,”陈清掐着额头,佯装认真思索的模样,实际满脑子想的都是搪塞对方的托辞。   上一篇的故事足够精彩,她没有任何表态,这一篇的故事寡淡无味,她反倒追索起反馈来,实在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他一边倒着翻看稿子,一边琢磨回想,发觉《赎罪》其实也有很明显的缺陷,譬如人物形象过于单薄,缺乏对心理活动的描写,对话设计得不够充分、也不够自然,尤其对语气助词的使用有欠妥当,但出色的故事编排和悬疑设置,极大程度上掩盖了这些缺陷。   每个作者,尤其年轻作者,或多或少都存在偏科的现象,有的擅于写人,有的擅于叙事,这无可厚非,但一个聪明的作者必然是会扬长避短的。《旋转木马》完全是反其道行之,抑长扬短,将《赎罪》里无伤大雅的缺陷,放大到了通篇的字里行间,其结果可想而知。   把胳膊肘放到桌上,陈清歪着头,挠了挠眉毛,艰涩地开口道:“我没看错的话,这篇文章应该是仿照《茶花女》的情节来写的?”   “是的,我认为玛格丽特的形象让人印象深刻。”   “所以,这是一部爱情小说……?”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吗,”沈卓凌微微偏头,一脸疑惑,“学长看完了,难道觉得这不是一篇爱情小说?”   陈清被她问的一愣,摇头道:“不会,我只是担心漏掉了什么。”   “漏掉什么?”   “类似上一篇你埋设的悬念那样,需要多看两遍才能发现。”   “这就是一部爱情小说。”她以斩钉截铁的语气重申了一遍。   “……”陈清掐着额头,黯然神伤。   “学长你还没有给我回复。”沈卓凌冷冷地提醒道。   “就,挺好的,”陈清仓促地敷衍道,“……嗯,没什么大毛病。”   沈卓凌眯着那双猫一样的眸子,打量了他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杂志来,推到陈清面前。   “红妆?”他把杂志翻过来,封面赫然是国内某知名女作家与某二线女星合拍的黑白艺术照。   “这本期刊学长不会感到陌生吧,”沈卓凌说,“虽然发行不到五年,但去年下半年的月销量就已经突破两百万册了,今年直逼三百万,涨势凶猛。”   对每个月定期光顾报亭的陈清而言,《红妆》的大名怎会没听说过。最初打着专属于年轻女性的‘读者’的口号大肆宣传,凭借铺天盖地的广告攻势和知名作者站台,在西南地区迅速打响了名头,如今经过数年的经营,逐渐在被各种老字号长期垄断的期刊市场中,站稳了脚跟。   “看过刚才那两篇稿子,相信学长已经对我写作方面的能力,有了一个大体上的了解,”   沈卓凌顿了一下,深吸口气,“直说了吧,我希望能和学长成为写作搭档,优势互补。我会尽可能在故事性和情节设计上为你提供建议,让你能尽快在《新翼幻想》上取得连载资格,而相应的——”   她把修长的食指按在杂志的封面上,郑重其事地宣布:“我需要学长在人物和抒情方面给予我你的见解。顺便一提,我的目标是在两年内成为《红妆》金字专栏的头牌作者。”   陈清听罢,平静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不假思索地予以答复道。   “我拒绝。”   ————————————   PS:将近6k5,不想断章,所以写得久了点。 第七十章 始自今日   “您点的茶和糕点来了。”   戴眼镜的服务生把一只大耳玻璃壶和一碟摆盘精致的椰汁桂花糕呈上桌,指了下陈清手边的咖啡杯,问:“请问还需要续杯吗?”   “不用了,你收走吧。”陈清把空杯划过去。   “添个茶杯吗?”服务生又问。   陈清正想说不用,对面的沈卓凌先开口了:“要的。”   “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   “好的,您稍等。”服务生麻利地收走了咖啡杯和大吉岭的配套茶具,转身走开。   沈卓凌给自己斟了一杯湘红,怡然自得地轻晃着茶杯,吹了吹气,水雾如同面纱一般从她脸上揭去、又盖上。   “学长觉得服务生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就备齐茶杯,我们明明两人一桌,不是吗?”   陈清不解其意,随口说道:“大概看我一直在喝咖啡吧。”   “喝咖啡的人未必不爱喝茶。”   “单纯的没想那么多吧。”   “像学长说的这样,那他刚才就不该问你要不要茶杯,而应当自觉坦承服务不周,并默不作声地收走用完的茶具,再去拿一个干净的茶杯过来。”   陈清兴味索然地回了两个字:“在理。”   “他是在见缝插针地诱使我们继续下单。”沈卓凌给出她的结论。   “人家不过是多问了一嘴,至于吗?”陈清对她纠结这种琐事感到费解。   “我想说的是,连一个服务生都知道要把握每一次推销商品的机会,即使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学长却把送上门来的机遇拒之于外,”沈卓凌强调,“这不合理。”   陈清幡然醒悟,坐在自己对面的压根不是什么纯良无害的高一新生,而是献图藏匕的刺客。   这种语藏机锋的行为,让他颇感不爽。与此同时,他在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后辈身上,隐约嗅到了一丝同类的气息,不由地警觉起来。   “首先,我拒绝的是你的提议,不是窦编辑的,两者不能划等号,”陈清像是要摆明立场一样,把面前那本《红妆》推到了一边,“其次,你对服务生苛责太过了。”   话音刚落,服务生就拿着杯子过来了。   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又端起那副千锤百炼的营业式微笑:“我们店最近新推出了一款红豆糕,卖得很好,推荐二位试试。”   陈清:“……”   沈卓凌勾起唇角,对服务生说:“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再叫你。”   “好的,请二位慢用。”   等服务生走远,沈卓凌才一边提壶斟茶,一边用略带戏谑地说:“学长的‘其次’已经不成立了。至于你的‘首先’,在我看来也是不成立的,倘若不是我把你发在BBS上的文章打印出来拿去编辑部,窦闻涛不会认识学长,你们更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陈清没有接她这杯茶,任它躺在桌子中央挥霍热量,一点点冷却。   “别误会,没有要对学长实施道德绑架的意图在里边,”沈卓凌靠回座椅上,习惯性地抱着胳膊,“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你忽略了另外一个事实。”陈清提醒她。   “愿闻其详。”   “在《新翼幻想》上取得连载资格,和成为《红妆》的头牌作者,这两件事论难度是没有可比性的。”   “我同意。”   “说直白点,根据窦编辑的反馈来判断,凭我自己的力量要拿到刊载资格,现阶段或许有一定难度,但至少将来的投入回报比是可以预期的。”   “换言之,学长这是要提前宣判我的‘死刑’了?”   “凡事无绝对,姑且留有一线的余地吧。我不习惯把话说得太满。”   “那就把实现这一线可能的难题留给我来愁吧,”少女漠然道,“我向学长要求的帮助,仅限于你力所能及的范围。”   “你还是没听懂,”陈清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写作本就是一种把隐私暴露出来给人看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文字就是作者现实经历和内心世界的投影。   他不能容忍一个陌生人擅自侵入他的生活。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动机存疑、感知敏锐的同类。   “我承认,”沈卓凌眸中的温度跌到了冰点,“学长如果能义无反顾地一心扑在写作上,以你的能力迟早会取得连载,就算不是在《新翼幻想》,在别的地方也是一样——”   接着却话锋一转:“前提是,学长当真有这份逢机立断的魄力。”   陈清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微微眯起眸子来,不吱声了。   “如果不是热爱到了一定程度,是写不出来那样的文字的,”沈卓凌趁热打铁,“学长没有立即答复窦闻涛的理由,我也能想象得到,通过之前的谈话我已经充分了解你的顾虑,索性省去长篇大论吧,学长只用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你想在半年之内取得连载资格吗?”   半年?!   陈清心里一惊,这个答案把他对取得连载的预期足足提前了两年。   顺利考上L大后,用一年的时间去争取连载,这是他基于现状作出的最理智的判断。   但是半年……   他本想一口咬定说绝不可能,但这条件委实太过诱人,俨然要把他变成一个短视的赌徒。   不,或许不是赌。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用黑色马克笔标记的档案袋,仿佛装在里边的不是二十二张手稿,而是一沓据实签发的有效支票,唾手可得。   “要是我回答说想呢?”   “你必定会得偿所愿。”沈卓凌异乎肯定地说。   “空口无凭,没有实现又怎么说?”陈清像是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那我听凭学长发落,”沈卓凌面无表情,“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绝无二话。”   这句话要是换个人来说,不免有哗众取宠的嫌疑,但她冷澈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弄虚作假的成分。   毫无根据的自信无异于傲慢。   傲慢,刻薄,心机重,乃至她细冷的嗓音,她恃才傲物的眼神……短短两三个钟头的相处,陈清对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少女全盘摒弃了客观的审视,满是主观的厌烦。   “先不论你做得到做不到,”他用食指击打着桌面,“你今年才念高一,将来的路还长着,有什么理由非得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容我借用学长的一句话。”   “哪句?”   “无可奉告。”沈卓凌偏过脸,手指握紧了胳膊。   “就一定要现在去做?”陈清追问。   “一定要现在做,晚了就失去意义了。”   “一定要选《红妆》,不能换一个更容易达成的目标?”   “不能,”沈卓凌语气坚决,“非《红妆》不可。”   “你要我帮你,却不肯向我交底?”   “相对的,学长的私事我也一概不会过问,这很公平。”   陈清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果然扮演不了这类咄咄逼人的角色,尤其追逼的对象还是个女孩子。   一股棋逢对手的无力感袭来,他掐着鼻梁说:“不是我对自己的写作能力不自信,但你既然是以《红妆》这种专业杂志为目标,为何不干脆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你指窦闻涛?”   “你都直呼其名了,这种关系应该不难求他帮忙吧?”   沈卓凌偏着头,睫毛微垂,凉薄的眸光像在这片暖光洋溢的空间流离失所了,久久停驻于窗外的黑夜。半晌,轻叹一声:“很遗憾,在孤军奋战这一点上,我恐怕和学长是同病相怜的。”   “除了窦编辑呢,没有别的人选了?”陈清问。   “学长真是贵人好忘事,自己刚说的话转头就忘了,”沈卓凌摇摇头,“我不过才念高一,你能奢求一个高一学生有多少人脉呢?”   鲍勃·迪伦还在唱。   窗外的雨停了好一阵儿了,陈清心想,他这个时候执意要走,对方想必是不会挽留的。   但不知为何,他感觉即便在自己走后,沈卓凌也不会离开。   她会一直坐在这儿。   如果店家不打烊,她兴许会独自一人待到明天早上。   这种偏执的印象,在他看见少女的第一眼时,就已不可救药地根植于大脑中,或许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消除……   对面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沈卓凌抬起眼,只见陈清又拿起了那份《旋转木马》的手稿,虽说依旧臭着一张脸,却还是耐着性子、逐字逐句地认真看起来。   “这里,”他把稿子撂在桌上,指着面上那页的某一段落,“结合前文你给男主人公的关键字,封建旧贵族,早熟,内敛,在舞会上受到倾慕者的邀请,怎么可能作出这种反应?”   沈卓凌也歪着脖子看过来,小指勾开一缕泻落脸颊的乌黑发丝,“为了表现他对女主人公的一心一意。”她答道。   “读过《傲慢与偏见》吗?”   “看过一点,没看完。”   “建议你参考下达西在彬格莱小姐当面数落伊丽莎白的时候,他是如何回护伊丽莎白的。”   “明白了,请继续。”   陈清又指了一处,“从进花园,一直到两个人走到水池边的这段,建议直接作废,人物前后表现反差太大,特别女主人公这段哭戏的设计,整个形象完全垮掉了。”   “伤心为什么不哭?”   “伤心就一定要哭?”   沈卓凌直抒己见:“爱情小说少不了眼泪。”   “好吧,”陈清也觉得不无道理,俗套之所以沦为俗套,不正是大众选择的结果吗,“但即便要哭,也不要用这样的怼脸镜头,不然白白浪费了前面那段以景寄情的描写。举个例子,你在这里写女主角毅然地转身离去,然后通过她脑袋微微仰起,或者肩膀抖动的细节,留白处理,读者一看自然就懂她是哭了,但由于她走得那么毅然决然,这一哭就同时完成了两个方向上的表达,一是她敢爱敢恨的直爽性格,二是她对男主角的感情至深。当然你能找到更生动含蓄的意象去写,那更好,譬如这里不是花园吗,用花瓣飘落在水池里溅起的涟漪之类的,只要发挥你文笔简洁的优点,去细而不腻的表达就行了。”   “不会过犹不及吗?”   “你连最起码的情绪都没写到位,还有工夫考虑过犹不及的问题?”   “好吧,”沈卓凌妥协了,“还有呢?”   陈清越看越头大,简直没一处顺眼的,干脆把手稿往桌上一拍,毫不客气地说:“重写吧,这样反而比较省事。”   沈卓凌不乐意地蹙眉,“没记错的话,我刚才问这篇写得如何,学长说没什么大毛病。”   “你当时也没告诉我你是打算给《红妆》投稿,我只当是应付命题作文的程度来评价。”   “学长的评语有够尖刻,蓄意报复?”   “是礼尚往来。”陈清纠正她。   “记下了。”冷貌薄唇的少女点了点头。   记下了?   是记下这句话,还是记下这个仇了?   不待陈清多问,她就把手稿装进了档案袋,连同桌上的另一份手稿和杂志扫进了包里。   过会儿,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就从桌对面递了过来。   陈清抬头看过去,少女把包挂在肩上,一手拿着伞,另一只手直端端地伸到他面前。   “我就当学长答应了。”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秀美的手,中指内侧凸起的胼胝和指甲缝里的墨迹都令人倍感亲切,这毫无疑问是一只经常伏案写作的人的手。   陈清没有握住它,而是顺手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   “你先把手头这篇写出来再说,”他说,“写作最忌讳的就是让不对路子的人来指手画脚,指不定你很快就会发觉和我八字不合,到时候想反悔都不方便。”   “那之后我每写好一小节,就来向学长讨教。”   “我有空的话。”   沈卓凌点点头,拿了桌上的账单就转身去了收银台。   陈清见状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等把长柄伞拿在手上,他才猛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来,朝门口喊了一声:“喂,你别来教室找我啊!”   空荡荡的大门边,只闻风铃摆荡。   透明的少女,仿佛从未在此留下过踪迹。 第七十一章 破绽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倏忽而至,戛然而止,气势丰沛。秋天的雨却不是这样,它像从湿棉絮里慢慢挤出来的水一样,气韵连绵,一下就是好几天。有时你感到雨停了,其实不然,巷角边的水凼依旧泛着涟漪,院子里的水缸还在叮叮咚咚,小榕树新抽芽的枝条湿答答地偎伏在收发室的雨檐上,显得无精打采——于是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雨还下着呢。   过了秋分,像这样下了好几场雨,气温一下子跌破了二十度,在室内也要穿起长袖和薄外套,才捱得住黎明前的寒凉。   晨曦安静地渗进窗户,纱帘朦朦胧胧地透着光,间或传来一两声婉转的啁啾,台灯光与黑夜明朗的边界线逐渐失真,逼仄的居室就这样一点点亮堂了起来。   通宵达旦地伏案,在反复斟酌后落下一串待续的省略号,沈卓凌终于放下手中的笔,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她揉着酸胀的手指和手腕,又把这几张新鲜出炉的手稿一目三行地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着手把桌上杂乱无章的手稿归拢,整齐地叠放一摞,收进了文件袋里。   她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六点二十五分,而后疲惫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扒开窗帘一看,外面还在下雨。一个罩着雨衣的佝偻身影,蹬了辆破旧的三轮车从院子里经过,嘎吱嘎吱的声响很刺耳,每天早上都能听见。这是住在后面六单元的一个老头儿,通常天不见亮就出门了,到擦黑才回来。打她搬到这个院子来住后,老头儿天天如此。据门卫说,他是靠拾荒收废品为生,家里还有个老伴儿,腿脚不便,很少出来。   从三轮车在视野里出现、再淡出,前后约莫就半分钟的工夫,那颗属于创作者的大脑,便擅自杜撰了一出祥林嫂式的悲剧来。   等等,为什么又是悲剧?   沈卓凌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股倔强的定势思维甩出去。   这类寻死觅活的卖惨套路,多少年前就过时了,如今连韩剧都开始主打轻喜剧了,更何况商业小说?   她放下窗帘,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边,手掌顺着额头往后一捋,摘掉发箍,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仰面倒进柔软的床榻中。大概是由于昨晚睡了两个多小时,她现在只感到累,却没有多少倦意,睁眼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她在床上躺了一刻钟,到得六点四十,才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有一把椅子,对着阳台。   孤零零的椅子,在积灰的木地板上拖着条孤零零的影子,除此之外,偌大的客厅再无摆设,空旷而昏暗。   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实,湿冷的风灌进来,卷动惨白的窗帘。   她没去管被雨水打湿的地板,径自走进了厨房,拉开老式的绿皮冰箱,丝丝寒气徘徊在空荡荡的冷藏柜间,里边只有两瓶没开封的酸奶,三袋手工面,还有一只用保鲜膜包起来的小碗,碗里是昨晚的剩菜。   拿了袋手工面,关上冰箱门,少女走到洗菜池边,又从挂架上取下了一只不锈钢奶锅,拧开水龙头,接了大半锅的清水,尔后放在炉子上,开火。来回拧了两下,发现打不燃火,她恍然想起还没开天然气,又倒回去把天然气的阀门拨下来。   等火打燃了,她盖上锅盖,把一袋即食意面肉酱佐料放在锅盖上加热。   趁着烧水的工夫,她进了卫生间洗漱。洗漱完出来,水还没烧开,她就回了客厅,昏暗之中有一盏红色小灯不停闪烁,格外醒目。   那是位于玄关立柜上的答录电话机的信号灯。   她走过去,按下播放录音键,人工合成的提示音立马报出来电时间是昨天中午,嘀嘀两声过后,熟悉的烟嗓在客厅里回响起来。   “喂,给你打电话,怎么手机还关机了?……这马上就是国庆节了,你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给我个准信儿,当然你要是直接给家里回话,也省得我在中间当传话筒,还两头不讨好……总之你回来看到留言,赶紧给我回个电话,就这样。”   紧接着嘟嘟响了两声,静默了下去。   冰冷的秋雨又一次叩开了窗扉,淅淅沥沥地回荡在耳边。   这个时候,她隐约听见门外有异响传来。但等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那动静似乎又消失了。   这么早,会是谁在外面?   沈卓凌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门拉开一条缝,谨慎地向外张望。   过道里很暗,只有一颗吊顶的白炽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   门外没人,却有一只浑身湿透的黑猫蹲在台阶下面,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极温驯乖巧的样子。   沈卓凌冷冷地看了它一会儿,随后放下锁链,打开门来。   黑猫似是心领神会,抖了抖毛,一溜烟地钻进了屋子。   “咔哒”一声,见女主人拴好了门,回到客厅里,黑猫杵在原地不动,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   双方对视了那么几秒钟,小家伙终究是泄了气,耷拉着脑袋,自觉地走进了卫生间。   沈卓凌没有跟进去,而是先去厨房关了炉子上的火,又回卧室找了条干净的毛巾。待她走进卫生间的时候,黑猫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毯子上,一副认打认罚的老实模样。   她却不露声色,只是用那条干毛巾裹住被吓坏的小家伙,一面把它的身体擦干,一面捋着毛仔细地检查有无伤口。   结果不出所料,在它右后腿上找到了一条大约两厘米长的口子,多半是和别的猫打架弄伤的,但好在口子不深,也不流血了。   沈卓凌接了一盆温水,先把伤口周围简单地清洗一下,擦干,然后拉开盥洗池下面的柜子,从里边拿出一个塑料收纳盒来。盒子里都是纱布棉签酒精之类常见的医用品。   她一只手搂着黑猫,把它翻过身来,另一只手拿着一支消毒喷雾,洒在它右后腿的伤口上。   小家伙疼得叫唤了起来,但也只是蹬了两下腿,没有过分的挣扎,不知是怕惹恼主人,还是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了。   沈卓凌熟练地用纱布缠好伤口,打了个结。   包扎完毕,黑猫随即一骨碌挺起身来,翘着尾巴,像站军姿似的端正地站在那儿,不吵也不闹,乖乖任由主人拿毛巾包裹住它的脑袋,擦拭它湿漉漉的脖子。   少女捧起小家伙的脑袋,看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冷冷道:“下次再跑出去,就不要回来了,哪怕住旅馆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黑猫眨了眨眼。   她接着说:“既然离开了家,说明你已经想好了离开家的后果,所以在外面挨饿受冻也好,被人欺负了也好,就算是要死在外面,都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了,一切都只能由你自己来承担,懂吗?”   小家伙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大大的眼睛煞是无辜。   沈卓凌自嘲似的冷笑了一下,不再多说什么,把医药箱收起来,起身离开了卫生间。   稍后,她回厨房煮好了面条,盛在盘子里,再把加热好的意式肉酱佐料撒在上面,搅拌几下,一份简易方便的意面早餐就做好了。   面条煮得有些软了,超市买的酱料也没什么味道,不过她对吃的东西历来不怎么挑剔,填饱肚子就行。   少女坐在那把对着阳台的椅子上吃,黑猫则在墙角边吃它碗里的猫粮,客厅里静悄悄的,外面偶尔传来汽车驶过雨路的声响,但一转眼,整个世界又只剩下淅沥沥的雨声。   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似乎又没什么不一样的。   她们慰藉不了彼此的缺憾,但至少可以分享此时的孤独。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   ……   连绵近一周时间的秋雨,在周二的下午很识趣地停歇了。   为什么说识趣呢,因为下午的第二堂体育课,是国庆放假前的最后一节体育课。此前高二四班已有两堂体育课因为下雨的缘故作罢,张爱丽心急如焚,特地给几个科任老师打过招呼,要他们在截止到十月份校运会开幕的这段时间里,务必给本班的体育课开绿灯放行。   和心系班级荣誉的张爱丽相比,四班的学生们显得就不那么积极了,为了争取从参赛名单上被刷下来的宝贵名额,百米接力跑的选拔赛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其中不乏出工不出力的浑水摸鱼党,还有故意同手同脚跑、或者跑着跑着突然摔一跤的拙劣演技派。由于这些家伙的存在,使得全力奔跑依然落选的贺小胖显得无比尴尬,事后又恼羞成怒地发誓赌咒,说一个月不减它个十斤八斤的,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当然,四班不管男生还是女生,所有人都打心底盼着他能成功。   成功地把名字倒过来写。   下了课,男生们嘻嘻哈哈地簇拥着贺小胖,一路返回了教室,陈清忙着向谢涛讨教他在田径队的训练内容,让他指点一下长跑中的动作细节,两人因此落在了后面。   “其实也没有一个固定标准的姿势,”谢涛对他讲,“你看马拉松比赛,好些名将的跑姿都很怪的,有的还略微倾着身子跑,所以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过你还得注意跑姿是否会伤害到关节之类的,最起码的规范还是遵守的。”   “学长。”   “懂了,”陈清说,“我现在就是比较担心节奏的问题,没跑过三千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配速去跑。”   “你体力挺好的吧?”   “还凑合。”   “那就照着比百米冲刺放个一档到两档的速度去跑就好了,其实你看专业长跑运动员,那个配速和全程冲刺没什么区别的。”   “嗯,这我倒是知道……”   他们说着,已经快走到四班的教室门口。   “学长。”   一个清亮的女声陡然在背后响起,两人同时站住,回过头去。   陈清一看到那张熟悉的清冷面孔,立刻变了脸色。   旁边的谢涛直勾勾地盯着那女生,迷迷糊糊地指着鼻子道:“……呃,叫我呢?”   对方没说话,只用手指了下他身旁的人。   不等谢涛弄清楚状况,陈清一巴掌按在他的肩膀上,说:“你先回吧,估计宣传部又有什么事要找我。”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啊?哦,这样啊……”谢涛愣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喊道:“诶,要给你请假不?”   陈清这时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谢涛挠挠头,看了看他,又看看抱着一个文件袋跟在他后面的长发女生,将信将疑地嘟囔一句:“还宣传部,骗鬼差不多……”   “嘀咕什么呢,光头?”何亮好奇地凑过来。他之前是落在两人后面的,这会儿追了上来。   谢涛本想说没什么,可刚才那一幕越琢磨越可疑,顺势一胳膊搂住何亮的脖子,煞有其事地捂着嘴说:“喂,你可千万别跟人讲啊,我好像撞破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秘密?何亮一听,两眼发光,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我你还信不过吗,绝对守口如瓶!”   “嗯,是这样的,就在刚才啊……”   两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朝四班的教室走去。   岂料他们这暗通款曲的可疑行径,又被尾随而至的卿爽和李蕾抓了个正着。   看着谢涛何亮勾肩搭背地进了四班教室,两女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这两人嘀咕什么呢?”李蕾皱起眉头。   “不知道,”卿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两人默契地看向彼此,眸光一闪,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走,一探虚实。” 新年快乐,今日无更。   如题,今晚家里过年。   新年快乐。   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 第七十二章 绯闻   从教学楼出来,陈清径直去了食堂。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途中一次也没回头。   目下正值下午第二节课的课间,广播准时开始放送眼保健操,除了刚上完体育课的班级,校园里几乎见不到有别的学生走动,这也是食堂和小卖部一天中生意最冷清的时候。无所事事的厨子和打菜大婶儿们,这会儿挤在食堂的一张桌子边吹牛打屁,不时发出尖锐的笑声,仿佛一群闹哄哄的鸭子。小卖部老板养的胖橘照旧蹲在窗户下边,照旧那副半梦半醒的惺忪之貌,对往来之人视若无睹。   这个点食堂是不开灯的,大厅里光线很暗,于是陈清挑了窗边的一张桌子坐下来。   过不久,沈卓凌也走进了食堂,一声不吭地在他对面坐下。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陈清跟前,陈清却看也不看,又原封不动地给她推了回去,脸色不大好看。   “我不是说了吗,让你不要来教室找我,为什么不听?”   沈卓凌对此辩解称:“我没有去教室找你,我是在过道上叫住你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陈清有点恼火。   “学长在顾忌什么,害怕谣言吗?”沈卓凌问得直接。   陈清不否认,何况还被谢涛给撞见了,这家伙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回头一准儿会把这事添油加醋地抖给何亮,要知道班里各种花边绯闻,一多半都是这俩缺德货联袂炮制的。   宣传部这个借口固然不差,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盘算着待会儿回去再和谢涛打个招呼,防患于未然。   “另有一点,”他补充道,“我不希望身边的人知道我在写作,我相信你也一样。”   “我理解,”沈卓凌点头,“毕竟不是人人都有理想,大多数人徒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却没有使之落地的决断力和行动力,所以理想才最容易招人妒忌和排挤。”   她这隐隐自命不凡的口吻,让陈清感到不大舒服,皱眉道:“没你说的那么复杂,我只不过对隐私比较看重罢了。”   “了解,今后我会尽量避免给学长添麻烦。”   “那样最好。”   陈清对这类原则性的问题点到即止,懒得多费口舌,转而拿起桌上那个文件袋,把手稿取出来的动作却很小心,像是生怕会弄皱似的。   “……这么多?”   稿纸掂在手里分量十足,起码有十多页,粗略一翻,每页纸都被一丝不苟的行楷字塞得满满的,还特地把写得不顺的地方批注了出来,以待指正。   陈清有些诧异,这才过了不到三天,竟然就写了这么多,而且还把他上次提出来的问题都逐一纠正了……   他悄悄朝对面瞥了一眼,一个无喜无悲的泥人儿就坐在那儿,脸上没有情绪,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憔悴的面色和满布血丝的眼睛,还是向他坦白了这份成果的来之不易。   手里这份稿子的重量,似乎变得更沉了。   陈清出于对写作者的同理心,不敢怠慢,当即把这十来张手稿通览了一遍。由于整体情节变更不多,兼之沈卓凌的文字异常简洁,他读得很快,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全部看完了。   “嗯,有进步。”   沈卓凌听到这话,却毫无喜悦之情,反而紧抿着嘴,双唇仅剩的一丝血色也荡然无存了:“所以还是不合格,学长是这个意思?”   陈清翻着手稿说:“这两天我专门买了之前几期《红妆》,着重看了几篇连载文,顺便研究了一下当今商业爱情小说的创作路数,不得不说大开眼界,虽然不外乎新瓶装旧酒,但文笔和创意实在一个比一个厉害,如果你是以那些作品为目标……实话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请说的具体一点。”沈卓凌微微蹙眉。   “没办法具体,全方位的差距,”陈清毫不拐弯抹角,“我承认,你编排故事很有一套,拿你写的那篇《赎罪》来讲,情节很有想象力,也很有张力,但写爱情小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赎罪》好比一顿烈火烹油的火锅,时时刻刻都处在沸点,滚烫的油温和辛辣的口感驱使饕客不停地下筷子,一边流汗一边大呼过瘾,但爱情小说的阅读体验不是这样的,人物和故事是平起平坐的,甚至是大于故事的,你首先要承认一个事实,现今读者对待爱情小说的眼光和过去大不一样了,比起实质内容,恐怕他们更追求形式上的愉悦。”   “学长是要我舍弃故事性?”   “你脑袋是二极管做的吗,非此即彼?”   沈卓凌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请继续。”   陈清把手按在那叠手稿上,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要写爱情小说,你的强项很难有用武之地,除非你给爱情小说套一个悬疑推理的外皮,但我认为这是舍本逐末,不会收到太好的效果。不是我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但我认为你现阶段转型写爱情小说,纯属自找麻烦。”   “就当我是自找麻烦好了,”沈卓凌又习惯性地抱住了胳膊,摆出不甘示弱的姿态,“学长只用告诉我该怎么改,其他的事与你一概无关,我自会斟酌解决。”   “有些东西是需要积累的,不是我指出一处缺失,回头你就可以翻着参考书照抄的。”   “比方说?”   “比方说阅历,”陈清说,“如果《罪与罚》是在四季如春的温房里写出来的,从陀翁的个人经历中剥离出去,成为纯粹的臆想产物,那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罪或许就真的是社会的罪,是制度的罪,而不是他自己的罪,索尼娅也只能沦为这个卑劣社会里最不起眼的注脚。再回到爱情小说上来,你如果不能另辟蹊径,那么只能从现实经历里汲取养分,否则你的人物和故事都是没有筋骨的,立不起来。”   沈卓凌这回听懂了,冷冷地问:“学长认为我缺乏感情经历的积累?”   “我只是提出合理的怀疑。”陈清纠正她的措辞不当。   两人忽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厨子和打菜大婶儿们还在另一边吵吵嚷嚷,欢笑不止。   无喜无悲的泥人儿,轻轻地叹了口气,随之也把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去,“我不否认,虽然我有意识地尝试去弥补过这项劣势,结果却并不如意。”   “……”陈清哑然,阅历乃是伴随年龄增长而增长的,岂有对症下药的说法?   “简单来说,我觉得同龄男生都太幼稚,”沈卓凌不耐烦地撇了下嘴,唇边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就算勉强自己去迎合他们,也只感到疲惫和无趣,更谈不上有所收获了。”   陈清听得一愣,他好像突然就想通了沈卓凌文章里的症结所在了。   难怪之前总感觉她笔下的人物有些异常,可具体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现在一想,无论其文章里的男主女主,还是对情节起到推进作用的诸多人物,都塑造得太过功利了,目的性太强,像是遵照指令行动的机械,读者看一眼就能猜到下一步的发展。行文也是一板一眼,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婉转含蓄的表达,人情味寡淡的出奇……   果真是文如其人,人如其文吗……?   他想了想,忍不住问:“你也是抱着这个目的和范思睿交往的?”   “学长认识范思睿?”沈卓凌好奇道。   “以前在篮球队的师兄,当然认识。”   “的确交往过一阵子,不过暑假前就分手了,”   沈卓凌坦然答道,旋即却反应过来一件事,眯起那双猫一样的眸子:“学长在打听我?”   “没那个闲工夫,”陈清哼道,“只是偶然另听一个师兄提起过。”   “偶然啊……”少女似乎半信半疑,“不瞒学长说,我起初对范思睿并没有想法,反而是他身边那个叫傅师大的学长更让人感兴趣。”   陈清张了张嘴,对她的坦诚无所适从,摇头叹道:“你还真是专挑校内的风云人物下手啊……”   “这是学长的偏见。”沈卓凌冷冷地道。   “何来偏见?”   “因为我从来没有主动向范思睿示好过,是他自己执意要上门追求。由我主动的,只有初三上期那次而已。”   “打住,我对你的私事不感兴趣。”   “确实,失败的告白本身也不值一提。”沈卓凌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陈清对她的厌烦更甚昨日了。   趴在窗户下的胖橘忽然喵了一声,站起来,交替地伸展后腿,满足地撑了两个懒腰,尔后从桌子上一跃而下,跑得不见了踪影。   沈卓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就是了。当我需要塑造一个幼稚、麻烦且固执的男二号或是反派时,对于前男友的印象就跃然纸上了,写起来格外的顺手。”   “呵,那你就再接再厉吧。”   再接再厉?在哪方面再接再厉?   沈卓凌正顾自琢磨,对面的陈清已经站起身来,把那份手稿扔在桌上,只撂下两个字:“重写。”   说完,他就一脸漠然地离开了那里。   当陈清心情烦闷地踏出食堂大门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出有关他的流言,此刻正在高二四班的教室中猛烈发酵。   “什么女生?”   谢涛何亮正在座位上鬼鬼祟祟的交头接耳,听见声音,一回头,只见一副反着光、遮住半个脸的黑框眼镜从二人背后冒了出来。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捂胸号丧。   “吓死了,卧槽!”   “狗爽,你特么有病啊!”   旁边的李蕾也凑了过来,一巴掌打在谢涛胳膊上,催促道:“你两个损货又躲在这儿嚼谁的舌根,快快如实招来!?”   “什么嚼舌根不嚼舌根的,你以为和你们这对长舌妇似的?”何亮反击道。   “就是就是。”谢涛颇以为然。   “行,我待会就跟秦婉柔讲,说你又在背后说她坏话,掐不死你!”李蕾龇牙咧嘴地威胁道。   “哎哟,我好怕怕哦~”谢涛贱兮兮地抱着肩膀,佯装出害怕的样子,“你快去给她说,啊,你可千万别不说!”   卿爽一副运筹帷幄的高深之貌,淡定地扶了下眼镜:“一板AD钙奶。”   何亮眼轱辘一转,试探地问:“再一罐椰汁?”   “成交。”   双方一拍即合,当即握手以示交好。   “卿爽同志,附耳过来,待我细细与你分说。”谢涛挥手示意。   卿爽拉着李蕾,两人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   “刚才我和陈总回来,过道里遇到了一个女生……”   “嗯,女生。”   “然后她叫住陈总,话没说一句,眼神却特别有戏……”   “眼神啊……”   “最可疑的是,陈总还故意扯了个谎,说什么宣传部来找他……”   “宣传部找他干啥,越发可疑了……”   “谁说不是呢,然后两个人先这样,再那样……”   “嗯嗯。”   他们围着一张桌子嘀嘀咕咕个不停,说到兴头上,谁也没注意到参与讨论的人员数量,从四个变成了五个。   “什么!?”   贺争鸣不可置信地大喝一声,不光把桌上四人吓了一跳,还把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待卿爽等人反应过来时,小胖子已然祸从口出。   “陈总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张牌似的,立刻在教室里引起了一串连锁反应,听到的人对没听到的人转述,继而又把更多看热闹的人吸引过来,如同泛滥的涟漪般,顷刻波及整个高二四班。   “喂,你知道吗,陈清交女朋友了!”   “嘿,你听说了吗,陈清好像交了个外校的女友!”   “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据说刚才陈清的前女友跑来学校找他了!”   等加练完两人三足的赵明美和关宁宁回到教室,班上已经炸开了锅,人人都端着一副确凿无误的口吻、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一桩未曾亲眼所见的事实。   两人累得不行,踉踉跄跄地跌回座位上,一个急着拧瓶盖解渴,一个揉着酸胀的小腿痛不欲生。   赵明美刚把瓶盖拧开喝水,前桌的蒋明程就兴冲冲地扭过头来,对二人说:“诶,你们听说了吗?”   赵明美只顾咕噜噜地灌水,关宁宁弯腰揉着小腿,苦兮兮地抬起头来:“……听说什么呀?”   蒋明程一脸笃定地说:“陈清的女朋友刚才跑来找他了。”   “噗——” 第七十三章 一探虚实(上)   国庆当天早上,陈清接到了窦闻涛的来电。   寒暄几句过后,窦闻涛说:“行啦,私底下就别这么客套了,怪别扭的,叫名字就好,本来也没年长你多少。”   “涛哥。”陈清不卑不亢地加上了敬称。   “哈哈,你还真是一点儿不给人笼络你的机会呀,复见南山同学。”窦闻涛哈哈笑道。   “陈清,清水的清。您称呼我的名字就行。”   “那我也还是叫你陈同学吧。”   “按您的习惯来就好。”   “嗯,”窦闻涛应了一声,话筒那边传来纸张翻页的沙沙声,“你昨晚发我邮箱里的稿件,我今早专程给它打印出来了,现在没什么事,就姑且把几个比较重要的点先和你说说……哦,你这会儿有时间的吧?”   “有的,您稍等一下,”陈清歪着脖子,用肩膀夹住手机,手忙脚乱地在桌上翻找一通,实在没有富余的稿纸了,就随便拿了本参考书对付,翻到空白的封底,用牙咬着笔盖,拔出笔来,含糊吱声:“……您说。”   “呵呵,你别紧张,正常交流而已,”窦闻涛安抚道,“改过的第二稿,比上次进步不小,最重要的两个剧情节点处理得很不错,‘耗子’这个线索埋得很巧啊,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吗?”   “不是,”陈清坦率承认,“实不相瞒,我现在和沈卓凌正尝试搭伙写作,这个点子也是她给我出的。”   话筒那边静默了几秒钟,才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是不允许的吗?”陈清不确定地问。   “那倒没有,只是,哎……”窦闻涛又叹了口气,“没什么,你们好好加油吧。”   “听您的这个口气……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你只管放心写。倒不如说,有个同龄的写手作搭档,互相激励,共同进步,这对所有以成为职业作家为目标的人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机会。更何况,你俩写作水平也很接近,各有个的长处,要是真能做到优势互补,互相督促,今后也能少走很多弯路,最起码比一个人闭门造车强多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窦闻涛话锋一转,“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   “您说。”陈清应道。   “我知道,被人许诺了前程是一件多么鼓舞人心的事,有干劲固然是好的,但我同时也希望你能冷静客观的看待这件事,明白吗?”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毕竟还在念书,学业优先这种废话我就不多讲了……我看得出陈同学你是个很有分寸、也很成熟的年轻人,所以你要明白,职业作家的写作生涯通常是很漫长的,这是一个细水长流的过程,急是急不来的,务必在不影响正常生活的前提下,一步一步的,脚踏实地的来。”   陈清听得云里雾里,总感觉对方是在旁敲侧击,弦外有音,考虑到上回见面时,窦闻涛还直言他顾虑太重,说年轻人就要有冲劲什么的,和今天说的话完全是反着来的,不免起了疑心。   “……我记下了,”他答道,旋又补充了一句:“这话我也会向沈卓凌转述的。”   “那就拜托你了。”这一声拜托,窦闻涛的语气尤为郑重。   陈清揣度着他的用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应了下来:“……好的。”   “呵呵,有点跑题了,我们回到文章上来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几乎把整篇文章掰烂嚼碎了,有了专业人士的指导,陈清修改起来也是无往不利,文思泉涌。两人一直聊到晌午开饭,才意犹未尽地挂断了电话。   下午赵明美过来找他写作业时,他也还在叼着笔杆子推敲文章。   “写什么呢,老陈?”赵明美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歪头打量。   “啧,别来烦我。”陈清嫌她挡着光了,一巴掌盖在她小巧的脸蛋上,把她推了回去。   赵明美凶巴巴地龇了龇牙,作势要咬他的手指头,但又不舍得真咬下去,只好在作业本上画圈圈出气。   做了几道电场的题做得头晕脑胀,她忍无可忍,理直气壮地伸手道:“把物理作业给我抄,老陈。”   “没做。”   “那你来教我写。”   “没空。”   “喂,你之前说好教我念书的,想反悔?”   “下次,”陈清盯着稿纸,眉头拧了起来,“看不到我在忙吗?”   “那就……明天?”   “明天可……”他刚想说可以,但立马记起明天已经有安排了,于是摇摇头,“后天吧,明天有事,得出去一趟。”   “哼,有事儿啊……”少女似笑非笑地托着下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隐有揶揄之色,“和女朋友有约是吧?”   “嗯。”   “呃……”   赵明美蓦地一愣,嘴角微微抽搐,强颜欢笑:“Excuse me?陈同学,刚才的话你能再说一遍?”   “我说是,没听见?”陈清看也懒得看她一眼,继续在稿纸上写写写。   “就知道鬼扯。”少女赌气似的噘起嘴来,明显不信他的话。   “你也知道是鬼扯?”陈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既然是假的,那你干嘛不解释,就由得他们胡说?”   “何亮那几个损货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陈清反问,“我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他们才不管事实是什么样,无非想找个由头起哄,过阵子就消停了。”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谢涛总不能是空口瞎掰吧?”明美又问。   “你去问他不就得了。”   “我才没那个闲工夫,你不说算了。”   明美有些郁闷了,这感觉就像空有一身武力,却全都打在了棉花上。反观陈某人这套太极,打得炉火纯青,煞是油滑,简直要多可恶有多可恶。   不过他既然矢口否认了女友的存在,似乎也没有继续往下打探的必要了,否则追问得太紧,反而显得她心虚似的……   “这帮损人也真是的,太缺德了,真亏你不和他们发火啊……”   少女在桌上打直了胳膊,把脸放上去,枕着臂弯,目光柔和地落在一旁的陈清身上,眨了眨眼,“你还真是个好脾气啊,老陈。”   “也许我该适当的发发脾气,”陈清说,“免得你们今后得寸进尺。”   “晚了,”明美莞尔,眸光如水,“至少在我这儿,你的印象分老早就定死了,没得改了。”   陈清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这钩未免也太直了。”   “你别管,就说你想不想听吧。”   “不想。”   “真不想?”   陈清直接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将两边耳朵都塞上耳机,放起了音乐。   少女没好气地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快到傍晚,又下了场雨,直到深夜才停。   十月的第二天,不出意料是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连气象预报都说,今日适宜出行。   清早跑完步,带饭团溜了弯,陈清回到家洗了个澡后,就麻利地收拾好书包出门了。   趁着这个小长假,城里人倾巢而出,大白天的上街,路上的行人车辆明显比往日少了许多。   这座养育了他的城市,和北上广深这些一线城市相比,生活节奏整体是偏慢的,忙得不多,闲暇不少,工作和娱乐的比重恰到好处……当然,各样人有各样看法,知足常乐的人享受它带来的清闲安逸,志在拼搏的人痛斥它骨子里的好逸恶劳,有人在这里看到的是机遇,有人在这里看到的是生活,而陈清自觉处在两者之间,不偏不倚。   一贯摩肩擦踵的地铁一号线,今天也格外的宽敞。   他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第二节车厢里没什么人,正对面坐着一对风尘仆仆的母子,像是刚从乡下回来的样子,鞋子的边缘涂着一层又干又硬的黄泥,脚边放着一个鼓囊囊的麻布口袋,两条绑起来的鸡脚冒出袋口。不远处的门边,站着一个背吉他的年轻人,烫过的蓬松卷发盖下来,把鼻子都给遮住了,露出蓄着一撮黑硬胡须的尖下巴,望着窗外飞逝的隧道光一动也不动,气质忧郁。   他们都没能引起陈清的注意。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坐在斜对面的一个女白领。后者正接了一通电话,操着不知是哪的口音,声音不大,但嘴皮翻得飞快,貌似言辞激烈。她眉毛短短的,肤色暗黄,可能是眼尾太短的缘故,一双眼睛纵然不大,却给人一种炯炯有神的观感,穿着打扮也显示出她是个爱好体面的人,唯独那支纤巧的粉色腕表和她又短又粗的手臂不太相称。   女人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立即厌恶地回瞪了他一眼,防贼似的捂紧了挎包。   陈清觉察到自己钻营过了头,遂把目光移回手里的册子上:这是他在地铁入口领到的一份传单,内容是附近一家鲜鱼馆开业酬宾。折扣力度很诱惑,可惜他是个讨厌吃鱼的人。   忽然间,他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到或许可以给主人公设置一个类似的特征。譬如说讨厌吃鱼,继而又可借此引申出他之所以讨厌吃鱼,是因为他从小就在码头的贫民窟生活,对鱼腥味有了生理上的排斥;抑或他是出身在一个渔村,全村人皆以捕鱼为业,而其父母或者家乡的命运,也就顺理成章地纳入了叙事轨道,进一步丰满故事的骨骼。   一个虚构的人物就是通过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逐渐被赋予了血肉。他想,关于这一点,有必要跟沈卓凌说道说道,她的故事就是人情味太淡,角色都形同提线木偶,没有调动读者共情心理的点,这在爱情小说里是相当要命的缺陷。   地铁广播这时候响起来,播报列车即将抵达河灯寺站。陈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一面盯着吉他男那一头鸡毛掸子想入非非,一面握着扶手等待列车进站。   河灯寺站乘客一下子翻了好几倍,多是奔着附近商业街来的年轻人。   陈清让过一群时髦靓丽的青年男女,下了车,照着指示牌找了下D出口的方位,而后乘上了电动扶梯。   他塞着耳机,听着歌,目视前方,对从下车后就远远尾随其后的两个可疑身影浑然不察。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电动扶梯上,头戴一顶藏青鸭舌帽的运动少女,才从扶梯下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赵明美今日出行,照旧一身中性风装扮,牛仔外套黑皮裤长筒靴,身段苗条高挑,颇为惹人眼球——不过在她看来,戴上一顶鸭舌帽大概便是完美的易容伪装了吧。帽子后面还漏出一条利落的马尾辫,甩来甩去。   “诶你快点行不行,再不追上去就要把人跟丢了。”她催促着后面磨磨蹭蹭的同伴。   列车发车了,呜呜的呼啸声中,只见关宁宁忸忸怩怩地从后面跟了上来,攥着荷包的金属扣环肩带,支支吾吾:“要不咱们还是别跟了吧,这样不好……”   她的衣着风格和赵明美迥然不同,一件罗兰紫开领针织衫加方格短裙的搭配简简单单,头发用一个粉色的蝴蝶发夹扎在后边,肩上斜挎着一只金属扣环链子的刺绣荷包,朴素娴雅,又带有一点青春活泼的色彩。   “你到底怎么想的?”赵明美瞪她一眼,“说要出来的人是你,打退堂鼓的也是你。”   “还不是因为昨天你在电话里虚张声势,我被你弄得紧张了才会那样说的。”关宁宁狡辩,哦不,解释道。   “什么虚张声势,我在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打电话和对面确认今天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噢,我好心告诉你,反倒成了我的不对?”   “就是你的不对。你明明自己想跟出来,但又拉不下脸,所以才跑来怂恿我。”而且在客厅里?关宁宁想问又问不出口。   赵明美扬起下巴,斜睨她道:“那你别接啊,好像谁逼着你出来似的。”   “我……”关宁宁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过会儿又鼓着嘴巴嘟囔道:“谁让你把我的好奇心勾起来了,昨晚都没睡好……”   “这不就是了吗,就当为了你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也不能在这里半途而废。”   “唔……”   “行了快别墨迹了,赶紧跟上。”赵明美说着,顾自迈开了大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了电动扶梯。   “诶,你等等我!”关宁宁回过神,急急忙忙地追赶上去。 第七十四章 一探虚实(中)   在河灯寺的步行街漫无目的地绕了一个多钟头后,关宁宁实在走不动了,瘫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攥着粉白的小拳头轻轻捶打酸痛的大腿,哀叹道:“他真的是赶去赴约吗,你确定没听错?”   “还要我说几遍啊,”赵明美咂了咂嘴,显得很不耐烦,“跟你讲了听得清清楚楚。”   “嗯,就在客厅里嘛,听你说了。”关宁宁怏怏地咕哝。   赵明美手扶帽檐,偏过头来,眯眼打量起顾自生闷气的大小姐,唇角泛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憋得不难受?”   “难受。”   “又没人让你憋着,”她摊开手,“有话就说呗。”   “话不投机半句多,”关宁宁别过脸,“尤其是和我讨厌的人。”   “我今天还没把你怎么样吧?”   “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明美叉着手,飒飒地站在那儿,兀自琢磨了一会儿,困惑摇头,“……还真没数。”   关宁宁气恼地回瞥她一眼:“你都那样屡次三番地暗示我了,才不信你是无心的。”   “我暗示你什么了?”运动少女歪了歪头。   “你不就是想告诉我,某人可以随时随地上陈家去作客?”   “噢,你说这个啊……”   “还敢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那确实是故意的。”   “……”   关宁宁气鼓鼓地扭过头,对方那副寡廉鲜耻的险恶笑容,多看一眼便怄得慌。   赵明美却是自得其乐,仿佛把捉弄她视作了日常消遣,恶人当得坦坦荡荡。   同桌这一个月以来,她已经把关宁宁的脾气摸得相当透彻了,有些小心思,却谈不上城府,表里如一的纯良无危害,起初也是想逼着她和自己划清界限,才去捉弄她的。说她软弱吧,也未必一味退怯,总会伺机报复,可说她强硬吧,却又一再忍让,不肯彻底的撕破脸皮。她愈表现出和解的倾向,赵明美就愈感烦躁,愈忍不住要去捉弄她,久而久之,单方面的敌意变得难以为继,双方鲜明的敌对立场似也变得有些模糊了……   偶尔当双方利益一致,也会有像这样摒弃前嫌,并肩合作的时候。   关宁宁正待诘问明美跑去陈家串门的事,就看见她抬手压下了帽檐,转身低头,用力地清清嗓子:“……咳咳,出来了啊。”   关宁宁绷紧了肩膀,稍微转头,悄悄地斜睨过去,只见陈清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个食品包装袋和一杯纸杯装的热咖啡。他走到太阳底下,扬手遮挡强光,眯着眸子望了一眼湛蓝的秋穹,而后扭头离去。   面对关宁宁投来的幽怨目光,赵明美无奈地耸耸肩:“至少还没到约着一起吃饭的地步,这不是好事吗?”   “还要再跟下去吗,”关宁宁垂头丧气,“肚子都饿扁了,快没力气了。”   “路上随便买点什么吃?”   “好吧……”   陈清沿街走走停停,时而心血来潮,钻进路旁的店铺里去逛一圈,因而她们才觅得空闲去买吃的。   赵明美买了一小份炒河粉和鸡蛋灌饼,关宁宁则买了一盒章鱼烧,边走边吃,始终与陈清保持着十米以上的距离,藏匿在步行街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关宁宁用竹签挑起一颗章鱼烧,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总觉得他不像有约会,反而像是单纯出来买东西的样子。”   “据我所知,除了折扣日的超市卖场,他对外出购物一向是不感冒的,”赵明美运筷如风,电光石火之间,掠走了竹签上那颗章鱼烧,一口包进嘴里,细嚼慢咽:“唔……就从没见过像他这么缺乏物欲的人……好吃,再来一个。”   关宁宁捧着纸盒躲开那双贪得无厌的筷子,瞪她一眼道:“赵明美同学,现在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提供假情报。”   “别着急下定论,你看。”筷子向前一指。   关宁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陈清在一家韩式女装店外驻足逗留,他隔着橱窗观望了一会儿,竟举步走进了店内。   两人偷偷摸摸地潜到女装店外,躲在墙边,透过橱窗向内窥视。   “除了他家里开的丽姿女装,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进别的女装店。”赵明美说。   “说不定是给妈妈买礼物之类的呢……”关宁宁联想道。   “无缘无故的?”   “呃,也许快要过生日了……?”   “他妈妈二月份的生日,”赵明美告诉她,“谁会提前四个月给家里人准备生日礼物啊?你还不如猜他是买给你的,多少还靠谱一点。”   “啊,”关宁宁呆了一下,“真的吗?”   “嗳,顺着竿子就往上爬啊你?!”   少女面露窘色,嘴里却倔强地哼哼:“万一呢……”   有了上回跟踪马叔的惨痛教训,赵明美这次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以前,不敢再妄下断言了,躲在墙边窥望一阵儿,却迟迟不见陈某人的踪影。   她把筷子食盒以及擦过嘴的卫生纸一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断然道:“好,进去吧!”   关宁宁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呀,这样肯定会被发现的!”   “小心一点就是了,没问题的。”   “可,可我的章鱼烧还没吃完……”   “啧,”赵明美见她怯场,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竹签,把盒中剩下的两个章鱼烧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她的嘴里,只见其两边腮帮顿时鼓得像河豚一样,可笑又可爱。“完事儿,这下你总该没借口了。”   “唔唔唔!”关宁宁捶胸顿足,噎得发不出声来。   “废话少说,走了。”赵明美把空纸盒扔进垃圾桶,不容分说地捉住她的手腕,把她拖进了女装店。   上一秒还在门外铁骨铮铮、宁死不从,下一秒迈进店门就缩着脑袋不敢吱声了,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明美身边,她走就走,她停就停,眼睛也不敢往别处乱瞟,做贼似的,唯恐被人抓个现行。   “呼,”赵明美歪着嘴角朝她脸上吹了口气,“你能不能稍微自然一点,店员在看我们呢。”   关宁宁背对着柜台,看不见店员的反应,只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会儿呢,还在看我们吗?”   “看着呢,”赵明美语气笃定,“快,把这个拿着。”   关宁宁稀里糊涂地从她手里接过衣架子,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条薄若无物的镂空蕾丝吊带裙。   这时恰逢两名年轻女顾客从身后经过,以震撼的眼光频频比照她的身段及其手里的裙子,末了,发出一声令她羞赧到极点的惊叹。   等这两人走开,关宁宁才红着脸把裙子挂了回去。   “诶,看到了,”赵明美又过来扯她袖子,“他在那边。”   关宁宁的视线穿过前边两排落地挂衣架和几拨往来其间的顾客,在店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附近恰好有三个女顾客在和店员交谈,借着她们的掩护,两人无声无息地潜到陈清的身后,隔着一排落地衣架窃听起来。   赵明美个子高一些,她不时踮脚探头,匆匆一瞥又马上缩回来,以手掩口道:“看了好一会儿,估计选定了。”   陈清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麻烦一下。”   他招呼了一个店员过来,后者殷勤地夸赞道:“哎呀,帅哥你眼光真好啊,这一款我们店里卖得最好了。送女朋友的吧?”   “嗯?……哦,是啊。”   躲在挂衣架后边的两人,登时屏住了呼吸。   陈清又问:“纯羊毛吗?”   “是的,纯正的潘帕斯美利奴。”   “哦,这个我不是很懂,一般这种衣服该怎么搭呢。”   一听这话,店员更加殷勤了,不用看她的脸也能感受到其嘴角洋溢的灿烂笑容。   “您看这件外套怎么样呢,红色显洋气,价格也很实在。”   “嗯,挺好的,下身怎么搭呢?”   “裙子裤子都可以,看您女朋友平时爱怎么穿。”   “说不大好,毕竟才认识不久。”   “哈哈,原来是这样,现在像您这么肯为女朋友花心思的男生可不多了。您来这边,我给您挑两件看看?”   “行。”   不知过了几分钟,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关宁宁才恍然回过神,一脸迷蒙地望向同伴。   “醒醒,该走了,”赵明美指了指门口。   关宁宁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出了女装店,阳光刺进眼窝,加剧了眩晕的感觉。门外有个卖棉花糖的摊子,机器嗡嗡直响,那雪白的糖丝搅啊搅,缠啊缠,既蓬松又柔软,好像连她脚下踩的地面也是那样软绵绵的,走起路来腾云驾雾似的,极不真实。   步行街上刮过一阵风,她宛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她飞得多高,赵明美突然响亮的合掌一拍,风筝线似乎应声而断,于是她又颓然跌回了地面。   “又发什么呆呢,人都走了。”   关宁宁眨了眨眼,有些后知后觉地说:“……他好像是空着手出来的?”   赵明美点头,“你没看那俩店员的脸色吗,口水都说干了,结果愣是一件没买,估计人家觉得他就是来找茬的。”   关宁宁不解:“不是说给女朋友买礼物吗,货比三家?”   “那谁知道啊,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赵明美努努嘴,“总之先跟上去再说。”   之后陈清又接连光顾了两家女装店,一家男装店和两间礼品店,东西照样一件不买,问题却一个不少,每家店的店员都铆足了劲准备薅一把大的,岂料来者是伪装成肥羊的铁公鸡,一毛不拔也就算了,还把各类商品的来路底细盘得清清楚楚,大有一副质检局微服私访的架势。   稍后她们才留意到,陈清每次逛完一家店出来,都要在路边找个地方坐上片刻,拿出本子和笔来,埋着头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跟得越久,越感到他行为古怪。   关宁宁喝着珍珠奶茶,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啊了一声,“会不会是为了写什么文章?”她猜测道,“陈清以前不是有写随笔的习惯么,兴许给宣传部供稿后,他又把这习惯重新捡了起来?”   “你这么一说,最近他确实经常有在写什么东西,”赵明美含着插进乌龙茶里的吸管,若有所思,“可写个随笔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么?”   过不久,陈清又辗转去了一家书店,似乎进一步坐实了关宁宁的猜测。   他在书店里漫无目的地踱步,往往拿起一本书翻不了两页,就放下了,碰到感兴趣的才会多看几眼。前脚他刚把书放下,后脚就被赵明美拿在了手上,按图索骥地搜寻着线索。奈何目标又多又杂,建筑,烹饪,美术素材,时尚杂志,无所不包,而他看的时间最久的一本书,竟赫然是一本约会指南,书名也取得直白,叫作“有关约会的九十九个小技巧”。开篇第一句话就把姑娘们臊得面红耳赤,作者直言“性”乃是下文所述九十九个技巧的终极目的,并把男性比作用上半身的冠冕堂皇来粉饰下半身的原始欲望的、道貌岸然的野兽,应当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云云,字里行间充满了浓烈的教唆意味。   她们不敢相信这么荒唐的东西居然能出版成书,而陈清居然还耐着性子品读了老半天。   不过她们一面大义凛然地腹诽陈某人,一面却也脑袋挨着脑袋,津津有味地品读起来。   美其名曰搜寻罪证。   半小时后,当她们在河灯寺外一间咖啡厅里坐下来时,赵明美终于忍无可忍了,作势就要起身。   桌对面的关宁宁赶忙拉住她的手,紧张地环顾四周:“你干什么呀,这样会给他看到的!”   “看到就看到吧,反正我是憋得受不了了,”赵明美一下子甩开她的手,“你老实坐着吧,我就说我是一个人来的。”   撂下这句话,她便两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兜里,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转过咖啡厅的拐角,来到了独自坐在窗边的陈清面前。   陈清从一本艺术摄影集里抬起视线,一名头戴鸭舌帽,牛仔外套黑皮裤的靓丽少女,以极拽酷张扬的站姿映入眼帘。   “哟,真巧啊。”少女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   陈清立马皱起了眉头,左右看看,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你觉得我会信?”   “你爱信不信,我又没说服你的义务。”赵明美把他对面的椅子嗤啦一声拖出,大咧咧地撒腿坐了下来。   陈清合上那本刚买来的摄影集,苦恼地揉着太阳穴,闷声道:“给你点杯热可可,算我请客,喝完了就赶紧走吧。”   “我走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那就换一桌坐,这里这么多空位。”   “这么着急催我走干嘛,”赵明美冷笑着问,“怎么,约了人?”   “嗯。”陈清闷哼一声。   “我认识?”   “不认识。”   “那也没关系啊,大不了待会儿我就当个哑巴,不耽误你们谈正事。”   “你就不能等我们谈完了再过来……”   陈清话刚说到一半,就听见咖啡厅的大门嘎吱一声旋开,今日约见的对象走入店内。   赵明美看到陈清举手示意,脑袋里没有多余的顾虑,心境坦然,因此很自然地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扭着身子转了过去。   这一转身不要紧,下一秒步入她视野中的纤细身影,仿佛一记晴天霹雳砸在她脑袋上,目瞪口呆。   双方对视的短短一秒钟,抵得过一个世纪的漫长。   赵明美猛地转回身来,拿手捂着鸭舌帽,眼神慌乱,无以复加的懊悔俨然把她精致明朗的五官挤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惨了……” 第七十五章 一探虚实(下)   沈卓凌站在门边张望了一下,看到坐在窗边的陈清招手,便颔首回应,走了过去。   那张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人,看背影约莫是个年纪相仿的女性,戴着一顶藏青色的鸭舌帽,扮相很酷,坐姿也颇为男孩子气,大咧咧地把一双修长的腿撒开来。   待她走近了一些,那名戴鸭舌帽的女生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接。   霎时间,在陈清这个旁观者的眼中,沈卓凌似乎脸色一沉,眸光忽然凌厉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留意到身边的赵明美莫名地慌张起来,叩着帽檐,几乎快把脸埋到桌子上了,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见此情形,他自然而然就冒出了这样一个猜疑:这两人或许是认识的。   但在那短短一秒的对视过后,沈卓凌又恢复了那一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清冷之色,对陈清说道:“学长等很久了?”   陈清觑了一眼装鸵鸟的青梅,摇头道:“我也才刚到一会儿,坐吧。”   靠窗的桌位只设有三个朝向的座椅,沈卓凌把唯一空着的面窗的座椅拉出来,却不着急落座,而是看着左手边那只装聋作哑的“鸵鸟”,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学长没告诉我,今天出来你还带了一个伴?”   陈清虽然不信明美说的什么巧合,但怀疑归怀疑,倒也没太当回事,于是答说:“碰巧遇到的,我朋友,和我同年同班……”   不等他作介绍,沈卓凌就抢先一步开口道:“赵明美学姐,对吧?”   自欺欺人的鸵鸟从沙子下面被揪了出来。   藏无可藏的赵明美,只得抬起头来直面对方,颤巍巍的唇角牵起一抹惨笑:“……你好啊同学,初次见面,我是高二四班的赵明美。”   沈卓凌把她的窘态看在眼里,又睨了一下右手边的陈清,蓦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谑。   “不是初次见面了吧。”她说。   “……也对,你都知道我的名字,”赵明美尴尬地笑了笑,“所以咱们是在哪见过吗,我怎么没印象了呢?”   沈卓凌盯着她看了两秒,缓缓摇头:“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交谈,还是第一次。不过学姐的大名在初中部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呵呵,这样啊……”   “正是如此。”   语毕,沈卓凌面无表情地从帆布袋里拿出厚厚一沓打印件来,放在桌上。   陈清见状,把咖啡杯挪到一边,接着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和两本笔记来,对赵明美说:“我们有点事情要谈,要不你先去别桌坐一会儿,等我这边完事了再一起回去?”   看着堆在桌上的那一摞稿件笔记,赵明美自觉就像个丑角,自导自演了一幕闹剧,洋相出尽,哪还有脸再待下去呢?   “……还是算了吧,本来也是碰巧路过,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一步。”她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向两人告别过后,就起身离去了。   陈清目送那个稍显狼狈的身影出了店门,在窗外的街道上逐渐远去,回头问道:“我们开始?”   “好的。”沈卓凌点头。   随着无关人员的退场,他们二人几乎毫无迟滞的、立刻回到公事公办的相处模式,对刚才发生的事缄口不提,仿佛只是一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促使两人达成合作的,是基于现状和未来发展的理性判断,绝无一丝感性因素的纠葛,因此互不涉及隐私既是前提,也是默契。   沈卓凌把重写的《旋转木马》交给他审阅,陈清也把用于争取连载的备选大纲拿来向她征询意见。   结果并不太理想。   《旋转木马》第三次被打回要求重写,而用于争取连载的四篇备选大纲,无一例外均告破产。陈清对沈卓凌的评语是,毫无起色,越写越差,建议先整理思路,否则只是在一味地产出垃圾;沈卓凌则将其精心筹备的大纲批得一文不值,直言他绞尽脑汁构思的剧情无聊至极,充斥着不知所云的臆想,劝他先把那种读了几本名著就自恃清高的文人架子放下来,再来讨论写商业小说的事。   两方言辞不可谓不尖锐刻薄,看似针尖麦芒,互相攻讦,实则就事论事,不掺杂任何私人恩怨。   这感觉就像两个人在心平气和地吵架一样,平静而犀利,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恐怕觉得莫名其妙,但当事双方却心照不宣,明白这是鞭策彼此进步的必要之举。   但光提出问题是不够的,如果拿不出相应的对策来,所谓的合作不过是一纸空谈。   陈清在要求沈卓凌停笔整理思路的同时,也把自己过去收集的两大本写作素材给了她。   沈卓凌也礼尚往来地还给他了一沓厚厚的打印件,其中萃取了近些年雨果奖、星云奖和菲利普·K·迪克奖的获奖作品之精华,以充作激发灵感的催化剂。   自被誉为文学史上第一部现代小说的《唐·吉诃德》问世以来,现代小说发展衍变已历四百余年,凡所想象得到的题材,几乎都被写尽了,后来人已经很难再作出什么开疆拓土的壮举了,所谓创新也不外乎新瓶装旧酒。她告诉陈清,与其抓破脑袋去凭空构思一个新故事,不妨采各家之所长,仿照名家名篇的故事框架来练笔,就好比临摹字帖一样,等写得熟手了,对情节的把控力自然也就上去了。   陈清觉得这方法虽有取巧的嫌疑,但也未尝不可一试,稍事斟酌后,姑且采纳了她的提议。   此后两人经过商讨,初步定下以明年立夏为限,努力磨练笔力,争取刊载资格。   公事公办的环节告一段落,作为个人偏好的补充,陈清给了她张恨水和茨威格,而沈卓凌还了他几本狄更斯和巴尔扎克。   讨论会进行到尾声,陈清没有忘记转达窦闻涛的嘱托。   “这话一听就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沈卓凌表现得毫不意外。   “一步一个脚印,道理是这样没错。”陈清说。   “学长有这样的底气,在于你已经很接近自己的目标了,而我不一样。我现在写的东西正如学长所言,就是一堆塞满字的废纸。”   “至少字写得不错。”   “讽刺?”沈卓凌挑眉。   “表扬。”陈清否定。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谢谢。”   “不客气。”   看着他把打印件和书叠好,小心地收进背包里,沈卓凌风轻云淡地提到:“学长之前一再强调要保密,不希望写作的事被别人知道,但今天看来,似乎也有例外。”   “只是碰巧遇上了,”陈清边说边合上背包拉链,“如果我要带别人一起来,在电话里就会提前告诉你。”   “但学长也完全没有要避嫌的意思,”沈卓凌说,“是觉得即使给赵学姐看到也无所谓吗?”   “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总之她是不会把我的事到处乱说的。”话虽如此,但陈清心想,他那个好奇心旺盛的青梅,事后恐怕还是要来追问一二的。   “听起来二位关系不错。”   “朋友,认识有些年头了。”   “原来如此,”沈卓凌点点头,不再深究,“但考虑到要在《红妆》拔得头筹的难度,未来的这半年时间,我免不了要对学长多有叨扰,像今天这样的事只怕还会发生。上次我去找学长的时候,不就被你的同学撞见了吗。”   “别提这事,一提我就头疼……”陈清掐着额头说。   “果然闹出了误会不是么。”   “岂止误会。”   对于他的抱怨,沈卓凌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看来拿宣传部当借口还是欠缺了一点说服力。”   陈清无奈地摇头,“理由编得再好,也堵不住那些瞎起哄的嘴。”   “下次学长又打算找什么借口呢。”   “不知道,没工夫想这种事。”   沈卓凌顿了一下,说:“我有一个建议,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麻烦,不知学长愿不愿意。”   陈清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摊手道:“说说看。”   “归根结底,写作这件事不暴露才学长的底线,对吗?”沈卓凌问。   陈清点了点头。   学校还好说,虽然同学们异样的眼光的确会让他感到不舒服,但最大的症结还是来自家里边,来自老妈最敏感的那部分神经……在没有万全的把握前,他必须慎之又慎,否则来自家里的压力就足以断送他还未起步的写作生涯。   “既然如此,何不两害相权取其轻呢,用谎言来补全谎言。”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一旦谣言变成事实,传播和鼓噪谣言这两种行为也就失去其内生动力了,那些聒噪的声音自然而然就从学长耳边淡出了。”   她的表达既是委婉的,也是露骨的。   陈清即使听懂了,也不敢贸然确信,紧紧盯着那张清冷的脸庞,端详半晌,却一无所获。   少女时而是玻璃,不可捉摸的透明,时而又是泥人,工于心计的捏造,她的成色对于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而言,太复杂,太浑浊,浑浊得让人看不透。   几经犹豫,陈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是说,你我干脆就这样顺势交往?”   “学长意下如何?”沈卓凌单刀直入地问。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高领黑色毛衣,略微颔首,半张脸便藏进了衣领下边,只露出那双猫一样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过来。   这目光极具穿透力,眼角的泪痣也随之散发出摄人心魄的魅力来。   “你问我意下如何……”   除了发笑,陈清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应付这个荒唐到极点的场面,“这算什么,一个恶趣味的玩笑?还是对我今天说话太重的报复?”   沈卓凌作出困惑的神情,看着他说:“我自认为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了,应该不致让学长产生这样的误会才是。”   “那理由呢?”   “理由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们如果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就不必再为私下见面找借口、编托辞了,可以随时随地进行讨论,对你对我都是一大便利,这是其一。至于第二点,学长之前指出了我在写实方面的欠缺,我深以为然,并且就目前接触下来,我由衷感受到学长比我所能接触到的同龄男生更有内涵,也更具潜力,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仅有着相似的事业倾向,在很多想法和观点上也都不谋而合,老实说,我不认为当下有多少伴侣能做到像我们这样投契。”   陈清听罢,只是冷笑一声,“简而言之,你是要我扮演和范思睿一样的角色,去充实你的素材库。”   沈卓凌平静地说道:“我也不是编不出更动听的理由来,但我认为谈感情是对学长的侮辱,索性还是实话实说的好。”   “你倒是很坦诚。”   “我的坦诚只对值得我尊重的人付出。”   “这句话还真动听。”   “因为是实话。”   陈清感到他们的谈话越来越离谱了,俨然是在针对一件商品讨价还价。   他决定终结这个荒谬的话题。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你也不要再提了,不然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说完,他拎包站起身来,椅子向后一滑,发出嗤啦的刺耳声。   某个独自坐在拐角处桌位的顾客,把头埋得更低了。   沈卓凌坐着一动不动,抬头看他:“学长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不满?”陈清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我以为,促成一对伴侣无非三个方面,外貌、性情以及事业,”她把五指白皙修长的手掌,轻轻搭在胸脯上,“我无意自夸,但从周围人的反馈来看,我的五官样貌应该还算端正,身材可能纤细了些,但想必也没有十六岁就结束发育期的道理,未来还有一定的成长空间才是,”   她大可不必自谦,陈清心想。   无论任谁以多么挑剔的眼光来看,沈卓凌都毫无疑问是个像瓷娃娃般精美的少女,连那亚健康的苍白肤色和清瘦的面孔,也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病态美。   毕竟能让他看一眼就记住的,也不大可能是相貌平平的普通人。   “然后是性情,到目前为止,我和学长在写作上磨合得还算顺利,同样务实,同样讲求效率,因为不存在情感的绊阻,反而能在很多问题上坦诚相待,融洽相处,这种默契想必也能延续到生活当中。至于事业方面,我想仅就这点而论,学长恐怕很难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而且根据需要,这段关系可以随时被终止,不会给你我带来任何意料之外的损失。”   沈卓凌如同辩论场上的辩手一般,将不掺杂任何感性因素的冰冷论据,接二连三地抛出。   而后,盖棺定论。   “综上所述,我自觉完全可以胜任学长女友的角色。”   陈清彻底愣在了那里。 第七十六章 攻守之势   假使这是一场辩论赛,陈清认为自己毫无胜算,对方不仅从论点上切中了自己的痛点,论据也是相当的充分有力。   沈卓凌很精明地抓住了务实这一议题,不谈感情,只谈利弊,简明扼要地分析了他们在各个方面的契合度,言简意赅地阐释了双方合轨的种种优势,捎带还对未来的发展形势提出了不说面面俱到,却也合情合理的预期。   沈卓凌说的话,就和她笔下的文章一样,没有人情的温度,只有冰冷的计算。   她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以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也没办法就这样一走了之。   陈清插着腰,叹了口气,一屁股跌回座椅中:“听了你的论述,实在叫人很难不觉得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   沈卓凌赞同地点头:“从实用的角度来说,学长的谈吐举止显示出你是个性格很独立的人,也没什么大男子主义的偏激倾向——至少目前看是如此——所以你需要的同样是一个性格独立自主,不逢迎讨好,能够充分予以你个人空间,最好还能在事业方面有所助益的女友;而从满足虚荣的角度,我的样貌不差,学业也称得上优秀,在男生圈子里素有好评,就算带出去或是介绍给朋友们认识,应当也不会耽误学长的体面;若还有更进一步的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这边也会酌情配合的。”   “你提供的这套择偶标准很实用,令我大开眼界,”陈清似是由衷而发,旋又补了一句:“只要你答应我别把它写进小说里。”   “现实和虚构的偏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你确定?”他把食指按在桌上那沓被打回重写的手稿上。   沈卓凌闭目吸气,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姑且退让了,颔首道:“学长指教的是,今后我会多多运用感性思维去润泽笔触,完善文章。”   “也不是要你无病shen吟,但适度的情感表达不能少。你既然打定主意非写言情小说不可,那只能把思维惯性纠正过来,否则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平铺直叙味同嚼蜡。”   “明白了,学长是暗示我的告白少了真情实感。”   “你这不是完全没明白吗!”   “那么这个话题暂且搁置,改日再议。”   “改日也一样,”陈清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是不可能答应的。”   遭到如此断然的拒绝,沈卓凌却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像只逆来顺受的猫咪。有那么大概十秒钟,她用手握着毛衣领子,像是有些冷似的,略微缩起肩膀,只低头盯着桌面上的手稿,一言不发,乌黑的长发流泻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陈清在那一刻感到浑浊的颜色从她身上潮退了,又恢复了清澈透明的无机物质感,折射出唯独没有她自己的彩色世界。   刚才那个满口利弊得失的冰冷泥人仿佛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个情场失意的感伤少女。   陈清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心底竟陡然萌生出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歉疚。   但无论如何,结果是不会变的。   “学长此前还宣称自己不习惯把话说得太满。”沈卓凌静静地说。   “这两件事不能一概而论。”陈清说。   “我想学长表达得已经很明白了,”沈卓凌点点头,貌似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话说回来,今天的谈话对写作有着相当不错的参考价值,嗯,灵感涌上来了。”   陈清对她强大的情绪管控能力没有二话,唯有佩服:“你还真是上进啊。”   “我的上进精神让我决定刨根问底一次。”   “刨根问底?”陈清疑惑。   “网上买衣服,买到不合身的要退货,按流程也得填写退货理由,拒绝一个人的交往请求,不该照此同理吗。”沈卓凌义正辞严。   陈清无语扶额,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歉意使他陷入局促的被动中,况且对方现在打着写作的大义旗帜,师出有名,不是轻易就能糊弄得了的。   “也没什么复杂的理由,”他把手搭在桌子上,阳光照在手背,一阵刺痒,手指不自觉地蜷拢了,“高中毕业前我都不会考虑交女友的事,仅此而已。”   沈卓凌轻轻嗯了一声:“这个答案符合我对学长的认识。”   “学业繁忙是一方面,兼之现在有了写作的追求,本不宽裕的业余时间就更是吃紧了,生活,学习,写作,这三头已经够忙活了。另一方面,主要是对现实的顾虑,毕竟高中阶段的恋情多半不能长久,与其冒着毕业异地、最终大概率无疾而终的风险,不如上了大学后,找个主观上愿意、客观上也有条件陪你落地生根的对象,四平八稳地发展下去。”   听到这里,沈卓凌微微张大了眼睛,但那犹如白纸一般清瘦的面孔,仍未见情绪的沾染,淡漠如常。   “没想到,学长在这方面还有很强的责任感,未来想必是个顾家的人……这很好。”她说,尔后自言自语似的又念叨了一遍“这很好”。   “满意了?”   “差一点。”   “差在哪?”   “学长的观点乍一听很刺人,但仔细一想,其实是在偷换概念。”   “……”陈清捏了把冷汗,心想这家伙鼻子是什么做的,嗅觉未免也太过灵敏了。   沈卓凌的眼神陡降了几度,冷冰冰地指出:“我分明问的是拒绝我的理由,学长却把自己的择偶观搬出来混淆视听。”   陈清有些烦了,不想就这个话题纠缠不休,索性开门见山了:“我现在有一个比较在意的女生,老实说,除了她我目前不会考虑别人。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沈卓凌提前申明道。   “你真感觉冒昧,就别说出来。”陈清直接堵住她的嘴。   事已至此,沈卓凌自然不会半途而废,问道:“那个女生,她对学长是什么态度?”   “我只能告诉你,在这件事上不是我一厢情愿。”   “两位有交往的打算?”   “我说过,毕业前不会考虑这个问题。”   “学长真觉得你们能保持这种默契直到毕业?”   “那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沈卓凌低了头,不说话了。   那一度消散无形了的歉意,此刻又卷土重来,攒成一根扎向良心的尖刺。   陈清自觉男子汉大丈夫,理当在这类问题上挑明态度,亮出立场,以避免无谓的纠葛和麻烦。但俗话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考虑到接下来的半年他们少不了要频繁来往,于情于理都该预留点缓冲的余地。   尤其背包里那厚厚几十页的资料,足见诚意,相比之下,他用以投桃报李的两本写作素材,多少有点敷衍的嫌疑了。   事后回想起来,他之所以说了下面这句话,多半也是出于找补的心理。   “你提的这要求,我答应不了,不过关于充实素材库的事,我能帮则帮。”   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猫儿锐利的眸光立马扑了过来。   先前那副柔弱感伤的假象一扫而光,沈卓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学长不会出尔反尔?”   陈清顿时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赶紧申明:“先说好,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这是自然,”沈卓凌微微一笑,“那么,今后开讨论会的地点就交由我来指定,请放心,我定会好好斟酌,不辜负学长的一片好意。”   说罢,她仿佛大功告成似的,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帆布袋里,马不停蹄地起身告别了陈清。   陈清在位子上呆坐了半晌,才招呼服务生过来埋单,一边从兜里掏钱包,一边琢磨沈卓凌今天的种种表现。   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如今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或许沈卓凌的交往宣言,其本身就是一个烟雾弹,就像他在两人初次见面时,故意扔在桌上的芥川龙之介的短篇集一样,都是为了一举奠定主导权而布下的迷魂阵。   只是,他们谁也没资格指责对方使诈,双方唯一的区别仅在于,他失败了,而沈卓凌成功了。   这种行为固然充斥了幼稚的刺探,但也是因为他们在彼此身上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才会如此警惕。   离开前,陈清去厕所洗了一把脸,心情惆怅地从前台经过时,余光在拐角的某张桌位扫了一个眼熟的背影。   对方坐得很别扭,一副想躲又没处躲的窘困模样。   陈清先是有些迷惑,但随即联想到之前堂皇而来、又落荒而逃的赵明美,马上就释然了,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径自离开,不去惊扰对方,配合她演完这出掩耳盗铃的戏。   听到咖啡厅的大门嘎吱一声关上,僵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关宁宁终于长舒口气,软绵绵地趴倒在桌上。   要不是陈清的座位正巧朝向大门,她早就忍不住开溜了,不至于傻乎乎地在这儿罚坐。那边陈清在谈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清不说,这边还得默默承受明美在QQ上的冷嘲热讽,太折磨人了。   如同捱过了一场水深火热的酷刑,她又累又乏,连打字回呛明美的心气都没有了。   脸贴着桌子,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手机,黑了,划亮,又黑了,再划亮,委屈的小脸在反光的屏幕上时隐时现……   刚才那个穿黑色毛衣的女生出门前,她偷偷瞄了一眼,虽然匆忙之间未能看清样貌,但其独特的气质使人过目难忘。   所以,他喜欢的是那样纤细冷艳的美人吗……   她正苦闷地想着,忽然,熄灭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急促的震感传入掌心。   来电显示,头像是可爱的简笔画卡通猫,昵称只有一个“清”字。   关宁宁吓了一跳,连忙正襟危坐,伸长了脖子,像雷达一样来回扫了两圈,确认四下无人,才两手捧着电话,小心翼翼地接了起来。   “……喂?”   “喂,是我。”   话筒那边的声音格外温柔,她鼻子没由来的一酸。   “嗯,”她沙哑地应了一声,吸吸鼻子,破涕为笑:“怎么啦,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开学这一个多月没什么机会说上话,有点想念起上学期你天天追着我唠叨的劲了。”   “哪有天天追着你唠叨。”   “‘陈清,这个怎么做’,‘陈清,那个怎么做’,这不是你?”   “有吗,不记得了。”   “选择性失忆是可耻的。”   “反正现在也没机会赖着你没话找话了。”   “贺争鸣也不遑多让,有够缠人。”   关宁宁噗的笑了一声,“陈清。”   “嗯?”   “我最近跟弟弟学会了一首法语歌,下次唱给你听好不好。”   “不信,除非你现在唱给我听。”   “现在……”关宁宁环顾周围,有些不好意思:“我和朋友在外边,不太方便。”   “我这会儿也在外面,刚办完事。”   “嗯?哦……”   “离得不远的话,要不要一起上哪逛逛?”   话筒内外同时陷入了一阵沉默。   那边隐隐有车来车往的噪声。   “不方便就算了吧,”对方率先开口,“那国庆后再见,先挂了。”   “方便!”   关宁宁情急之下喊出了声,引得周遭顾客纷纷侧目。   两抹红晕爬上脸颊。   “……你,你在哪,我马上过来找你。”她羞涩地捂着话筒说。   “朋友呢?”   “不管她们了。”   “好,那你过来吧,我在河灯寺步行街的路口上等你。”   关宁宁挂了电话,跑到洗手间照了照镜子,淡妆清新,白里透红,往干巴巴的嘴角补上一点唇膏,苦中有甜,随后便匆匆赶去赴约了。   同一时间,皂角巷顺意发廊,回到店里的赵明美百无聊赖地挥舞着笤帚,把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头发扫进簸箕。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两下,她拿起来一看,关宁宁发来的消息,字不多,却极尽炫耀。   【在和陈清逛街,现在才看到你发来的消息。】   后面还跟了一个(打盹儿)表情。   “切。”   少女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随手把手机扔进了沙发里。 第七十七章 更近一步   下午三点,关宁宁满载和煦的秋阳而来,发丝也蒙上一层暖色。   陈清迎着从国贸大厦顶上斜刺过来的阳光,眼睑哆嗦了一下,再睁开时,雾蒙蒙、还泛着金红的梦幻不复存在,桃色的笑靥近在咫尺了。午后光线充足,女孩儿脸上细细的绒毛和雀斑都看得格外清楚。以前不觉得,但近来他对这些红红的小斑点倍感亲切,如今一提起关宁宁,首先想到的就是雀斑,再来是洁白如瓷的耳朵,若任其浮想联翩,多半在记起眼睛鼻子嘴巴之前,脑海就被水做的骨肉和幽柔的体香填满了。   这个由内而外都使人感到美满的女孩儿,一笑起来,阴霾散了,天也晴了。   陈清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牵强附会,但他仍然坚持这么想。   他也跟着笑起来:“来得挺快。”   少女垂着睫毛,心虚地捻揉发丝:“不想你久等嘛。”   她今天穿了一件开领的针织衫,里边的条纹白衬衫领子是荷花边的,领结是一条黑色细丝带扎的,像只蝴蝶匍匐在雪丘上;下身是条长不及膝的方格短裙,白白的腿,白白的蕾边袜子,一双淑女范儿的小皮鞋。简单,耐看,关宁宁一贯如此打扮。抑或说在他面前是这样,因为打从这位大小姐擅自得出了他不喜花哨的结论后,就再不佩戴首饰之类的了。   陈清一介牛嚼牡丹的老爷们儿,也看不出她是化了妆还是没化妆,但香水还是闻得出来的,照旧是淡淡的茉莉花味。   两人离开步行街,往国贸大厦那条街的商场去。   “今天也得赶回家吃晚饭吧?”   “不用。”   陈清狐疑地看她一眼。   “一般有人这样问,不就包含了邀请的意思吗?”关宁宁壮着胆子顺藤摸瓜。   陈清倒不否认:“但你顺序错了。”   “没弄错,”关宁宁一口咬定,“前些天我在电视上看了一个电影,叫投名状,我现在就好比把投名状递给你了,唔,我想想那句话怎么说的……噢,舍命陪君子!”   “我何德何能?”陈清哭笑不得。   “反正我就这样想了,回家晚了大不了被教训两句,而且昨天哥哥回来了,他会替我解围的。”   “我不就是想客套一下,你别真豁出去啊。”   “不行,我现在当真了,你要负责。”   “好像还亏欠了你似的。”   “请我吃好吃的,就不亏欠了,回家挨骂也高高兴兴。”   她这样一说,陈清的良心债又添一笔,彻底缴枪了,答应待会儿逛完了街,领她去自己经常光顾的一家粥馆吃顿便饭。   两人习惯性地保持着一个身位的间距,陈清在左,关宁宁在右,一前一后。关宁宁跟着他进了商场,直奔五楼的一家进口办公文具用品店,店里货物杂陈,不大的铺面立着六排货架,每个架子都塞得满满当当,留给顾客的过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她诧异环顾,磨磨蹭蹭来到陈清身边:“有这么多墨水啊?”   陈清朝面前的货架上一指,说:“他这里品种挺全的,德日美的老牌厂子应有尽有,就是贵了点。”   “有什么讲究吗?”   “没啥讲究,写得顺手就买,不顺手就换。我现在用写乐的极黑多一点,干得快,不容易洇纸,耐水性也好,出墨很顺滑,适合我家里那杆老古董。”   “古董?”   “嗯,一枝百利金,我爸以前拿的某个文学奖的奖品之一,德国的老牌子,结实耐用,到我这儿,已经快二十年了吧。”   关宁宁似懂非懂地点头,主动接过他拿在手上的两瓶写乐墨水。   陈清腾出手来,转头去选稿纸。   写作用纸也是种类繁多,这个他只挑国产的,安兴,广博,紫兴,各有各的好,所以每样都拿了一些。   结了账从店里出来,关宁宁才把酝酿了半天的话问出口:“陈清,你爸爸以前还是作家啊?”   “你不是去过我家里吗,”陈清把墨水和稿纸包好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还以为伯父只是个爱看书的人。”   “是,你要是早几年来做客,兴许还能在书架上看到他老人家的‘著作’。”   “还出过书?”   五楼的电梯间没人,两人并排站着,陈清注视电梯所在楼层逐层递升:“有过三本,最后一本是在九八年,那年我满四岁吧。我爸很推崇余华,他的所有作品几乎都买了,唯独没买《许三观卖血记》,因为那本书也是九八年首版,现在约莫也卖出百万套了。我爸那本呢,印了一版,卖了大概不到八百套,死活卖不动了,余下的据说都让书店安排打包促销了,清仓甩卖那样。”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一对中年夫妇领着孩子走出来,里边就空无一人了。   两人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像是卡了一下似的,发出咣的一声闷响,才慢吞吞地关上了。   电梯下行的工夫,陈清继续说:“像他这样,得过奖的,还出了书的,心头有股傲气,原本有份教书的工作也辞了,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点灯熬油地写,后来也没什么起色,还熬出一身的毛病。好像零零年前后吧,首都那边新创办了一个冯牧文学奖,他有次出去和几个作家朋友相聚,听说了这事,回来就一头扎进军旅文创作了,没日没夜地写,来来回回被退了很多次稿,期间精神上也出了点问题,应该是压力太大,把人憋坏了。吃得少,睡得少,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没两年人就走了。后来我妈整理书房,就把我爸以前出的书,和存了他手稿的箱子,全都扔给收废品的了,她嘴上不说,但估计心里想的是眼不见为净。”   到了一楼,商场的喧嚣夺门而入,故事也戛然而止。   关宁宁恍恍惚惚地跟着他走出电梯,汇入熙熙攘攘的卖场,心里奇怪他为什么要给自己讲这些事,既不像在抱怨,也不像是诉苦求安慰。   陈清的语气很平和,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仿佛只是家长里短的闲叙,兴之所至罢了。   等两人出了商场,回到大街上,他才借着市井的呼噪坦露心迹:“他以前没能走下去的这条路,我现在想试着走走看,虽说严肃文学和商业小说压根不是一个路子就是了。”   他说得波澜不惊,关宁宁却感到责任重大,不能敷衍了事,因而谨小慎微地斟酌回话。   只是在此之前,她想要解开一个疑惑:“陈清,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起这些呢?”   “不是你说的吗,想要了解我,”陈清看着她的眼睛。至于另外一层涵义,尚需时间的沉淀和拷问,不可贸然诉诸言语。   关宁宁闷闷的“哦”了一声,别过脸去,紧绷嘴角,唯恐藏不住心底的欢喜。   公众场合,矜持要紧,换作在家里,她这会儿估计已经忍不住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了。   她放慢了步伐,故意落在后面,揉脸平复了一下心情,快步追上去,勇敢地挤进了那一直横亘在两人中间的空白地带,肩膀几乎挨着陈清的胳膊。   在街上随便逛了一会儿,关宁宁提议要去一个地方,可时间上不早不晚,有些尴尬,两人一合计,决定先把晚饭的问题解决了。   陈清说的那家粥铺离河灯寺不远,从步行街走过去要不了十分钟的工夫。   他们到店里的时候刚过四点半,离饭点还早,生意冷清,到处是空桌,随便他们想坐哪坐哪。   陈清给自己打了一碗黑米粥,给关宁宁打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要了一笼粉蒸牛肉,一盘凉拌虎皮椒,一盘醋溜土豆丝,名副其实的一顿便饭。   和心仪之人面对面坐着,少女咬着筷子,忸忸怩怩无处下箸。   陈清却全无拘谨,该吃吃,该喝喝:“你再不动筷子,牛肉就要被我吃完了。”   “……我,我是素食主义者。”关宁宁嘴硬道。   “素食主义者有几个像你这么,健康的。”   “讨厌,又嫌我胖是不是?”   “嗯,怕你抢我肉吃。”   “小气!”关宁宁没好气朝那笼没怎么动过的牛肉,下了筷子。   添第二碗,陈清是玉米粥,关宁宁是山药粥。   “那你是现在就打算开始动笔了吗?”关宁宁问。   陈清喝了口粥,烫得出不来声,边呵气边点头。   “有那么多时间吗?”   “这个问题我想过,”陈清咽了粥,哑着嗓子说,“我准备找唐云霞商量一下。她上学期跟我提过一个作文竞赛,我想去参加看看,要是能拿奖,至少有三个方面的好处。”   “嗯嗯。”关宁宁催他往下说。   “其一,拿了奖,唐云霞作为指导老师有功,张爱丽作为班主任也长了脸,学校自然会希望我能继续朝这个方向发展下去,以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利用晚自习去唐云霞的办公室写东西了;其二,如果以后要报L大的文科专业,这也是一块敲门砖;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是我和家里边摊牌的底气。”   “你考虑得好细致啊……”   “这是必要的。”   关宁宁听得懵懵懂懂,忽又问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还找别人商量过吗?”   “没有。”   “连明美也没有?”   “她的名字是怎么冒出来的?”   “你们不是小学就认识了吗,还住那么近,和她同桌这一个多月,我们也常常聊起你呢。”   “像是话里有话。”   “没有没有。”   “好吧,”陈清承认,“除了你,目前没第二个人。”   惊喜之余,关宁宁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陈清背脊莫名一凉,“总感觉这话听着特别耳熟……”   服务生推着小吃车经过,两人又要了一份红糖糍粑,分着吃了。   瞧见陈清拧成一坨的眉毛,关宁宁自觉对他的了解又多添了一笔:不爱吃鱼,也不喜欢黏牙的甜食。   离开粥铺,夕阳晚照,把天边稀薄的云彩烧得通红,强劲的穿堂风肆虐着每个从国贸大厦下边经过的路人,关宁宁捂着裙子,抱头缩在陈清身侧,快步穿过。   陈清也不问去哪,就跟着她下了地铁站,乘一号线向北坐了五站路,从地铁口出来就是云汉路的公交站,等着换乘193路公车。陈清问目的地还有多远,关宁宁告诉他还要坐六站路,有些绕。陈清又问她为什么不干脆搭出租车,反正她一贯出行要么家里接送,要么搭出租,没必要来迁就他,关宁宁却说没有迁就,反而是为了满足她的一己之私。   “这样就能在一起多待一会儿了。”   陈清没话讲了,识趣地闭了嘴。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一片环境清幽的住宅区,双向四车道的泊油路上许久不见来车,一条四脚蜥蜴堂而皇之地横穿马路。道路左侧是一排结满藤蔓的藩篱,那头是富人聚居的别墅区,右侧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公园,遍地绿茵,几个小孩正在追逐嬉戏,笑声爽朗而洪亮。   沿着这条路约莫走了三四百米,他们在十字路口左拐,走进了一条铺满梧桐落叶的小路。   路的两旁耸立着秋叶泛黄的法国桐,夕阳下一条金黄的地毯铺向不知名的远方。   “环境真不错。”陈清感叹道。   “上小学的时候,每天都走这条路,”关宁宁笑笑,“看得多了就不新鲜了。”   她说着,停在了一道无人问津的铁栅门外,门边斑驳的褐色石墙上镂刻着“菀嘉外国语小学西宸校区”。   陈清往里面望了一眼,墙边杂草丛生,冒起来约有半个人的高度,通往校舍的路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银杏叶,像是许久没有人从这里经过了。   关宁宁伸手推了推铁栅门,锈斑斑的门嘎吱摇晃了两下,拴得不算牢靠,但要凭蛮力推开恐怕不行。   她趴在门边,踮着脚张望了一会儿,回过头道:“陈清,能扶我一下吗?”   陈清愣了一下,“要进去?”   “嗯,”关宁宁羞赧地点了下头,红着脸对他张开手来,宛如在索求他的拥抱一般。 第七十八章 歌声   铁栅门不高,比陈清矮了半个脑袋,按他小时候在乡里翻墙爬树的本领,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这可苦了关宁宁,一来没经验,二来鞋底不防滑,还穿着容易漏光的裙子,束手束脚,试了几次都功亏一篑。她要陈清抱,陈清瞧她光溜溜的腿,无处下手,没好意思,就骑在门头说拉她上来。恰逢这时有人来了,说笑声渐行渐近,关宁宁一着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接住陈清的手,腿上还没使力呢,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像是吊了威亚的特技演员,脚尖一点就飞了起来。   陈清扶着她的腰,要她脚上借力坐稳当了,率先一跃而下,落地后赶紧向还骑在门上发呆的少女打手势,催她往下跳。   这门充其量就一米八的高度,说高不高,但站在地面和骑在门上的直观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关宁宁探头往下看,一阵晕眩。   “你接住我啊……”   “没问题,你跳吧。”   “你再过来一点,我怕……”   “摔不着你,跳吧。”   “我跳了啊……”   “嗯,有我在。”   与其说她是跳下来的,不如说她是照着陈清怀里扑过来的。她右脚抬起来的时候,被门勾了一下,下落的时候重心一沉,结结实实撞在陈清右肩上,幸而他早有防备,平衡感也不赖,搂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大活人趔趄了两步,愣是没摔。   “啥声儿?”一个牵狗的老大爷在门外停下脚步,左右看看,四下无人。   “野狗吧,”在旁边搀着他的中年女人说,“翰林路那边大规模拆迁后,好多野猫野狗就流窜到这附近来了,抓都抓不完,爸你平时出来遛狗的时候注意点,别让皮皮靠近那些野猫野狗,当心传染病。”   父女二人聊着天走远了,陈清和关宁宁才从围墙下走出来。   衣服上沾了墙灰,掸掸就没了,但狗尾巴草的绒毛极其顽固,两人站在那儿拍了半天,才总算把自个儿打理干净。   “被保安撞见怎么办?”陈清问。   “一般不会的,”关宁宁拨弄下头发,“旧校舍平时没人来,而且听我以前的老师讲,这边预计明年初就要拆掉了,要修新的游泳馆,毕竟南校区那座露天游泳场用了快十五年了。”   不愧是大小姐上的学校,陈清心想。   他记得前阵子听贺胖子吹嘘从小到大的光辉事迹时提过一嘴,像这种给有钱人家小孩上的私立小学,一年下来的学费约莫抵得上本市单位职工平均年收的水准了,就算有差,也只可能更昂贵。听关宁宁的意思,这还只是学校的其中一个片区,粗略目测得有两个十七中那么大了。   不过贺胖子对在私立幼儿园到小学度过的九年时光怨言颇多,直言那就是一口鱼龙混杂的大染缸,外面吹得天花烂坠,什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让孩子赢在起跑线,实则就是一群暴发户在捧臭脚,给钱就能进,门槛都是唬人的,师资水平也是良莠不齐,还老爱拿国外的贵族学校对标,纯属里子不够,面子来凑。陈清不明内情,自然也不好随意发表意见,只是觉得凡事无绝对,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至少像关宁宁这样知书达礼的好姑娘,无疑就是正面的例子。   “咱们朝哪边走?”   “唔,”关宁宁犹豫了一会儿,指着右前方那栋欧式建筑,“去艺术馆吧。”   快要走到艺术馆的时候,她又反悔了,说先去隔壁的学生活动中心看看。陈清远来是客,自是客随主便。   不巧的是,学生活动中心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关宁宁隔着玻璃门往里看,指着大厅里那面花花绿绿的展示墙,笑道:“学校办的活动比赛,像是戏剧啦,歌唱啦,柿子节啦,历年的留影都在上面,都快把墙铺满了。去年回来的时候,有张我的照片还在那上面贴着呢,下面那行标语是‘可爱的小小鲍西娅’。”   “莎士比亚?”陈清歪了下头。   “嗯,我们四年级在戏剧比赛上演的威尼斯商人,我扮鲍西娅来着。”关宁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看不出你还有演戏的天赋。”   “小孩子瞎闹嘛,况且班里的同学也不是喜欢我才要我演的,都等着看我笑话呢。”   “欺负你?”   “也没那么严重啦,你知道小孩子的领地观念很强,一个个小圈子,密不透风的,尤其多数还是住校生,像我这样因病长期缺课的走读生,很难融入进去。所以一到老师摊派任务的时候,我这样落单的孩子就容易倒霉,夏天穿着那么厚的裙子,还戴假发,可惨了。”   陈清笑了笑,冷不防地念了起来:“慈悲不是出于勉强,它是像甘霖一样从天上降下尘世;它不但给幸福于受施的人,也同样给幸福于施与的人;它有超乎一切的无上威力,比皇冠更足以显出一个帝王的高贵:御杖不过象征着俗世的威权,使人民对于君上的尊严凛然生畏……呃,后面就记不得了……”   “我的台词!”关宁宁又惊又喜。   “嗯,刚上初中那会儿老爱抄莎翁的句子人前卖弄,年纪小,臭显摆,其实什么都不懂,哪晓得后来写作文牛头不对马嘴地援引了一通《麦克白》,批卷子的老师没发现不说,还给了满分,我就醒悟了,哦,写作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难怪每回考试你作文分都那么高。”   “一百二十分钟的考试时间,最后能有五十分钟拿来写作文就不错了,大家条件都紧张,所以格式规范的基础上,能引经据典润色点缀一下,通常都给不了低分。有回我闹情绪,具体什么事记不大清了,总之就在作文里瞎搞,人家引经据典都是革命先烈,或者历史名人,要么文学大家,我那回写的是:‘世界冠军曼努埃尔·申克赫伊岑曾经说过’……批卷子的老师估计被世界冠军的头衔唬住了,又是外国名字,以为某某体坛巨星呢,兼之我平常作文写得凑合,索性又给了满分,评讲卷子的时候还要我到讲台上当众念出来。结果我一念,下面男生全都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估计我们语文老师到最后也没闹明白这人是谁。”   “是谁呢?”关宁宁好奇地问。   “就一个打游戏的,”陈清好笑地摆了下手,“那时候男生就没几个不玩魔兽的,对他本名不熟,但ID肯定熟,Grubby。”   “不认识……”   “你不玩游戏,正常。”   “我比较关心,你居然也会闹情绪啊。”   “有啊,比方现在。”   “现在怎么了?”   “鲍西娅小姐。”   “在。”   “有一个跟着蒙特佛拉侯爵到这儿来的文武双全的威尼斯商人,你还记得吗?”   关宁宁当初为了演好这出戏,没少下功夫,剧里的台词她一听就领会了要义,偷偷瞥一眼身旁的他,心中泛起丝丝甜意:“少来捉弄我,巴萨尼奥是同班的一个女生演的,我班男生都是懒虫,有什么活动比赛都是能躲就躲的。”   “和你对台词呢,想哪去了。”陈清摊了摊手,转身走开。   关宁宁不信,缠着他和他争辩起来,也不听陈清“搪塞”,自作主张地认定了他是嫉妒心作祟,遂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来,拉着他合影留念。   陈清以不上相为由婉拒,失败。   宁宁大胜利。   背景选择了颇具纪念意义的菀嘉外国语小学艺术馆大楼。   夕阳如火,洋桔梗和金花茶随风摇曳,暗香迭荡。   咔嚓,闪光灯亮起,画面定格。   相似的局促中,女孩依旧笑得阳光明媚,唇红齿白,男孩则顾虑重重,勉强弯腰配合镜头,佯装不在意,余光却瞄着镜头,透着一丝故作成熟的忸怩和青涩。   关宁宁摸着暖暖的脸颊,笑吟吟地编辑了好一阵儿,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带头走进了艺术馆大楼。   艺术馆一楼的大礼堂从里面用链锁锁上了,但使劲推还是能推开一条缝,可凭此一窥大概。礼堂的规模与十七中多功能体育馆相当,大得惊人,但据关宁宁说,这里一年到头都用不上两回,最大的作用或许就是每年接待新生家长了,倒也侧面印证了贺胖子注重形式的说辞。   他们在一楼徘徊了十来分钟,关宁宁逐一和他介绍教室设施,美术室,戏剧社,国学馆,还有一楼走廊尽头那间被余晖染红的舞蹈教室。   “我小学还练过一阵芭蕾呢,你不知道吧?”   “看你平时坐和站的姿势,端端正正的,就猜你应该是练过舞什么的。”   “嗯,我妈妈就从小练舞,有艺术细胞,也想朝着这个方向培养我,而且跳舞还能提高身体素质。”   “没坚持下来吗?”   “四年级病了一场,三个多月没上课,舞蹈课慢慢荒废了。”   陈清沉默了半晌,隔窗望着夕色弥漫的舞蹈教室,说:“照顾好自己。”   关宁宁甜甜一笑:“长大后免疫力强了,很少会那样一病不起了。”   “想想卿爽李蕾秦婉柔还有你老爱挂在嘴边的赵明美,顺顺利利地和朋友们一起毕业吧。”   “嗯,好。”   他们上了二楼后,关宁宁马不停蹄地直奔阳台,把养在花架上的几盆多肉搬来搬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陈清话音未落,就听见她发出啊的一声,惊喜说道:“黄老师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变呢,你看~”   女孩儿甩着头发,转过身来,俏皮地向他展示手中的“战果”。   一把沾着泥土的旧钥匙。   “音乐教室的备用钥匙,”她兴高采烈地说,“以前教我们班声乐的黄老师是退休返聘的老教授,记性不大好,就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在阳台上。”   “不怕丢东西吗?”陈清有些怀疑。   “里边就一架钢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信心满满地拿着钥匙去开音乐教室的门。   陈清本来不抱希望,岂料果真听到“咔哒”一声脆响,门竟然真的开了。   “请进。”   “又不是你家,说什么请进。”   “可感觉上就和回家了没什么两样啊。”   陈清走进音乐教室,木地板,一整面墙的落地镜,一架罩着防尘布的钢琴,四排纯白色的课桌椅,布局简约而明亮。   关宁宁走过去拉开遮得严严实实的绒布窗帘,夕阳一下子落进窗框里,一片刺目的金红色洒下来,被条条窗格切开,把雪白的墙壁晕染。   关宁宁把防尘布摘下来,支起钢琴顶盖,揭开键盘盖,像模像样地做起调试准备工作来,回头对陈清说:“别那样站着,我会紧张的……”   陈清耸耸肩,一切听她安排,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静候佳“音”。   受父亲耳濡目染,陈清听过不少古典,但对乐器本身一窍不通,一方面见她有模有样,一方面是对名门才女的固有印象,不免煞有其事地期待起来。   结果么……   少女的指法笨拙而凌乱,时有错音,旋律单调而重复,但并不妨碍她全神贯注,借着如此单薄的伴奏,引吭清唱。   “Hélène(伊莲)   Je m'appelle Hélène(我的名字叫伊莲)   Je suis une fille(我是一个女孩) 像其他女孩一样)……”   这首歌是有法语流行歌曲第一代言人之称的伊莲娜·霍莱的代表作,叫作《我的名字是伊莲》,这首歌不仅在法国,在世界范围内都可谓家喻户晓的传唱经典。   它的旋律和歌词太过经典,经典到陈清这个不会法语的人,都能跟着哼唱两句的程度。   关宁宁唱得很认真,尽管一开始放不开嗓子,尽管时有走调,尽管发音不那么准确,但凭那真挚的情感便足以弥补音律上的缺陷。她唱得比伊莲娜青涩,就像歌词里写的那样,唱得更像一位有其欢乐有其忧愁的少女,单纯而动人。   当最后一声琴音长长地落下,这个说到做到的女孩儿,勇敢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长舒一口气后,惴惴不安地望了过来。   陈清愣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不吝赞美地向她献上了掌声。 第七十九章 楔子   夕阳把她的脸浸得红透了,局促地坐在钢琴前,离了琴键的手一时无处安放:“……太久不唱歌了,有两句词都错了,调子也有些偏。”   “我觉得唱挺好的,别对自己那么苛刻。”陈清鼓励道。   “真的?”   “不骗人。”   “具体好在哪儿呢?”   “嗯?哦,好就好在我压根听不懂法语。”   “哼嗯……”宁宁一头趴倒在谱台上,欲哭无泪。   陈清笑了笑,说:“跟你开玩笑的,真唱挺好。”   关宁宁趴着不动,也不作声,眼睛却偷偷地瞟。   “说真的,你嗓音条件好,天生丽质,要是蒙上眼睛来听,估计还以为有人在放伊莲娜·霍莱的唱碟,简直如假包换。”   “又糊弄我。”   “这还糊弄?”   “嗯,除非你再夸两句来听听。”   “得寸进尺啊你。”   关宁宁被逗得噗嗤一笑,彻底破了功,抬起头来,“要是真怕让你看笑话,我就不说要唱歌给你听了,也不会带你来这里……”   她敛起了笑容,垂着眸子说:“记得我先前说我小学在班里被排挤的事吗?”   “嗯。”陈清点头。   “那时候真的很不好过,”关宁宁叹了口气,“隔三差五地抱病休假,有时休得时间长了,再回到学校,回到班里,感觉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环境一样,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害怕,总觉得同学们都在看着你,在背后议论你,班主任也对你不闻不问,上课都不敢看黑板,生怕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可以理解。”   “还有美术课、体育课、国学课等等,班里的各个小圈子早就固定了,谁都不乐意和你一组,可老师不理会这么多呀,随便把你加塞到别人组里就不管了,他们不敢对老师抱怨,就迁怒到我头上,故意把我的美工刀和蜡光纸藏起来,让我完不成作业,把我新买的毛笔撅断了,丢到垃圾桶里。三年级下期,我和一个女生同桌,她人很好,我们刚当上同桌那几天处得很融洽,也聊得很开心,可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就不理我了,还和其他女生一起说我坏话,说我老爱缠着她,她快烦死我了……”   她手抚过黑白分明的琴键,情绪不高,语气里透着看淡过往的平静:“有天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回家找我妈妈哭诉,说我再也不想去学校了,我妈妈很生气,第二天就来找校方反映,当着校领导的面把班主任叫来对峙,结果也是不了了之,家里人看我成天郁郁寡欢,觉得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就商量起给我转学的事来。”   “为什么没转呢?”陈清适时地递上一声关切。   “那个时候恰好教我们班声乐的老师出国深造了,来了一个新的声乐老师。就是我刚和你提过的黄老师,退休返聘的音乐学院教授,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关宁宁的声线逐渐有了起伏,“你知道像这样的私立小学,老师是很看重学生意愿的,甚至是有意无意的奉迎,但黄老师不一样,她来的第一天就解散了分组,还把当了两年领唱的女生拿了下去,要知道当时离合唱比赛只有不到一个月了,她却要重选领唱,你说是不是挺胡闹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陈清会心一笑:“我猜把你选上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关宁宁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   “故事一般不都是这样讲的吗,先抑后扬。”   “讨厌,还想卖个关子呢,”关宁宁微笑着点头,“你猜对啦,就是我被选上了,而且当时我就张口唱了两句,黄老师就认准要我来当领唱了。一开始我还不肯呢,怕丢脸,又害怕得罪同学,可黄老师一直鼓励我,给我加油,放了课还单独给我辅导,教我如何发声,找音准——”   “然后一举夺魁?”陈清打趣。   “差一点,得了第二,”关宁宁笑容腼腆,“不过已经是我们班历年最好的成绩了,班主任很高兴,那还是我上小学以来,头一回在课堂上被点名表扬呢。”   “可喜可贺。”   “就因为这样,后来我不管有什么事,都跑去找黄老师商量,就算是和课堂无关的话题,她也从来不会不耐烦,也是在她的鼓励下,我又参加了戏剧比赛。班里女生都嫌女主台词多,互相推脱,最后老师把这个角色分配给了我,虽然辛苦,但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演好,最终的结果也回报了我的努力。”   “鲍西娅?”   “没错,这次拿了第一。”关宁宁小小地得意了一下,“虽然后面还是断断续续地缺课,但因为这两件事,我成功地让同学们对我改观了,也慢慢融入了班集体,那时候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刻意地冷落你,排挤你,造成孤独的元凶,往往源于自身的自卑和怯懦,是黄老师把这个道理教给了我。之后的两年我过得很开心,和同学们也相处得很和谐,还交了不少朋友,大家都是好人。再后来上初中,高中,我对学校的态度也再不是一味的恐惧和逃避了,即使休学了一年,我还是交到了卿爽李蕾婉柔明美,还有像你这样的……朋友。”   话说到最后,她很没底气地偷觑了陈清一眼,看他是什么反应。   陈清到这时才领会她的用意,问道:“你就是想告诉我这个,才带我来这儿?”   “嗯,你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这才公平。”她又心情忐忑地瞄了陈清一眼,努力克服退缩的冲动,颤声道:“可能在你看来微不足道,但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回忆……我把自己的过去,和你的未来做交换……也不单单是交换,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她抿着嘴,鼻息深深地吸气,声若游丝:“你的未来……我想要参与……”   夕晖晚照,坐在钢琴前的少女如梦似幻。   仿佛水滴石穿,陈清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受到了触动,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像前两次那样用刻薄和冷漠去伤害这个女孩了。   他之所以会告诉关宁宁自己对未来的打算,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在咖啡厅看到她不安的样子,故而生出了一种抚慰补偿的心理。   关宁宁却又本着另外一种无功不受禄的补偿心理,反过来向他倾表了心声。   既有默契,也有关心则乱的笨拙。   似乎他们对彼此的亏欠越多,便纠缠得越深,对方宛如一枚顽强的楔子,凭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硬是撬动了他的心防,嵌进了他那铁板一块的生活当中。   “未来……”陈清不知该怎么回答,苦恼地挠挠头,叹道:“就在一个月前,我还对自己的未来笃定不移,现在嘛,感觉一下子就扑朔迷离了起来……”   “可我听你说得很有把握的样子。”   “把握我有,但也不能说十足的把握,只能说尽力一试,反正我只给自己半年时间,到明年夏天要是不见起色就……”   “你可以的!”关宁宁打断他。   “这种事哪说得准,其实等上了大学再……”陈清那种万事求稳的惯性思维,又在下意识地驱使他给自己找后路了。   关宁宁却以充满坚定的语气,再一次打断他:“你一定可以的!”   陈清笑着摇摇头:“你这样子我压力很大。”   “压力就是动力嘛,加油!”   “好吧,借你吉言。”   “陈清。”   “嗯。”   “你说,”关宁宁嗫嚅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问道:“你说,我今后也去当一名小学老师好不好?”   陈清被她的突发奇想逗乐了,转念一想,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颔首笑道:“挺好的。”   “不开玩笑。”关宁宁嘟嘴道。   “没开玩笑呀。”陈清无辜地摊了摊手。   两人边说边往音乐教室外走,到了门口,关宁宁发现窗帘没拉,又跑回去把窗帘拉拢。   锁好了门,把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要当老师的话,得考师范学校吧?”   “这个我不太了解,”陈清说,“但小学老师这方面的要求没有那么严苛吧,非师范类应该至少要大专及以上学历,师范类好像中专毕业就可以去考教师资格证了。”   “得好好了解一下呢。”   见她手抵下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不知为何,陈清忽然有种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揉揉她的脸的冲动。   大抵和隔壁熊孩子惦记饭团毛茸茸的圆脑袋的心情是一回事。   手感想必不差。   关宁宁则一门心思地扑到了为祖国教育事业添砖加瓦的伟大构想上,对他的歹念浑然不察。   从艺术馆出来,路过操场,看见三个小学生汗流浃背地坐在篮球架下面,像是刚打完一场的样子,篮球远远地滚到了场边。   陈清有几个月没摸过球了,突然有点手痒,过去捡起篮球,往前走了两步,姿势标准地投出了一记三分,篮球磕中篮筐后沿,应声入网,继而又原路滚了回来。   小学生们被他这记远投唬住,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叹声,于是当陈清询问可不可以把球借他玩会儿,他们顿时点头如捣蒜,还异口同声地夸赞他为姚明——像不像无所谓,反正个子比他们高,打球比他们好的,一律这么叫——相较之下旁边那位漂亮的大姐姐,似乎对他们毫无吸引力,只顾为他精彩的远投欢呼喝彩。   然而他们对陈清的崇拜追捧,仅仅因为他连续错失了三个三分球后,迅速跌到了谷底,仿佛洞悉了其纸老虎的本质,当即撸起袖子要和他较量一番。   比试方法也很简单,就是定点投篮,谁进得多谁赢。   陈清却大手一挥,扬言欺负他们这些小豆丁没意思,说除非能把场边那个大姐姐拉来一起比,他才肯下场。尽管关宁宁一再声明自己从没打过篮球,穿的衣服也不适合运动,但架不住小豆丁们软磨硬泡,只得勉为其难地上场充数……   “没想到,把球投进篮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只要掌握了方法,还是挺简单的,”   当天晚上回到家,关宁宁在日记本上如是记录下战况,带着一点沾沾自喜的笔触。   她所以得意,自然不单单因为挫败了几个小学生的锐气。   “他名义上是篮球校队的成员,其实也不怎么厉害嘛,定点投篮投十次,只能进一个,比我都少一个,”   今天这篇日记写得格外的长,纵然把和明美共同经历的数小时一笔带过,还是有太多东西可写,想写。   在步行街和知名不具的某人见面,和某人逛商场,和某人吃晚饭,带某人回自己母校,翻墙,拍照,弹钢琴,她事无巨细地塞满了一整页纸,又翻过新的一页,新鲜感未有丝毫的减退……   “当然,我才不会因为他是用左手比的就觉得胜之不武,毕竟我是第一次投,这样才显得公平公正。关于胜者的奖品,我要他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我希望能在自己十八岁生日的晚上能见到他,然后当面向他提出一个生日心愿……”   “他答应了。”   “真想那一天能快些到来。”   写完,她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倚着床头的海绵垫,拿出手机翻看日历。   快了,她在心里默念。   从日历表退出来,她又点进相簿里,把今天照的那张合影翻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的轻划,却什么也不干。   就这样呆呆地看了十几秒,穿着睡衣的少女慢慢从海绵垫上滑下来,侧着身子倒在床上。   熄灭了屏幕,用手机抵着下巴,蒙起被褥脸红心跳地回味一番,旋又忍着笑意,再把屏幕划亮来,一张照片看了又看,好像怎么都看不厌。   这个时候,房门开了。   关母从走廊上探头进来,说:“宁宁,浴室空出来了,快去洗吧。”   宁宁吓了一跳,慌忙地把被子一掀,盖住面上的日记本,支吾道:“哦,就来……”   “又磨蹭是不是,明天要起早你忘了?”关母板起脸来。   “没忘呢,这就去洗。”说着,她顺势把手机塞进枕头下边,下床穿鞋,拖拖拉拉地走出了卧室。   “别泡太久,洗完就早点睡。”   “知道了。”   目送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儿,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关母站在卧室门口,朝女儿那张乱糟糟的床上看了一眼,怀疑地嘀咕了一声:“搞什么鬼鬼祟祟的……”   而后关上了房门。 第八十章 狭间对话   一场秋雨,从国庆的第三天,断断续续地下到了最后一日。   今年雨特别多。打从入秋起,不论晴天阴天,窦闻涛都一天不落地备着伞,也决计不穿皮鞋,防患于未然。   快到喜瑞广场,天上果然飘起毛毛雨来。   锦江时代大厦离此不远,几步路的工夫,他便懒得撑伞,把伞打湿了待会儿还没处放,索性埋头捂包,像路上避雨的行人一样弓着腰跑了起来。   锦江时代大厦位于广场东边,零七年才落成的甲级写字楼,本地不少新兴互联网企业都在此落户,进出往来的办公人员大多都是窦闻涛这样的年轻面孔。   等电梯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老窦?”   窦闻涛转过头,对眼前这张堆满笑容、颧骨高耸的马脸,困惑地眯起了眸子:“……您是?”   “是我啊,张以谦,”那人把手盖在剔得平整利落的发际线前,划拉了两下,“407啊,老同学都不认得了?”   他这动作一比,窦闻涛立刻恍然,瞪直了眼,指认道:“张胖子!?”   “嗳!”马脸男人满意地应了一声。   “好家伙,几年没见,你怎么瘦成这副驴样了?媳妇儿不给饭吃?”   “穷得叮当响,讨个屁的媳妇儿。”   “你小子当初不是自称南大伍佰,信誓旦旦要进军华语乐坛吗,”窦闻涛调侃道,“咋现在头发剃了,腰也小了两圈,一副惨遭生活毒打的衰样?”   “要吃饭的嘛。”张以谦耸耸肩。   “你小子这几年都搞什么去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嗨,东一下西一下,瞎折腾呗。”   “咋了,不搞艺术了?”   “不搞了,毕业后在酒吧驻唱了两年,又跑首都当了几年北漂,梦早就醒了,”张以谦摆摆手,“现在才知道,自命不凡是小娃儿的特权啊,长大了,出了社会,心态慢慢就变了,以前一个人单挑体育部那帮臭傻逼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得多浑啊,现在呢,为了饭碗跟孙子似的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不怂不行了。”   窦闻涛笑了:“这话在理。”   电梯来了,两人连同另外几名乘客一起上了电梯。   窦闻涛按了36层,在老友的授意下,又按亮了11层。   反光的电梯门照出并肩而立的两人,以及身后形同陌路的几名乘客,或是百无聊赖地打哈欠,或是目不转睛地看手机,还有旁若无人捧着镜子补妆的,各做各的事,对自己以外的人漠不关心。   狭窄的轿厢里弥漫着雨水的气味。   “你在这儿上班?”窦闻涛低声问道。   “家里亲戚给介绍的,年初刚入职。”张以谦答说。   “在哪家公司高就?”   “嘿,高就可不敢说啊,在瑞博混口饭吃,做垂直招聘。”   “那挺好。”   “别光说我啊,你呢,事业干得咋样?”   “套用你的话,混口饭吃。”窦闻涛现学现用。   “少拿我开涮啊,”张以谦自嘲道,“你这种出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公子哥,哪能跟我们平头老百姓一概而论?”   “上学家里供你养你,有这个义务,出来工作了谁还管你。”   “你家老爷子就不说给你安排个事做?”   “哪敢指望他啊,”窦闻涛摇头,“再者,我对现在的工作也挺满意的。”   “做什么的?”   “在一家杂志社干文学编辑。”   张以谦赞许地点点头:“你以前就爱看书啊,上哪都书不离手,这是把兴趣干成了工作啊,就凭这点,比我强多了。”   “庙小粥少,真就只是混口饭吃,这话不骗你。”   “没事没事,真干不下去了,大不了回去继承老父亲的万贯家产。”   窦闻涛失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头还有两个哥一个姐,轮也轮不到我这个老幺啊。”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张以谦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   11层到了,两个老友口头上约了一顿日期未定的饭局,就此告别。   电梯又往上爬了五层,乘客接二连三地下了,转眼就只剩他一人。   窦闻涛呼出口气,放松了身体,背抵着轿厢壁,捶了捶肌肉紧张的大腿,毕竟也是已过而立之年的大叔了,没跑几步路肌肉就酸胀得厉害。   他转过脸,照着反光的电梯门,摸了摸嘴边浓密的络腮胡,心想着要不要挑时间去修个面,久违地清爽一把。   不过胡须一剔,就容易把他的蒜头鼻暴露出来,要知道当年张以谦自称南大伍佰,唱歌比他好的自己竟然被叫作商院张震岳,大鼻子的害处可见一斑。   他正凑在电梯门边端详自己的鼻子,耳边却兀然响起“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只见电梯门外站着一名商务西装的中年女性,短发,吊眼角,薄薄的嘴皮抿成一条线,气质干练。脸上化了淡妆,但皱纹依然明显。她瞥了不知何故摁着鼻头的窦闻涛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两步迈进了电梯,按亮44层。   窦闻涛表面镇定,心底却直打鼓,等女人转过身去,他赶忙收起懒散的作态,整理衣襟,端正站姿。   电梯关了门,继续向上爬升。   轿厢里针落可闻,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窦闻涛不时假装用手提一提挂在肩上的公文包,趁机窥视背对他而站的短发女人。   此情此景,莫名使他联想起十几年前在操场上站军姿的感觉,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造次。   电梯上到18层,女人冷不防地开口问了一句:“来交企划书?”   窦闻涛先是呆了一下,而后慌里慌张地把公文包打开,边拿文件边解释说:“……啊对,我、我们初步拟了个方案,今天约了梦彩的李总和两家深圳动画公司的负责人进一步磋,磋商!”   文件夹似乎有些大,被拉链卡住了,他使劲扯了两下才拽出来,递到对方眼皮底下。   女人看也不看他,接过文件夹,又问:“钱康勖和迟超呢,怎么没来?”   “等会儿就来,十点钟的会。”窦闻涛回答道。钱康勖是其所在杂志社的执行副总编,迟超则是运营中心主任,两人均将出席本次会议。   女人点点头,随手翻阅起文件来:“题材定下来了?”   “梁祝,”窦闻涛脱口而出,谈到这次的工作,他显得有些兴奋,“具体来说是在梁祝的故事基础上,杂糅了很多神话和民间传说的东西。这是去年在《新翼幻想》上最受好评的一篇,故事很有想象力,网上呼声颇高,我们做过市场调研,从微博、贴吧还有一些主流门户网站上收到的反馈来看,这个项目要是能做好,应该是稳赚不赔的。”   “嗯,好好干,”女人不温不火地说,“这是我们进军新的市场领域打响的第一炮,上头很重视。”   窦闻涛舔了舔嘴皮,干涩地问:“这么说,上头要整合我们杂志社和梦彩的业务,成立一家新的综合性文化影视公司,是确有其事了?”   女人把文件夹还给他,说:“最迟12年底,13年初,配合东盛传媒互联网产业布局的步调来走,所以你们至少有两年的时间来筹备这个项目。”   “《新翼幻想》会被取缔吗?”   “一刀切不至于,循序渐进地来吧,未来肯定是要全面向网络媒体转型的,这是大势所趋,没看你们隔壁的科学幻想杂志社已经快熬不下去了吗。”   “他们那边纯属内部管理出了问题,新来的领导乱打杀威棒,军心散了。”   “不出问题也是坐吃山空,熬不了几年。”女人一针见血地指出。   窦闻涛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剥离了同行的身份,他其实一直是《奇幻风景》的忠实读者,看着陪伴了自己学生时代的老牌刊物逐步走向衰亡,不免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他摘下眼镜,扯着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污渍,随后重新架回鼻梁上,同时又开口道:“听说上个月梦彩又给一家三维动画公司投了四百万。”   “是有这么个事。”   “海外动画电影引进的事貌似也有眉目了。”   “听说是派人和东宝方面交涉过了,具体情况你自己去问梦彩的人,你知道我没空理会这边的业务。”   “也是,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边?”   “来落实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女人避重就轻地答道,对于工作内容只字不提。   窦闻涛心知是为明年东盛上市的事,但自己在职务上是个外人,不便追问,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看样子老太太过年想看一眼女儿的愿望,又得落空了。”   “她会理解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的数字从29跳到了30。   “偶尔也回去看看吧,老太太巴望得紧。”   “最近很忙。”   “回趟家能耽搁你多少时间?”   “再说吧。”   窦闻涛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今年你一次也没回去过吧?”   “差不多吧,不记得了。”女人心不在焉地说。   窦闻涛颇为讽刺地喷了下鼻子,压着火气说:“有些话我本不想说,但打从你去了东盛后,你这个人就跟从家里边彻底蒸发了似的,我倒是借职务之便,偶尔还能在公司里见上你一面,可这一年到头下来,咱俩说的话加起来也未必能超过十句吧?”   “我的工作性质就是如此。”女人回答道。   “你自己不觉得这话很耳熟吗,”窦闻涛问,“前些年你还负责《红妆》的时候,你也是这套说辞,说什么这是抢占市场的关键期,过阵子又说立足未稳要打持久战,总之就是忙不完的事,除了老太太七十大寿那回你赏脸到场,后来逢年过节你哪次不缺席?”   女人对他的责难无动于衷:“你是来工作,还是来找人发牢骚的?”   “要不是老太太隔三差五地在我耳边念你,我犯得着来贴你的冷屁股?”窦闻涛不屑地哼了一声。   “好吧,”女人似乎妥协了,闭目微微一叹,“等有空我会给家里去个电话,问候下她。”   “那小凌呢?”   空气霎时间凝固了。   36层到了,电梯门在一声空灵悦耳的清响中,缓缓开启。   但窦闻涛没有出去,也没有抬腿往外走的打算,直直地盯着短发女人,等待她的回应。   见电梯门行将关闭,她又摁了一下开门按钮,提醒道:“你到了。”   窦闻涛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出了电梯,只是没走出两步,又转回身来,支着胳膊挡住电梯门。   “给她打个电话吧,”他劝道,语气也软了下来,“要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当场说,你就给她拨座机留言,电话号码还是我之前给你的那个,没变。”   “你有话就自己对她说,我和她没什么话好讲。”女人依旧目视前方,对他视若无睹。   “到底你是她的监护人,还是我是她的监护人?”窦闻涛说到这里,禁不住直摇头,“打从她跑去念了那个什么十七中,她哪次家长会不是我去开?你们倒好,忙的忙,跑的跑,把我这个做舅舅的当亲爹一样使唤,说实话,我都不敢想她班里的同学私底下都是怎么议论她的。”   “没人要求你做这种事。”   “是,可除了我你们谁还会关心她?她现在一个人在外边,吃不好,住不好,就说前天,我上她租的那房子,除了她睡的卧室,也就比清水房好那么一点。我打开冰箱一看,里边除了几袋速冻面食,什么像样的饭菜都没有……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人瘦得像条麻杆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路是她自己选的,结果就要由她自己来承担。”   “姐……”窦闻涛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女人终于不再把他当成空气,冷冷地斜睨过来,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顿时加深了,宛如刀子剜出来的裂痕。   窦闻涛咂了下嘴,拧着眉毛,一脸痛苦地改口道:“窦总……”   女人的神情略微缓和,却依然保持着漠视的态度:“好了,闲话就到此为止,回去工作吧。”   “……”   窦闻涛再也无话可说,气馁地放下手来,往后退了一步。   稍后,女人冷漠的面孔,消失在电梯门后。 第八十一章 现实与小说(上)   上午11点55分,早课告一段落。铃声还没结束,教学楼的走廊上已是沸反盈天,女生三五成群,男生争先恐后,乱糟糟,闹哄哄。其中却不包括本层楼的两个实验班,亦即高一一班和二班。   由于二班当堂的数学老师执意要在课上把月考试卷评讲完,足又拖堂拖了二十分钟、半节课的时间,等二班的学生走出教室时,过道上已不见别班的学生,安安静静,唯独听到隔壁一班的班主任仍在歇斯底里。透过门玻璃能看到一班教室里有不少学生在罚站,坐在位子上的也都把头埋低了,仿佛一支吃了败仗的军队,士气萎靡。   这也不难理解,对死磕分数的实验班来说,考场即战场,而在刚刚结束的月考中,作为主要竞争对手,一班的整体成绩却全面落后于二班,输得太惨。   相较之下,二班的学生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一面结伴调侃隔壁班主任的嗓门,一面有说有笑地去吃午饭。   周围的同学都走了,几排空荡荡的桌椅间只剩沈卓凌一人。   她似乎不着急离开,还坐在位子上,慢条斯理地收拾课桌,把刚评讲完的数学试卷折好,和其他几门学科的试卷叠在一起,压在教科书下边。   这次考试,她在文科成绩上保持了一贯以来的强势,在理科上也同样发挥出色,总成绩高居全班第三,年级第七。然而在她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喜悦的神色,仿佛取得这样的成绩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卓凌。”   沈卓凌手上动作一滞,循声抬头。   喊她名字的是班里的体育委员,谷岱,一名个子比男生还高的女生,阳光开朗,人缘良好,缺点是不分场合的自来熟。   “有事?”她问。   “就想问你一起去食堂吃饭不,”谷岱露出爽朗的笑容,又回头指了指教室门口的几个女生,“她们也去。”   沈卓凌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生要么一副勉为其难的别扭样,要么爱答不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就差把“不乐意”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于是她告诉谷岱:“不了,学校的伙食不太合我胃口。”   “呃,这样啊……”谷岱尴尬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在门边等候的伙伴们。   “跟你说了人家傲得很,偏不信,碰一鼻子灰吧?”   “是只对女生傲吧,在男生面前就谄媚装乖了,我听以前初中部的……”   “嘿,你小点儿声。”   “晦气得很,你说你招她干什么,走了走了,饿死了都。”   女生们的嗤笑讥讽在过道间渐行渐远。   沈卓凌对这种事经历得太多,只把她们的挖苦当作一阵泛着酸臭的耳旁风,不值一哂。   除了几个还在埋头改卷子的刻苦党,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收拾完课桌,把夹着一根原子笔的便笺塞进校服口袋,拿上钱包,出了教室。   从教学楼出来,途经操场外边的林荫小道,操场上的喧嚷声此起彼伏地传入耳中。大中午的,跑道冷冷清清,跑道外的几个水泥篮球场边却是人头攒动,挤满了看客,间或有哨声响起,似乎正在进行什么比赛。   下周就是校运会了,十七中作为体育强校,尤以排球和游泳队最为出名,向省青队输送了包括傅师大在内的不少优秀人才,因而一年一度的校运会不仅是任务,也是传统。所谓上行下效,各个年级的班主任们自是以落实校领导的主张为己任,即使是在体育项目上没什么竞争力的实验班,亦不得不迎合盛事的氛围,积极备战。   身为没有比赛项目的闲杂人员,沈卓凌倒也乐见其成,毕竟能名正言顺翘掉午自习的机会可不多,而把这个宝贵的时间消耗在观看一场业余比赛上,无疑是种浪费。   她没有理会球场那边沸腾的声浪,径直去往食堂。   差几分钟就到十二点半了,目下食堂的大厅里一片冷清,零零散散地坐着十来个学生还在吃饭,没看见谷岱她们。打菜大婶抄着铁勺,把盛着残羹冷炙的不锈钢菜盆敲得邦邦响,膀粗腰圆的保洁阿姨已经接班上岗,正提着桶往地上泼水。   沈卓凌穿过那些卖套餐饭菜的窗口,来到最里边卖熟食的窗口,说:“一袋小鱼干。”   坐在板凳上的大婶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从挂钩上扯下一条塑料袋,牵着一只耳朵抖开来,随后抄起铁勺在盆里飞快地铲了两勺,第二勺还生怕捞多了似的,又抖回去一些,装了袋,动作麻利地把袋口一扎,递出窗口来。   沈卓凌从钱包里拿出饭卡,刷了付账,而后又去二楼小卖部买了一瓶康师傅绿茶。接下来她打算去学校的图书室打发时间,因此从食堂出来后,走了和来时相反的另一条路。   这是条窄路,左边是紧挨着教学楼的绿化带,右边是隔壁居民院的院墙,头顶的树荫都是从院墙那边伸过来的,如今叶子泛了黄,枝杈渐也秃了。   她边走边嚼着小鱼干。   食堂卖的小鱼干和本地清一色干辣椒炝炒的风味不同,只有淡淡的盐味,就是打牙祭,口感也还是太单调了,在学生群体中颇受冷遇,以致于她觉得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学生会买这个来吃。   走着走着,耳际飘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猫叫。   她停下来,扭过头去,就看到一只腰圆如桶的胖橘、扭着大屁股沿墙一路小碎步追来。   它到了少女跟前,又弱弱地喵了一声,然后乖巧的原地蹲坐下来。   沈卓凌认得它,这是小卖部老板养的猫,名字叫,奶球?要么是糖球,总之带一个球字,很贴切。   她环顾四周,附近没人,于是抱着膝盖蹲下来。伸手去摸胖橘的耳朵,它却不情愿地闪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   “要这个?”   沈卓凌捻了一枚小鱼干在手上,胖橘立刻蠢蠢欲动,嗷了一声,抬起大屁股闲庭信步地靠过来。它张着嘴一扑,她捻着小鱼干的左手就往后一撤,它再追,她再撤,来回拉锯之间,另一只手已经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前后左右搓了个遍。   待到心满意足,她便把手里的小鱼干晃了两下,在胖橘眼巴巴地注视下,送进了自己嘴里。   胖橘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喵呜一声,叫得格外凄厉。   少女不以为然地拍拍手,站起身:“下次学聪明点,贪吃的笨猫。”   撂下这话,她便拎着小鱼干,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猫是一种记仇的动物,尤其恃宠而骄的家养猫,想必下次再遇见,它就会乖乖地绕道走了。   花了五分钟从食堂走到操场东面的科教楼,顺便解决了自己的“午饭”,沈卓凌在体育馆外面的洗手池把手洗干净,进了科教楼。   图书室在三楼,场地不大,约莫和音乐教室的规模相当,只在午休开放,放学后则一律大门紧闭,可谓是和普通学生的作息时间完全反着来,故而除了来借书借资料的,平时鲜少有人光顾。   但许是备战校运会的缘故,教室不清静,最近趁午休的工夫来图书室看书自习的学生,比往常多出不少,原本这里的桌椅就少得可怜,眼下更是一座难求,来晚的学生大多靠着墙壁或者书架,席地而坐。   沈卓凌倒不着急,毕竟每个班备战训练的时间段不同,像学业任务更重的高二年级,不会随随便便耽搁宝贵的午自习,所以待会儿午自习的铃声一响,图书室的人就得走个七七八八,到时候自然有座位空出来。   她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踱步,犹豫着选哪本书时,窗外哄然作响的欢呼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沈卓凌随便拿了一本美术画册,走到窗边,便看见楼下那块水泥篮球场边人满为患,而场上正进行着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赛。   和她以前在体育馆观看的校队比赛不同,出赛双方仿佛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一样,高的高,矮的矮,体格参差,九个着校服的业余选手里边,混了一个穿背心短裤兼有专业护具的校队成员。   这显然是一场班级对抗赛。   她对校运会上的球类项目了解不多,不过根据往年的观赛经验,校运会那两天也是班级篮球赛的决赛日,在此之前,高一高二年级均要通过抽签淘汰赛的赛制分别决出两支决赛队伍,高三不参加。   向来对体育竞技毫无兴趣的她,当即有些索然了,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不知怎的停住了脚,叹了口气,旋又慢吞吞地倒回了窗边。   让她回心转意的,是那篇被打回重写了三次的《旋转木马》,以及对写实创作的渴求。   在正式开始言情小说的创作后,她愈发认识到过去那种两点一线的生活模式的弊端,继而当故事场景从封闭的山庄、洋馆和密室搬到了更开阔的写实情景中,从两三万字的短篇拓展成长篇连载后,她也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生活寡淡、阅历不足的缺陷。   亲自涉足社会活动是必要的,同样,对自己无法参与的社会活动进行观察,也不失为取材之道。   兴许未来的某一天,她就会染指校园情景,而以校园为舞台的故事,又怎能少得了运动会的经典桥段呢。   本着这样的想法,沈卓凌在窗边安心地待了下来,从上衣口袋掏出笔和便笺,把硬纸壳封皮的画册垫在下面,一边观摩球赛,一边三不五时地勾勒一笔。   那名身穿9号篮球背心的校队成员在弧顶起跳,将手中的一球稳稳投中。   球场右边的观众欢呼喝彩,左边的观众鸦雀无声。   她不懂篮球的规则,但好在哪边占上风还是很容易分辨的。以9号背心男为首的队伍在场面上一直处于优势,其余四名队友为其马首是瞻,通过跑位和球的传递,为背心男拉扯空间,进攻防守协作默契,陆陆续续有得分进账;反观另一方全员校服的队伍,缺乏像对面9号一样的主心骨,打得毫无章法,基本是谁拿到球谁攻,出手随缘,进球看天。   奇怪的是,两队的比分始终没有拉开,看了眼场边的计分板,差距甚至一度迫近到了个位数。   接着又看了一会儿,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落后的这方虽然没有校队成员坐镇,但队伍里却有两个运动能力十分出众的男生:一个身材瘦高,弹跳惊人,本方没有投进的球,有一多半都被他摘走了;另一个没他高,体格却尤为敦实,头皮光秃,一身的腱子肉,经常扛着对面的防守人在篮下横冲直撞。这两人一个能跳,一个擅跑,凭着蛮不讲理的运动能力,在对方阵中翻江倒海,大有一副要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   “老何!”   一身腱子肉的光头摘得篮板球,大叫一声,正待抡臂,手里的球却被斜刺里杀出的9号一把抄走,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油漆区,上篮得分。   双方比分又回到了两位数。   “光头你他妈的,看球不看人?!”瘦高个儿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光会叫,篮板你抢的我抢的?”光头的男生不服气地还嘴道。   “抢了你倒是拿住啊,拿不住你说个屁!”   “好好好,老子下次再抢是狗,行了吧!”   这边闹起了内讧,那边则已经在提前庆祝胜利了,9号背心男和场边来观赛的朋友们有说有笑,队员们也显得十分放松,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左边那片死气沉沉的观众当中,突然有个矮矮胖胖的身影蹦跶起来,边挥手边喊:“陈总!陈总!这边这边!”   瘦高个儿在场上望见动静,急忙向裁判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裁判立即吹停了比赛。   沈卓凌站在科教楼三楼的窗边远眺,只见那个一头天然卷的小胖子率领几名男生冲了出去,把正往教学楼去的某人拦在了半道上,生拉硬拽将其拖到了篮球场边。   球场左边的那拨观众,为其姗姗来迟的登场躁动了起来。   当她看清此人的身材样貌,不禁微微眯起了眸子。   她那位自国庆后便不曾见面的写作拍档,这会儿便在一群人热烈的簇拥下,半推半就地走上了球场,连外面那件秋季校服都没脱。   场上以瘦高个儿为首的队员们迎了过去:“你搞毛啊老陈,等你半天了!”   “出去吃饭了啊,”陈清一脸无奈的苦笑,“记得不是说明天打吗,怎么改了?”   “鬼晓得为啥突然改时间,我和光头也是在去食堂的路上被人叫住的,给你打手机你也不接。”   “呃,忘带了……”   “你存心搞事是吧?”   “真忘了……”   “行,赢了就原谅你,输了你就准备好请客吃饭吧!哥几个,先想好吃什么!”   “杂酱面!”   “担担面!”   “牛肉刀削!”   “别,我尽力还不行吗……”   暂停结束的哨音响起,球场瞬间安静下来。   “四班加油!”天然卷小胖突然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球场左边的观众们顿时哄笑作一团,继而又零零星星地传出“四班加油”的声音,男女皆有。   落后十分的高二四班再度登场。   沈卓凌很快发现,他们的精神面貌比之刚才大为改观,只因换了一个人,整个队伍的气场似乎立马变得不同了。   她忽然想起,陈清好像提过一嘴“在篮球队的师兄”,这句话不正代表他曾在篮球队待过吗?   或许这就是他被班里同学寄予厚望的原因了,沈卓凌心想。   不过既然是前校队成员,就意味着由于实力不济或别的什么原因被刷了下来吧,而对方不仅有一位现役校队成员,还手握两位数的领先优势……   时间所剩无几,应该很难再有转机了吧。   抱着一种对描绘败者众生相的期许,她把注意力重新投回球场上。   嘟——   哨响,开球。   比赛继续。 第八十二章 现实与小说(下)   陈清作为“救火队员”登场的这个节点,距离全场比赛结束只剩六分钟。   在职业比赛当中,六分钟意味着无限的可能,在最后一节实现大逆转的比赛数不胜数,更不提为广大球迷津津乐道的诸如米勒时刻、麦迪时刻等力挽狂澜的壮举,两位数的分差,可能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三四个回合便给抹平了。   不过这类反败为胜的案例,对缺乏基本竞技规范的业余比赛来说,参考价值寥寥,以职业化的战术素养来要求一支临时拼凑的高中生队伍,过于不切实际。   所以,这是纯粹属于个人英雄主义的擂台。   陈清明白这个道理,高二七班的9号曾雪阳,他身为现役的校队成员,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高二四班作出换人调整后,曾雪阳立马将四名队友召集到他身边,围成一个圈。   “新来的那个,看到没,”他朝高二四班那边努了努嘴,“那人交给我来盯,你们别管他,除非他突破到篮下了,不然谁都别来补防。”   “没见过啊,很吊吗?”队里个头最大,司职中锋的男生问道。   “以前在校队待过,后来退了,谈不上多厉害,”曾雪阳说,“上届高三,就是傅师大那帮人,特别看好他,还说什么有他在可能华西杯就不会出局,不是很懂,反正我觉得他一般般,也就投篮还行。但好歹是校队出来的,你们应该防不住,只管交给我就行了。”   他拉了拉左手的护臂,自信地拍拍肩膀:“放心,输不了。”   五名队员抱成一圈,大喝一声“七班必胜”。   何亮站在本方底线等着裁判发球,看到七班的队员相继登场,对陈清说:“啧啧,一副要吃了你的架势啊,老陈。”   “那我负责吸引火力,靠你和谢涛发挥了。”陈清笑笑,把秋季校服的长袖挽起来。   何亮见他一脸淡定,外套也不脱,有些消极怠工的嫌疑,顿时慌了:“诶别开玩笑啊,我和光头就是一顿乱莽,投篮那准星能歪到他妈西伯利亚去,防守卖卖苦力还行,进攻可得靠你把持啊!”   陈清点头,“嗯,先打打看。”   何亮心里犯了嘀咕,进球又不停表,六分钟就是六分钟,多一秒都没有,还打打看,真不想赢了?   不待多想,裁判已经把球交到他手上,吹哨开球。   接到何亮从底线发来的球,陈清转过身,围满观众的球场全景映入他的视野。   他一贯不喜欢受人瞩目的场合,但也从不怯场,在上百名观众的注视下,从容地运球向前。   球类运动几个月不碰,手感生疏是难免的,好在国庆陪关宁宁拜访她的母校时,靠欺负小学生找回了不少感觉——运球过半场的途中,他顺势做了三次胯下交叉运球,球落地回弹的力度和高度恰到好处。   嗯,手感还在。   他运球快接近三分线了,身披9号球衣的曾雪阳张开双臂,贴了上来。   “有种你就在这儿投,不盖你!”他挑衅道。   陈清愣了一下,心想这货不仅装备向职业选手看齐,连垃圾话特色也照单全收了,攻击性十足啊。   他不打算和曾雪阳较劲,沿着三分线向右侧底角转进,一面保持运球节奏,一面观察场上形势:谢涛在左侧底角张手要球,何亮吨位上吃了大亏,给对方虎背熊腰的大中锋顶出了油漆区。剩下的队友,一个吴孟豪,有点篮球底子,投篮运球都还不错,问题是脚下太慢,动作速率和谢涛何亮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另一个许一帆……应该是被抓壮丁抓来的,除了身高看得过去,基本就是个凑数的,他也很自觉地站到了底角,当啦啦队。   进攻24秒即将耗尽,裁判开始口头倒数了。   “五,四,三……”   陈清瞄准一个箭步甩掉防守人的何亮,正要出球,紧贴着他的曾雪阳眼疾手快,一把抄走了球。   谢涛积极回追,却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上篮得分。   曾雪阳得意地与队友击掌庆祝,潇洒退回己方半场的同时,向场边观众振臂炫耀,引来七班学生阵阵欢呼。   双方比分拉大到了12分。   “完了完了,陈总毫无干劲啊!”贺争鸣在场下抱头哀呼。   “贺胖子你是哪边的,比赛还没打完,就唱衰起自己人来了!”站在女生中间的秦婉柔回头叱责。   “说你不懂陈总了吧,”贺争鸣嗤之以鼻道,“他这人有没有干劲我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就和挂档一样。”   “那你说陈清现在是几档?”李蕾好奇地问。   “还几档?这明显是挂空档开划了啊!你要振作啊,陈总!”   贺争鸣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把四班的学生逗得哈哈大笑,比分落后的阴霾一扫而空,场边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当事人陈清听得一头黑线,外人看来他或许有些漫不经心,其实是因为他刚吃过午饭,怕一上来活动得太剧烈闹得肠胃不适。   接到底线发球,陈清对从身边跑过的谢涛低声道:“再给我两个回合,热热手。”   谢涛眼神有些疑惑,但出于信任,还是点了点头,迈步跑向前场。   接下来的两个回合,陈清分别尝试从边路借助单人挡拆突击内线,遇阻,在弧顶持球三威胁后传内线,被断。   好在对方没能把握住转换进攻的机会,比分僵持在了12分。   机会很渺茫了,沈卓凌心想。   只剩最后三分钟了,临时换人的高二四班非但没能起势,还被七班进一步扩大了分差,比赛进行到这一步,哪怕外行人也看得清下边的走势了。   咔哒,咔哒。   原子笔按出,弹回,按出,百无聊赖。   没有半点出人意料的情节,叫人提不起落笔的兴趣来。   这个时候,篮球场上传来一记清脆的刷网声。   这是一记长两分,由陈清在四十五度角命中。   分差重新回到10分。   ……防守人走神了?   她看见作为防守人的9号失位了,才造成本回合的丢球,但想必他吸取了这次教训,下个回合就不会再轻易失位了。   下个回合就发生在十秒钟后。   高二七班运球推进到前场后,被瘦高个儿和肌肉光头突然展开的双人高位逼抢,打了个措手不及,传球出现失误,肌肉光头将球截获,手递手传给了陈清。   陈清依旧漫不经心地运至弧顶,但这次不再由他组织进攻。他把球调给提上高位来策应的瘦高个儿,随即顺下,溜底线,兜了个大圈,在底角附近和肌肉光头完成了一次无球掩护的跑位,负责盯防的9号又一次被人墙阻挡,来不及扑防在三分线外落位的陈清。   接球,起跳,出手。   一气呵成。   唰!   又一记清脆的声响,球网飘动。   分差迫近到了7分。   场边响起一阵惊呼。   ……偶然吗?   沈卓凌想起自己去体育馆看的那几场球,校队的队员之间不时也能打出一些小范围的精妙配合,但那是有赖于教练现场指导的结果。   作为一支临时组建、缺乏磨合的班级赛队伍,不太可能作出多少有效的配合,各自为战才是常态。   然而当分差进一步缩小到4分时,所谓的“偶然”似乎有些站不住脚了。   原子笔的咔哒声戛然而止。   他又命中了一记三分。   “好耶!”贺小胖在场边跳了起来。   压抑了一整场的四班学生,此刻爆发出比七班更热烈的呐喊助威声。   “阿牛,要不别一对一盯防了吧,”在底线发球的七班队员说,“他在给他队友支招对付你呢,一直借掩护绕你,我们遇到挡拆还是换防吧。”   “换什么换!”曾雪阳抹了一把头汗,狠狠地甩掉,“和我一样都是校队出来的人,你以为换你上去能防得了?”   队友被他这话呛得发不出声了,默默把底线球发给了他。   已经退守回本方三秒区的何亮,突然感到有人在背后扯了下他的衣服,耳边传来陈清的声音。   “我在他头上连进了三个,他估计要坐不住了,等会儿我上去贴他侧身位,把中路放给他,你别顶防他们那个大个子,绕前,注意上抢。”   “好!”   曾雪阳运球到了前场,陈清好整以暇地候在三分线一步的位置,余下四名队友无一上前。   想到之前三个回合对方连续在他头上得分,让他在队友和观众前抬不起头,曾雪阳心中憋火,不过他并未失去理智,打定主意要把之后每个回合的进攻时间都压到底。   “王浩然他们说的那个补位进入校队的人,就是你吧?”陈清冷不防地开口道。   曾雪阳闻言,先是一愣,其后懊恼地瞪他一眼。   “难怪以前没见过你。”陈清淡淡地补了一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这两句话在曾雪阳听来只有一个意思:你是作为我的替代品,被补位选入校篮球队的。   这是在讽刺他实力不济。   曾雪阳恼羞成怒,压抑在胸口的那股火,直冲脑门。   运球的力道陡然加重,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弯下腰,以一个近乎犯规的沉肩动作,硬生生顶开了贴防住他侧身位的陈清,快步冲向篮下。   恭候多时的何亮谢涛,一左一右围抢上来。   曾雪阳眼见自己落入包夹,瞬间慌了神,脚步凌乱,试图越过二人的封锁,跳起传球,只是球还没举过肩,就被身后赶来的陈清一掌拍掉。   球权易手,陈清顺势一个击地传球,交给了向前场发足狂奔的谢涛。   后者接到球,迈着如同三级跳远般幅度夸张的大跨步,撅起翘臀完成了一记双手“放篮”。   再拿两分!   四班的观众沸腾了,男生们在贺小胖的带领下,团结一致地喊起了口号:“防守!防守!”   七班也不甘示弱,但气势上明显稍逊一筹。   带着两分的差距,比赛来到最后一分钟,双方的较量进入白热化。   曾雪阳执意靠单打独斗解决问题,运球的动作已经失去了协调,全凭着一股蛮力冲击内线。   然而裁判却对其扬肘的出格动作视若无睹,目送他突入内线,却在何亮高高跳起封堵其出手时,吹响了哨音。   “打手犯规,罚球两次!”   “What the f……”何亮对这一判罚不敢置信,抱着头从本方半场一通跑到了对方半场,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讶变成了愤怒,再变成无奈的苦笑。   曾雪阳走上罚球线,两名队友和三名四班队员分列油漆区两侧。   裁判把球发给他,举手示意。   曾雪阳拿着球,运了两下,深吸口气,然后不知看到了什么,一个没绷住,从鼻孔里漏出气来。   “裁判,这边有人干扰我罚球。”他指着把校裤卷到屁股边上、秀出一双健美大腿的谢涛。   裁判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位同学,请你注意点影响。”   “诶咋了,我平常练跳远就穿这么短的裤子啊。”谢涛一脸无辜,旁边何亮笑得肚子疼。   “运动短裤是运动短裤,校裤是校裤,请你规范着装。”   “行吧,你裁判你说了算。”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等那双毛发旺盛的大腿被裤子遮住,曾雪阳又吸了口气,平复心情。   他把球举过肩膀时,明显感到自己的胳膊发软了,端着球的右臂微微颤抖,这是体力不支的表现。   邦。   第一球果然磕在篮筐前沿,弹飞出去。   至少要进一个球,曾雪阳在心里拼命默念。   进一个球,双方差3分,只要不赔上犯规加罚,四班就不可能在一个回合内实现反超。   现场没有计时器,全靠裁判掐表,但他可以肯定,剩下的时间必定不够两个回合,一旦这球进了,七班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再不济也就是打平,双方进入加时赛。   他越想心越乱,呼吸已然失去了节奏。   这球出手的刹那,他就知道坏了,大叫一声:“篮板!”   虎背熊腰的大中锋一跃而起,扑向蹦框而出的篮球。   但主攻跳高的何亮蹦得更快更高,如九天揽月一般,将篮板球收入怀中。   最后一攻的球权,来到了陈清手上。   “二十,十九,十八……”   在裁判声音洪亮的倒计数声中,比赛迎来了最后一个回合。   场边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宛如铺垫了一整部小说的情节,于曲折跌宕之中,迎来尾声。   是圆满,是缺憾,皆在此一球。   远在科教楼三楼上的沈卓凌,似也受到场边气氛的感染,不自觉地握紧了原子笔。   越来越多的看客被吸引过来,有从隔壁球场来的,也有路过驻足留步的,不大的水泥篮球场边,黑压压的一片,群情耸动。   陈清不紧不慢地运球推向前场,其余四名队友分散到底角或底线附近,为他预留出充足的空间——这同样是他授意的战术。   耳边裁判的倒计数来到了十二,曾雪阳仍然独自拦在他前进的路上,咧嘴一笑:“这球放你突,你可别手抖啊。”   陈清不理会他的攻心计,摇摇头,“还有午自习,加时赛就不打了,”他指了下曾雪阳脚踩的三分线:“我就在这儿投了。”   “我不信!”曾雪阳斩钉截铁。   三分不如两分保险,错失了这一投,连打加时的机会都没了,何况他刚才已经上过一次当,不可能再……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目睹陈清毅然起跳的这一刻,“嗡”的一声,断掉了。   他竟然真敢赌三分!   曾雪阳心中震惊,起跳的动作慢了半拍,但还是尽最大努力跟上了。   只是当他跃至半空,才发现陈清的脚尖根本没有离地,一弯腰,如闪电般从他身边掠过。   假动作!?   他果然还是求稳要两分?   七班的余下四名队员发现了他的企图,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封堵,像一只收紧的口袋似的向他合围而来。   陈清眸光一转,抓住袋口收拢前的一丝空隙,把球传向了右侧底角。   “胖子,补上去!”曾雪阳大惊失色地叫喊道。   站在那里的,是当了一整场透明人的吴孟豪。   七班虎背熊腰的大中锋扑了过来,他稳稳接住球,调整呼吸,眼里只有篮筐。   尔后,他用一记酷似其偶像雷·阿伦的投篮动作,抛出篮球,美妙的抛物线如雨后的虹彩般划过球场。   邦!   篮球磕中篮筐的后沿,清脆反弹,钻进了网窝。   过了两秒,裁判才数完数,吹响哨音。   三分命中,四班赢了!   如梦方醒的四班学生蜂拥入场,男生们把小透明吴孟豪团团围住,欢天喜地的对他上下其手。   “可以啊,阿豪!”   “牛逼了兄弟!”   “阿豪你脑袋可真圆!”   吴孟豪被无数只手推来搡去,头发被蹂躏得凌乱不堪,脸上却满是笑容:“卧槽!摸就摸吧,谁他妈这么没素质,还扒老子裤子!”   陈清被男生们这疯狂的阵势吓到了,生怕他们掉头冲自己来,索性躲得远远的。   “走了走了,回去上课了。”   “哎,真没意思。”   七班的人悻悻地散了。   陈清走到场边,捡起落在地上的篮球,扔给裁判,不经意对上了仍然留在场中央的曾雪阳的视线。   后者落寞地别过脸,默默摘下护臂,跟过来安慰他的队友们一道离开了。   “陈清。”   陈清回过头,只见关宁宁从身后递来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卫生纸。   “哦,谢谢。”他没有客气,接过矿泉水,拧盖就喝。   “你打得真好,”关宁宁微笑道,“去年怎么没见你打呢?”   “去年班里的同学都不太熟吧,”陈清扯了张纸,把额角不多的汗水揩掉,“体育委员也没来问过我,就谢涛何亮他们上去打了。”   “今年能打进决赛吗?”   “挺难的,七班会打球的人少,还能碰碰,像十五十六班打球的人很多,估计是打不过的。”   “难得见你这么认真呢。”   “没办法啊,班级赛队友都是一个班的,不像校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敷衍啊。”   而且请客吃饭这种事,他觉得以何亮厚颜无耻的程度,绝不可能只是说说,搞不好借此名义拉一大票人来宰他。   关宁宁被他的“坦诚”逗笑了,两人远远地掉在返回教室的大部队末尾,有说有笑走向教学楼。   咔哒。   原子笔再次按出。   笔尖落在纸上,却又迷失了坐标,靛青色的窗帘如微澜般轻卷慢舒。   下一秒,沈卓凌把便笺前边几页有关旋转木马的写作素材果断撕掉,扔进了垃圾桶。   刚才那场篮球赛没能给她留下任何有价值的印象,真正触动她创作者的敏感神经的,是赛后刻意远离人群的那个背影。   一个纠结复杂的人物形象,跃然纸上了。   “新的男二号,固执,矫情,务实,与之相称的情节还有待填充……”   她握着笔,在纸上戳了几个点,显露出沉思的表情。   “嗯,感觉会是个不错的故事。”   ————————   PS:没断章,字数超了不少,所以耽搁得久了点。 第八十三章 迈出舒适区的第一步   周一中午,高二年级组语文办公室。   唐云霞照例换了拖鞋,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位上享用午餐,把手机横着立在一摞参考书前,塞了耳机,边吃边看剧。   360P的画面相当模糊,但这个年头要在网上找一部多年前的高清日剧资源很麻烦,凑合能看。再者《白色巨塔》这部经典日剧她已反复看过不下五遍,一听台词就能自动脑补出画面来,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虽然这部剧已经刷过五遍不止,但当唐泽寿明扮演的财前在其最信赖的挚友里见面前,说出那句名留影史的台词“我不畏惧死亡,只是感到遗憾”,唐云霞还是红了眼眶,吃在嘴里的甜椒炒肉也没了滋味。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唐老师。”   唐云霞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站在门边,是她在高二四班的学生,便摘了耳机:“陈清啊,进来。”   陈清走到她办公位旁边,看见横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里的画面有些眼熟,“老师在看白色巨塔?”   “你也看过?”唐云霞问,顺便收起了手机。   “看过两遍。”   “嚯,可以呀,还当你们这种年纪的学生对这类严肃题材的海外剧不感兴趣呢。”   “其实是挺闷的,不过看到后面就精彩起来了。”   “精彩的啊,《龙樱》看过没,也是日剧,励志类型的。”   “看过,不太喜欢,”陈清答说,“感觉有点假。”   “哈哈,要不怎么说励志呢,就是心灵鸡汤啊,”唐云霞笑笑,“你这小子,一点儿浪漫情怀都没有。”   陈清耸耸肩,“分题材吧,比如哈利波特我就很喜欢,太现实的题材难免束手束脚,可又不能太信马由缰,生编硬造。”   “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说个话老气横秋的。”   “我妈也这么说我。”   “诶诶,拐着弯说我老是不是?”   “哪敢,唐老师您风华正茂。”   “那是。”   唐云霞扯了张抽纸,擦擦嘴,把饭盒推到一边,忽然扭头打量他两眼,笑道:“你小子平常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过来找我,怕不是来问题的吧?”   陈清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开门见山:“之前老师和我提的那个作文竞赛,我考虑过了,想试试看。”   “你想通了?”唐云霞扬起了眉毛,有些惊喜,旋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手抵下巴,作沉思状。   陈清见她一脸为难的表情,忍不住问:“时间上来不及了吗,我记得听老师说比赛就是这个月。”   “哦那倒没有,到下个月的8号截止,以你的水平一个月的时间拿出一篇竞赛文来应该不难,只是……”唐云霞欲言又止。   “只是?”   “是这样的,”唐云霞叹了口气,“就在两周前吧,九班,哦就是我带的另一个班里边,有个男生也和我透露了参赛意向,请我指导文章,我已经应下来了。”   陈清了然了。的确,唐云霞的主业是教书,况且高二教学任务重,课余时间有限,精力也有限,难以同时负责两名学生的指导工作。   “我明白了,”他说,“唐老师您只管负责那位同学好了,我待会去问问一班的徐老师,看她愿不愿意帮忙指导。”   唐云霞本想席珍待聘,没料到这小子竟如此没眼力见,居然毫无争取挽回的意思,不由地摇头苦笑:“你先别着急啊,我也没说一定不能负责你的指导工作,是不是。”   “您还是别勉强吧,要是真忙不过来……”   “闭嘴,”唐云霞一巴掌拍在桌上,打断他的话,“你是我的学生,你的文章不归我管归谁管!”   以防万一,她隐蔽地溜了一眼办公室,确定没有第三者在场,才气哼哼地补充道:“不怕你骄傲,凭你目前的写作水平,只要选个合适的题材,下功夫把文章好好推敲雕琢一番,在你这个年龄组是很有机会拿奖的。我能把这个唾手可得的荣誉拱手送给别人,啊?想什么呢你!?”她抄起桌上的文件夹板,照着陈清脑门儿上轻轻来了一下。   陈清哎哟一声,迷糊地摸了摸额头,“那唐老师,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唐云霞眉毛一挑,似笑非笑:“怎么,迫不及待了?”   “只是想早做准备。”   “是该好好准备,这边的竞争程度虽说没新概念那么激烈吧,但历届参赛作品也是不少的,一个年龄组至少得有两三千号竞争者,都是西南各校的文科尖子,难度不小的,”唐云霞说着,转过去在办公桌上翻找起什么来,“正好,我这儿打印了去年和前年二等奖和一等奖的作品,你先拿去看……啧,好像拿给周洋去了。这样,你在这等我一下,正好我把九班那男生叫过来,一并和你们交代了。”   “好的。”   唐云霞起了身,走到半道,又笃笃笃地跑回来,忘换鞋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她领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到了办公室。   她走过来,拍拍陈清肩膀,介绍说:“四班的陈清。陈清,这是九班的周洋。”   “你好。”陈清礼貌问候。   “……你好。”周洋扶了扶眼镜,隐有疑虑地睨他一眼。   唐云霞坐下来,说道:“周洋,把资料拿给陈清。你应该都看完了吧?”   “看完了,我留了复印件。”周洋把拿在手上的文件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叠打印件来,交给陈清。   “你那份呢,写好了吗?”唐云霞问。   “昨晚刚写好,正要拿来给老师看的。”周洋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打印稿,郑重其事地递了过去。   “咦,这篇幅不短啊……”唐云霞接过稿子,微微一惊,“题目也改了,不是咱们之前拟定的那个?”   面对指导老师的质询,周洋一脸自信,成竹在胸似的说道:“您先看看吧,我觉得这个题目更切文章主旨。”   唐云霞皱了眉头,略有不悦,但嘴上没有多说什么,快速地审起稿来。   陈清自觉地站到了一旁,不去打扰他们,安静地翻看起历年获奖作。手里这沓打印件,共收录一等奖五篇,二等奖十一篇,题材迥异,体裁也五花八门,但总体还是以散文和短篇小说居多。   看头一篇的时候,他还抱着学习参考的心态,但看着看着,就没了兴致。   这些文章不可说不精致,但拾人牙慧的东西太多,模仿痕迹过重,学钱锺书的,学郁达夫的,一目了然,在不限题材体裁的前提下,竟然让他看出些许现代八股文的错觉来。为了攀附前人的经验而引经据典,和为了充实自己的理念而旁征博引,是两个概念,这就好比是为了一盘饺子调醋,还是为了一碟醋包饺子的区别,本末倒置了。   简言之,写的东西超出了自己的真实年龄和阅历,文字背后空空如也,作者本人并不在那里。   他读到一半读不下去了,那边唐云霞也审完了稿,把周洋的文章暂且按下,微笑着问:“有你中意的?”   “有,”陈清给出答复,“《波西米亚的漂流》和《小人国》。”   唐云霞认可地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了他的选择:“这两篇不能说最好,但确实是相当有个性,故事编排得妙趣横生——周洋,你觉得呢?”   “我认为《叩春问秋》最好,几处引用很见功底,”周洋斜了斜眼,像是话有所指,语气硬邦邦的,“又不是故事大会,要是一味重情节,轻表达,那确实充其量只拿得到二等奖就是了。”   “呵,说到拿奖,虽然我不提倡抱着那么功利的想法去写作吧,但适当给自己设立一个心理预期还是有必要的,”唐云霞笑了笑,看向二人,“怎么样,都对这次竞赛有信心吗?”   周洋斟酌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我觉得只要尽力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水平就好,获奖这种事不能强求。”   唐云霞笑着点头,又问:“陈清,你呢?”   “我要拿一等奖。”陈清不假思索地答道。   站在他旁边的周洋,略显厌恶地撇了撇嘴。   “好!”唐云霞脱口称赞,“年轻人嘛,就是要有这个自信,没自信参加什么竞赛啊,要去就得拿一等奖!”   陈清有自己的打算,也不好多作解释,敷衍地笑了笑。   实际上这和自信毫无关系,他要拿一等奖,是因为只有拿到了一等奖,才有底气向老妈摊牌,其余结果根本没有去考虑的价值。   这完完全全是出于理性的判断。   “先就这样吧,周洋,这篇你先拿回去,把我周末说的话多琢磨琢磨,别想着一蹴而就,再耐心推敲推敲,啊。”   唐云霞站起身,把稿子还给周洋,而后转过来对陈清说:“今天,哦不,明天吧,明天放学后你过来一趟办公室,咱们先把参赛题材定下来。”   “好的。”   从语文办公室出来时,陈清还乐观地规划着未来,其后几天,他才逐渐认识到,打从他踏出语文办公室的这一刻起,生活的齿轮便陡然开始了加速。   以前他还能在学业和课余生活间游刃有余,如今却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个小时,因为无论他规划得再细致,时间总还是不够用。   学业依旧占据了大头,为了不顾此失彼,他在课堂上拿出了前所未有的专注度,遇到疑难更不敢拖延,频繁奔波于教室和各科办公室间,他的想法也十分朴素:当日事当日毕,学习上的问题能不带回家过夜,就不带回家。   而在保证学习质量之余,他把大部分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写作当中,以作文竞赛为主。午休晚休他有一多半都耗在了语文办公室里,尤其在和唐云霞敲定了竞赛题材,正式动笔后,精力与时间的投入只多不少。他预计在两周内完成竞赛终稿,时间紧,任务重,恰好近期沈卓凌宣称她勾勒出了一篇新故事的雏形,想要花点时间进一步完善,于是二人约定等她成稿之后,再来商议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作业尽量在晚自习期间做完,回家直到上床睡觉前,还能挤出两个小时来写作,加上午休和晚休的两个小时,不算周末,一天满打满算可有四个小时用以写作。而在为初试稿绞尽脑汁的同时,复试的筹备工作也相应提上了日程。   校运会的前一天早上,赵明美久违来老陈家“蹭”一回早饭,刚上餐桌,就被顶着一双熊猫眼的陈清给吓到了。   “我说怎么最近晨跑不见你人,改修仙去了?”她提壶倒了杯热牛奶,推给一脸仙气的陈某人。   “嗯?嗯……”陈清弓腰驼背地坐着,脑袋重得跟灌了铅似的,支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弹簧生锈的摇头娃娃。   “你头发又长长了,好歹梳一下啊,乱得跟鸡窝一样。”   “哎,乱就乱吧……”他闭着眼把油条塞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   赵明美实在看不过去,从浴室拿来梳子,站在他背后给他打理起那头七拱八翘的杂草来。   “你很忙吗,最近下课看你不是往办公室跑,就是坐在位子上写写画画的。”   “忙啊,忙……”   “哼,神神秘秘的。”   “哦……”   “没和那个高一的女生见面了?”   “谁啊……?”   “就国庆你去见的那女生啊,忘了?”   “哦,最近没空。”   明美还想接着探探口风,可又见他困得来前言不搭后语,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作罢。   “对了,今天这场球要是赢了,我们班是不是就要去打决赛了?”   她不提还好,陈清一想到中午还有场班级赛要打,蔫得更彻底了,咬着油条含混不清地说:“之前几场能赢,属于抽签走了狗屎运,没遇到像样的对手,但今天要打的是十五班。”   “十五班很厉害吗?”明美好奇道。   “唔,”陈清慢吞吞地点头。   “完全没赢面咯?”   “机会有,但不大。”   “你不会心里边打退堂鼓了吧?”   “……”陈清兀自走神,一双微凉的手掌忽如绸缎般滑过面颊,捧起他的下巴。   他仰起头来,少女的面庞近在咫尺。   几缕发丝垂下来,落在他两颊和鼻尖,痒痒的。   “四班拿不拿第一我不在乎,就是单纯想看你在校运会上打球,不行?”   陈清微微转动眼球,端详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   少女目不转睛,认真而坦然地回应着他的目光。   两人像是在进行一场谁先眨眼谁认负的幼稚较量,僵持住了。   过了会儿,陈清像主动认输了似的,耷下眼皮,心底那口快要习惯性松懈的气,又提了上来:“赢不赢的不敢担保,总之我尽力就是了。”   “这样才对。”   她嘿的一笑,露出洁白的贝齿,飒爽动人。 第八十四章 向上看,不要向下看   “陈清,陈清。”   陈清趴在桌上,被人轻轻摇醒了。   他晕乎乎地支起脑袋,揉揉眼,唐云霞就坐在小圆桌的对面,投来慰问的眼神。   午休时的语文办公室一贯清静,窗外偶有啁啾,和煦的阳光泻进来,细柔安宁。   唐云霞瞧他醒了,就拿起放在小圆桌上的手稿来看,随口问道:“怎么趴这儿睡着了,昨晚没休息好吗?”   “唔,最近睡得有点少。”陈清咂咂嘴,舌根又干又苦。   “劳逸结合啊,小伙子,”唐云霞劝诫,“有提高自身的想法是好的,但为此拖垮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老师说的是。”陈清闷闷地应了一声。   唐云霞不时从手稿中抬眼打量他,酝酿片刻,开口道:“看你这么拼,我觉得有件事得先提醒你一下,你参加的这个秋收杯作文竞赛,地区知名度有,但自主招生的认可度有限,要想在自主招生上享受优待,还得去新概念语文报这样真正的大舞台搏一搏。”   “我知道,”陈清说,“我是想一步一个台阶地走,如果这次能拿奖,说明我有这个能力,之后再来详细考虑这方面的事。”   “上进不等于冒进,你的这个想法很好。”唐云霞看完手稿,放下来,却不急着讨论文章,转而岔开话题:“我带了三届学生,一般有谁瞄准了什么竞赛项目,多半已经是谋划好要考哪所学校了。不用说,你应该也有目标了吧?”   “除了L大暂时不会考虑别的学校。”陈清点头承认。   唐云霞露出果不其然的笑容,“这次月考成绩怎么样?”   “和上学期期末一样,还是第九,年级排名倒是往上挪了六名。”   “是记得你成绩一直不错来着,嗯,继续保持,上L大没问题。”唐云霞给他一个勉励的微笑。   “借老师吉言。”   “不过,如果你有意考文科专业的话,高一下分班的时候,就不该选理啊,有些专业你是选不了的,像汉语言文学这类的,都要视L大当年的招生政策而定。”   “那时候是瞄着信息工程去的。”陈清不无遗憾地说。   “难怪,”唐云霞笑了笑,“如果你能在语文报这类竞赛上拿奖的话,我个人的建议是,不妨考虑下L大的外语专业。”   “我个人对俄语和西班牙语的学习也很感兴趣。”   主要是方便阅读名著原文,他心底补充道。   “好,闲聊就到这儿吧,咱们说回文章,你把凳子搬来我旁边坐。”   陈清依言搬着板凳坐了过去,一边揉着酸痛的中指,一边偏头听讲。   唐云霞把手稿在桌上摊开,“俗话说敲一棒再给颗枣,这里老师还是要先夸你一句,我以为校刊上那篇文章已经写得足够出彩了,但看得出这半年下来,你的写作水平又有了不小的长进。”   都是给“无人知晓”逼出来的。   陈清腹诽道。   从网上到线下,从笔海拾遗到桃乐丝书吧,为了和沈卓凌犀利的唇舌展开对弈,他不惜对自己穷追猛打,逼着自己克服在写作过程中的懒惰和散漫,精益求精,行文水准便是在这种对抗意识的鞭策下,逐步提升的。   另一方面,因为初三暑假投稿失利而辍笔的大半年,某种程度上也使他沉淀了浮躁,心态更加稳重成熟了。   “对了,周洋之前写的那篇《镜中人》,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怎么,害怕得罪人?”唐云霞笑着问。   陈清想了想,改口道:“照着获奖规范来写,方向没错。”   “但是?”唐云霞笑眯了眼。   陈清闭着嘴巴,不咬钩。   “你不肯说,那我来帮你说吧,”唐云霞摇摇头,“写得太过一板一眼,那种像是在套公式定理的行文方式,有其利好,也有其弊端。利好在于足够规范,评分不会太低,弊端是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新意,评分也很难高到哪去。其实从去年的一等奖评选就可以看出,组委会的评选风向略有转变,骈四俪六的套文已经不吃香了。”   见她该说的说得差不多了,陈清这才直抒己见:“像是在读高考满分作文范例。”   唐云霞笑着指了指他,仿佛在说他圆滑世故。不含贬义的那种。   “归根结蒂,这类竞赛的目的,在于挖掘和培养文学人才,而非做题家,你和周洋的区别也在于此。实话说,他的阅读积累未见得比你差,可惜落到笔上的东西太少,文章毕竟不是靠读出来,是靠写出来的,咬文嚼字也是要狠下一番功夫的。”   “就当老师是在夸我了。”   “你也别忙着得意,我还没说你的问题。”   “您请。”   唐云霞拿食指戳了戳桌上的手稿,义正辞严地指出:“你现在正是打基础、培养习惯的时候,少给我去学什么阿城汪曾祺。简练简练,重点不在简,而在练,精炼的练,你在措辞方面的积累和运用还差得远,这么平铺直叙下来,散文的形你是有了,韵半点没沾,读完就像喝了一碗白开水。”   白开水……   陈清默默受教,心底还是有些受打击的。   唐云霞接着说:“首先咱们来说,你的确是起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题,《朝圣者》,截取自普鲁斯特那句‘我们是笨拙、孤独的朝圣者’,但对前半句‘没有人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孤独是普遍’的讨论,立意的深入你有了,但文字的浅出还差着火候。不知道你看没看过韩寒在第一届新概念上的复试作品?”   “《杯中窥人》。”陈清报出作品名,表示自己看过。   “你看看韩寒在那篇文里是怎么阐述自己观点的,首先把握住布和水的意象,随着布浸水,逐渐下沉的过程,来层层推进自己的论述,最后达到形神兼备的契合,不可否认那篇文章有其稚嫩和局限之处,不过这种行文手法还是具备参考意义的。你别觉得这是在掉书袋子,你想想,几千部参赛作品,你要是没点让人耳目一新的‘小花招’,怎么能给评委留下深刻的印象。”   语毕,唐云霞把几张手稿叠好,放回他面前。   陈清拿起来,又好好审视了一遍,略微沮丧地叹息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待会儿等周洋过来我们再统一……”   唐云霞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门口传来的叫嚷声打断。   “老陈,走了走了!”   “磨蹭啥呢,比赛就要开了!”   唐云霞严厉地回头瞪了一眼。   挤在门口扎堆的四班男生,瞬间哑火了。   谢涛摸着光头,嬉皮笑脸地赔笑:“啊哈哈,唐老师也在呢……”   “废话,这是语文办公室,我不在这儿在哪?”唐云霞板着一张扑克脸,叉起手来,“一堆人闹哄哄地挤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出去!”   “我们来喊陈清的!”何亮从人群中冒出头来。   “陈清现在有事,走不开。”唐云霞严词回绝。   “啊?!”男生们一片杀猪似的惨叫。   “革命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了,老陈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背叛组织啊!”   “叫什么叫,再不走我喊你们班主任来撵人了啊!”   陈清见唐云霞忍不住要发脾气了,赶忙放下笔来,好言相求:“唐老师,我晚休再过来继续写吧,中午有一场很重要的球赛要打。”   “球赛?什么球赛?”唐云霞皱紧了眉头,“学习和写作这两头还不够你忙的,还有工夫搞这些?”   “不会耽误正事的。”陈清告诉她。   “事分轻重缓急,我只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唐云霞语重心长。   “我哪头都不会放松的。”陈清向她保证。   唐云霞蓦地一愣,在她面前的学生,眼神澄澈透亮,没有半分弄虚作假。   那双眼睛里蕴含着一股内敛而坚韧的力量,像是笃定了某种信念一样。   她毕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教师,也知道学生们有多重视运动会,于是无奈地掐了掐额头,轻哼道:“要去就去吧,反正到时候拿不了奖,你别来怪我监管不力就行。”   陈清欣然一笑,向她道了声谢,收拾好纸笔,大步迎向在门外翘首以盼的同伴们。   何亮谢涛等人一面傻呵呵地向唐云霞赔笑,一面退出了办公室。   刚一出门,一伙人就把陈清簇拥在中间,拔腿开跑。   快步行进间,何亮把贺小胖戴着运动手表的那只胳膊扯过来,瞄了眼时间:“动作快,12点45开球,十五班的人估计已经到球场了!”   “陈清,感觉状态如何?”许一帆把他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脸凑了过来。   “来瞌睡了……”陈清实话实说。   听他这样说,谢涛当即领会,向小胖抛个媚眼:“贺总,还没悟到?”   贺小胖颇有气势地拍拍胸脯:“干翻十五班,晚饭请你们吃麦当劳,随便点嗷!”   “呜呼!”不管有份没份,男生们一通欢呼雀跃。   陈清先回了一趟教室,把东西放下。包括卿爽在内的一些女生还留在教室里,见他们风风火火地跑回来,笑嘻嘻地打趣道:“好好干啊,同志们,就等着校运会去体育馆看你们打决赛了!”   “闭嘴狗爽,比赛都特么还没开打,你说这种话是要出事情的。”何亮骂道。   “……加油。”秦婉柔溜到许一帆身后,悄悄说了一句。   许一帆挠挠头,没好意思地说:“呃,我尽量不拖队友的后腿……”   “还在那你侬我侬的,你俩处对象呢?”谢涛擅自挤进那片旖旎暧昧的空间,一把夺过许帅的肩膀,大手一挥:“Let's go!”   一伙人出了教室,雄赳赳气昂昂地直奔篮球场。   陈清预计今天来看球的观众不会少,只是没想到人会多到这种程度。   当他们抵达科教楼外的篮球场时,场边已经给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刚结束的另一组半决赛辗转过来的观众,不在少数。   陈清代表到场的四班队员,和当值裁判打了声招呼,表示随时可以开球,就返回本方半场热身了。   场边,几名鹤立鸡群的高二男生站成一排,向他挥手致意:“小清子!”   陈清运球来到场边,和前来捧场的老队友们打个照面:“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来看你单挑十五班啊,这种好戏怎么能错过?”说话的是十一班的胡志杰,身高体型与他相当,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内线球员。   “作为校队里唯一能一对一斗牛干败傅师大的人,我们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九班的小个子后卫李琪调侃道。   六班的王浩然那张国字脸上全是汗,咧着嘴哈哈一笑:“实话是我们都他妈被淘汰了,过来酸你狗日的。”   “输给十六班了?”陈清有些惊讶。   “惨败,输了快二十分,”王浩然长叹一声,“你们四班真是踩狗屎运了,碰到的都是什么臭鱼烂虾,七班,十二班,没一个能打的……我们那组,靠!简直不是人玩的!尤其那个十六班,会打球的人能凑出俩队来,车轮战拖都能把你拖死。”   “班级赛不就那样,每个班厉害的也就那一两个,主要还是看会打球的人有多少,就说我们班那‘首发五虎’,有两个兄弟连球都运不明白,这还打个锤子打。”胡志杰没好气地抱怨道。   陈清和他们聊了几句,便接着回球场热身了,顺便和队友们交代一下本场的防守策略。   十五班有两名校队成员,够不着主力,都是替补,但首发五人水平都不差,整体实力估计仅次于十六班,毫无疑问是四班迄今为止遭遇的最强对手。   他决定用田忌赛马的战术,让何亮和谢涛发挥他们出色的身体素质,像狗皮膏药一样去纠缠那两名校队成员,消耗他们,而自己则尽量在防守端节约体力,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组织进攻上。   过了一会儿,裁判吹响哨声,示意双方进场,准备开球。   陈清走到场边,把外面那件秋季校服脱了下来,本想问班里人谁帮他拿一下,那边关宁宁已经主动抻手接过了衣服,周围的女生“哦哦”地起哄,臊得她面红耳赤,慌忙摇头否认,把手里的衣服塞给了身旁的卿爽。   “喔,陈总脱衣服了,这下要亮真家伙了!”贺胖子的关注点与众不同,挥舞着肉肉的拳头:“四班必胜!”   在他的号召下,场边顿时响起不算整齐,却异常洪亮有气势的助威声。   伴随阵阵声浪,陈清率领四班队员来到球场中央,由个头最高,弹跳最好的何亮负责中场跳球。   何亮特地在对方跟前做了几个幅度极其夸张的收腹跳,脚下生风,滞空惊人。   双方排兵布阵,剑拔弩张。   等待裁判抛球的间隙,十五班的校队成员姜超,撑着膝盖、弯腰站在陈清身边,半开玩笑地说:“陈清,为你着想,你班还是老老实实地下去吧,反正上去了也打不过十六班,要是在校运会上输个三四十分的,面子上多挂不住啊!”   对开球前的例行垃圾话环节,陈清原是不屑一顾的,但对方既然表态了,他也不好不礼尚往来:“没办法,我已经答应别人要带四班进决赛,只好委屈你们一下了。”   “哟嘿,口气不小啊,中午蒜没少吃吧?”   “澄清一下,我中午吃的面包,豆沙馅。”   “行,那就真刀真枪的碰碰呗。”姜超跃跃欲试地舔着嘴皮。   “就是这个意思。”陈清点头。   裁判拿着球来到场地中央,场上场下一片肃静。   姜超收起了玩笑之色,眼睛死死盯着裁判手里的篮球,一条胳膊已经挡在了陈清身前。   跳球双方作半蹲姿势,箭在弦上,时刻预备腾空。   裁判抱着球,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违规,双臂一沉,再一扬,将球轻轻地抛向半空。   场上其余八名队员一致屏住了呼吸,几乎同一时间,何亮与十五班负责跳球的中锋高高跃起,抻臂够球。   论弹跳,论臂展,终究是何亮技高一筹,从对方指尖上拨走了篮球。   篮球稳稳落到了后方的陈清手上,他旋即一个娴熟的背转身,闪过扑球而来的姜超。   姜超扑空,失去平衡,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就在十五班的队员还没来及落位之际,球已经离开了陈清的手,如精确制导的炮弹一般洞穿人墙,直接传到了奔袭油漆区的何亮手中。   身高超过一米九的何亮,脚底仿佛安了弹簧似的,噌的一下拔了起来,双手灌篮!   “砰”的一声闷响,篮球重重砸地,他用力之猛,拽得篮筐篮架剧烈摇晃。   无论场上的十五班队员,还是场边的观众,都被这迅猛凌厉的一击惊呆了,隔了两秒才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卧槽帅呆了,老何!”   “陈总牛逼!”   何亮一蹦一跳地跑回来,眉毛都快翘到天上去了,“Nice pass,老陈!”   陈清微微一笑,与他击掌相庆。   四班在第一个回合的交锋中,先拔头筹。   ................................................... 第八十五章 绯闻升级   十月十九号,艳阳高照的周二。   今天是校运会开幕的日子,到校时间延后到了八点四十五,受益于此,陈清难得能在出勤日睡够七个小时,早饭过后还抽空打扫了一下厨房,给接近两周没洗澡的饭团梳了梳毛。徐敏英女士对家务琐事历来大而化之,得过且过,所以一旦他也跟着松懈,家里就容易弄得一团糟。   他在八点过五分出门,到白水桥公交站的时候,不大的站台已经挤满了人。   这座内陆二线城市的早高峰,普遍集中在七点半到九点这个时间段,平常他若搭公交上学,都是赶头班车,车上乘客不多,二环路也还没开始拥堵。但眼下这个时段,除了终点站在什么龙潭桥或三和寺这类城乡接合部的,任意哪路公交车都是人满为患。   166路入站后,他还自不量力地往前门凑了凑,等瞧见门前气势汹汹的人潮,又默默地退回了路牙上。   假如把公交车看作一个人,前后门分别是其进食与排泄的口,那它毫无疑问已处在上吐下泻的临界点,肚子眼看快给撑爆,再多一个人都塞不下了。   陈清目送着大腹便便的166路驶离站台,同时心疼名牌包包被夹在车门外的女士一秒。   他埋头看着手里的便笺,一面默记英语单词,一面等候下一班公交。   “吱嘎”,路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接着就听见熟悉的嗓音:“老陈,还没等到车呢?”   陈清支起眼睑,看到骑着脚踏车的明美,左脚踩住踏板,抻直了笔直修长的右腿,潇洒地踏着路牙。   “太挤了,等下一班。”陈清告诉她。   “干嘛不骑自行车?”   “前胎漏气了,这会儿修车铺也没开门。”   明美拿出她的诺基亚5200,滑开一看:“等下班车来不及了吧,八点一刻了都。喂,你上来吧,我载你走。”说着,她拍了拍后面的金属架。   “算了,我还是等下一班车吧。”   “诶,我好歹练田径的啊,还怕载不动你?少废话,快来快来!”   陈清望了眼近侧的车道,下一班166路遥遥无期,而且可以想见二环路的拥堵,再等下去大概率是要迟到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明美走了过去。   起步前,少女转过来抓起他的胳膊,大大方方地环住自己的腰,笑了笑:“你坐稳了啊,我骑很快的!”   以前骑车上下学,陈清偶尔也能在路上看到男生骑车载女生的场景,但女载男,他稍作回忆,脑海里却迟迟没有画面浮上来。   只是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他不情愿地啧了一声,右手还是老老实实搂着对方的腰,在膈人的金属架上略微调整一下坐姿,随即出发。   因地铁五号线施工而封停的锦江路一段,非机动车道仍然畅通无阻,出发不久,他们便追到了上一班的166路公交,此刻它在拥堵的二环路上寸步难移。   明美不愧是练田径的,脚力不俗,拖着百十来斤的负担,依然骑得风驰电掣,呜呜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一转眼已经骑过了L大的南大门。   到了路口,赶上红灯,她“吱嘎”一声刹停了车,左脚撑地,顺势扭过头来。   她严重怀疑沉默了一路的陈清,这会儿正偷偷打盹,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家伙居然还捧着便笺默记单词呢!   “老陈你太夸张了吧,这么用功,要考清华还是要考北大啊?”她嘴巴张成了不可思议的O型。   “awkward,别扭的,使人难堪的……最近有点忙,没办法,只能像这样见缝插针了。”陈清答说,“况且十月已经过半了,下月就是期中考了,劝你也抓紧一点,这次月考好不容易进了前三十,难得让你妈高兴一回,别又掉回去了。”   “我啊,反正这个成绩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明美坦言。毕竟她的同桌也就考了二十二名,相差无几。“不过最近倒是感觉你特别的有干劲啊,不光是指学习上哦……”   “你又知道了。”   “昨天你在球场上的表现,有目共睹嘛,虽然输给十五班还是挺遗憾的。”   “嗯,队伍的实力有差距。”   “你能一个人把比分咬住,把悬念留到了最后一刻,已经很牛了,”前方路口红灯闪烁,她回眸瞄一眼陈清的侧脸,笑道:“不过看你在场上那么拼,还以为比赛下来你得郁闷好几天呢。”   “技不如人,输就输了呗,没什么可郁闷的。”   倒不如说,他从中收获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的感受。   人一旦让自己忙碌起来,果然就没工夫再去瞻前顾后,想东想西了。用傅师大的话来说就是,人太容易产生惰性,有时候还得要适当的逼一下自己。   老实说,他似乎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厌恶劳碌,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哎,要是我出去比赛能有你这样的心态就好了,每次输了要郁闷好久。”   “换个角度来想,越是在意输赢,不越是说明你有上进心?”   少女笑容憨乖:“嘿嘿,这话我爱听。”   “绿灯了,”陈清拿便笺轻轻打了下她的后脑勺。   过了汉东路,少女骑着车拐进了L大的西校门,对直穿过西校区,经广信街往东再骑约莫一里路,就到十七中所在的和平路了。这条路他们平时少走,但从路程上来说,和直接走二环路所需的时间差不太多。   秋凉袭人的当下,夏季繁花似锦的绿化广场,色彩逐渐寡淡了,校园道路两旁的槐树枝叶渐疏,法医教学楼外边那棵老银杏黄了一地。   八点半的阳光驱散晨雾,于车轮绵密的转动声中,在少年少女身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亮斑,把他们青春靓丽的面庞和身姿,映得光彩照人。   又过了五分钟,抵达十七中外的停车场,两人恰巧在校门口撞见“从不早到、也从不迟到”的班主任张爱丽,幸亏一个上身没穿校服的高三女生闯进她的视野,被她当场叫住训话,他们才险险躲过一劫,扛起书包直奔教学楼。   两人前脚刚进教室,负责在三楼阳台瞭望的探子后脚就赶来回报:“张爱丽来了!”   闹哄哄的教室立马安静了下来,站着聊天的男生女生一哄而散,各归其位。   一如既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张爱丽,随后迈进高二四班的教室,抄起粉笔,在当日行课表空空如也的黑板上,气定神闲地写下“作业”二字。   “哇,不是吧!张老,今天还要留作业啊!”   “简直无情!”   “呃啊,没法活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惨绝人寰的哀嚎。   张爱丽回头怒瞪一眼:“这是两天的作业,你们自己看看,多吗?再叫,再叫我就把数学和物理老师也喊来布置作业!”   躁动的人群立马偃旗息鼓。   过不久,广播里传来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喂喂,喂喂。高一年级,高一年级,现在搬上你们的课椅,跟随本班班主任,有序前往操场安置座位。”   很快,东侧教学楼那边就响起叮叮咣咣的碰撞声。   “现在高二年级,高二年级搬上课椅,有序前往操场安置座位,下楼的时候注意安全,尤其是男生,不要给我抢。”   听到广播通知,张爱丽拍了拍手,吩咐道:“好了,全都起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依次搬着椅子出教室。”   又是一阵叮叮咣咣。   “陈总,”从教室里出来,拎着椅子走在前边的贺小胖忽然回过头。   “看路。”陈清拽了下他的肩膀,以防他和前面的人撞上。   “哦哦,骚蕊,没注意,”贺小胖稳住重心,肉嘟嘟的脸上再度洋溢笑容,“昨天那场球真可惜呀,差一点就把十五班啃下来了。”   “就是比分咬得紧,其实没什么赢面的。”陈清摇头。   “没关系,反正分已经拿到手了。”   “什么分?”   “你没听说么,班级篮球赛的排名是算在运动会总分里边的,我们班和六班并列三四,都有3分,然后第二是4分,第一5分。”   “去年也是这样搞的?没什么印象了。”   “去年也搞了啊,得分榜就贴在东教学楼外面那个布告栏上,三个年级都是分开的。”   “不愧是你,在这种毫无用处的事情上懂得比谁都多。”   “嘿嘿,那是,”贺小胖很臭屁地揉揉鼻子,“去年我记得咱们班是第四来着,第一貌似是十六班,不然就是十五班。”   “他们特长生多啊,”陈清说,“别的班基本都是来争第三的。”   “那今年咱们班有机会不?”   “我哪知道。”   高二年级的十六个班被统一安排在了操场的北边,靠近教学楼。高一在操场东边,不过那边场地有限,一部分班级只能被安置在科教楼下的篮球场上,高三则处于靠近体育馆的一侧。   张爱丽虽然嘴上强调要按教室里的座次来坐,但执行得并不彻底,趁她跑去和隔壁班主任侃大山,一拨人立即展开行动,密切配合,一眨眼的工夫,平时关系要好的已然坐得连成了一片,嘻嘻哈哈地闹腾起来。   陈清是懒得换来换去,嫌麻烦,可等他回过神来,早已给贺争鸣何亮谢涛等人围在了中间,连许一帆也悄眯眯地溜了过来,附近还有吴孟豪、高文博和蒋明程等一干多动症患者……想在校运会期间讨个清静自在,怕是没戏了。   到九点十分,男女主持人准时登上主席台,你一句,我一句,宣读开场白。   “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早上好。在这秋意未尽,天高云淡的季节里,我们相聚于此……”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放眼台下,依旧是聊天的聊天,开小差的开小差,几乎没人对这照本宣科的开场白感兴趣,就连各班的班主任都在忙里偷闲,只要班里的学生不闹腾得太过,也便懒得去管了。   “陈总,吃核桃?”谢涛从旁边把摊开的手掌伸过来,掌心躺着几枚剥好的核桃肉。   “人陈总那么聪明,还需要补脑吗,拿来吧你!”何亮眼疾手快,一把劫走了所有的核桃肉。   两个人就这样你扯着我,我拽着你,拿出咬碎后槽牙的力气来,拉锯较劲。   “诶,陈清!”后面有女生叫他。   陈清稍微侧过身去,只见卿爽隔着前面的两排男生招呼他。   “做什么?”   “九班有个女生,今早托我来问你的手机号,你给不给?”   “……啊?”陈清一脸茫然。   “昨天人家看完你打球,就跑来跟我说你班那个谁谁谁好帅好帅,好想认识一下,”卿爽一本正经地举手发誓,“真的,狗骗你,人家原话就这么说的。”   你名字就叫狗爽,陈清忍住没吐这个槽。   “给不给,你倒说句话呀。”卿爽追问。   “没兴趣。”陈清回答得异常干脆。   “听到没,他说没兴趣哦,”卿爽这句话不是对着他,而是对被簇拥在一帮女生中间的关宁宁说的,嘴角还挂着一抹坏笑,“换言之,那肯定就是已经对别人有兴趣了嘛!”   她这一句话,成功挑唆起半个班的人跟着起哄,哦哦哦的叫个不停。   奸计得逞的狗爽,即使被关宁宁狠狠掐了一把后腰肉,依然笑得阳光灿烂。   陈清知道是昨天关宁宁帮他接衣服的举动,引起了班里人的误会,而对于这类蓄意煽动的谣言,你越理它,它越来劲,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一笑置之,当作没听见。   他摆正身子,再不理会女生那边的骚动。   然而刚转过身,就迎面撞见谢涛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   “陈总,我错了,”他满是诚恳地说,“我还当之前来教室门口找你的那个女生是你女朋友,原来关大小姐才是正主。”   “有两把刷子啊陈总,我们还真被你给瞒住了。”何亮啧啧摇头。   陈清嘴角微微抽搐。   “慢着,”贺争鸣举手示意,一脸肃穆,“我觉得我们还是太小看陈总了,脚踏两条船也未必没有可能啊。”   陈清忍无可忍,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打得他“哎哟”叫了一声。   “看你们的运动会吧!”他没好气地说。   ————————————   PS:乍暖还寒二月天,各位请注意保暖,别像我一样弄感冒了。 第八十六章 医务室风云(上)   校运会分两天进行,按照十七中的传统惯例,类似一百米、二百米和班级篮球赛决赛这样的大项目,都放在第二天压轴。   第一天的比赛项目观赏性有限,某些项目的比赛场地又离观众席太远,缺乏关注度,除了自发前去为本班选手助威的,场边观众寥寥无几。   这直接导致在三级跳比赛中一举夺魁的谢涛,其凯旋后完全没有得到冠军应享的礼遇,因为全班上下的注意力都被在操场中央进行的跳高比赛吸引去了——当别班选手用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摔落海绵垫,以标准背越式勇攀校运会纪录的何亮,俨然划过黑夜的一颗流星,令沉寂了一个上午的观众席陷入沸腾。   不光台下的观众在叫好,连宣传部的主持人都在为其摇旗呐喊:“来自高二四班的何亮选手,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对手,唯一的悬念只剩下他能否打破尘封十三年之久的校运会跳高纪录!他下一跳将要挑战这个纪录,让我们一起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为他加油!”   何亮本身也是个相当出得众的人,大场面选手,同时又极富幽默细胞和表演天赋,又是挥手,又是捂耳,挤眉弄眼地鼓噪观众,在场边掀起一阵阵声浪。   “他跳过去了!高二四班的何亮选手打破了校运会纪录,他成功了!”   在主持人不敢置信的惊呼声中,何亮以打破校运会纪录的完美表现摘得桂冠。   当他意气风发地返回四班,在同学们面前炫耀那张优胜者奖状,迎接他的是热烈的簇拥、掌声和赞美,以及谢涛酸不溜丢的风凉话。   “行了行了,少特么在那吹牛逼了,也就是十七中练跳高的人少,让你捡了个漏。”   “嘿,说我捡漏,有本事你也捡一个啊?”   “你眼瞎了是不是,认得这张奖状上面的字不?”谢涛愤然指了指自己的冠军奖状。   “哎,你不就是嫉妒我比你受欢迎吗,这人长得帅也不是我的错啊,”何亮摊了摊手,吊儿郎当地把腿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诸君,我现在有股强烈的预感……你们说,昨天陈总打一场好球就撞了桃花,那今天我拿了冠军,还破了纪录,这不得在我头上下一场桃花雨啊?”   “就你?”谢涛嗤之以鼻,“有妹子能看得上你,我当场倒立吃屎好吧。”   “好家伙,又想骗屎吃?”   “我吃你妈,傻吊。”   这对最佳损友吵架斗嘴,可说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了,班里人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等广播通知高二年级三千米选手去主席台报道,他俩又像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地转向陈清,异口同声:“陈总慢走~”   继而班上响起零零星星的加油声,多是男生,因为女生们都默契一致地望向了关宁宁,一个劲给她使眼色、打口信,看热闹不嫌事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纵使有这个心意,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陈清无视起哄的人群,脱了外套,准备去报道热身了。   许一帆接过他的校服外套,说:“三千米去年是我去跑的,可太累人了,我建议你最好别跟着那些田径生跑,节奏一乱,跑不跑得完全程只怕都是个问题。”   “嗯,我不跟他们跑,”陈清撑着膝盖,左右抻腿,原地拉伸一下,“反正前四都有分,争取能拿到分就行。走了。”   说完,他转身向主席台小跑过去。   他排在七班,九班和十六班的参赛选手后边,第四个报道登记,而后穿过正进行高一男子四百米比赛的跑道,来到操场中间的绿荫场上继续热身。   在这里,他碰到了提前进场热身的赵明美。后者换了条又短又薄的运动裤,上身却还穿着外套,以致于宽松的衣摆下边空荡荡的,看着像没穿裤子似的,两条白花花的秀美长腿十分惹眼。   “下面是什么项目?”陈清问她。   “四百米,”运动少女做着交叉高抬腿,大腿浑圆饱满,小腿修长紧实,线条优美,“然后下午还有跳远和八百米,一千五百米在明天。”   “负荷不小,”陈清点点头,“赛前热身,赛后拉伸,都好好做到位,你别偷懒。”   “是是,您老吩咐,我敢不遵命吗。”临走之前,明美两手揣兜、扭过身子冲他俏皮一笑:“嗳,比赛加油啊。”   “嗯,你也是。”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稍后进行的三千米比赛,其激烈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了陈清的预期。   因为给明美当陪跑的缘故,晨跑的习惯他已经保持小半年了,自觉心肺和肌肉方面的耐力有了不小的提升,事实上,他也确实把大部分竞争对手甩在了身后。然而和第一集团领跑的田径生相比,他还是差得太远,跑到第五圈的时候,第一第二名已经相继套了他的圈。   跑到倒数第二圈,已有超过半数的选手中途退赛,陈清仍在坚持。   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呼吸之间,像是滚烫的铁水涌进气管,灼痛咽喉,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两条腿已经麻木了,踩在塑胶跑道上没有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全靠咬牙撑着一口气,才不至于沦落为“重在参与”的一员。   奇怪的是,跑到最后一圈时,他明明感到体力告罄了,却被唾手可及的季军一怂恿,再次加速。   他在终点前最后一百米的冲刺中,实现了对九班选手的反超,以第三名的成绩撞线。   跑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陈清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塑胶跑道上,以肘撑地,喘气如牛,汗水和口水止不住地淌下来。   耳际一片嘈杂,扩音喇叭的声音,观众席的欢呼声,回荡在鼓膜边的他自己的喘气声,杂乱纷呈,到底是谁在叫他的名字,一时也分辨不清了。   “太强了,陈总,最后一圈绝地大反超啊!”   “都围着干嘛呢,先扶陈清起来。”   “陈总衣服呢,快给披上,当心着凉了!”   “在我这儿!”   厚实的秋季外套,盖住了他浸着汗水凉飕飕的肩背,在几人的合力搀扶下,陈清晕头转向地站了起来,踉跄离场。   没等回到四班,走在半道上,陈清忽然叫停,直奔旁边的垃圾桶而去,扶着墙一顿狂吐。   吐完了,他就捂着腹部,蜷坐在西教学楼的台阶下,半天没动,浑身直冒冷汗。   “咋办,看陈总这样子也太难受了。”这是贺争鸣的声音。   “哎,我都跟他说了别勉强,”许一帆叹气道,“能坚持跑完全程就不错了,最后两圈还那样加速。”   见此情形,众人一合计,干脆也不带陈清回班上了,改道医务室。   十七中医务室的白大褂姓戚,和国内某个女明星同名,年纪却比那位女星大了一轮不止,因看诊风格粗犷,下手极狠,被时常光顾医务室的体育生们戏称为戚大妈。   她看见一帮人高马大的男生挤进医务室,当即拍桌训斥:“干什么干什么!以为菜市场啊,没病的都给我出去待着。”   谢涛把陈清扶到座椅上,“戚老师,您给他看看,才跑完三千米下来就一直吐,没完没了。”   “开点药最好。”贺争鸣附和道。   “你当我这儿是开的药房,你说开药就开药?要不要再扎个针,吊个瓶?”戚老师翻了个白眼,起身去自动饮水机,拿纸杯冲了大半杯温水,又转身走向药品柜,“激烈运动后反胃恶心是正常现象,没什么药可开,给你冲杯盐水,喝了就能好点。”   陈清接过纸杯,一饮而尽。   头顶的日光灯晃得人难受,他有气无力地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这样,我带你去里边躺一会儿,”一席白大褂的戚老师走过来,一手搀起病号,同时回头瞪了围聚在医务室里的闲杂人等一眼:“没事的人就给我回自己班上去!”   “那陈总,你好好歇着,我们等会儿再来看你。”   “喂,你们听到广播没,女子四百米好像要开始了……”   “轮到老赵上场了吧,赶紧赶紧!”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伙人自说自话地退出了医务室,一溜烟便跑得没了影。   陈清被扶着进了医务室的里间,地方不大,朝南的墙上开着一扇窗,窗户虚掩,微风徐徐入室。进门右手边是一个盥洗台,台面上叠放着几个医用托盘,盘里是瓶瓶罐罐的药品。进门左手边有两张床位,近门一侧的床位拉了帘子,深蓝色的帘子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几乎曳地。   他被安排在了靠窗的那张钢架床上。   一席白大褂的戚老师又冲了半杯温盐水来,放在床头柜上,嘱咐他安静休息,要是觉得好些了,就赶紧回班里去,别没病装病找借口偷懒。   陈清点头称是,送走了白大褂,兀自屈膝收腹,在雪白的床单上逐渐蜷成了虾米。   但不管他怎么变换躺姿,横着也好,竖着也罢,摆成一个大字或是屈成一只虾米,头晕反胃的症状都不见好转。   聆听壁钟滴答滴答的走表,就这样辗转反侧,不知捱了多久,他慢慢感到没那么难受了,舒展肢体平躺在床上,凝望雪白的天花板,呼吸恢复了均匀平缓的节奏。   窗外泻入的微风,拂过蒸发完汗水后敏感的肌肤,沁骨透心的凉。   他禁不住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胸口。   医务室位于东侧教学楼的一楼,除了响彻校园的广播,耳际隐约也能捕捉到操场边热烈的观赛氛围,紧接着,欢声雷动。   过了几分钟,他听到医务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在白大褂的厉声呵斥下,才渐渐平息。   于是乎,最终只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许一帆获准入内,成了探病大军硕果仅存的独苗。   “怎么样,好些了?”他和颜悦色地问道,随手在床头柜放下一盒牛奶和豆沙馅面包。   “只能说没那么想吐了……”陈清皱着脸,指了指喉咙。   “饿了就拿这个填填肚子。我是说你肯定吃不下东西,但争鸣硬要给买。”   “谢了,唔……”   “又想吐了?”   陈清捂着嘴巴,恼火地眨了眨眼。   “那你还是别说话了,闭上眼睛睡会儿吧,他们还在外头等着,我先回去了。”   “那个……”   许一帆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说?”   陈清咽了口唾沫,干涩开口:“……女子四百米比完了?”   “对,我们班赢了,”许一帆说,“现在总分也是我们第一。呵呵,张爱丽刚还夸下海口,说要是能保持这个名次到结束,这周末就不留作业。”   “那是因为我们班优势项目都集中在今天吧……”陈清无力地笑笑。   “哎,张爱丽好大喜功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你还不知道吗,”许一帆无言以对地摆摆手,“好了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闹哄哄的探病大军散去了,医务室再度安静下来。   伴着滴答滴答的钟声,陈清闭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儿,直到被撕扯塑料包装袋的响声吵醒。   他一睁眼,就看到赵明美站在床边,心无旁骛地对付豆沙面包的包装袋。   她额头亮晶晶的,鬓边和后颈也还沾着湿气,像是刚出过一场大汗的样子。   见其撕下裹着一抹豆沙馅的面包,即将入口,陈清冷冷地出声:“那是买给我的。”   少女张着嘴巴,愣在那里。   “小气,”她噘着嘴嘟囔一句,反手把面包塞到他嘴边,“第一口给你吃,行了吧?”   陈清靠着枕头,脑袋不动,嘴巴歪过来咬住面包,靠翻动嘴皮一点点送进嘴里,口齿不清地支吾道:“不光第一口,后面每一口也都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所以剩下的都归我了。”少女拿出一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扼杀了他独吞面包的企图,顾自享用起美味来。   不光是面包,那盒旺仔牛奶也惨遭毒手,未能幸免于难。   陈清看着她毫无淑女自觉地大快朵颐,末了,还舔舔手指,似乎意犹未尽,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待会儿还有比赛的吧,跑来做什么?”   “汇报工作。”明美郑重其事地说。   “赢了?”陈清明知故问。   “嗯,赢了!”少女泛起得意的笑容,对他比出一个很老土的剪刀手。   弯弯的唇边还沾着一抹豆沙。 第八十七章 医务室风云(中)   陈清倚坐床头,瞥着被她扔在床边垃圾桶里的包装袋,怅然陷进柔软的枕头:“你真是一点儿不跟我客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美理不直,气也壮。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切,就知道你是口头说说,喏!张嘴!”   “什么东西,唔……”   陈清猝不及防,一股坚脆的酸柠檬味便蛮横挤进齿间,填满了他的嘴巴。   他呛得咳嗽起来,在床上侧过身,攥着一截细细的空心棒,把那颗包在嘴里的硬糖拔了出来。   这是一支圆润的、淡黄色的棒棒糖。   “……真知棒?”他怀疑地问,旋又放进嘴里吮了吮,这下确信了:“嗯,还真是。”   “柠檬味现在超级难买,我找了好几家店,都只有西瓜牛奶橙子这些口味,拿这个抵你的面包绰绰有余了吧。”少女自言自语似的叽里咕噜,搞不清她到底是要抱怨,还是自夸邀功。   陈清倾向于后者。   这个时候,操场那边的噪声陡然拔高了数十分贝,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里,夹杂着主持人慷慨激昂的现场解说。   “在比什么?”陈清好奇问道。   “高三年级的拔河比赛?应该是。”明美从床尾搬来一张滚轮转椅,在他身旁安然落座,“大概觉得这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吧,应届毕业生对团体项目反而更有参与的热情了。”   陈清对她的看法表示认同。   人越是临近离别之际,越容易产生不留遗憾的冲动。   毋宁说一个人的回忆,便是由这样那样、大大小小的缺憾纠集成串的,谓之圆满的事物,只是间或点缀其上的珠光宝气,给骨感的现实增添一抹聊以自慰的浪漫色彩。   不过对刚刚升上高二的少年少女来说,这些都是后话了。   “不回去看比赛?”陈清问。   “没意思,”少女手托下巴,索然地咂咂嘴,“真正有观赏性的项目都在下午呢,下午我跑八百米你要来看啊。”   “跳远呢?”   “千万别来!她们老说我预备跳的姿势像青蛙蹬腿,丑得可怕,我原先还不觉得,被她们洗脑洗久了,现在动作好像真的被带偏了,越来越怪。”   “再怪能有你小时候爬树上墙的姿势怪?我妈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陈清拔出棒棒糖,舔着嘴皮想了一会儿,恍然道:“噢,说你是刚从花果山学艺归来,不似猴孙,胜似猴孙。”   “你才猴孙!”明美反击。   “小点儿声,”陈清在唇边竖起食指,“白大褂要来撵人了。”   “放心,戚大妈出去了。”少女不在意地挥挥手。   “难怪你能不声不响地溜进来,有人玩忽职守啊……”   “去,我那是正大光明来探病的好不。”   “有你这样探病的?打扰病患休息不说,还吃我面包,喝我旺仔。”   “好吧,探病只是我找的一个借口。”   “你承认了?”陈清微微挑眉。   “嗯,”明美点点头,“单纯就是想过来找你说说话,没别的。”   陈清稍微坐直身子,离开枕头,偏头打量她一番,“怎么感觉你这话里像是有怨气?”   “被人冷落了呗,还不准我生生气?”   “你说谁?”   “你。”控方一口咬定。   “我什么时候?”辩方满头雾水。   “这一个月下来,别说说话了,连人都见不着你的,你自己回想一下是不是。”   “前阵子你不是跟田径队出去比赛了吗?”   “回来之后呢,”明美气哼哼地说,“你妈最近老和我妈埋怨你,说你好久都没去店里帮忙了,还在我这儿旁敲侧击,问你是不是在学校里交女朋友了。”   陈清忽感一阵恶寒,毫不怀疑这是自家老妈能干出来的事。   “……那你怎么回答的?”   “还能怎么回答,我就说‘有可能吧’。”   “赵明美!”   少女别过脸,面向墙壁吐了吐舌头。   陈清苦恼地揉着太阳穴,说:“我妈那个人,瞧着像个马大哈,但在某些方面特别敏感,一碰就炸,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哎,和你开个玩笑,至于这么紧张吗,”明美耸耸肩,“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和徐姨讲。”   “你能不能不要一副‘我知道,但我不说’的口吻,生怕我听不出你在暗示什么似的。”   “那你到底要不要和我讲你在做什么?”她用那双明镜似的大眼睛看过来。   “我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但,”陈清欲言又止,垂着眸子,轻轻叹了口气,“……过阵子吧,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好多事我自己都没理清头绪。”   “这很不像你啊,老陈,”明美跷着腿,以手托腮,歪头瞧着他,“你从来都是把事情考虑透彻了,才会付诸行动啊。”   陈清挠挠眉毛:“迟来的叛逆期?”   “哈哈,这理由棒,我喜欢。”少女悦然展颜,冲他竖起大拇指。   之后两人如往常一般闲聊起来,从赵妈的关节炎、光顾理发店的摩登女郎、半夜听到的摩托轰鸣是不是李状元偷摸无照驾驶之类的家长里短,一直聊到她前些时日出去比赛的事。   “这次状态虽然好,但还是差了那么一丢丢,”她用拇指掐着食指指腹,以表示真的只是差之毫厘,“不过按教练的话来说,我只要这样稳扎稳打,保持进步,二级运动员早晚是能拿下的。不是我说大话哦,我有预感,不等这学期结束就……怎么啦?”   她看到陈清向这边伸手过来,止住了话头。   陈清伸出左手,轻托她的面颊,弯下拇指在她嘴角刮了两下,然后把沾上一撮褐泥的拇指给她看:“豆沙,忍你很久了。”   “哦……”   明美摸摸上唇,看他右手在裤兜里翻找起什么来,忍不住问:“找什么?”   “卫生纸。”陈清说。   “不用那么麻烦,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   话音未落,陈清便感到指端一热。   他愕然回首,只见明美轻垂着眼帘,把他的拇指含在两片红润的唇瓣之间。   残留的豆沙入口即化。   他试着抽手,胳膊却麻酥酥的,使不上力。   少女颔着下巴,把掌心轻覆在陈清的手背上,用脸颊枕着他微微颤抖的前掌,安抚他的慌乱。   她的脸蛋是凉的,大约是流过汗的缘故,托在掌心上,如同果冻,弹嫩沁人。   她的舌尖是烫的,不仅消融了豆沙,连同沾上豆沙的皮肉和指骨仿佛也一并融化了。   掌心的凉,指尖的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盘旋,彻底搅乱了陈清的大脑。   他一脸木然地任由少女捧起他的手掌,轻吻虎口,吻着虎口上那条长长的伤疤,久久地流连,不舍分离。   “你说你,明明是个男生吧,怎么长了一双这么纤细修长的钢琴手呢,真让人羡慕。”   陈清蓦然惊醒,眉心痉挛,面部肌肉仿佛不听使唤了,挤出一个别扭而古怪的表情:“赵明美,你到底是……”   忽然间,从外面走廊上传来的对话声打断了他。   “诶,刚才路过的那个白大褂,我瞧着像是医务室的老师啊?这么说医务室没人值守咯,天赐良机啊,宁宁你快来!”   这显然是卿爽的声音。   陈清顿时如触电般抽回手来,明美更是像弹簧一样从滑轮转椅上蹿了起来,一时手足无措,急得原地打转。   “喂,你干什么?!”陈清看到她在窗边跃跃欲试,吓了一跳,赶忙出声制止。   “外面有防盗网,这边出不去啊!”明美慌慌张张地退回来,左右张望,“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就说自己是来探病的,我们又没做……”   陈清本想说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但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让他把已经扑到嘴边的话,硬是给咽了回去。   “哎,说了你也不懂,”明美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和她那位同桌间的情仇纠葛,“总之我不想让关宁宁知道我来这儿。”   翻窗这条路已经被防盗网堵死了,她在狭小的里间环视一周,唯一可供藏身的地方,一目了然。   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快到医务室门口了,她来不及多想,快步绕到隔壁那张一直被帘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床位后边,掀起帘子,低头钻了进去。   过了几秒钟,陈清瞄见隔壁床尾那块突兀隆起的帘子,压低嗓音催促:“你要么别藏,要藏就好好藏,还在那儿站着干嘛?”   明美僵在那里,眼前的景象令她词穷了。   她猛然意识到,她和陈清都犯了一个本不应该疏忽的错误:明明这张床位拉起了帘子,就因为此间从未发出过任何声响,他们竟都误以为这张床位是空置的,甚至还在那儿旁若无人的聊天……   虽然谈话本身涉及的内容并非多么私密,但她一想到刚才是在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对陈清做了那么亲昵的举动,恨不得立马挖个地洞钻进去。   宛如一只安静蜷缩在被窝里的大猫,卧于床榻的少女,病恹恹地支起白皙的鹅颈,乌黑秀发如水一般从雪白的枕头上流泻而下。   她向床边挪了一点,睨着呆若木鸡的擅闯者,无声地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明美此刻心中充满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悔恨。   怀着满腔悲愤,她一咬牙,硬着头皮爬上了床。   稍后,卿爽和关宁宁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嗨,陈清,我们来探望你了~”   陈清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你们可真会挑时候啊……”   .................................................................................................... 第八十八章 医务室风云(下)   关宁宁和卿爽走进里间,后者一眼就注意到了床边那张滑轮转椅。   “咦,有人来过呀?”   “呃,许一帆刚走……”陈清几乎下意识地撒了谎。   话说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心虚了。   “许帅真是没得说啊,完美暖男,最极品的莫过于还兼具了身轻体柔易推倒的特点,身高也很匹配,斯哈斯哈——”卿爽越说越兴奋,假装拿手背揩了一下嘴边的口水。   陈清身为纯良青少年的典范,对有害思想健康的毒物一贯避之若浼,腐女奇葩的脑回路在他这里属于半个盲区,但见她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自己,当即屈膝卷腹,裹着被子警戒起来。   “又开这种没品的玩笑!”关宁宁一记手刀柔柔劈在好友头上。   卿爽捂着蘑菇头,嘿嘿一笑:“借小女子我一百个胆,也不敢拿您关大小姐的心头肉来消遣啊~”   关宁宁羞恼地咬着下唇,作势就要掐其腰肉,“说什么呢,我的心头肉不是一直就只有你吗?”   卿爽一把捉住她袭向自己腰间的双手,龇牙咧嘴:“使不得使不得,某何德何能,敢蒙关大小姐垂爱?”   “哦嚯,难不成你想对我始乱终弃?”关宁宁强颜欢笑,暗暗使劲。   卿爽左推右挡,从容不迫:“哎,非是某薄情寡义,奈何家有糟糠之妻李氏,自幼相识,白首之约在前,天地良心,某虽不才,实不忍有负于她。况某观榻上陈氏,丰神俊朗,霁月清风,端的是一表人才。嘿嘿,今有俊杰翘首企足,适逢佳人待字闺中,实乃金玉良缘,莫如顺天应时,也算没有辜负这……”   “好啦好啦,我认输认输!”关宁宁敌不过她巧舌如簧,又哭又笑,撒手投降。   “看到没,陈清,我们宁宁力气小,嘴巴又软,跟谁斗气都是自讨苦吃,爱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她笑嘻嘻地捏着闺蜜丧气的小脸蛋,冲着陈清挤眉弄眼,“这么好欺负的女朋友上哪找去,还不速速行动?”   陈清以手扶额,指了指旁边那张拉起帘子的床位。   卿爽一脸惊悚地捂嘴,眨巴眨巴眼,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有人?’   陈清点头。   卿爽咽了口唾沫,怯怯地问:‘……老师?’   陈清摇头。   卿爽拍了拍胸,如蒙大赦,旁边的关宁宁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反观帘内,外面忽然没了动静,明美在床上紧张得脚拇指都抠紧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好啦,本电灯泡先回班里去了,你们慢聊。”   卿爽的声音再次响起。   鞋后跟曳地的慵懒脚步声,渐行渐远,离开了医务室。   明美紧绷的身体,总算慢慢地舒展开来,瘫倒进柔软的床垫里,只是脑袋刚一挨到枕头,就像给针扎了太阳穴似的,瞬间清醒,重新支棱起来——   枕头的另一边,有双如猫科动物般犀利的眸子,始终凝视着她。   对方的额头和两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即使没有直接的肢体接触,她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异于常人的体温,想必和近来多变的天气脱不了干系。   但生病的猫咪依然是猫,其周身散发着一股类似于领地意识的自卫本能,明明面无表情,偏又给人一种龇牙翘尾、恍若浑身炸毛的错觉。   两人对视僵持之际,帘子外面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嗓音:“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再歇会儿就可以回去了。”回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嘴里像是包着什么东西。   “最后一圈看你跑得摇摇晃晃,我们都担心你会不会半道摔倒什么的,想不到你真能坚持下来。”   “要是早几圈就力竭了,我大概会很干脆地放弃,看来晨跑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还以为你是个对输赢很看得开的人呢。”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变了呢?”   “也不能说变了吧,就好比跑这个三千米,跑之前当然想的是量力而行,可跑着跑着发现自己落后的并不多,自然而然就产生了想要争一争名次的念头……怎么说呢,没机会,和机会出现了不去把握,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的。”   “是啊,最后一圈的最后一百米才反超上去,我们在下面看得可紧张了,都为你捏一把汗呢。”   “就结果而言,是挺惊险来着,好在没白忙活。”   “啊对了,你应该口渴了吧,我去给你买瓶矿泉水。”   “不用麻烦,其实医务室就有饮水机。”   “巧克力棒呢,我这里带了一个,要么?”   “嘴里的糖分还没消化完。”   “喔……”   就此,沉默的空气在天花板下弥漫开来。   静静的,明美看到猫少女翘起修长的食指,指了指她身后的帘子,薄唇翕张。   她看懂了对方打的哑语。   ‘他对这个女生有好感……’   至于是陈述的口吻,还是疑问的语气,就不得而知了,在那张没有情感流露的冷淡脸庞上,也得不到任何线索。   明美一脸不悦的神情,正待反驳,就听到陈清出声打破了沉默。   “卿爽也不是第一天嘴上不把门了,刚才那些玩笑话我不会往心里去,你也别多想。”   明美唇角微翘,向猫少女扬了下眉毛,得意之中隐含着一丝挑衅的味道。   尽管当事人的澄清听上去多少含了化解尴尬的好意在里边。   猫少女端详着她沾沾自喜的模样,眼底流露出一丝索然,尔后挽着头发,慵懒地支起鹅颈,凑近了,轻轻咬耳:‘太容易打发的女人,只会让对方有恃无恐。’   明美感到一阵瘙痒,伸手盖住了耳朵,皱起眉头。   对方的话虽有几分道理,但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令她有些不爽。   ‘我的事不需要外人来指手画脚。’她毫不客气地回应。   猫少女淡淡一笑,不再多言,抱着绸缎般顺滑的黑发靠回了枕头,静候下文。   大概是觉得有外人在场,关宁宁不好意思接陈清的话,主动岔开了话题,聊运动会,聊期中考,聊最近上映的电影,总之都是无伤大雅的话题,不涉及隐私,所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相谈甚欢。   聊了一会儿,关宁宁问陈清口渴不渴,陈清坦言胃还是不舒服,想喝点热的,她便主动拿了纸杯去外面的饮水机接水。   “小心烫哦,我没冲太多凉水。”关宁宁捧着热气腾腾的纸杯,走到床边,小心地递给他。   陈清接过来,微抿一口,沾湿了嘴皮,就顺手把纸杯放回了床头柜。   关宁宁看着他把左手收回来,放于身侧,虎口处那条醒目的疤痕,立刻引起了她的关注:“咦,这就是你说之前削水果划伤的吗,怎么留下这么深的疤痕呢……”   她说着,便难抑疼惜地探出手去。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刹那,陈清像是受到了惊吓,竟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关宁宁没想到他的反应居然这么大,一下子愣住了。   陈清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他甚至根本没来得及多想,身体就擅自作出反应了。   就像之前那句脱口而出的谎言一样。   “男生嘛,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伤疤,这没什么,呵呵……”他故作轻松地笑笑,试图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些。   然而在关宁宁听来,他这番话无异于为自己开脱,避重就轻。   她可以肯定,陈清就是在躲她。   可为什么呢?   他们拥抱过彼此,有着比这更亲昵的接触,他从没有表现得像今天这么抗拒过,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她想不明白,又不敢追问,心底百般纠结,手指紧紧地攥住袖口,低着头不说话了。   又没声音了。   帘子里边的明美焦躁不安,身旁作壁上观的猫少女,其异于常人的体温似乎通过呼吸传染给了她,令她愈加的燥热烦闷,后背刺痒,颈窝也渐渐湿润了,遂张手掀掉搭在身上的被褥,推到一边。   任她辗转反侧,同榻共枕的猫少女始终保持着安静,从不僭越旁观者的本分,只是偶尔眯眼,显露出思考的神情。   这让她想起以前看动物世界,其中有一回节目,说的就是某些恶趣味的大猫,有在进食前把玩猎物的癖好,恰如此情此景。   “忘了一件事,”最后还是陈清率先开了口,“你说的过生日,具体是哪天来着?”   “30号。”关宁宁低低地答道。   “那就是……下周五?不对,周六?”   “嗯,周六。”   “晚上?”陈清又问。   “……如果你方便的话。”关宁宁的情绪很低落,话音软绵绵的。   “那天我应该没安排,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吧,我就出来。”   “嗯好。”   正听到关键处,两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像是说起了悄悄话,明美想凑近一点听,又怕一不留神弄出声响来,跋前疐后。   这时,一阵噔噔噔的清脆脚步声闯进了医务室。   作为隔三差五光顾医务室的田径生,明美一听就知道是戚大妈回来了,掀起被褥,一把拉过头顶。   而后就听见一个严厉的中年女声,隔着被褥嗡嗡作响:“你是哪个班的,谁允许你进来的?”   “她是我班上的同学,来看看我好些没有。”陈清主动为关宁宁辩护道。   “又没缺胳膊少腿,有什么可看的?我警告你们别给我动什么歪脑筋,这儿是医务室,不是给你们幽会的地方,赶紧出去!”   戚大妈这一声厉喝,不光把关宁宁吓得落荒而逃,躲在被子里的明美也不禁瑟缩。   旁边那个略微发烫的身躯,悄然靠拢过来,将自己的体温和更多的被褥分享给她,把手搭在她的腰上,顺便替她盖住了露出半截的后背。   直到此时,她才察觉到这只生病的猫咪有多纤弱,瘦得只有一把皮包骨,宛如一碰就碎的瓷人儿。   “还有你,”戚大妈不依不饶,“一个大小伙子这么娇气,都歇了多久了,还没歇够?”   “歇够了,谢谢老师,我这就回去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陈清也离开了。   过不久,医务室外间响起手机铃声,戚大妈接通来电,边说边走出了医务室。   保险起见,明美耐着性子多等了一会儿,确信转危为安了,才从憋得快要窒息的被窝里钻出来,抹开额前的湿发,长舒一口气。   她觑了一眼仍然安静躺在身下的猫少女,面露歉色:“那什么,你用这个擦擦吧……”   猫少女无视了递过来的卫生纸,把沾着汗水的手背凑到鼻前,嗅了嗅。   “酸的。”   “啊?”   “一股醋味。”   明美醒悟过来,这是挖苦她吃飞醋的意思。   “随你怎么想吧,”她轻蔑地笑了笑,懒得计较,径自起身下床。   就在她要离开时,猫少女冷不防地开口道:“学姐你变了,可惜完全不是朝着好的方向。”   明美站住,侧脸睨她,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插着腰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来这个啊,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选择了乌尔比诺的费尔米娜,和委身于阿里萨的费尔米娜,其本质上已不再是一个人了。”猫少女指出。   这都谁和谁?明美听得云里雾里,眉毛打结,直言道:“你把话说明白,别绕来绕去。”   “依附他人而活,是一件极其可悲,也极其危险的事,”猫少女解释说,“我只是想告诫学姐这一点。”   这句话说得足够浅白露骨,以致于有些膈人了。   “多谢提醒,”明美嗤之以鼻,“但我劝你还是少对别人的事说三道四,这显得你很没有礼貌。”   “这些话我只会对学姐说。”   “为什么?”   “因为我曾一度对学姐寄予了如同费尔米娜般的厚望,”猫少女看着她说,“但很遗憾,你们都令我失望了。”   “莫名其妙,”明美冷哼一声,“建议去找个听得懂的人来陪你打哑谜,我就不奉陪了。”   “不劳学姐费心,我已经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那就恭喜你了。”   撂下这话,她就转过身,挪开脚步。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那个清冷的嗓音:“噢,还有件事,以防学姐不知道……就在不久前,他亲口向我透露自己有了一位心仪的女性,听他的描述,那个人貌似并不是学姐你。”   明美终于忍无可忍,用力的一跺脚,回头瞪她:“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学姐慢走。”猫少女颔首道别。   目送那道怒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度喧闹的病房复归最初的安宁,沈卓凌忽感一阵头晕,浑身发软,从靠坐的床头慢慢滑入被窝。   她把脸捂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猫眼,瞧着天花板,眸光逐渐涣散。   “根据真实故事改编,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嗯,难怪啊……”   她满足地轻哼一声,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   PS:上一章被毙了,做了些修改,估计要明天才能放出来,防患于未然,这里还是放个群号吧,617608395。 第八十九章 温暖的一梦   校运会第一天,四班在高二年级的总分榜上暂时领跑,以赵明美、何亮和谢涛为首的体育生们功不可没。   另有一部分原因,是十五十六这两个体育生扎堆的班级,优势项目高度重合,内耗严重,让四班屡屡在跳远铅球等冷门项目上捡漏成功,偷了不少分。   上午跑完三千米,助力四班巩固了二年级领头羊的地位,陈清就此安心当起了看客:拔河赛他因为在医务室躺尸,错过了,至于班级接力赛,也要等到明天,毕竟是校运会参与度和关注度最高的压轴大项。   这一天下来,他印象最深的有三件事。   累死累活的三千米比赛;   观赛间歇,斗地主一把抓了三个炸弹带一副顺子的天胡牌;   还有赵明美。   有关她的印象,既盘桓在促狭的医务室,又活跃于操场的跑道上,没办法一概而论,恐怕必须拆成两部分来说。先说后者。   论影响力、号召力,他曾听人毫不夸大地这样描述道:赵明美之于初中部,好比傅师大之于高中部。   考进十七中这一年多以来,他也有幸目睹过几回追星现场,但对自己这个青梅的受追捧程度,脑子里始终缺乏一个相对直观的概念,直到下午进行的高二女子八百米比赛上,他才切实体会到何为万众瞩目。   还在热身阶段,场边就乌央乌央地汇集了一大拨人,导致坐在场下的观众根本看不到跑道上的情况。   几名值守的体育老师,不得不频繁出面维持观赛秩序,举着扩音喇叭咆哮,把挤进场地中来的学生一遍遍地驱离跑道。   高二四班的观战队伍,有陈清何亮的绝对海拔助阵,兼之一颗眉毛稀疏、满脸横肉的光头,在不知情的到场观众眼里,来者不善的氛围感油然而生。尤其初来乍到的低年级生们,怀着对高年级生的天然敬畏,纷纷退避三舍,为他们在拥挤的场边腾出了一席之地。   忽然,群情耸动。   不用说,这是头号种子选手进场了。   赵明美脱掉外衣,从绿茵场步入跑道,开始热身。   “你看你看,就是那个高个子的女生,从咱们初中部升上来的,超帅!”   “哇,腿好长啊!”   “上午四百米也是她拿的第一吧?”   议论纷纷。   女生们聚焦于她出挑的气质,男生们侧重于她养眼的外形,各有个的看点,互不妨碍。   赵明美对场外的骚动置若罔闻,专心热身,不时加速小跑一段,做做高抬腿,舒展腰臀,或是踮起脚尖跳两下,用手拍拍大腿两侧,白皙饱满的肉体随之抖动,修长的跟腱塑造了紧实而不失纤细的腿型,给人一种健康、富有活力的美感。   为了运动会,她特地修剪了头发,打薄了,层次分明,露出耳朵、后颈和明媚的下颌线,细软的短发,伴随她的步幅如绫罗般轻灵飞舞。   跑道上的赵明美全神贯注,一举一动都散发着自信的魅力,光彩夺目。   看了现在的她,陈清不免为去年没能好好观赏校运会由衷抱憾。   “老赵,看你的了!”谢涛招呼一声,冲跑过来的明美举起拳头。   短发少女攥起白白的拳头,欣然与他轻轻一撞。   其后是何亮的拳头。   贺争鸣的拳头。   许一帆的。   秦婉柔的。   卿爽的。   李蕾的。   最后是陈清的。   两人默契地做了一个三段式碰拳,这是小时候有样学样的把戏,手心刮手心,手背贴手背,最后手指交扣,郑重一握。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看好,别走神了。”   “嗯。”   少女对他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潇洒转身,迈步跑开。   离得较近的卿爽听到了这句话,睁大了眼,指着扬长而去的明美,张口欲言:“诶你为什么就对陈清唔唔唔……”   李蕾捂住她的嘴,对附近同伴投来的好奇眼光,报以无事发生的笑容:“呵呵,没什么,看比赛看比赛!”   针对选手的议论声,沸沸扬扬,没有停下来过。陈清自然不受这些肤浅论调的裹挟,在稍后进行的比赛当中,他以中立客观的视角,见证了赵明美从落后一举超到第一的全过程,并为其精彩的发挥,献上了掌声。   事后,何亮谢涛他们在返程的途中,讨论起刚才的比赛赢得如何如何惊险,顺带称赞了二号和六号两位竞争对手,前者实力伯仲之间,后者身材稍胜一筹。   但当他们把话头抛给陈清时,他却一脸茫然:“谁和谁?”   他那所谓中立客观的视角里边,从始至终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而一旦跑道上的少女不见了踪影,有关医务室的湿热印象就浮现上来,盘踞了他的脑海,就像一根嵌进虎口的细小肉刺,有一点疼,有一点痒,但就是挠也不能,抓也不得。   陈清心不在焉地迎合着同伴们的欢笑声,校运会首日就此落下了帷幕。   因为明美早上说的那些话,他放学后专程去了一趟皂角巷,在服装店忙上忙下,连晚饭都主动承包了,好好犒劳了老妈一番,也让亏欠多日的孝心得到了补偿。   回到家,天已擦黑,把张爱丽今早布置的作业写完后,他照例坐回电脑桌前,一边收集写作材料,一边不时在稿纸上记录灵感。   屏幕盯得久了,眼睛有些疲劳,他把脸埋进掌间搓了搓,揉了揉酸涩的眼窝。   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打开看,QQ群消息一条条地冒出来,眼观六路的贺小胖告诉众人,十七中的贴吧今天有不少关于他们四班的帖子,并无情戳穿了何亮自编自导的戏码,称其假扮高一女生发帖自捧的行为,属实无耻到了一定的境界。以防空口无凭,他将原帖内容和何亮平常的语言习惯,做了一番细致入微的比照,还附上了该账号过去一系列的回复记录,证据确凿。   见事情败露,何亮还妄图狡辩,当即遭到了群内女同胞们的一致唾弃。   陈清退出聊天界面,留意到一条未读短信,号码是存入了联系簿里的号码,名称却是空白。   “周日,十点,市图书馆门口见。”   消息很短,意图明确,符合对方的一贯作风。   陈清没回这条消息,合上了手机。   眼下刚过八点半,他感觉今日份的灵感已经像用完的牙膏一样,再也挤不出了,索性搁了笔,打算上十七中的贴吧消磨会儿时间。   正如贺小胖所言,往日死气沉沉的十七中贴吧,赶上了运动会的热度,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首页就有两个标题涉及高二四班的帖子,他分别点了进去,第一条就是贺争鸣提到的那个帖子,主楼内容果然一看就是出自何亮之手,不仅对其今日在跳高比赛上的表现大加吹捧,还隐晦地表露出了想要结识这位学长的意愿。   【一楼:谁啊?】   【二楼:哦,那个瘦高瘦高的男生,长得很一般嘛。】   三楼是来自楼主的追加夸赞。   【四楼:别钓了,老何,不会有妹子上钩的!】   从五楼开始,到下面二十几楼,全都是来自海鲜集散中心的“亲切慰问”,争相在何亮社会性死亡的道路上添砖加瓦。   陈清笑了笑,心想这贺小胖也太缺德了,好歹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出于怜悯,出于友谊,他决定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伸手捞何亮一把,登录账号,仗义执言,留下一句中肯的评价,称赞其勇破校运会纪录的优异表现。   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奈何某人的信誉已经跌到了谷底……   【二十九楼:靠,又搞了个空壳账号来自证清白?】   【三十楼:好家伙,整栋楼的智商都被你这一手给拉低了!】   【三十一楼:算了算了,人老何为了脱单也是拉下老脸了,怪不容易的,人艰不拆,人艰不拆啊各位。】   【三十二楼(楼主):卧槽,刚那个不是我!】   【三十三楼:所以你承认这个是你了?(斜眼笑)】   【三十四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何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陈清关了电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十点半,他比往常提前了一个半小时上床,但倔强的生物钟不肯服软,连日以来的疲惫又涌上来,若即若离的倦意挑逗着他的眼皮,好似微醺。   这时候,心猿的紧箍像是脱落了,意念如脱缰的野马,在无边的荒野里迷失了方向,漫无目的地游荡。   许许多多的想法和念头一闪而过,如同海边的沙堡,意识的潮汐一涨上来,松散的结构就给拍碎在浪里,一个接一个的崩塌了。   潮退了,聚沙成塔的念头也跟着消沉了下去,无波无澜的海面,镜子似的映出天的蓝、云的白。   这两种颜色,也符合医务室给人的印象,雪白的墙面像是新刷的,一尘不染,蓝色的帘子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几近曳地。   思绪又开始发散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像是想要挽回这个还未来得及深入的梦。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外面客厅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被推开了——这扇老旧的木门开关时,总免不了要“嗡”的闷哼一声,像是老人舒展筋骨一样。   “咦,这么早就睡啦?”   陈清痛苦地拧着眉毛,把脸埋进枕头,也不理会说话的人是谁,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躺着吧,化学作业我自己拿。”   “嗯……”   夜深人静,倦意正浓,任意一点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拖鞋在地板上磨蹭的声音,拉链滑移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   直到噪声全部消失,他皱巴巴的五官面庞,才一点点舒缓开来,露出孩童般安稳的神色。   压在身下的左臂有些发麻了,为了让血液重新流通,也为了睡得更舒服些,他强撑睡意,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似乎没拉严实,不用睁眼也能感受到有光线泻入室内。   连番受扰,让陈清的倦意消散了一些,他颤巍巍地支开一条眼缝,瞥见一道暗金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爬上了天花板。那是街边路灯的灯光。   微弱昏黄的灯光,依稀勾勒出静卧于他身侧的人影。   他昏昏欲睡地眯着眼,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听不见任何声音。   “睡吧,我走了。”对方轻轻地说。   像是得到了可以放下一切戒心的承诺,他缓缓阖了眼。   俄而,挨着唇角的左脸颊,蜻蜓点水般泛开了一片湿热的暖意。   那股暖意沁入心坎,一直蔓延到了梦里那片潮涨潮落的沙滩上。   温热的海水冲刷着脚背,卷走了趾缝里的沙子,一点点漫了上来,惬意至极……   翌日一早,聒噪的手机闹铃,惊醒了暖洋洋的好梦。   陈清一脸木然地坐起身,掀开被子,黏糊糊的倦意瞬间清醒了,他洞见了昨晚那个美梦不堪入目的本质。   他呆坐半晌,回想昨晚的事,试着捋清梦和现实的分界线,却只有模模糊糊的记忆,而后又瞥了眼泛着潮气的被窝,忍不住叹息,起身下床。   哈欠连天的徐敏英走出卧室,准备进厨房做早餐,路过卫生间门口时,瞧见了在盥洗台前搓洗着什么东西的儿子。   她有些疑惑,走进卫生间,一边开口问:“今天不是还要开运动会吗,怎么起这么……”   她看到泡在盥洗池里,沾满了肥皂泡的三角裤,话音戛然而止。   陈清的手停了下来,回头看看欲言又止的老妈,眼含恼色:“洗个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哦没什么,想说你今天怎么起早了,”徐敏英回过神来,面色如常地耸耸眉头,“早上想吃什么,蒸蛋煎蛋?正好昨天炒了些肉哨子。”   “煎蛋吧,蒸蛋太麻烦。”陈清答说,继续埋头搓洗。   “那就吃蒸蛋,”徐敏英自作主张地宣布,转身往外走。   只是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又像不放心似的,悄悄倒了回来,在儿子耳边嘀咕一句:“好好洗啊,不然晒干了也是硬邦邦的一坨,那就没法子穿了。”   她把话说完,自觉履行了为人母的义务,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卫生间,把成长的烦恼留待正值青春的少年,自行体味。   “要你来说……”陈清嘟囔一声,加大了搓洗的力度。 第九十章 也许会有一天   吃完早餐,时间还早,陈清把自己那支服役多年的纽曼mp3拿出来,戴着单边耳机,拿字正腔圆的英语听力材料当音乐消遣,盘腿坐在阳台边,给弟弟饭团梳毛,偶尔望一眼瓦蓝瓦蓝的天,一片企图伪装成积雨云的湿哒哒的浅灰色三角裤,风中摇摆。   被老妈撞见善后现场,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作为男子性成熟的一个标志,属于每个男生在青春期都会遭遇的正常生理现象。因为他勤锻炼,胃口也不差,身体状况一向良好,所以打十五岁初次满溢而出后,这种事便一直保持着健康而稳定的规律,基本来说是两周一次,其中梦遗的次数屈指可数。   一贯上了床就自动屏蔽掉外界信息的他,这次却把无谓的杂念和冲动带到了梦里,导致长久以来的平衡被打破。   但他毕竟也知道这种事不像拧水龙头,说收放自如就能收放自如,归根结底,是要遏制住臆想的源头,而非出口。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离谱,竟还煞有其事地考虑起对策来了,又不是做题求解,哪来的标准答案呢……   这要命的理科生思维。他自嘲地摇头笑笑,把赖在腿弯里的弟弟抱起来,放到一边,准备起身回卧室。   这时一阵风吹来,簇拥阳台上的红掌绿萝们,颤颤巍巍。   早起只穿了一件长袖单衣的陈清,禁不住缩了缩肩膀,掉头回了卧室,出门前特地在秋季校服里边加了一件薄毛衣,谨防受凉。   这个点,停车棚的王大爷还没起。老爷子的起居室就是在车棚里拉了条帘子隔出来的,四面透风,锅碗瓢盆就搁在床边的架子上,床是木板搭的,一翻身就嘎吱嘎吱的响,天花板悬挂着一枚明晃晃的白炽灯泡,照亮十尺见方的狭间。   听到有人进停车棚,王大爷就探头瞄一眼,瞧着脸生的,例行公事地问一句你打哪来,是不是这附近的住户,脸熟的就当没看见,继续倒头睡大觉。   陈清是少数几个大爷瞧见了会招呼的人,通常是啧一下嘴,或者用鼻孔重重地出气,以宣泄陈年旧怨。   在祸害停车棚这件事情上,附近几个宿舍大院的孩子可谓人人有份,老人家之所以对他格外的“念旧”,主要是因为小时候捡打飞的羽毛球,他和赵明美踩塌过停车棚的房顶,而且是两次。那阵子正赶上梅雨,让王大爷着实体会了一把何为屋漏偏逢连夜雨,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推着自行车告别了一脸晦气的王大爷,刚走出停车棚,就在门口遇见了昂首阔步而来的明美。   “胎补好啦?”她笑着问。   “嗯,”陈清应了一声,看看她的脸,清清爽爽的,“怎么,今早没跑步吗?”   “闹钟没响,我妈也睡过头了,就起晚了。”   “去取车吧,我等你出来一起走。”   “哎,今天突然不想骑车了啊。”少女摸摸后颈,感慨道。   “不骑车你来停车棚干嘛?”陈清疑惑。   “原本是想骑的,这不是刚好遇到你了吗?”   这已经是明示了。   “好手好脚的,别指望我载你。”陈清果断拒绝。   “嚯,忘恩负义,亏我昨天让你搭了顺风车!”明美叫屈。   “昨天那属于不可抗力,性质不同。”陈清义正辞严。   明美辩不过他,气恼地皱了皱鼻子,挎着单肩运动包向停车棚走去。   等她离得近了,陈清才留意到她面色有些抱恙,眼神也无精打采的,平时走路那种脚下生风的精气神儿不见了。   “你等等,”   明美停下脚步,好奇地侧过头,只见他把手掌摊开:“包。”   尽管依然是熟悉的惜字如金的风格,他的语气神态却难以形容的柔和,少了些责备,多了些关切。   “……我开玩笑的,你还真信了啊,”少女抱着手臂,装模作样地搓了搓莫须有的鸡皮疙瘩,“老陈你这样,呃,感觉有点恶心诶……”   “能有你半夜偷摸进别人房间恶心?”陈清没好气地反问。   “喂,少诬陷好人啊,”明美争辩,“我进来前明明是打了招呼的,而且不就借你作业抄抄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别人床上抄作业是吧?”   “切,还以为你已经睡迷糊了,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啊……”明美扭过头,忿忿地对着墙壁嘀嘀咕咕。   “你以为?”   嘴上这么说,其实陈清敢笃定的现实也就到此为止了,至于那之后发生的事,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梦,他是一点把握都没有的。   但少女似乎没有要敷衍了事的意思,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亲你那一下呢,也记得?”   陈清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痛快,俗话说包藏祸心,包藏祸心,她的祸心俨然是写在脸上的,生怕别人瞧不出来。   “赵明美,你有毛病是不是?”   “这叫晚安吻,很纯洁的那种,”明美耸耸肩,对他的大惊小怪表示不解,“你没看电视上常演吗?”   “少和我扯,你几岁的人了,还学电视里的东西?”陈清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这不就和咱们小时候看小神龙俱乐部学做手工一个样吗,看到新鲜的就想试一试。”明美继续诡辩。   这句话直接把陈清给气笑了:“你还挺理直气壮。”   “输人不输阵嘛,”少女点点头,理亏不理亏的,仿佛全凭她一张变黑为白的嘴,“再说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这么忸忸怩怩。哎,我也不稀得占你便宜,这样吧,你还我一个早安吻,咱们就算扯平了怎么样?”   说着,她就堂而皇之地把脸凑了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富含胶原蛋白的面颊,肌肤细腻得肉眼都看不清毛孔,柔润有如果冻的质感,确实让人有想要咬上一口的“食欲”。   陈清二话没说,拇指叩着中指,当头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哎哟!”明美叫了一声,捂着脑门儿,龇牙咧嘴地瞪了过来。   陈清看出这只纸青蛙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地上,自暴自弃了,反正不管说什么就是装傻充愣,也就懒得再和她计较了,一把夺过她的单肩运动包,塞进车头的篮子里:“上车,走了!”   “嘿嘿,就知道你只会嘴上叨叨,心比谁都软,”生怕他反悔似的,身高腿长的运动少女,脚尖一踮就跳上车,占据了后座,陈清刚坐到座垫上,就迫不及待地伸出一双细长的胳膊,从后边环住了他的腰。   陈清被勒得难受,想让她别抱那么紧,一拿起她的手来,顿时就皱了眉头。   这时节天还不算多冷,她衣服穿得也不少,又是田径生,照理说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只好不差,这双手却是冰凉的。   陈清大概猜到她脸色抱恙的原因了,从书包侧面的渔网兜里抽出灌满了开水的运动水壶,从腋下递给身后的明美:“小心烫,你把手插兜里,隔衣服抱着,捂在肚子上。”   “好。”少女抿着一丝笑意回答道。   “坐稳了?”   “嗯,出发出发。”   陈清左脚离地,踩上了踏板,起步略微摇晃了两下,提速后很快就恢复了平稳的行驶。他骑得不快,也故意避开了平时骑行爱走的捷径,只走平坦的大路。   今天果然又降温了,扑面而来的风凉飕飕的,没骑多久,手脚就有些发冷了。   “冷吗?”明美边说边把身体贴了上来,紧紧地靠着他的后背,垫在侧腹的运动水壶的温度也传递了过来。   “还好,”在岔路口等红灯,陈清望着街对面光秃的行道树,搓了搓手,“感觉今年比往年冷得早一些,下个月估计就该穿毛衣了。”   “毛衣YES!毛裤NO!”明美哼哼道。   “毛裤……”提起这个神奇的造物,陈清儿时被逼穿毛裤的悲惨往事,依然历历在目。   这世上有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有关童年冬天的回忆,扎死人不偿命的爱心毛裤和清晨黑夜噼里啪啦的静电,绝对占有一席之地。   红灯转绿,重新启程,陈清悠悠说道:“你不舒服今天就别跑了,去和张爱丽说一声,让她找个人替你。”   “没事,也没多难受,”明美靠在他背上,嗫嚅了一阵儿,支支吾吾地说:“而且亲戚也不是今天来,按日子算还要再过两天。”   “这几天我送你?”陈清想了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算了,眼看着降温了,路上吹风也不好受,搭公交吧。”   “哪有风,都被你这一大只给挡完了。”   “那你靠紧一点。”   明美没吭声,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宽阔的后背,均匀呼吸。这是她在他身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位置,两人对此都安之若素。   但从来就没有的隔阂,其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隔阂,那蜻蜓点水的一吻里边,未必不包含着对重塑距离感的期许。   只可惜,陈清也好,她自己也罢,他们早已积重难返,被延续至今的惯性驱赶着,一味迎合彼此对安于现状的固执,既然谁都没有破而后立的决心,那么顺其自然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老陈。”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陈清注意着前方右转的车辆,心不在焉地答道。   “……其实也没那么纯洁的。”   “什么?”   “没什么,好好看路。”   明美捂紧了水壶,腹部暖暖的。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她枕着陈清宽阔的后背,安宁地闭上了双眸,什么也不去想。 第九十一章 疼痛   校运会第二日,各项赛事如火如荼地进行,张爱丽的心情却不怎么美丽。   昨日一骑绝尘的高二四班,整个早上颗粒无收,在午后更新的排名榜上遭遇滑铁卢,跌落第三。体育生云集的十五十六班,在短跑项目上展现出了绝对的统治力,一举瓜分了男女组一百米、二百米的全部奖牌,而四班仅仅在四乘一百米接力上,捡漏性质地拿了一个第三名。   上午的比赛精彩而紧凑,各年各班的田径队选手,轮番上阵角逐,看得人目不暇接;到下午,除了压轴的班级接力跑,以及两人三足这类娱乐大众的余兴节目,基本没什么值得离席去场边围观的重要项目了,兼着天冷,学生大多选择窝在班里,和朋友们报团取暖,聊天游戏写作业,总之就是不愿动弹了。   天高云淡,埋首于物理习题的陈清,脑袋上立着一撮毛,如同收音机天线,孤兀坚挺,把他皱着眉尖钻营功课的认真模样,反衬出一丝荒诞搞怪的味道来。   张爱丽巡视排名榜回来,心情不美,瞧见他头顶高耸的天线,当即没收了作案工具——一根皮筋,顺便把他这种哗众取宠的幼稚行为批判了一顿。   作为补偿,他得到了以卿爽为首的广大女同胞们的一致赞赏,以及关宁宁饱含歉意的慰问。   张爱丽走后,女孩儿偷偷溜过来,避开周遭同学的目光,抱膝蹲在他座位旁边:“对不起,害你挨批了。”   “没事,也就被说了两句。”陈清捋了捋头皮,但那撮毛已然定型,像犄角一样挺拔。   “请你吃曲奇,原谅我好不好。”关宁宁把拆了封的曲奇递过来,盒子里还有一二三四五六,六块曲奇。   “真没在意,”陈清如是说,而后直接拿走了整盒曲奇。   女孩呆了一下,瞧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抿了抿嘴,想笑又不敢笑,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转身溜走。   到最后,陈清也没问她们玩的真心话大冒险,究竟是被提了多么刁钻的问题,让她宁愿选择来给自己扎小辫子,弄得两个人一齐出洋相,也不肯回答。   更惨的是,这盒爱心曲奇,陈清只吃了一块,剩下五块就被围过来谴责他的男生们一抢而光。   谢涛狼吞虎咽完,一脸不忿地说:“陈总,咱们虽说恋爱自由,但你俩这样当众打情骂俏,是不是有点要对兄弟们赶尽杀绝的意思了?”   “人陈总凭本事把的妹,轮得到你这妖怪来指指点点,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啊。”何亮摊手调侃道。   “苟富贵,勿相忘。”贺争鸣含泪伸来一个大拇指,仿佛把追到夏怡的希望,全都押在他身上了。   陈清知道理他们,他就输了,所以只当吹过一阵耳旁风,果断无视掉了这帮插科打诨的损友。   他和身边投来同情眼神的许一帆,相视一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做题。   下午三点一刻准时打响的教师组五十米接力赛,令校运会一度冷清的场面,开始回暖。这一传统项目最大的观赛乐趣,莫过于拉近了师生间的距离,平常不苟言笑的严厉师长,踏上跑道,忽然就失了方寸,那腆着大肚子卖力奔跑、交接棒时手忙脚乱的样子,真像是一帮童心未泯的大孩子。   教信息技术的陈老师,端着一台佳能在场边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想必今日之成果,定会为贫瘠的校园展示墙增色不少。   比赛最终以副校长领衔的工作组,有惊无险——或者说毫无意外地取得了优胜。   对于这个结果,老师们都露出了满意欣喜的笑容,场边的观众却纷纷报以扫兴的嘘声。   比赛结束了,围聚在场边的观众却并未散去,因为接下来是同样欢乐、且绝无掺假的两人三足跑。   首先登场的是高三年级,这项娱乐至上的自由赛事,没有在参赛选手方面作出任何限制,起跑线上,男女各占半数,有的甚至是男女混搭组合。   发令枪一响,笑声四起,选手们用一次次摔跤,一次次三足失调的搞笑动作,令场下的观众频频捧腹,欢乐不断。   陈清看高三组比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轮到高二上场,他借着去厕所的名义,脱离了四班的大部队。   他在中庭下遇到了赵明美,后者正独自热身,蹦蹦跳跳,把铺了一地的银杏叶踩得沙沙响。   明美在做早操里的体转运动,扭着身体,回眸展颜:“来找我呀?”   “上厕所,路过。”陈清简单答道。   “你就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吧,陈妈妈,”她转动上身,换到另外一边,继续笑眯眯地瞧他,“你看,我现在像有不舒服的样子吗?”   陈清看着她说:“两人三足就算了,一千五我建议你还是别去跑。”   “嗯,”明美点点头,“到时候我要是发现自己跑不下来,就不跑了。”   这句话摆明是来搪塞他的。   陈清知道明美在跑道上的求胜心有多强,要她轻易放弃是不可能的,所以也不再多劝,嘱咐她不要无谓的逞强,然后就离开了中庭。   他走了不一会儿,关宁宁就拿着组委会下发的比赛用绳前来汇合。   她们坐在环抱银杏的六棱鼓石墩上,明美提议用两人三足的方式走到操场去,就当作热身了,便弯腰绑起绳子来。   关宁宁安静地坐在那儿,注视着将与她并足同行的伙伴,感到绳子在脚踝上慢慢收紧,轻声唤道:“明美。”   “干嘛?”短发少女头也不抬,专心绑绳。   “他们说两人三足拿第一有奖品,你知道吗?”   “哪可能。”   “真的,我都看到了,就摆在主席台那张桌子上,应该是巧克力什么的,”关宁宁略微弯腰,手肘撑着膝盖,歪头看她,“你好像挺喜欢吃甜的,是吧?”   “不告诉你。”明美哼道。   “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昨天我都看到了,你跑出去买了一大把真知棒回来,卿爽问你要一个,你都不肯给。”   “柠檬味多难买啊,当然不给。”   “哦。”   明美绳子绑到一半,忽而抬起头来,眯起眸子:“怎么感觉在套我的话一样,打什么主意呢?”   “没啊,就随便问问嘛。”关宁宁淡淡一笑,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少女们心思各异,身体与步伐却实现了圆融的契合。   得益于体育课上的加练,以及同桌这些时日的脾气上的磨合,在稍后进行的两人三足比赛中,当其他参赛选手在跑道上摔得人仰马翻,她们甚至连趔趄都没趔趄一下,走得异常顺利,从起跑到冲线,全程领先,毫无悬念地赢下了比赛。   待庆贺的人群散去了,关宁宁把分到手的奖品,一板进口巧克力,塞到了明美口袋里。   “给你补充体力,下边还有一千五百米要跑。”她微笑道。   “怕长胖就明说,我不会笑话你的。”明美欣然笑纳,当场掰了一块吃起来。   高一的两人三足赛结束后,场边的观众便散得七七八八了,除了压轴的班级接力赛,接下来已经没有多少值得期待的项目了。   女子一千五百米和男子三千米一样,都是体育生一枝独秀、其余人重在参与的冷门项目,不如短跑毫秒必争的酣畅快感,过程显得冗长乏味,观众自然提不起兴致。四班倒是因为有赵明美这个夺冠热门的参赛,来了些人,但也不多。   赛前何亮还在和众人吹嘘,这个冠军老赵简直是手拿把攥,提到她近来的竞技状态,赞不绝口。旁边的谢涛也跟着附和,说她天生就是长跑的料子,从短跑项目转过去才没几个月,就差点在省赛上拿到二级运动员资格,要是能保持这个状态,稳步提升,按教练的话来讲,拔擢省队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乖乖,咱班不会真出一个专业运动员吧?”贺争鸣感叹道。   “那可不好说哟,老赵只要别再长个儿,完全有可能,”何亮说道,“她去年测是多少来着,一米七几?”   “……一七一还是一七二来着。”李蕾不太确定地回答说。   “个高咋了,博尔特还一米九五呢,谁能比他快?”贺争鸣不解。   “长跑和短跑是两种运动,嗨!我跟你解释个什么劲儿,先把你这肚子减明白吧。”   “靠,说跑步就说跑步,扯我身上来干嘛?!”肉嘟嘟的一拳捶向何亮。   旁边的女生们笑作一团。   “不过明美应该是不会往专业运动员这方面发展的,她和我说过。”李蕾插话道。   “那她想干啥?”谢涛好奇。   “呃,貌似说想当理发师什么的吧,还说要开一家服装店?反正差不多这样的,记不清她具体是怎么说的了。”   “我没听错吧,理发师?服装店?!”   “不好说,也有可能是她糊弄我的。”   众人一听,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正值虚荣的年纪,哪怕对未来模棱两可,也不会随随便便自降门槛,甘于朴实无华的平淡生活。   陈清听得微微走了神。   侧后方的关宁宁觑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出。   几分钟后,十六名选手站上了起跑线,发令枪一响,几名体育生立刻脱颖而出,在起跑后的一百米便迅速拉开了与其余参赛选手的差距。   第一圈跑完,备位充数的选手们已经被第一集团远远抛下。场边和内圈的绿茵场上,一些来观赛的男生女生,一边口头鼓励着本班选手,一边陪同慢跑,毕竟这些女选手多是赶鸭子上架的普通学生,能坚持跑完全程就算胜利。   第二圈刚过半,赵明美已经开始领跑第一集团了。   “第一圈43秒,有点慢了,可以提点速!”拿手表掐着时间的谢涛,在她从跟前跑过时喊话道。   明美稍稍侧目,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表示收到。   “41秒,接近上次比赛的配速了,保持!”   第二圈,谢涛继续报时。   她已经跑得足够快了,但十五班的田径生依然紧咬着一个身位的差距,跃跃欲试地想要超越。   到第四圈时,主攻项目不是长跑的体育生们,也接二连三地掉了队,第一集团的规模从五人,减少到三人,再到两人。   最后的两圈半,比赛已经变成了一对一的较量,其余选手自觉让出了内圈,明美和十五班的女生把掉队的人套了一圈又一圈,速度竟丝毫不减。   “我靠,张童姗今天状态这么好,居然跟得上老赵的节奏!”何亮拍了拍额头,有些不可置信。   “不是她状态好,是老赵降速了,”谢涛看了眼手表,神情严肃,“她这配速比上回出去比赛慢太多,就看张童姗还能不能提速了,要是真给最后一圈留了力,老赵搞不好要输。”   “啥,刚你们不是还在吹冠军稳了吗?!”贺争鸣嚷道。   陈清在一旁皱起了眉头,一声不吭。   他陪赵明美跑了几个月,她是不是在勉强自己,一眼就能看出来:跑到倒数第二圈,她明显已经体力不济了,手臂摆动的幅度变小,步频减慢,身体摇摇晃晃,脸孔煞白,一副随时会摔倒的样子。   但她不敢降速,只要稍有降速,微弱的领先优势立马就会被抹平,乃至反超。   比赛来到最后一圈,陈清已不再关注跑道,丢下一句“我去终点线”,便立刻赶往了操场的另一边。   “我也去。”许一帆紧随其后。   “那我们也过去吧。”女生们齐声响应。   他们一面穿越场边的人群,朝终点线附近移动,一面紧张地关注着赛况。   最后五十米,赵明美提速了!   她甩开了十五班的张童姗。   “好!好!”   李蕾情不自禁地叫好,手劲一时失控,把卿爽掐得龇牙喊疼:“啊哟我的姑奶奶,我这胳膊是肉做的呀!”   欢呼声中,赵明美以超过三个身位的微弱优势,率先撞线。   冲过终点线后,她逐渐放慢了步伐,由着惯性、沿跑道大约又前进了十米,逐渐踉跄起来,右脚像是不能承力似的,足尖一沾地立马就缩了回去。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她忽然捂着右腿的腿肚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仿佛一只被人遗弃的可怜的破布娃娃。   “老赵!”   她听到声音,蓦地回过头,就看见朋友们向她跑来。   可她谁也顾不上了,坐在那儿,红着眼眶,向唯一能慰藉她的那个人张开了双臂。   陈清想也没想,单膝跪地,把那具滚烫的身躯揽入怀中,被她的汗和泪浸湿。   她在发抖。   “老陈,跑不了了,”女孩扑在他怀里,声音哽咽,“跑不了了,跑不了了,怎么办,跑不了了……”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近乎绝望地、惊恐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陈清明白,一个运动员对伤病有多敏感,光凭感觉就能判断伤势的严重程度。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也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断地重复:“没事的,会没事的……”   旁观到这一幕的谢涛,和同为体育生的何亮,惊魂未定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赵明美手捂的位置,他们已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其余人只顾傻傻地看着抱在一起、俨然不容第三者打搅的二人,完全不明状况,直到陈清满脸懊恼地回过头,沉声道:“傻站着做什么,快把老师叫过来!”   众人这才回过神,许一帆和贺争鸣直奔主席台,谢涛何亮转头去找田径队的教练。   终点线附近的一些师生也被这边的情况吸引,渐渐聚了过来。   “小蕾子你就守在这边吧,我回班里说一声,顺便把张爱丽叫过来。”   卿爽对李蕾交代完,随即拉了拉还呆站在那儿的关宁宁:“走吧?”   “……嗯好,”   关宁宁最后看了一眼跪地紧抱的二人,终于痛苦地别过脸,跟随卿爽向四班跑去。 第九十二章 父爱如山   明美在当天下午送医,傍晚抵达建民西路的中山骨科医院,做完磁共振,拿到结果,当晚就安排了手术。   第二天去了学校,一下课,卿爽等人便一窝蜂地给陈清围了起来,七嘴八舌询问病情。陈清告诉他们只是一场小手术,做得很顺利,本身伤情也没有多严重,拿他自己三月份那次受伤来比较,明美这次跟腱撕裂程度稍重,损伤了腱膜,手术这个决定,则是根据医生的意见和家长及田径队教练共同磋商的结果。   “接下来要在住院部待几天,之后是回家休息还是返校上课,这个暂时没定。”陈清说。   “嗯,毕竟是体育生,慎重点好,慎重点好。”李蕾露出揪心的神情。   “老赵也真是的,一场运动会的小比赛而已,那么拼做什么。”贺小胖直摇头,却是怜惜多于责备。   “贺总你这话就有点马后炮了啊,”何亮靠着前桌的桌角,双手抱臂,“老赵人就是练这个的,不管什么比赛,上了场,那就是奔着赢去的,不然你练什么田径?何况那种场合,全校师生都看着,你换作是我和光头,那肯定也是想咬牙坚持一下的。而且跟腱这玩意儿吧,受伤就是一瞬间的事,等老赵自己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不过她这情况确实有些倒霉催的,马上就要撞线了,突然来这么一下。”   其实伏笔早已埋下。   陈清不禁去想,他既然一早就发现了明美身体不适,如果那时态度再强硬点,她也不一定会固执己见,非去参赛不可。说到底,他多少还是受到了那场三千米比赛的影响。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待风险的态度,已不再是一味的计较和回避,而是默许,这也间接促成了他对明美的宽纵,导致了她的受伤。   “哎,这下老赵惨了,”谢涛叹了一声,又一声,“伤哪也不能伤跟腱啊,你哪怕是最轻的那种,几个星期就可以正常下地走路了,但复健是一个相当漫长难捱的过程,她想恢复到之前的竞技状态得要多久呢?半年?一年?一年后咱们都升高三了吧,高考近在眼前,说句难听的,只怕田径这条路是很难再走下去了。”   “有这么严重吗?”秦婉柔恐慌地捂住嘴,女生们的反应也都差不多。   “没法子,她伤的是跟腱,我就是想乐观也乐观不起来呀。”谢涛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   沉默良久,关宁宁忧心忡忡地开口道:“……明美心里一定很不好受,要不咱们找个时间去探望一下吧。”   大概是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唐突,她又补充说明:“以前我生病住院的时候,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就老忍不住东想西想的,有人陪着,心里才没有那么难过……我,我是这么想的,你们觉得呢?”她弱弱地问了一句,望向众人。   “去,当然要去了。”李蕾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个中山骨科医院在哪呢?”卿爽问道,众人一致转向陈清。   陈清把位置告诉他们。   “建民西路,有点远了啊,平常下了晚自习都九点过了,坐出租车过去也来不及的吧?”   众人一番商议,敲定了周六补课结束后去探病的计划。   陈清不需要等到周六,他让老妈打电话给班主任张爱丽请了假,名正言顺地翘了后面几天的晚自习。   骑车前往医院的路上,他脑袋里回想着谢涛和关宁宁的话,心思因连遇三个红灯而逐渐浮躁。   有关跑步在明美心中的分量,他从未去探究过,就像他不会去探究为什么老妈每次馒头买三个,花卷却只买两个,为什么饭团睡觉前一定要在厨房里晃两圈一样,有些习惯是毫无道理可言的,它了无痕迹地嵌入了生活,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他从没感觉明美有特地去追求过训练量,她几乎一有空就去跑,早上有空就早上跑,晚上有空就晚上跑,就和他闲下来总要读读写写一样,不存在什么刻意而为、按部就班,因而也很难从中感受到情绪的涟漪。   说起来,他好像也从没问过,明美是怎么走上田径这条道路的。   这固然有他不爱打探别人隐私的因素在里边,另有一方面,他现在意识到了,尽管两人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他对明美的态度却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不论好的坏的,她身上的一切,他都不管不问照单全收。   现在一想,昨天明美喊出口的那声“陈妈妈”,居然还挺合情合理的……某种意义上,他对明美付出的,的确是一种近乎溺爱的关照。   换句话说,此刻他所背负的内疚感,应该类似于没能照顾好女儿的老父亲的自责……?   锁好自行车,从医院的停车棚出来,迎着傍晚凉薄的夕阳,十七岁的高中生莫名发出一声未老先衰的叹息。   他一边爬住院部大楼的楼梯,一边酝酿着安慰的说辞,甚至预计明美会大哭一场,但等到了病房,他才发现自己纯粹是多虑了。   赵妈已经在了,正弯着腰整理床头柜里的杂物。换了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短发少女躺在床上,吊着打上石膏的右腿,笑嘻嘻地冲他挥手:“嗨,老陈~”   陈清顿时感觉自己的良心错付了,肩膀一垮,书包的背带滑落下来:“你,还挺精神的啊……”   “昂,”少女欢快地应道,“今天睡了三个小时的午觉,安逸!”   “乱动什么,躺好!”赵妈按着女儿的额头,像把一只努力浮出水面的皮球又给按进水里一样,让她跌回了枕头里。   赵妈问陈清吃过晚饭没有,陈清说没有,她便下楼给三人买晚饭去了。   中山骨科医院规模不大,名气也不大,平日门可罗雀,院方为了创收,名义上的住院部,如今实质已成为敬老疗养院一般的半开放设施了。   鼻尖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陈清脱下书包,环视病房。四人间的病房住了三个人,除了明美,另有两位老龄病友:躺着的那个大爷,七十来岁的模样,满脸老年斑,头皮光秃秃的,鬓边蓄着两撮乱糟糟的白发,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扎着针管,空洞的双目痴痴地望住天花板。他的骨头像是萎缩得厉害,被子下边的轮廓又瘦又小,不比八九岁的孩童大多少。一个面孔黝黑、膀粗腰圆的中年女护工站在床边,把他身体侧翻过来,轻轻地搓背按摩,给老人家疏通血气,同时也预防褥疮;   反观坐在隔壁床位的那个大妈,瞧着年轻得多,也健康得多,一头蓬松的锡纸烫,两颊红亮,是有福之人的面相。和隔壁老头空荡荡的床头柜不同,其床边的柜头花瓶里插着一大束鲜花,旁边还放着两只果篮。   她留意到陈清的目光,停下手里在打的毛线,笑着点了点头。   陈清也礼貌地报以微笑,在明美床边的凳子上落座。   “医生说了吗,要住多久?”   明美用手掌垫着后脑勺,嗤之以鼻:“这里的医生你又不是不知道,当然巴不得我住到拆石膏为止了。”   “你妈怎么说?教练呢?”陈清又问。   “先住一周吧,我倒没什么意见,至少病房里还有电视可看,不会无聊到待不下去。”明美不以为然地哼哼。   陈清对这没心没肺的家伙感到无语,扶额叹道:“谢涛他们今天还在那边说你的职业道路可能悬了,商量着该怎么安慰你,我来之前也考虑了半天,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   “安慰我?”   “怕你想不开。”   明美笑了起来,“其实还好啦,昨天刚受伤那会儿,是挺郁闷的,昨晚还蒙着被子哭了一场来着。”   “哭了?”陈清盯着她的眼角。   “嗯,想着不能跑了,心里难受。”   “现在不难受了?”   “我也说不清,睡了一觉醒来,忽然就不郁闷了。”   “神奇。”   “哎,就当是为三月份弄伤你那次还债好了,而且名正言顺翘课的感觉不要太爽好吗,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少女得意洋洋翘起鼻子。   “不会我一背过身去,就偷偷抹眼泪了吧?”陈清表示怀疑。   “去,我才没那么脆弱好不好,”明美轻轻捶了下他的膝盖,“讲真的,我本来也没指望跑步能带给我多少便利,什么二级运动员啊,特招啊,那都是顺便的,我就是单纯喜欢跑。受伤了就休息,养好了伤就再去跑,跑到哪一天跑不动了为止,就这样,心情不好也是因为受伤了才不好,专业运动员什么的,更是压根就没去考虑过。”   这和李蕾的说法不谋而合。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问明美未来的打算,可又觉得这么问目的性太强,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似的,于是语锋一转:“照这么说,你既然没想过要往专业运动员的方向去发展,那对待你现阶段的本职工作,是不是该表现得更慎重一些?”   “呃,你指什么……?”明美惊疑,不自觉地往枕头里缩了缩。   陈清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大叠今日的随堂笔记和课后作业,放在床头。   “老陈,你怎么狠——!”话说到一半,她想起这里是病房,不宜喧哗,瞪着陈清,咬牙切齿地挤出声儿来:“你怎么狠得下心啊!”   “这都是为了你好。”陈清一句话就堵了她的嘴。   初中学业简单,量少,知识延展不多,缺个把星期的课补上不难,但高中的学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缺一两天的课就得花成倍的时间去弥补,况且缺席一周?乃至更长时间?   他既然帮明美在上次月考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就自觉有责任为她巩固这份成果。   理由怎样都好,重要的是,陈清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么不管,既然管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赵妈提着盒饭回来时,就看见她的干儿子把一场别开生面的课外小讲堂,搬到了她女儿的病床上。陈清侧身坐在床边,把课本翻到三角函数的章节,连同随堂笔记摊开放在支板上,讲讲停停,有些内容他自己也没吃透,便勒令明美休得问东问西,直接给它死记硬背。总之就是填鸭,细嚼慢咽是填,囫囵吞枣也是填,填就完事了。   可怜的明美,在那里听得抓耳挠腮,坐如针毡,仿佛经受着一场精神上的鞭挞。   陈清也好不到哪去,不光要给明美答疑解惑,还得抽空写他自己的作业,两手抓,两头忙,简直焦头烂额。   陈清告诉赵妈,今后一周他都会过来,从晚饭待到探病时间结束为止,让赵妈安心回去开店。   赵妈甚感欣慰,把她干儿子猛夸了一通,称赞他的懂事,他的体贴,最后免不了例行公事,把矛头掉转到明美头上,张口就是那句两小只耳朵都听起老茧的“看看人家小清”……   唠叨归唠叨,明美毕竟是她相依为命的女儿,嘴上数落,心里还是疼惜的。赵妈在病房里忙前忙后,又是削水果,又是整理换洗衣物、洗漱用具的,一直待到将近九点钟才走。   过了会儿,明美埋怨她妈水果切多了,要去厕所。陈清小心翼翼地帮着她把伤腿放下来,她在床上刚一翻身,就疼得龇牙吸气,似乎触动了伤口。   “你这能下地吗?”陈清担忧地问。   “能,”明美咬着牙说,“你扶我一下,我一只脚跳过去就行。”   陈清看了看她煞白的小脸,没有照她说的做,转而采取了一种更简便安全的方法,弯下腰,把手从她膝盖弯下面穿过,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叩住她的腋窝,霍然起身。   明美低低地惊呼一声,生怕滚落下去,两条胳膊猛地扑向了陈清的脖子,死死抱住。   “你别乱动,放松点,当心扯到伤口。”陈清在她耳边轻声说。   少女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床位,坐在床上织毛线的锡纸烫大妈,正笑眯眯地望过来。她腾地一下红了脸,一米七的个子,却像只害羞的小鸡似的,埋头缩进鸡妈妈怀里,揪着他的衣领咕咕哝哝:“快点呀,快点走,别人看着呢……”   陈清笑了笑,抱着她转身往厕所去。 第九十三章 你一半,我一半   中山骨科住院部的卫生间几乎是陈清见过最宽敞,也是最干净的病房卫生间。   马桶、盥洗台、淋浴设施一应俱全,地上的瓷砖擦得锃光瓦亮,看不见半点污渍。   鸡妈妈把怀里的小鸡仔放在马桶上,手扶着微微酸胀的腰,挺了挺背,四下打量一番:“以前没发现,这边条件还挺不错的。”   所谓以前,指的是刚念小学那阵,毛手毛脚的熊孩子被两个当妈的轮流拎着上医院,除了社区医院,最常光顾的就是这家中山骨科,离家近是主要原因。   “死贵死贵了。”明美抱怨。   “是么。”陈清走到里边的淋浴间,还有玻璃推拉门和防水帘。   “我这情况还好,用不了什么打针输液护理的,你晓不晓得外面那个大爷一个月住院费多少?”   陈清摇头。   “保守估计,这么多,”明美比了个六的手势。   “不便宜。”陈清背着手,颇有老领导的派头,巡视完淋浴间出来,满意点头。   “吃午饭的时候,听照顾那大爷的护工说,像大爷这样的,用药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人家里也不爱管了,听着有点临终护理那个味道,但药一点没少用,你看他手上扎了多少针眼就知道了。”   “吃病人医保?”   “对呀,不然人家怎么肯收你这样的病人。能报销的就报销,不能报销的就从养老保险里扣,这里护工费一个月得三千多呢,而且一个护工要赚好几份钱来着,总之就是要把你吃干抹净。”   陈清想起他爸临走前在医院里折腾的那段时日,忽生感慨:“所以能不生病尽量别生病,照顾好自己。”   “你……”明美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怎么?”陈清回过头。   少女严丝合缝地闭拢双腿,有些忸怩:“……我,我要上厕所了,你打算一直待在这儿?”   “哦,”陈清摸摸鬓角,走出卫生间,把门带上的时候又说了句:“好了叫我。”   “你走远一点儿!”少女驱赶蚊子似的,连连挥手。   “这门有海绵垫,隔音效果好。”陈清好心提醒。   “我会大声的喊!”明美面红耳赤地说。   “行吧。”   陈清踱回病房,这点时间也不够他坐下来解一道题的,索性叉手站在那儿,望着信号时有时无的电视屏幕发呆,背景音由持续的白噪和断断续续的演乐声组成。   “小伙子,”正对明美床位的那个锡纸烫大妈,忽然从手里的针线活儿中抬起头来。   陈清微微一愣,和大妈对视了两秒钟,疑惑道:“阿姨您叫我?”   大妈似乎很喜欢‘阿姨’这个称谓,把她叫年轻了许多,笑着点头:“念高中了吧?”   “高二。”陈清如实答道。   “在哪念书啊?”   “十七中。和平路那个十七中。”   “好学校啊,好学校,”大妈笑容和蔼,“我那个外孙明年也该上初中了。”   陈清礼貌地笑笑,就此无话。   于情于理,他该顺着大妈的话往下说,问她外孙成绩如何,有没有心仪的初中之类,给对方一个对自家外孙明贬暗夸的台阶,再然后,如果能佐以他自己的升学经历,把这些个有口皆碑的省市重点评点一番,给出升学方面的建议,那就再合乎对方的心意不过了。   只可惜,他本身不是个多么健谈的人,更不巧今晚也没有和陌生人攀谈的兴致。   大妈有些扫兴,怏怏地做回手里的针线活儿。   陈清留意到隔壁床位的老爷子,不知何时张开了嘴,无声地翕动,念念有词,双眼依旧那样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模样骇人。   过不久,卫生间隐隐传来马桶冲水的声响,明美在里边喊话了。   陈清走过去,敲了敲门,听到少女在里头答话,才推门而入。   明美坐在马桶盖上,两颊微红,略显局促地整理着衣襟。   她身上这件病号服有点小,露出纤细的脚踝和手腕,骨相圆润,仿佛精美的玉雕,短发细软,光泽饱满;她的脸庞、脖颈以及衣领下袒露的肌肤,在暖光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类似用巧克力调兑过的牛奶的颜色,红润柔嫩。   陈清扶着她起身,到盥洗台洗了手,之后他提议怎么来的怎么回,不料明美忽然犯起倔来,说什么也不给抱,坚持要走回去。陈清拗不过她,只好搀着她,一颠一颠地往前蹭,短短几步路的工夫,她硬是走出了汗来,好容易才把自己挪回到病床上,倒进枕头,长舒一口气。   中场休息结束,陈老师继续授课。   教完功课,已经快十点钟了,住院部规定的探病时间是到十点半为止,但明美告诉他,昨天赵妈一直待到十一点过才走。护士也不问你是来陪护的,还是来探病的,到点就来通知病人家属去领折叠床和枕头被褥,熄了灯,爱你在病房里或是过道间打地铺,假使病房里凑巧有空床位,你只要脸皮够厚,想睡也能睡,足可见小医院处处都透着便宜行事的风气。   陈清默默听着,没有戳破她的话外音,但还是决定待到熄灯再走。   关于这间医院,两人有太多太多的共同回忆可聊,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了。   说起各自光顾中山骨科的初体验,陈清简直不忍回首,自从小学二年级在操场上跌了一跤,他的右肩就有了习惯性脱臼的毛病,去医院就像回家一样熟门熟路,后来徐敏英女士久病成医,从此接管了大夫的活计,跑医院的次数才渐渐少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明美没他跑医院跑得勤,伤得却一点不比他轻。她说记得最惨的一回,就属三年级她妈骑自行车来接她回家那次,她一不留神让后轮把脚卷了进去,弄得血肉模糊。   陈清当时也在场,印象深刻。其中记得尤为清楚的一点是,一个九岁大的女孩脚上皮开肉绽,大人看了都触目惊心,她竟然能忍得住不哭。   “我也想哭啊,”说起这段往事,明美笑得又苦又甜,“可我看你哭了,我一下子就不好意思哭了。”   “接着编。”陈清冷着脸。   “真的,不信你回去问徐姨,你当时绝对哭了。”明美对天发誓。   陈清冷笑不答,心底却不自信地犯起嘀咕来。   他到底哭是没哭,一时间还真记不清了,只是从理性的角度分析,一个小孩子看见那种血淋淋的场面,被吓哭也不是说毫无可能的……   不管了,反正打死不认。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似有说不完的话,聊着聊着,明美又谈起未来一周的住院生活,认为光有电视看还不足以解闷,问陈清有没有什么小说可以推荐给她。陈清问她怎么突然想起要看书了,明美吞吞吐吐地答说最近有个朋友和她聊起某本书里的人物,她有点好奇,还专门上网查了一下,陈清问哪本书,她说是《霍乱时期的爱情》。   陈清略感意外,对她提到的这个朋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不过就事论事的说,他没理由拒绝这个请求。   “这书家里就有,你要看,明天就给你带来。”   “顺便带两本漫画来。”   陈清皱着眉头,掐了掐鼻梁,“……我现在对你要看书这件事本身,也产生怀疑了。”   “漫画也是书啊,只不过字少一些而已。”明美辩解道。   半个小时转眼即逝。   护士过来把病房的灯熄了大半,只留了卫生间门口的一盏灯,并询问有没有家属守夜,陈清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走。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陈清拎起书包,挎在肩上。   “别麻烦了,从学校过来还挺远的。”明美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你不是怕我麻烦,是怕我把麻烦带过来吧?”陈清冷笑着拍了拍书包,里边沉甸甸的都是咸鱼少女的痛苦之源。   “这都被你发现了,”明美吐出舌头。   “好了,早点休息吧,我走了。”   “嗯嗯嗯,快走快走!”明美点头如捣蒜,巴不得他赶紧走人似的。   陈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离开了病房。   目睹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那个瞬间,一整晚都全副武装、未曾流露丝毫软弱的少女,丢盔卸甲。   他走了,把这个病房里的光亮和温度也一并带走了,苍白的四壁朝她倾轧过来,无以复加的寂寥,侵染了她强颜欢笑的嘴角,清冷的月光照在脸上,一缕缕地剥掉她人前的伪装。   视线渐也模糊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把肚皮撑得鼓鼓的,心里边却仍是空荡荡的。   心房如病房,只有她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填不满这么多的空白。   要不是腿脚不便,她多想学对面的锡纸烫大妈那样,把帘子拉起来,这样一来就不用面对这间空旷得让人伤心的病房了。   远离城市干道的夜晚,出奇的安静,但又不同于乡下的万籁俱寂,总有这样那样微小的噪声冒出来:穿软胶鞋的护士从走廊经过,病友在床榻上翻身卷动铺盖,偶尔驶过建民西路的车辆,凡此种种,在她敏感的神经上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各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对过去的懊悔,对现在的恐慌,对未来的迷茫,无数条线在她脑中纠集缠绕,剪不断,理不清。   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畅了。   有时她会故意憋着一口气,良久才长长地吐出,然而心中还是烦闷,甚至就连呼吸这件事本身,都在加剧她的痛苦。   强忍着撒泼大闹一场的冲动,少女一把将被子掀过头顶,躲进孤独的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任她蜷缩着的这片黑暗,忽然被头顶洒下的月光驱散了,深秋的寒凉遍体袭来。   明美陡然一惊,睁开眼,就看到一只手拽着被角的陈清,站在病床边,身影挺拔,如同一座在黑夜里守望归途的灯塔。   少女来不及武装支离破碎的心防,看着他,一下子湿润了眼眶,呜咽起来:“老陈,我,我……”   “嘘,我知道。”陈清轻声细语,俯身替她盖好被子。   “……我刚是说谎的,我根本不想你走,”明美抽抽搭搭,睁大眼睛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好像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似的,细如蚊声地喃喃:“我才不心疼你绕不绕远路呢,只要你来。”   “嗯,我来。”   “明天也来。”   “好,明天也来。”   “后天也要。”   “好。”   “大后天,大大后天,每天你都来。”   “嗯,每天都来。”陈清答应她。   被窝下的呼气声,慢慢变得平静了,但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双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   “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睡不着,你靠我近一点。”   陈清凑近了些。   “再近一点。”   陈清把帘子拉过来,侧身坐到了床上,明美揪着他的衣领,轻轻一拽,让他倒了下来,在柔软的床榻上荡起涟漪。   他没有完全躺下来,用手肘支撑着上半身,却也足够少女依偎进他的怀里。   “这下能睡着了?”他的下巴掠过其顺滑柔软的头发。   “还差点。”明美瓮声瓮气地说。   静谧的夜,《哥德堡变奏曲》柔和安宁的咏叹调由远及近,淌入了她的耳蜗,把外界繁杂的噪声统统隔绝。   连接老式纽曼MP3的耳机,一只戴在她的右耳,一只戴在陈清的左耳,那种延续自童年的执意对半分的孩子气,让他们无需介怀缺失一半的遗憾,只静静地共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远方高楼,一抹航空障碍灯的红光,在黑夜里时隐时现。   “老陈。”   “嗯?”   “我想吃红烧排骨了,医院的盒饭好难吃。”   “明天我和我妈说,让她做给你吃。”   “要吃你做的。”   “我手艺不行,我妈做得好吃,而且放学回家太晚了,等我做好给你送来,早过饭点了。”   “我就想吃你做的,再晚我都能等。”   “好,给你做,给你做。”   “谢谢。”明美在他怀里笑。   “不客气。”陈清懒洋洋地合了合眼睑,像在点头。   少女闭着眼,她感到对方略微粗糙的拇指指腹,在她眼角、脸颊游走,温暖极了,她心满意足地往那片宽厚的胸膛里钻了钻。   月光如水,寂寞的泽国,少女安详地卧在一片干燥温暖的臂弯里,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   这一晚,她睡得无比踏实。 第九十四章 集体探病   第二天,陈清如约提着一叠保鲜盒出现在了病房。   明美喜笑颜开,一手抓筷,一手执勺,把架在病床上的支板敲得笃笃响:“快快,老陈,我都要饿死了!”   陈清从帆布袋里把分量满满的保鲜盒逐个拿出来,放在支板上,回头看看在旁边给女儿叠衣服的赵妈,“江姨,一起吃吧,饭打了挺多的。”   “我吃过了,你们吃吧,”赵妈笑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之后例行交代了几句,便回去照顾发廊生意了。   在明美期待的注视下,陈清把保鲜盒挨个揭开,香气扑鼻而来,溢满病房,躺在对面病床上看电视的锡纸烫大妈,都禁不住坐起身,朝这边打了两眼。   菜都是家常菜,但和医院里提供的盒饭比起来,倒也称得上珍馐美馔了,红烧排骨,藕丁炒肉,淡口炒时蔬,米饭也是黑豆大枣饭,补气清胃,助消化。当然,一顿合格的中式晚餐总少不了一道靓汤,陈清拧盖不锈钢保温壶,把塑料壶盖翻过来,斟了一碗热腾腾的乌鸡汤,虽少了沙参桂圆,但不影响味道鲜美。   “老陈,让你给我做红烧排骨,没让你把满汉全席搬来啊,这叫我多不好意思,”明美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地恭维道。   “就排骨是我烧的,另外几样都是我妈给做的,从中午一直忙活到我回家。说真的,这待遇也就你有了,亲儿子都轮不上。”   “到底是我的徐妈妈啊,她不疼我还能疼谁去!”   “是是是,你说是就是。”陈清一顿敷衍。   其实他也一直怀疑两家抱错了,老陈家天天惦记着女儿,老赵家心心念念着儿子,赶上计划生育的风口浪尖,想生二胎,经济条件也不允许,于是本着这样一种儿女双全的朴素愿望,索性都当成自己家的来养。两个当妈的不必说,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姐妹,祖辈又亲似一家,自也乐见其成,所以他和明美这段孽缘,早在他们出生前就盘根错节了,这会儿再来分什么你我,为时已晚。   陈清给她盛了饭,对那盒油汪汪的红烧排骨努努嘴,“先尝尝怎么样,我妈嫌太淡了,我是觉着刚合适。”   明美夹了一块,西里呼噜地吃完,很没女孩子样地噘着油亮的双唇,竖起大拇指:“绝赞!”   “好吃就行。”陈清宽慰地笑了笑,也给自己打了一碗黑豆大枣饭,搬凳子过来坐下。   明美嘴里在吃,一边又挑了块大大的排骨,却没往自己碗里放,而是夹给了陈清,“你一口一个江姨的叫,不觉得怪别扭的吗?”她问。   “年纪大了,叫干妈有点叫不出口,再说你妈自己都不介意这个……你在找什么?”见她伸着脖子四处张望,陈清忍不住问。   “今天怎么没见你拿作业讲义来?”   “……”   他沉默半晌,板着脸道:“今天网开一面,让你好好吃顿饭。”   “切,忘了就说忘了嘛,嘚瑟。”明美轻哼一声,暗自窃喜,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菜。   陈清在她面前也不逞强,略显疲态地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搞的,走之前还收拾得好好的,一转头就忘了。”   “记性变差、注意力不集中,说明没休息好。听徐姨说,你现在经常性的熬夜,之前还叫我开导开导你呢,说什么学习重要,身体也要紧巴拉巴拉……”明美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往他碗里夹菜夹肉,“我是不知道你到底在忙什么啦,你愿意和我说,我就听着,你不愿意说呢,我也不勉强,反正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陈清笑了:“我杀人放火你也支持?”   “对呀,你干好事,我就是你的同志,你干坏事,我就是你的帮凶!”明美皱着鼻子,对他扮了个鬼脸。   “什么邦妮克劳德,亏你还是少先队出来的——喂别夹了,碗里要装不下了!”陈清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小山,急忙叫停。他这才注意到,那一盒红烧排骨,大部分都到了他的碗里,明美自己反而没怎么动过筷子。“嗳,不是你嚷着要吃红烧排骨吗,我辛苦一场,你这吃了两块就不吃了?”   “病人胃口小嘛,你吃你吃,”明美歪着头,单手托腮,笑眯眯地望住他,“就喜欢看你吃。”   “怪得很。”陈清撇撇嘴,埋头扒饭。   “谁让你最近都不好好吃饭的,高一还好,至少晚饭有徐姨给你做,现在一天两顿都在学校里吃,你中午吃得简单就罢了,晚休也一直待在语文办公室,一星期你得有三四天都是拿面包应付了事吧?”   这才是明美的真实目的。   她不会无缘无故给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陈清再添负担,要是光告诫他好好吃饭,他一定是嘴上答应,回头就忘。她必须亲自监督,不然不能放心,徐姨想必也领会了她的用意,所以把晚餐做得这么丰盛。   “还有711卖的饭团,口味其实不少。”陈清含糊地辩解道。   “没营养,哪比得上家里做的饭菜。”   “那确实是没得比。”   “来,喝口汤。”   “你喝,我放学买了瓶橙汁。”   “我也想喝点甜的,给我倒一杯。”   “喝你的鸡汤吧,你亲戚不允许你喝凉的。”   “小气。”   这边两个年轻人打打闹闹,那边看电视的锡纸烫大妈频繁侧目,心底不禁起疑,这到底是高中生,还是两口子?而且两家的家长似乎毫不介意他们独处,甚至隐有默许之意,莫非……   锡纸烫大妈再度把目光投向电视里那出秉承了琼瑶式苦情的国产剧,开始脑补一场血脉纠葛、错综复杂的家庭伦理大戏,复又看回对面的男孩女孩,顿时有了一种对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悲悯和同情。   但愿这股早恋的歪风邪气,不要影响到自家的外孙。   她这般想道,而后对着无聊透顶的电视节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周六补习结束后,何亮和贺争鸣因为作业问题被物理龚老头留堂,不改完不让走,海鲜团众人本着共进退的原则,决定先行散伙,各自回家吃饭,相约晚上七点在中山骨科碰头。   关允骁把他的迈巴赫停在建民西路的岔路口,降下驾驶座的车窗,对妹妹喊话:“要不要等你?”   手捧一束康乃馨的少女,在路牙上回过头:“不用了,我待会自己打个车回家。”   由于绕道去了趟花店的缘故,关宁宁比约定时间迟到了几分钟,她急匆匆赶到医院时,只有卿爽还站在门口等她。   “走吧,贺胖子他们几个已经上去了,”卿爽挽着她的胳膊,领着她往住院部走,“蕾子和婉柔估计要晚点,何亮也迟到了,电话里说路上在堵车。”   “他应该也是走二环过来吧,江西路那一截是有点堵。”关宁宁点头。   卿爽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今天居然是素颜啊,难得难得。”   “来探病化什么妆呀,显得用心不纯,对病人也不尊重。”关宁宁解释说。   “纯不纯的,不得分人吗。”卿爽笑嘻嘻地说。   “听不懂。”关宁宁对她的暗示充耳不闻。   卿爽依然说着往常的俏皮话,但关宁宁似乎不再是往常那个动辄脸红心跳的羞怯少女了,卿爽看出她心情不佳,也就闭上嘴,默不作声了。   卿爽赌上了军师的信誉,下定决心要为闺蜜的恋情保驾护航,所以关宁宁近来情绪低落的缘由,她看得一清二楚——至少比那帮光会瞎起哄,实则神经大条的男生要清楚明白得多。   陈清和明美在校运会上的忘情一抱是起因,至于他接下来几天翘掉晚自习的理由,就算他自己不说,明眼人也看得出来。   退一步讲,哪怕他们两人的实际关系比表面上看着亲近得多,那也不致于做到这种地步吧?况且照顾明美难道不该是她家里人的职责吗,陈清姓陈,不姓赵,凭什么越俎代庖呢?   陈清对明美的关切显然已经超出了一个同学、一个朋友的范畴了。   卿爽对其中的内情一无所知,只是心疼身边这个女孩,她的心思就像她手里这捧康乃馨一样美好,她的善良,让她甘愿委曲自己,成全友谊,成全大家的和睦如初。   可是,我的傻宁宁,这样的委曲求全真的可以长久吗……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关宁宁好奇地问。   卿爽把满腹牢骚咽了回去,挤出笑容,搂她的胳膊搂得更紧了:“看美女需要理由吗,美女人人都爱看啊!”   “又不正经了。”关宁宁哼了一下,不理会她。   她们到了四楼,隔着老远就望见杵在06号病房门口的伙伴们,谢涛伸手推了推贺争鸣,似在怂恿他,后者却极力扭动着肩膀,抗拒不从。   卿爽和关宁宁疑惑地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怎么不进去?”   贺小胖猛地扭过头来,一脸惊悚地竖起食指:“嘘嘘,先别说话!”   卿爽更加好奇了,学着贺胖子和光头的模样,凑到06号病房虚掩的门边,朝门缝里觑了一眼。   只见明美的病床边围着好几个大人,陈清远远待在窗边。   她认出了明美和陈清的妈妈,以前开家长会都见过,另外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生脸孔。矮胖的男人神情阴郁,一手叉着腰,对明美和明美妈指指点点,嘴里喋喋不休,听不清在说什么;另一对貌似夫妇的中年男女站在床尾,不时帮腔说上两句,男的还算面善,不停向明美妈赔笑,女的则是一副刻薄相,斜眼瞧人,歪嘴出气。   “这是咋了,”卿爽不解,“这些人都谁?”   “好像是老赵的亲戚吧,来探病的。”谢涛回答说。   “探病?这个阵仗,你确定不是来吵架的?”   “行了,别人家的事,少掺和,”许一帆提着贺小胖的领子,要制止他们偷听的行为,“我们去下面花园等,人走了再上来。”   话音刚落,病房里传来赵妈愤怒的声音。   “说大人的事就说大人的事,扯孩子做什么!?赵国强,你那弟弟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留给你赵家自个儿当宝贝捧着吧,少来祸害别人家!”   走廊上的年轻人们吓得一激灵,挪不动脚了。   下边说话的是矮胖男人,他的声音缓和中带着尖锐:“弟妹,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家人,我还叫你一声弟妹。我知道,国伟是有对不起你们娘俩的地方,但你看看现在,你岁数也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好,供孩子读书不是件容易事,我自己也有孩子我明白,三年高中念完,又是四年大学,往后呢,要不要考研?不考研就得找工作吧,现在大学生就业压力也不小,一时半会找不着工作,两张嘴还得要吃饭啊,这压力真不是一个女人担得了的,你就听我一句劝,就当是为了明美,再给国伟一个机会,啊。当然我们也会负责监督他,但凡他有丁点不是,不消你来打骂,我这个当哥哥的替你收拾他,你看行不行?”   “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还怕再熬几年?”赵妈语气冷硬,决不妥协。   “有句话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明美结婚成家了呢,你怎么办?”   “谁说我要结婚!”明美忍无可忍地插话道,“我就一辈子不结婚,一辈子守着我妈,不用你们来操心!”   门外的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简直胡闹!”赵国强怒斥道,“难道你们还能孤女寡母地生活一辈子,要是你妈哪天病倒了,谁来管你?谁来养你?”   “我管,我养!”   病房内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一片死寂。   过了会儿,赵国强似乎回过神来,气极反笑:“你养?你小子有什么资格……”   “比你有资格,比你们赵家有资格,”有其母必有其子,徐敏英比她儿子更加直言不讳,唇舌犀利,“江颖是我亲姐妹,她女儿就是我女儿,她们娘俩今后的出路用不着你赵家来管。呵,他赵国伟但凡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良知,就不该再来纠缠不清,婚都离了,一个大男人这么婆婆妈妈,自己没脸来,倒把哥哥嫂嫂推出来替他丢人,真亏他做得出来!真亏你们拉得下脸!”   “你,你……!”赵国强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护士站的护士循着动静走了过来,推开病房门,看见面红耳赤的两拨人站在病床前,喊道:“都干什么,不知道这是病房吗?你,你们都是病人家属?”   病床上的少女指了指赵家三人:“他们不是,”然后又指指江颖,以及陈家母子,“他们都是。”   “好好好,好得很!”矮矮胖胖的赵国强,咬牙切齿地使劲点头,为了赵家那所剩无几的颜面,极力克制着怒火,“没听到吗,别人已经和赵家一刀两断了,咱们现在是外人了,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撂下这句话,他狠狠一跺脚,怒气冲冲地走出了病房。   两家彻底撕破了脸,那对儿来当和事佬的中年夫妇也没了立足之地,随之一道,灰溜溜地离开了。   “晦气,你摊上的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幸亏今天我跟着来了,要不然你看赵国强那个死乞白赖的劲,哼!”徐敏英不依不饶地骂骂咧咧。   赵妈苦笑,苦涩中却也带着些许欣慰。而本该与其同病相怜的明美,心里却像裹了蜜一样,藏不住嘴角的笑意,一个劲地冲窗边的陈清眨眼,像是在赞赏他护花有功。   陈清装聋作哑,别过脸去。   一转头,他就看到紧张兮兮簇拥在门口的小伙伴们。   贺小胖往回缩,众人却把他往外推,于是乎被迫“一马当先”,面对两位中年母亲审视的眼光,一脸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举起花束。   “……阿,阿姨们好,我们是赵明美的同学,今天过来探望下她。” 第九十五章 苦咖啡   几个人推推挤挤地进了病房,好似一伙临到片场才发现自己拿错了剧本的群演,表情动作都透着一丝强扭的生硬感。   “同学?”赵妈看向病床上的女儿。   陈清站出来介绍:“这些都是我们班里的同学,他们一直很关心明美的伤,但平时要上晚自习,抽不出空,所以今天商量好了放学过来看她。”   “这种事刚才怎么不说呢?”徐敏英责备儿子。   “怪我,忘了。”陈清认错。   他倒不是真忘了,主要是被今天跑来找茬的赵家人给耽搁了,一直没机会开口。碍于明美的感受,他不想跟同学面前再提赵家的人,索性扛了这口黑锅。   “阿姨,这是关……哦不,是我们带给明美的花,祝她早日康复。”贺小胖那只像僵尸一样举着花束的手,就没放下来过。   “你们有心了,我替小美谢谢你们,”赵妈微笑接过花束,左右看看,有些犯难地笑了:“哎呀,这没准备花瓶啊,花放哪呢。”   “小伙子,小伙子。”   陈清听到对床的锡纸烫大妈叫他,回头看去。   锡纸烫大妈对他招招手,将他叫到床前,把空置在床头柜的那支白釉花瓶拿给他,说:“拿去把花插上,插上。”   “这……”陈清有些受宠若惊,犹豫着要不要接。   “人家好心带花来探病,你先拿着用,等下周我闺女带着外孙来看我,你再还我。”锡纸烫大妈不由分说地把那支小巧的花瓶塞给他。   “谢谢阿姨,那我先借来用两天。”陈清也不再推辞,对其报以礼貌的笑容。   “用吧用吧,”热心肠的锡纸烫大妈,望着病房里一张张青春靓丽的脸庞,欣然点头,“年轻就是好,年轻就是好呀。”   老人家总喜欢热闹,也喜欢瞧热闹,一个个朝气蓬勃、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如午后秋阳般照进这间死气沉沉的病房,让人阴郁的心情都跟着明媚了起来。   隔壁那个像尸体一样躺在床上的老大爷,依旧张着嘴,瞪着眼,不知喜悲。   徐敏英见儿子抱着一支花瓶回来,悄声问:“那老太太你认识?”   “不认识,人就是纯粹的热心肠。”   “好生谢谢人家。”   “谢过了。”   得到儿子肯定的答复,徐敏英换上一副亲切和蔼的笑脸,向老太太颔首致谢。   “阿姨我来吧。”关宁宁主动从赵妈手上接过插花的活儿。   陈清把花瓶拿给她,和她并肩站在床头柜边,看着她拆掉包装,把花一束束捋出来,动作温柔细致,只是眼睛时不时地朝他这边瞟一下。   “老陈你让开。”明美在床上扬起胳膊,像汽车挡风玻璃上的刮雨器似的,把陈清扫到一边儿去。   陈清退了两步,站住脚,皱眉盯着她:“有毛病?”   “你站那儿挡着我赏花了。”明美别过脸,花瓶里的康乃馨看也没看一眼。   两位“阿姨”自觉挪地方,把病床边的位置留给了年轻人们。赵妈说要去护士站问点事,出了病房,徐敏英则翘着二郎腿坐在隔壁那张空床上,心不在焉地翻起报纸来。   后来的何亮明显没其他人那么拘谨,大咧咧地凑到床边,一脸贱笑:“你面子大啊,老赵,我们这么多人来看你。”   “要不咱俩换换?”明美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别别别,和你开个玩笑,可别咒我啊。”   “谢你还来不及。”   “诶~”何亮摇头,“光嘴巴上说太没诚意,不如按田径队的老规矩来,出院了请哥几个上李妈抄手搓一顿,我也不贪心,要二两海鲜抄手加一碟虾皮就行。”   “你找死是不是?”   何亮机敏躲开她扑过来的爪子,哈哈笑道:“可以可以,还挺有精神的。”   “你天天睡十个小时,你也精神。”明美轻哼一下,倒回靠枕里。   “来之前光头还和我讲,怕你从此一蹶不振患上抑郁症什么的,我当场就反驳了他,我说老赵是这么矫情的人吗,”何亮两手合掌一拍,“你看,果不其然。”   “抑郁症这个明明是你说的,我特么……”谢涛险些在家长面前飙脏话,幸亏及时收住,恶狠狠地改口道:“我可没说过这话啊,别乱给人扣帽子!”   “几个月就能恢复的小伤,有什么可抑郁的。”明美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眼睛却不敢往陈清那边看,生怕露出马脚。   当着陈清的面哭就哭了,对她的自尊心没有半点妨害,但在外人跟前,她还需悉心维护自己巾帼不让须眉的形象。   “那是,像咱们这种练田径的,从小到大磕磕碰碰不知道多少回了,受点伤算什么,正好休养生息,歇他两三个月的,回来又是一条好汉!”何亮用他最熟悉的俏皮话来为朋友打气。   “两三个月怕是不行,”明美摸了摸右腿,“哎,保守估计怎么也得要个半年吧。”   聊跑步,聊运动损伤,卿爽李蕾这些女生都是门外汉,插不上话,只好在一旁安静听着,不时附和两句。   众人在不随意发散话题这一点上,表现默契,明明陈清的妈妈也在场,他们却绝口不问赵陈两家的关系,也尽量避免情感八卦之类的话题,就连一贯粗枝大叶、不识气氛为何物的贺争鸣,今天也显得极为克制,尽量不在他的挚爱亲朋——亦即陈总身上找话说。   由于有家长在场,私底下无所顾忌的年轻人们,多少有些放不开,瞻前顾后的,话聊着聊着,忽然就冷场了。你望着我,我看着你,脸上僵硬的笑容如出一辙,其实心里边早想开溜了,但谁也不肯当这个出头鸟,都在等对方开口破冰,一群人就这样背着病榻上的明美互相挤眉弄眼。   他们似乎完全不顾及另外一位当事人的感受,或者说在他们看来,陈清这个无可救药的滥好人,是绝不会戳穿他们的。   事实上他的确没有,他只当观赏一出哑剧,默默旁观他们声情并茂的滑稽表演。   最后,这个恶人的角色,由谢涛以绝对多数票成功当选。   面对众人齐刷刷投来的殷切目光,他摸着胸口,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非你莫属。   对谢涛的境遇,陈清颇为同情,若非怀着一丝恶作剧的歹心,他说不定真就仗义执言了。   不过,由他来说这句“时候不早了”,似乎也不太合适,语境上会给人一种以病人家属自居的感觉,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加上众人这种忸怩不安的反应,显然是因为撞见了赵家人来找茬的一幕,继而也就有可能听到了他对这件事的表态,避嫌的理由故此又多了一条。   至于还有一个理由……   他看向远离众人,独自站在窗边的关宁宁,后者有些走神,侧目凝望窗外的夜色,面容黯然。   这时,谢涛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终于要开腔了。   不巧的是,读完文娱版的徐敏英女士正好也放下了报纸。   她偏头看了看身边眉清目秀的许一帆,好奇道:“咦,这位同学是不是上咱家里做过客的?”   “是啊,阿姨,”许一帆微笑,“暑假我上您家里找陈清玩儿,您还给我们切了梨。”   “哦,对对对,有这么回事,当时来了好几个人……”   贺小胖马上跳出来宣示存在感,但徐敏英女士掐着下巴瞧了他半天,愣是没记起这人,反倒是谢涛何亮,一个光头刺眼,一个身高瞩目,很快也被疑似梭状区域障碍的徐敏英女士辨认出来。   “贺胖子就不说了,你两个怎么一天天净上别人家蹭吃蹭喝,班里还有几个男生家是你们没去过的?”秦婉柔严厉声讨。   “谁蹭吃蹭喝了,我们上陈总家是为了讨论去长谷县旅游的事好不好,不信你问许帅,他也在场。”何亮把许一帆推出来当挡箭牌。   他还没说话,秦大法官就缴械投降了,草草结案,将两人无罪释放。   “他们是没留下来吃饭的,”徐敏英为儿子的朋友们作证,“陈清念高中这一年多,第一次带家里吃饭的还是个姑娘,搞得我以为他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   贺争鸣脑子里那根弦突然断掉了,毫无防备,脱口而出:“阿姨你说谁啊?”   徐敏英笑着指了指窗边的“闷葫芦”:“是叫关宁宁吧,人长得漂亮,名字也好听,说了一次就记住了。”   众人整齐划一地扭头看了过来。   关宁宁愣了一下,她明显没料到这出,一度接近透明的存在感,此时被两抹翻涌上来的红晕,染上了色彩。   她张了张嘴,可到底是该先自我辩白,澄清误会,还是该先感谢陈母的夸奖呢……发呆发久了,脑袋有些迟钝,一时拿不定主意。   她一方面害怕误会招致陈清的反感,一方面又隐隐企盼着这个误会,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好,让她能够百分百占有那个人的内心。   即便它下一秒就不复存在。   “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陈清对老妈抱怨道,“别人明明是去探望饭团的,什么叫我带回家的,而且留人吃饭不也是你的主张?”   徐敏英不以为然:“人家帮了你的忙,留下吃饭不是应该的?”   “我没说不应该。”   “那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哪有多大反应,我这不是在和你就事论事?”   母子拌嘴,旁人尴尬,李蕾赶忙出来打圆场:“陈清,一直就听说你家里养了狗,是什么品种的啊?”   “比熊。”陈清答说。   “公的母的?”   “公狗。”   “哦,我也挺喜欢比熊的,身材袖珍,还毛茸茸的,呵呵……”   李蕾干笑了两声,再也找不到话说。   霎时间,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病房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坐在病床上的明美,和站在窗边的关宁宁,如同象征着此一场景的两极,她们打从今天一见面便相互漠视的态度,俨然把这片狭小的空间撕裂开来,那条深不见底的裂隙,便是其余人的容身之所。   向来在朋友间充当开心果的贺争鸣,对这番困境也是黔驴技穷了,平常说不完的笑话,竟抓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来。   谢涛用手挡着嘴,心惊胆战地凑到何亮耳边:“我靠,这啥情况啊?”   何亮耸耸肩,拿食指在太阳穴边划了两个圈,意思是说这场面他也没见过,不懂。   作为将陈关二人绯闻传遍高二四班的主力干将,两人恍然觉察到,原来这个供他们哗众取宠的乐子,居然有可能是真的!   电视里放送着新闻联播从98年沿用至今的片尾曲《Together Again》,明快悠扬的旋律,惊醒了众人。   今天新闻联播延长了十分钟,但从他们踏入病房算起,也就刚好半个小时。格外漫长的半个小时。   “你们也看到了,我没什么大碍的,今天先就这样吧,”明美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还是要谢谢你们来看我。”   “嗨,跟我们客气什么。”李蕾摆摆手,同时伸脚踢了旁边的谢涛一下。   谢涛心领神会,当即起身撑了个大大的拦腰,嗓音洪亮:“回家回家,周末作业快堆成山了!”   “可恶,忽然羡慕起老赵来了!”何亮忿忿不平。   “哎,真希望明天一觉醒来,发现还在放国庆。”贺小胖垂头丧气。   秦婉柔过来摸摸他的天然卷,安慰道:“有梦是好的,贺胖子。”   赵妈许久都没回来,众人等不到她,便七嘴八舌地告别了明美和陈母。陈清打算再待一会儿,但还是主动提议送他们到楼下。   出了医院大门,大伙各奔东西,骑自行车的一拨先行离去,许一帆和秦婉柔要去建民南路搭地铁,也先走一步。卿爽和李蕾一个方向,关宁宁朝另一个方向。   “这边不好叫出租车,去大路上吧,”卿爽一把将李蕾拽过来,“诶陈清,你送宁宁到岔路口吧,我和小蕾子就先走了。”   李蕾还想抗争一下,奈何力有不逮,被卿爽生拉硬拽地拖走了。   陈清刚要挪步,关宁宁仿佛在躲他一样,仓促地背过身去:“不用送了,你回去吧,到岔路口就几步路的距离。”   陈清没有追上去,目送她的背影在建民西路昏黄的路灯下,渐行渐远。   等那身影远得看不清了,他调头走向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一罐雀巢,边喝边穿过有几个老人在做保健操的中庭,登上住院部的楼梯。   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拐角,他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来信是关宁宁。   【(。oˇˇo。)你居然真的不送我!】   还有个嘟嘴生气的颜文字打头,煞是可爱。   陈清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忍不住笑了。   再喝一口咖啡,似也没有那么苦了。 第九十六章 电影院   周日这天果然还是下雨了。   这种天气,又是周末,连报纸和电视台的气象预报都口径一致,告知市民们今日不宜外出。   陈清想过要发短信通知对方另择时间,但也只是想了。动动大拇指,退出编辑界面,“啪”的一声合上爱立信翻盖手机,挎上包,拎着长柄伞,在九点二十分准时出门。   昨天是霜降,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下边就是立冬了,气温实实在在地降了下来。   陈清在棒球外套里边加了一件带绒的连帽卫衣,走出家门,料峭的寒风吹过来,刺得脸颊生疼。风刮个不停,他不得已要斜着撑伞,防止裤腿被打湿,可这样一来,视线也受到了遮挡,偶尔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也只瞧得见下半身,无不是行色匆匆,把积水的路面踩得吧嗒作响。   绵延的雨水,仿佛给城市罩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幕,隔绝了嘈杂的底噪,连公交车到站响起的广播,听着都格外的清脆悦耳。   上车后的第一件事,他拿出手机,给估摸还在睡懒觉的明美发了条短信,告诉她今天自己会晚些去医院。   没想到刚合上手机,还没揣回兜里,夺命连环Call就来了。   陈清不假思索,直接挂断,之后明美发来的短息,他也懒得去看。   自从那晚哄着她入睡之后,少女似乎已然摸透了他的底线,如今变本加厉地赖上了他,干什么都要他陪,干什么都要和他说,骚扰短信一天能有十几二十条。一会儿说听到护士们在聊某某病人的八卦,一会儿又声称要和同病房的锡纸烫大妈学针线活,连每天的读书进度都要给他汇报,捎带掰扯掰扯书里的人物故事,简直没完没了。   陈清也总是在第一时间回复她:嗯。好。哦。晚安。   兼着天一冷,饭团就有钻他被窝的坏毛病,这头弟弟每天要他陪睡,电话那头还有个更大只的狗狗等着他哄睡,陈清感觉自己就像一名单身奶爸,被两个争宠的孩子抱着左右手,拽来扯去,俨然要把他给一分为二。   脑壳疼。   这一周时间,他几乎是围着赵明美打转,事事顺着她,写作方面自然就搁置了下来。作文竞赛的稿子倒是梳理得差不多了,唐云霞出力不少,但杂志连载这边可谓毫无进展,因为他已经决定摒弃现有的故事,另起炉灶,所以一切都要重新来过。人物、故事、背景设定,统统都要从零开始,所谓造楼先筑基,前期的准备工作马虎不得。   为了不重蹈上次投稿失利的覆辙,少走弯路,沈卓凌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正如作文竞赛,如果没有唐云霞的指导,他根本不可能在两周内拿出一篇竞赛文来。多一个人,多一个角度,闭门造车是创作者的大忌,交流,尤其是有效的交流必不可少。   他在九点五十分抵达市图书馆门口,沈卓凌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了件袖口红白拼色的藏青色开衫毛衣,里边是一件圆领黑色卫衣,搭着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新百伦的运动鞋。也是黑色的。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衣衫,把她的皮肤衬托得愈加苍白。比赵明美那张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蛋差了太多,沈卓凌脸上的肌肤总给人一种缺乏水分的干燥感,像是打湿后晾干的白纸,皱巴巴的,眼袋很重,泪沟清晰。   她仿佛一只过分消瘦的猫咪,唯独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陈清注意到她湿漉漉的裤腿,又看看自己的,基本没怎么打湿。   “学长真准时。”沈卓凌看了看表。   陈清听不出这句话是褒是贬,答说:“不迟到是我的原则,不早到是我的态度。”   “公事公办,这个态度很好,”沈卓凌点头,“有利于长久稳定的合作关系。”   告白失败的事,貌似了无痕迹地翻篇了。这虽然是陈清乐意看到的,但她语言神态间表现出来的那种冷漠,多少给人一种薄情寡义的观感,好像那只是一个被驳回的提案,白纸黑字,不涉及任何主观的情感色彩,过了就过了。   “那,我们走吧。”   陈清见她朝图书馆的反方向迈开脚步,奇怪地问:“不进去吗?”   “我没说过要进去吧?”沈卓凌反问。   陈清哑然。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惯性,指定了某个场所约见,不就包含了要光顾此处的意思在里边吗?   不过也没所谓了,他心想,今天既然是以讨论会的名义约见,不去图书馆,随便找个能坐下来写作讨论的地方也不差,为此他还特意准备了新的素材本,以作记录之用。   然而出乎陈清意料的是,稍后沈卓凌带他去的地方,竟和他设想的安静、适合交流讨论的场所,完全不沾边。   冒雨走了十来分钟,在琉璃厂旧址背后的老街老巷间来回穿梭,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家电影院门外。   “和平影院”铁打的招牌锈得掉渣,摇摇欲坠地垂挂在一面被煤烟熏得黑乎乎的红砖墙上,下面贴着一张《庐山恋》的海报,卷了角,破破烂烂,不知被无情的岁月拷打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从售票窗口的铁栅栏望进去,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歪脖子躺在一张藤椅上,闭着眼睛听收音机。售票窗口旁边的布告栏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的放映场次:早上九点放《马永贞》,下午一点是《奇谋妙计五福星》,再往后还有《倚天屠龙记》和《A计划》。   这是国产片放映厅。隔壁分属进口片的那一列放映表,只写了“暂定”两个字。   沈卓凌弯腰凑到售票窗口,问:“大爷,今天二号厅开吗?”   藤椅上的老大爷睁开眼,恹恹地朝窗口瞥了一眼:“给钱就开。”   见她拿出钱包,陈清很自觉地走开了。   付完钱,沈卓凌却两手空空地回来,招呼陈清进场。   “票呢?”陈清问。   “不用票,”沈卓凌说,“我是这里的老主顾了,都认识。”   进到一楼大厅,陈清感觉自己光顾的不是一家影院,而是一间堆放杂物的仓库,桌椅立柜和大大小小的箱子,把一楼的走廊塞得满满当当,窗外的光线都透不进来。   沈卓凌不作停留,直接领着他上了二楼。   过道里,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吞云吐雾。他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桌角那台显像管电视上,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色彩失真得厉害,饱和度过高,如同把颜料一股脑泼在调色盘上,花花绿绿的一坨。   他看到沈卓凌,笑着吐出烟雾,把烟屁股按进烟灰缸里:“《花之武者》找来了,没字幕的,看不看?”   “看。”沈卓凌回答。   “还像上次那样轮着放?”男人又问。   “按上次那样来就行,麻烦你了。”沈卓凌颔首。   “不麻烦,有钱赚怕什么麻烦,”男人拍拍屁股起身,“你们先进去吧,我调试设备去,老古董不经用,但愿今天别卡壳。”   男人往走廊的另一头去了,沈卓凌指了指右手边用一道灯芯绒帘子遮起来的放映厅入口:“那边,走吧。”   这间放映厅就和这家影院的外在一样简陋,地方不大,座位不多,从下往上数来只有九排、八列,空气里弥漫着尘埃和淡淡的发霉味道。   他们挑了倒数第三排中间的两个位子坐下,陈清探头环顾四周,问:“这家电影院平时都没客人?”   “有,不多,”沈卓凌扭了扭肩,好让自己在位子上坐得舒服一点,“但今天肯定是没有了。”   “为什么?”   “因为我包场了。”   陈清愕然。他对刚才回避对方付钱的举动,有些后悔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比起包场要花多少钱,他更在意接下来的影片是否物有所值。   “这场放什么?”他问。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沈卓凌答非所问,“这里的老板人脉很广,他本身也是个电影迷,所以影院的库存比你想象得更丰富。”   放映厅的灯熄了,大荧幕开始闪烁,画面浮现。   陈清不再多言,调整了一下坐姿,平心静气,进入观影状态。   这场放映的是《下一站,天国》,98年的日本电影,接近两个小时的片长。故事讲的是一趟属于死者的列车,死去的人都会来到一个天国中转站,在这里,他们把生前众多回忆拍成电影片段,走马观花阅尽自己的一生后,他们只能选择其中一段最珍贵的记忆永远留存,余下一切都将被遗忘,类似于奈何桥和孟婆汤的概念,浅尝辄止地探讨了生与死的命题,情节上也没什么大起大伏,观影体验比较沉闷,看得人犯困。   电影一结束,放映厅的灯光亮起,沈卓凌就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说:“走吧,下一场在半个小时后,我们先去吃午饭。”   “还有下一场?”陈清有些诧异。   午饭是在电影院外的一家路边摊随便吃的,坐在遮阳伞下,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两人边吃边聊起刚才的电影。   论及这部电影映射的生死观,陈清有不同的观点:“凡事并非都有意义,就像死亡一样,就像我坐在这里陪你吃的这碗难吃到极点的酸辣粉一样,没必要给我们无法回避的无谓之事增光添彩,沉溺于这种思维,只会让人变得优柔寡断。”   “虚无主义论?”沈卓凌问。   “这根本不是一码事吧。”陈清摇头。   吃完午饭,他们回去看第二场电影。   片名是《无人知晓》,日本名导是枝裕和的代表作。这部电影陈清看过不止一次,里边的情节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新意,但这一次观看,他却格外的专注。不仅因为片名和沈卓凌在BBS上所用昵称一字不差,更因为他忽然察觉到,沈卓凌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和柳乐优弥在影片里扮演的少年男主简直如出一辙,一样的孤僻、敏感。   但电影里男主的孤僻和敏感,源于他所生长的支离破碎的家庭环境,那沈卓凌呢?她给自己取的这个昵称,又是否带有某种影射的含义?   电影结束,外面雨也停了。   在下一场电影开场前,他们买来两杯热饮,到影院的天台上打发时间。被栅栏和铁丝网围起来的天台,像是一个笼子,却又视野开阔,可把老琉璃厂周围一片鳞次栉比的握手楼尽收眼底。   讨论的主题从生死观,顺理成章地过渡到了婚姻、家庭和社会义务。   陈清的发言很克制,没有涉及议题以外的个人隐私。   他把他对这个神秘少女的探知欲,连同那个喝完的咖啡罐,一并留在了天台上。   也许未来还会有故地重游的一天。   第三场电影是《花之武者》,由于片源稀缺的缘故,这也是陈清为数不多未尝涉猎的是枝裕和导演的作品。这是一部讲述复仇者放下复仇的老套电影,故事本身乏善可陈,加上没有字幕,陈清光看画面看得一知半解,本片唯一给他留下的印象,是沈卓凌亲口替影中人念出的台词:“樱花之所以散得那样美,是因为来年还会再开。”   之后,他们在影院昏暗幽静的过道间,讨论武士道精神,讨论仇恨之于民族意识觉醒的必要性,继而延伸到近代史,从梁启超的民族主义谈到中山樵的三民主义,没有太深刻的见解,只是单纯地交流探讨。   第四场电影是《步履不停》,依旧属于是枝裕和的代表作,依旧是家庭题材,但与《无人知晓》流露出的没有歇斯底里的孤独和绝望不同,这部影片更多表达出的是一种遗憾和留恋。在陈清看来,这部片子含蓄而隐晦地表现了亲子代沟,以及一个男人从为人子到为人父的心路历程。   这部片子结束后,大概是折腾累了,两人没有再离开座位。   沈卓凌盯着片尾滚动播出的制作人员名单表,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一场电影是去年上映的《空气人偶》,是枝裕和以颠覆过往风格的拍摄手法,以赋予一个充气人偶生命的魔幻形式,从“它”的视角剖析了现代人的空虚与隔阂,内里空无一物的玩偶,竟活得比真正的人类更加充实,有血有肉。正如吉野弘在《生命》开篇所写:生命可能是无法以自身之力成功的完满,而被创造出来的,好比花,就算将雌蕊与雄蕊聚集,也不足够,仍需昆虫与微风的造访。   这当然同时也是一部探讨了性与爱的电影,两人走在琉璃厂背后热闹的夜市,沈卓凌一面吃买来的小吃,一面泰然自若地谈论那些十八禁的场面,又说到一部真正反映社会现实的爱情小说,不该避之若洪水猛兽云云……   陈清觉得这种话题不适合在吃东西的时候聊,也就没有搭腔。   两人一直走到光新路的路口上,沈卓凌向他告别,作势就要朝地铁站走去,陈清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样就结束了?”   “不然呢?”沈卓凌转过身,露出疑惑的神情。   陈清有点要为书包里那个没机会掏出来使用的素材本打抱不平的意思,这一天下来,别说有针对性的讨论了,他连一条像样的建议都没得到。   “浪费这一整天的时间,就为了看几部电影?”他有些恼火。   “学长不喜欢是枝裕和的影片?”沈卓凌眨了眨眼,“那下次来看杨德昌或者侯孝贤的吧,这里片库挺齐全的。”   陈清掐着额头,粗声粗气地说:“只是看电影的话,你何必找我,随便找个朋友一起来不行?”   对方忽而沉默了。   他放下手,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去。   “我没有像你那样的好人缘。”少女冰冷的嗓音传来。   那道纤细的身影仿佛在城市的流光溢彩中逐渐瓦解,褪掉颜料粉饰的泥人儿,抱着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坦然,无喜无忧,安静地立在那里。   这一幕,让陈清联想到《无人知晓》里亲手埋葬了妹妹,满身污渍坐在回程列车上的福岛明,又想起了《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望着大荧幕一声不响的莲见雄一,但不同的是,她身边既没有纱希,也没有青猫。   至少在这一刻,她的孤独似乎更胜一筹。   陈清本来也不是个容易产生情绪的人,胸中些许的火气,此刻已荡然无存了,叹口气道:“这次就算了,下次我不想再白跑一趟。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总归要有点收获,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稀里糊涂,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收获我当然是有的,而且不少,”沈卓凌坦言,“只是学长你不知道而已。”   陈清心底泛起一股不祥之感,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秘密。”少女唇边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陈清一时失语,目送她离去。   临走,沈卓凌又回头补充一句:“其实我也觉得那家酸辣粉很难吃,再见。”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向陈清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第九十七章 生日会(一)   适逢两件喜事,06号病房今天格外的热闹。   其一是明美要出院了,其二是锡纸烫大妈的子女们一起来探望她,床头柜上堆满了果篮和鲜花,十几号人簇拥在她床边,还有三个小孩儿,最大那个看着也就十岁左右。一大家子其乐融融,貌似长子的中年男人幽默风趣,不时打趣老母亲一句,夸她身子骨比他们做儿女的还硬朗。女儿女婿提议让老母亲出院后,上他们家去住一阵子,其余几家都赞成,孩子也很高兴,但大妈一个劲地摇头甩手,说自己好手好脚的,不需要人来看护。见她固执不肯听劝,儿女们放心不下,便又闹哄哄地商量起请保姆的事来,挣得多的多出,挣得少的少出,各家量力而行,或多或少,都是尽一份心意。   陈清在这边和老妈一起给明美收拾行李,赵妈过去向锡纸烫大妈辞行,并感谢她这些天对明美的关照,也祝她早日康复。   相逢就是缘,两家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一番,高高兴兴地道别。   临走,陈清才注意到,锡纸烫大妈隔壁那张床位,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出来。   那位老大爷后来到底是转院了,还是怎么样了,他不得而知,这里也没有人会在意。   徐敏英开着借来的捷达,载小崽子们回家。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在车上,明美提到她已经歇了快一周,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再这样怠惰下去,都快成废人了,她现在就盼着尽早返校,以免课业落下太多。   赵妈在这件事情上看得很开,她本来也没对女儿的跑步事业寄予厚望,现在腿伤了,没得跑了,那就回去好好念书。一来明美不像多数体育生那样厚此薄彼,学业嘛,还算马马虎虎,二来兴许是觉得有她这个能干又体贴的干儿子在,有他督促着,明美将来哪怕考不上一本,念个二本还是绰绰有余的。   徐敏英听说明美要返校,便以自家楼层低为由,一力主张她暂住老陈家。   “已经给你们添够多的麻烦了。”赵妈婉言拒绝。明美这次也站在她妈妈这边,坚持要回自己家。   为庆祝明美出院,晚上两位母亲联袂下厨,拿出看家本领,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   饭后,赵妈去超市买东西,徐敏英回了服装店,酒饱饭足的明美则窝进沙发,看起了电视。   不用说,善后工作全都落在了陈清头上。   他洗过碗,把桌子擦了,厨房里里外外也用拖把走了一遍,最后把没吃完的饭菜码进冰箱里。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发现明美已经在晚间新闻的催眠下,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脑袋一晃一晃的,眼皮直打架。   “这么早就困了?”陈清望一眼挂钟,还不到九点。   少女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吸吸鼻子:“最近睡太多了,每天都特别困。”   “把你的生物钟调整一下,这时间还没下晚自习。”   “哦哦。”   “你打算什么时候返校,明天?后天?”   “再看吧,再看……”   “那我明天就不请假了,听我妈说,张爱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每天我都在她眼皮底下早退,她那眼神简直恨不得要把我吃了一样。”   听到这话,少女忽然来了精神,睁开眼睛:“什么意思,你明天不来了吗?”   “看放学后有没有空吧,”陈清边说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桌上,“你知道,我最近还有事情要忙,眼看下个月又是期中考试,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感觉都快不够用了。”   明美低头咬着拇指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说什么?”陈清问。   “我明天就回学校!”明美扬言道。   “你行不行啊?”陈清有些怀疑。   “没问题,上学放学有你载我,或者叫我妈接送我,午饭和晚饭我就让李蕾她们帮我带回教室,反正就在位子上,尽量少走动就行了。噢,上下楼梯稍微麻烦点,你来背我吧。”   “你怎么不要我抱你?”   “可以啊,我不嫌弃的。”少女露出一个赖皮的笑容。   “我嫌弃。”陈清翻了个白眼。   明美的个头身材在女生里很拔尖,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小鸟依人的说法,抱着个百十来斤的大活人爬楼梯,累不死也够呛。况且十七中这种重点高中,学生行为规范的字缝里,通篇写着男女大防四字,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招来流言蜚语,陈清已经在这种事上吃够了苦头,不想给成天蹲瓜的好事者再添一笔饭后谈资。   “好了,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你别走。”明美出口喊道。   “还有事?”陈清转头看她。   明美在沙发里蜷起双腿,伸手捏捏耳垂,支支吾吾地说:“你看,这条腿包着,住在医院里洗漱什么的特别不方便,我已经五天没洗过澡了,感觉自己都快变臭了……”   陈清拧着眉头,脖子往后一缩,满脸嫌弃:“你不是想我帮你洗吧?”   明美呛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涨红了脸,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想什么呢你,我只是想洗个头!”   “那还行。”陈清松了口气。   “你来,抱我去卫生间。”   “拐杖干嘛用的,摆设?”   “你就是我的拐杖。”少女理直气壮。   “脸皮越来越厚了,赵明美,你还有没有点羞耻心?”陈清严肃谴责。   “都是你惯出来的。”少女沾沾自喜,好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毫无意外,陈清又双叒叕一次的妥协了。   他作出俯身弯腰的姿势,明美得意地张开手,倾身向前,却被他虚晃一枪,扑了个空,顿时失去平衡,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你欺负伤员!”她从地上爬起来,哭丧着脸叫屈。   陈清也挺冤枉的,解释说:“我是想先把凳子搬进去,方便你坐。”   “那你倒是先说呀!”   “就下意识地,身体自己动起来了……真不是故意的。”   “给我洗头就原谅你。”明美气哼哼地说。   “好啊,”陈清爽快答应,“这个我在行,毕竟饭团从小到大洗澡都是我给洗的。”   明美哦了一声,看着他搬凳子进卫生间,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你才是狗!”   两个人打打闹闹,陈清抱着她进了卫生间,把她安放在盥洗台前的凳子上,干毛巾垫在她后衣领下边,防止被水打湿。   “烫烫烫!”明美惊呼。   陈清按住她的后脑勺:“别乱动,过会儿就不烫了。”   少女把头埋进盥洗池,嘟囔道:“你把水开大一点。”   “开那么大做什么,一会儿水溅得到处都是。你再乱动就自己洗。”   警告奏效了,明美乖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清一手握着莲蓬头,一手轻柔地捋着浸足了水的湿发。   明美的头发又轻又软,摸起来如缎子般细滑,陈清自己头皮易出油,两天不洗就会粘成一坨,油光锃亮的,所以特别羡慕她这种不易出油的发质。她不仅头发细软,汗毛也比一般女生要少、要细,后颈的发际线清清爽爽,肌肤如婴儿般白皙柔嫩。   他关了水,挤了一指分量的洗发香波,在她头发上抹开,揉搓起泡,沙沙作响。   “痒~”   “哪痒?”   “这里,还有这里。”她指了指头皮。   陈清重点照顾了这两处瘙痒部位,指腹稍稍用力地摩擦头皮。   “好舒服啊,陈师傅,可以加钟吗?”明美满足地感慨。   话音未落,热水浇头而下,烫得她叫了起来。   女生洗头果然是一件耗时耗力的麻烦事。陈清自己洗个头就是三下五除二,在明美身上却足足折腾了快十分钟,等她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陈清抱着她穿过客厅,直接扔到了卧室的床上,而后从柜子里拿出电吹风,插上插头,开到二档。   他站着,明美坐着,暖风呜呜地喷薄出来,把她那头湿漉漉的短发吹得到处乱窜。   她咂摸着嘴里的牙膏味儿,一面把脑袋转来转去的慵懒模样,再一次让陈清想起了饭团——弟弟会主动抬腿翻身撅屁股,提醒他哪里还没有吹干,顺便趁机享受他的指尖按摩,恰如此情此景。   要不怎么说她赵明美是属狗的。   陈清腹诽归腹诽,嘴边却扬起一抹微笑。   吹完头发,她一头倒在床上,很没形象地摆成一个大字,陈清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她的肩膀。   少女从枕头上滑下来,把脸蒙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明天怎么弄,”关灯前,陈清问了一嘴,“我来接你,还是让你妈送?”   “你来。”明美想也不想。   “你是真不跟我客气。”陈清无奈摇头。   “跟外人才用客气,跟你不用客气,”少女躲在被窝里嘿嘿一笑,“晚安,老陈。”   “晚安。”   陈清关了灯,退出卧室。   ……   第二天,拄着拐杖返校的赵明美,仿佛荣归故里的战争英雄,受到了高二四班全体师生的热烈欢迎,张爱丽甚至在早读结束后,点名夸奖了她对班级荣誉作出的贡献,称赞她勇于拼搏的奋斗精神,并表示同学们在今后的学习生活中,都应当以此为榜样。   对于榜样多如牛毛的四班学生来说,自然也不介意再多一个。   随着明美返校,陈清学校医院两头跑的忙碌生活也总算告一段落。在校期间,明美由她的朋友们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唠嗑有人唠,午餐有人带,上厕所也有人陪,不用他再劳神费力,于是抓紧学习,抓紧写作。   周五午休,当陈清在正楷密密麻麻的稿纸上落下最后一个句点,作文竞赛的初试投稿,终于大功告成。   九班的周洋完稿已经一周有余,成竹在胸,要求身为指导老师的唐云霞当场评比一下两人的文章。   唐云霞不置可否,反而让他们交换作品,互相点评。   周洋的自信之作《镜中人》,陈清早已“拜读”过,味同嚼蜡,没什么优点也没什么缺点,只好夸他这篇文写得很有古典士大夫的风范。周洋欣然接受,反过来却极其勉强、仿佛捏着鼻子似的说了些客套话,恭维他句子写得如何流利通顺,措辞如何精准简洁,最后实在找不到夸的,就夸他字写得好看。   这让陈清想起他爸在谈到文人相轻时,曾提及这样一种诛心的阴招:欲要贬损一个人的内在,必先着力铺陈其外在的光鲜。   陈清从不会主动得罪谁,但也从不主动去讨好谁,莫名对自己报以成见的人,他犯不着去追问为什么,话不投机半句多,直接无视就好。   唐云霞告诉他们,初试出结果和复试都是在十二月,建议他们这段时间勤翻书、勤积累,要是有富余的精力,不妨多多即兴创作,篇幅不限,就以生活中常见的事物为题,这也算是为复试提前做准备。   十二月,十二月。陈清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在此期间,戒骄戒躁,专注于下个月的期中考试。   只有把学业和作文竞赛两头都牢牢攥在手中,他才有向老妈摊牌的底气。   晚休的时候,海鲜团的成员们围聚在一起,讨论明天上哪给关宁宁庆祝生日。   “我家那边新开了一家日料自助,味道不错。”贺小胖提议。   “价格呢,光说味道不谈价格就有点耍流氓了,”李蕾抗议,“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能不能为我们普通人考虑下啊?”   “你家都叫普通了,那我家叫什么?”何亮摊手道。   谢涛表示比穷就没怕过谁,当即气势磅礴地把裤兜里仅剩的两枚钢镚,以及一张五元钞票拍在桌上:“这个月我就剩这么多了,你们看着办吧!”   “苍蝇再小也是肉,”卿爽大手一挥,将他的财产没收充公,“就当你给宁宁的生日礼物出钱了。”   “想好买什么没有?”秦婉柔问。   “人关大小姐家里那么有钱,估计什么都不缺吧。”   “哼,你们男生就是肤浅,没听过礼轻情意重吗?”   众人热火朝天的议论着,浑然不顾当事人在一旁快要憋出内伤来,好几次张开口想说话,都被无情打断。   好不容易,关宁宁抓住众人言谈的间隙,插嘴道:“明天晚饭我要和家里人一起吃……”   “啊?!”海鲜团异口同声。   “宁宁啊,不是说好了明天要聚餐的吗?”卿爽大失所望。   关宁宁一脸歉疚的苦笑:“家里人临时决定的,我也没办法呀。”   “那星期天呢?”   “星期天我不行,”李蕾说,“要补课。”   “我也是。”许一帆也举起手来。   团员里边超过半数都要上补习班,其中李蕾和秦婉柔两人更是要从早上到晚,比日常行课还惨,于是经举手表决,周日这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也不得不宣告破产。   “唉,那就下次吧。”卿爽难掩沮丧,转身回自己的座位了。   “喂狗爽,你把钱还我啊!”谢涛张牙舞爪地追上去。   关宁宁为扫了大家伙的兴深感愧疚,连连道歉,并保证下周一定找个时间请他们吃饭。   晚自习的铃声敲响,众人悻悻而散。   陈清走回自己座位,刚要坐下,忽然有人从后面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等他回头,关宁宁已然迈着活泼的小碎步从他身旁溜过,走到前面,侧过脸来,十分隐蔽地冲他比了个摇铃的手势,旋即抿着唇角的一丝笑意,翩然而去。   陈清站在那儿,扭头回望,发现除了他,周围没有人察觉到关宁宁的小动作。   ……所以说,明天要和家里人吃饭,是她对朋友们撒的一个谎?   和他同桌的贺小胖,好奇地看过来:“怎么啦陈总?”   “……没什么。”陈清回过神,从桌子下拉出课椅,坐了下来。   一切如常。 第九十八章 生日会(二)   周六,结束了补习,陈清和擅自与他勾肩搭背的何亮一起走出校门,许一帆和贺争鸣走在前面,肩并肩,脑袋挨着脑袋,边走边翻看新一期的《家用游戏与电脑》。两人本是《软件与光盘》的忠实读者,可惜后者已于上个月正式宣布停刊了。   因为要照顾明美,海鲜团的女同胞们慢吞吞地落在后边,有说有笑。   他们几乎每天这样结伴放学,到了校门口,把今日份没吹完的牛吹完、没聊够的八卦聊够,便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通常最先离开的是关宁宁,她家里人每天都开车来接。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来的不是关允骁的迈巴赫,或者关母的红色宾利,而是一辆没见过的老款宝马,关宁宁管开车的司机叫蒋叔,态度亲热,估摸是关父公司里的下属之类。   趁车子掉头转向的工夫,她摇下后座的车窗,带着微笑,向朋友们挥别。   “生日快乐啊,宁宁!”   卿爽起了个头,其余人相继附和,主要是女生,男生大多抹不开情面,一起嘻哈打闹可以,肉麻的场面话应付不来。   等车开走了,谢涛突然发出一声感叹:“哎,羡慕啊,我还得再熬一年才能熬出头。”   男同志们心照不宣,女同胞则一头雾水:“再熬一年要干什么?”   “对我等志在拯救艾泽拉斯的脚男来说,最大的阻碍不是天灾军团,而是张手找你要身份证的网管!”谢涛痛心疾首。   “切!”女生们同声一辞,对玩物丧志的网瘾少年大加鄙视。   “呵,不懂第九艺术的肤浅村妇,你知道艾泽拉斯这片大陆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和智慧,可以说它就是一个活生生的……”   “无聊,回家了,下周一见!”   “拜拜拜拜!”   “诶诶,走什么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赶公交的一拨,骑自行车的一拨,两伙人在校门前一拍而散。   陈清告别了同为单车通勤党的谢涛和贺争鸣,他们的自行车都是就近存放,而陈清近来一贯是把车寄放在L大后门附近的一个居民停车棚。   从校门口步行到居民停车棚,五六分钟是要的,等他慢悠悠地蹬着脚踏车原路返回,贺争鸣和谢涛早已骑得没影儿了。   他捏住刹车,发出嘎吱一声锐鸣,犬科少女立刻闻风而动,从小卖部里探头窥望,看到是他,便咕咚咕咚两口喝完玻璃汽水,把硬币拍在冰柜上:“走啦,老方!”   “好嘞,慢走。”老板这话不是和她客套,是真怕她摔跤。   明美一瘸一拐地从巷子里走出来,把可伸缩折叠的拐杖收起来,抱在怀里,乘上了专属于她的御辇。   “小清子,起驾!”   “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在这儿?”   “你才舍不得。”   “你又知道了。”   陈清骑车,避开人多眼杂的二环路,沿着广信街拐进了L大的西校区。这条道绕归绕了点,胜在清静,路上基本看不到十七中的学生。   骑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明美的声音:“老陈。”   “干嘛?”   “你老实说,你俩在偷偷谋划什么呢?”   “我和谁?”   “你和关宁宁。”   陈清骑车很少会东张西望,这时也忍不住回了下头:“怎么又扯上关宁宁了?”   “你没看她这一天都魂不守舍的吗,眼睛老往你身上瞟,”明美轻轻一哼,“没鬼就怪了。”   “鼻子很灵嘛,”陈清不承认,也不否认,半开玩笑似的说,“那你说说,能有什么鬼?”   “比如以和家人团聚为借口,实则是偷摸约你出去共进晚餐。”   “继续。”   “你想啊,要真是和家里人团聚,今天来接她放学的为什么不是她哥哥,或者她妈妈,平常都是他们来接的吧?”   “所以呢?”   “障眼法!”明美一针见血地揭穿“真相”,她自以为的真相。“就像你现在骑车载我回家一样,装模作样,只怕过会儿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溜出门儿去了。”   陈清惊讶之余,又有些忍俊不禁,没想到她直觉居然这么准。   可她到底还是算错了一点,那就是时间。   “那我要是说今天晚饭我在家里吃呢?”   “真的?”明美问,光听声音便能想象到她喜上眉梢的表情,只是立马又回过味来,把灌到她嘴边的迷魂汤,连碗带勺摔在地上:“口说无凭,不信!”   “我待会儿还要上菜市场买菜,要不晚饭你来家里吃?”陈清笑问。   “真在家吃?”明美将信将疑。   “骗你干什么。”   “唔……”   “来不来,今晚有你爱吃的肝腰合炒。”   “不吃白不吃,当然要来。”   路过白水桥街的安德鲁森,明美看到挂在橱窗里的新品尝鲜海报,突然说想吃点甜的,让陈清放她下来,等买完菜再回来接她。   一刻钟后,陈清买好了菜回来“接驾”,只见她提着一只精美的包装盒从店里走出来,笑盈盈地说:“过生没吃到的蛋糕,今天补上。”   陈清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看在有免费蛋糕吃的份儿上,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周六放学早,陈清不用像往日那样争分夺秒,在晚餐上多花点心思也不耽误事。另一方面,他认为明美批评得也不无道理,最近在饮食方面,他确实有些过于应付了,不管再忙,营养还是要跟上的。   到了饭点,老妈也从店里回来,三个人把桌上的几盘菜一扫而光。   陈清与日俱进的厨艺,得到了两位女士的一致肯定,饭后甜点环节,他也分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以资奖励。陈家母子都不嗜甜口,一人一块,尝个味道差不多了,剩下那么多明美一个人也吃不了,只好拿回家放冰箱里,明天再吃。   吃过晚饭,徐敏英早早回店里去了,明美嘴上说着马上马上,却又赖在客厅的沙发里,和陈清抢电视,和饭团抢地盘,乐此不疲。最后哥哥没看成新闻联播,弟弟也大意失荆州,老陈家的客厅今夜全面沦陷。   看完电影频道播放的《007:大战皇家赌场》,时间已近九点,明美推开陈清卧室的房门,注视后者坐在书桌前伏案写作的背影,看得出了神,轻轻开口:“老陈,我回去了。”   陈清放下笔,回头望向门口:“送你?”   “你忙你的,几个台阶而已,我还应付得来。”明美笑笑。   “那你下楼慢点。”   “好,走了。”   “嗯。”   他隔着房门,听到明美在客厅里说:“饭团,姐姐走了,沙发归你了哦。”   饭团汪汪叫了两声,透着委屈,控诉她鸠占鹊巢的无耻行径。   接着,客厅先后传来两声关门的响动。   陈清揉揉眉心,打起精神,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一行,删几个字,再写,再删。   没有灵感就是这样,强行写出来的东西,越看越不顺眼,索性一划到底,撕下废稿,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伸手按下台灯的灯罩,光线骤然紧缩,室内暗了下来。   黑暗给了烦躁的内心以栖身之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放松身体,靠向座椅的背垫,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看来今晚是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于是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开盖来,点进邮箱,重新确认今晚收到的邮件。   第一条短信是在六点零五分。   【(,,o o,,)在等服务员上菜,好无聊哦。】   第二条短信隔了半小时。   【有点后悔和家里人说不要蛋糕了,没有吹蜡烛的十八岁生日,好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最后一条是在七点二十六分。   【已经在回家路上了,记得手机不要开静音哦,等我电话。】   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   陈清有理由怀疑关宁宁被家里人缠住了,脱不开身,否则以她的性格,即便今晚不能赴约,也会来电或是来信,及时告知于他。   以防万一,他还是多等了一阵儿。   到了九点一刻,迟迟没来消息,考虑到关家的门禁政策,陈清觉得今晚大概率是不用再等下去了,便起身去洗澡了。   刚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卧室,沉寂了近两个小时的爱立信翻盖手机,在书桌上嗡嗡地叫嚷起来。   来电显示是关宁宁,然而稍后从话筒中传出的声音,却是一个稚嫩的少年音:“喂,能听见吗?”   对方不知何故压低了嗓音,仿佛用手捂着话筒,瓮声瓮气的,听不大清。   陈清呆了一下,问道:“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关宁宁的弟弟,关允杰,”对方小声说道,“我看姐姐在联系簿上给这个号码留的备注是‘清’,你应该就是上回来我家给姐姐送卷子的那个哥哥吧?”   “是我,怎么了?”   这个时候,他听到电话那边有个同样压得很低的男声,应该是关允骁,在旁边焦急地催促,话音断断续续:“问他……人在哪……”   等哥哥说完,允杰吞吞吐吐地问道:“……呃,我就是想问一下,我姐姐现在是不是,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啊?”   陈清听得一懵,心想关宁宁今天不是和家人在一起庆生吗,允杰怎么跑自己这儿来要人了?   “没有啊,怎么会和我在一起呢?”   “可我看最后一条通话记录,就是拨给你的啊。”   “稍等一下,”陈清说完,立马翻查通话记录,果然发现一条未接来电,而且就在二十分钟前。   “是有一条,”他如实答复对方,“但我刚才正好在洗澡,没有接到。”   “哦,这样啊……”   电话那边又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陈清心头莫名发慌,克制着情绪,试探地问:“那个,你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呃,我姐她……”允杰嗫嚅起来。   此时关允骁又凑到近前说了些话,情绪十分激动,一度破音。   陈清如同苦等审判结果的囚犯一样,在牢笼般的卧室里,坐立难安,捧着手机走来走去。   俄而,话筒那边传来允杰重重的呼气声,他说:“我姐跑不见了。”   “……不见了?”陈清难以置信地重复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在刚才,她和我爸妈大吵了一架,气冲冲地回自己卧室了,”允杰低声说,“我哥好不容易把爸妈劝回房间,让我过来找我姐说说话,安慰下她,结果我进卧室一看,才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我找遍家里都没找到她人,哥哥怀疑她是趁爸妈回房间后,偷偷溜出去的,而且手机没拿,鞋也没换……”   “为什么会吵架呢?”陈清急忙追问。   今天是关宁宁十八岁生日,意义重大,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关父关母对这个女儿的疼爱,他们怎么忍心破坏女儿的成人夜呢?   “好像是因为我妈妈偷看了她的日记,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我头一次见姐姐发那么大的脾气,我爸和我哥怎么劝都劝不住。”   日记?陈清呼吸漏了半拍。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猜疑,胸口顿时揪紧。   “只是吵架还好说,眼看我哥都已经把爸妈的情绪安抚住了,可要是让我爸发现姐姐半夜离家,那就真的惨了……”   没有开灯的卧室里,一片昏暗,允杰捧着姐姐的手机,鼻音加重,越说越难过,以致于有些哽咽了:“现在我爸妈还没睡下,哥哥也不敢出去找她,我们只能挨个给联系簿上的同学朋友打电话……”   “联络同学的事就交给我吧。”   电话那头,一个坚毅而冷静的声音作出回应。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要瞒着父母,想让这件事和平解决,那就尽可能不要露出马脚,以免被你父母察觉。”   “可是……”   “我现在就出门,一旦找到了人,我会立刻发短信通知你们。”   “你知道我姐姐去哪了吗?”允杰迷蒙地眨了眨眼。   “有一个地方她也许会去,但我不确定,只能赌一个可能性,”陈清说,“麻烦向你哥哥转达,给我一小时,一小时内如果找不到人,就不要再拖了,直接把实情告知你的父母。家庭矛盾再大,也大不过你姐姐的人身安全。”   允杰抬起头,询问哥哥的意见。   黑暗中,关允骁如岩石般沉默的轮廓,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允杰吸了下鼻子,郑重地说:“拜托你了,大哥哥,一定要找到我姐啊。”   “我会把她安全送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那个平静的声音里,蕴含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包容力。   随即,挂断了电话。   允杰放下手机,颤巍巍地抬起头,满脸的无助与茫然:“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关允骁咬着牙说,“你,把鞋脱了。”   “啊?”   “没听到啊,叫你把鞋脱了,躺床上去,把被子捂严实!”关允骁急不可耐,直接上手,把弟弟赶上了床,被子一掀、一盖之间,将其整个人都罩在了下边,“就这么趴着,不管待会儿谁来叫你,你都别动,别吱声儿,就装作睡着了,懂了没?”   允杰明白了,这是要鱼目混珠,偷梁换柱。   “那你呢?”他往被窝里缩了缩。   “我?我得赶紧把咱爸妈诓上床睡觉啊,他老两口早点睡觉,我才好早点出门去找你姐。”   “你看我妈气得那样,能睡得着吗?”   “我哪知道,总得试试啊,”关允骁万般无奈,“我要不去哄着,万一老娘越想越气,又跑来找你姐理论,那不就直接露馅了?”   “靠你了,老哥……”允杰弱弱地为兄长打气。   “哎,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关允骁掐着额头,长叹一声。   “有其兄,必有其妹,”允杰说,“我现在真感觉老姐是随了你的性格,以前看着像个乖乖女,其实是叛逆期还没到。”   “你还要拱火是不是?”   “我闭嘴。”   允杰乖乖缩进被子里。   关允骁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妹妹的卧室。   在走廊的另一头,一片没有硝烟的战场正等待着他。   “宁宁啊,宁宁……”他把一张苦涩的面庞埋进掌间,用力搓了两下,收拾好心情,快步迈向那间溢出灯光的主卧。 第九十九章 生日会(三)   一辆风尘仆仆的运渣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巨大的轰鸣声、刺目的车头灯光,猛然把他拉回到现实。   恍恍惚惚,望着空荡荡的深夜马路,陈清一时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又是怎么来到大街上的。   脑袋里全是捕风捉影的臆想:哭泣的少女,愤怒的关父关母,以及在电话里和他虚与委蛇,实则恐怕早已在心里边把他咒骂了千百遍的关家兄弟……   他就是如此毫无道理、又不可遏制地想象一切皆是因他而起,自顾自地惶恐起来。   对了,还要去找人。陈清回过神来。   找到关宁宁才是当务之急,关父关母的怒火也好,关家兄弟的憎恨也罢,那都不是他现在应当去顾虑的问题。   根据他的判断,关宁宁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有两处,其一,老文化宫,也就是他们以前遛狗常去的那个公园,其二是他们曾在国庆节期间,结伴造访过的菀嘉外国语小学。他的直觉更倾向于后者,只是事关重大,任何的可能性都不容错过,所以先去芙蓉庵街的老文化宫,再去更远的菀嘉外国语小学,顺路还能在十七中附近刹一脚,这样的路线规划无疑最为合理。   去哪的问题解决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去?   眼下公交的末班车已过,白水桥至锦江路一段又在封路修地铁,这个点,路上半天不见一辆来车,更别说出租了,剩下似乎只有自行车可选了。   但他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   自行车的效率还是太低,况且看守停车棚的王大爷严重耳背,叫他起床开门估计就得折腾半天。   思来想去,除了问李状元“借”车,他已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今晚他注定要为了某人去做一些出格的事,踏足他原本永远也不会踏足的禁区。   快步行向皂角巷的途中,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了两声,话筒那边传来卿爽懒洋洋的声线:“喂。”   “是我,陈清。”   “咦,陈清啊,我还以为是蕾子呢,这么晚打来干嘛?”   “出了点事,要请你帮个忙。”陈清大步流星,说话有些喘。   卿爽一听,立即打起精神来,声音也变了:“好,你说。”   “事情是这样的……”   他把从关允杰那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她——除了日记的部分。   事实证明他没有找错人,卿爽虽然平常被同伴们戏称为狗爽,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到关键时刻,便显示出她成熟可靠的一面来。   听闻好友半夜失踪的消息,她没有惊慌,迅速冷静了下来,给陈清分析起关宁宁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只是这么多地方,我一个人跑不下来,得再找些帮手。”她说。   “帮手……”陈清念叨,有些纠结。   卿爽听出他的犹豫,补充道:“放心,我找以前的初中同学帮忙,不找我们学校的人。”   “那样最好。”   “只有一个小时的话,光我这边找的外援恐怕不太够啊。”   “你就负责搜索离你家近的那一片吧,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好,那我这就出发,找到人就电话通知对方。”   “嗯,注意安全。”   “你也是。”   挂了电话,陈清马不停蹄地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把对卿爽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又说了一遍。   电话还没挂断,他就听见那边响起防盗门开启又关拢的动静。   性情温吞的许一帆,该雷厉风行的时候也绝不含糊。   陈清推己及人,考虑到这件事的不良影响,他不想为此惊动太多班里的同学或熟识的朋友,因此人脉广、办事靠谱、站在各自立场上也绝不会声张此事的卿爽和许一帆,是他能想到的最佳人选。   两通电话打完,他人已经钻进了皂角巷的后街。   前街尚有灯火,至少丽姿女装应该还没打烊,后街则已是一片漆黑。   巷角有一对看不清模样的青年男女,抱在一起耳鬓厮磨,想必也不会注意到他。   陈清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面前这间从小到大光顾过无数次的“黄金屋”。   李状元这间书铺,旧之一字贯彻始终,堆积如山的旧书,繁体字写的旧招牌,以及那扇老掉牙的毛玻璃木框的推拉门。   陈清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住得久了,眼观耳闻,像是霍氏包子铺的看家老面,齐老光棍儿酿酒用料的诸多讲究,各家各铺的秘辛多少都了解一些,李状元对付这扇破门的独家秘笈,他自然也了然于胸。   这扇门,有钥匙能开,没钥匙也能开。   陈清一边回忆相关步骤,一边模仿着李状元的技术动作,右手的三根手指叩住内嵌的门拉手,左手扶着门框,找准角度,一提,一推。   因骤然脱轨,嵌合不牢的木质门框和门玻璃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发出的声音不算太响,但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陈清像趴在断头台上引颈就戮的路易十六,闭着眼,咬着牙,心惊肉跳。   直到大门停止晃动,周遭安静下来,他清楚地听到阁楼上响亮的呼噜声,方才如蒙大赦,垂下头,长出一口气。   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店里,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一路摸到“三面环山”的电脑桌前。四周高高耸立的书山,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他心惊胆战地探出手去,轻轻揭开桌上那只铁盒的盒盖,生怕弄出响动,只敢用两根手指在盒子里小心翻找。   尔后“哗啦”一声,两指夹住一枚钥匙环,随之拖出一大串钥匙。   盖上铁盒,他难抑激动地一路摸回门口,却又在良心的谴责下扭过头,对着在阁楼安稳起伏的呼噜声,无言颔首,聊表歉意,旋即退出了店去。   这把钥匙串,为他开启了旧书铺侧面的车库门。   随着卷帘门慢慢掀开,室内光流泻出来,那紧拥着少年人的黑夜,便从脚到头一缕缕地剥去——冷蓝色的光蔓延上来,沁出黑暗里的轮廓,勾勒脸庞的棱角,驱散他眼窝下沉默的阴影。   种种负面、消极的情绪从那里边蜂拥而出,掠过他的发梢,吹散在骤起的夜风中。   最后静静躺在潘多拉魔盒里的,是一辆灰绿配色的川崎忍者ZX-R9。   它那浑然一体的流线型外壳上,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不久,阵阵沉抑的轰鸣声驶出白水桥街,奔向灯火辉煌的天际线。   ……   对关宁宁来说,离家是未经思虑的一时冲动,毫无计划可言。   她只是想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想要逃离那片令人窒息的空间,至于逃出来后的事,她压根没考虑过。   没拿手机,没带钱包,也没换鞋,身上甚至还穿着睡衣。那抱在怀里的日记本,以及裤兜里仅剩的三十六块钱,便是她翘家的全部资本。   拿着这些钱,她大可以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或者另寻某处通宵营业的场所,消磨一整晚,至少不必在十月末的大街上吹冷风。如果她愿意,还可以找个公共电话,向卿爽打去一通求助电话,上她家里借宿一晚。   这些经济实惠的方案,她最终一个也没选。   她把这三十六块钱全部花在了搭乘出租车上。   坐在后座,望着外面飞逝的灯光霓虹,这座五彩斑斓的不夜城,在她眼里是那么的遥不可及,隔着一面窗,犹如隔着一个世界。   驾驶座上的司机师傅,听到细微的啜泣,透过后视镜看去,窥见后座那名披头散发的小姑娘,眼角垂下两道银线,在黑夜中时隐时现。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皮,欲言又止。   干他这一行,一年到头接待的客人不计其数,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得意的,失意的,高兴的,难过的,这一方小小的后视镜,便如医生手里的听诊器,阅尽世间百态。但亦如只管收钱治病的医生,他的职责只是把客人送到指定的地点,除此以外,那一句“下车慢走”,便是他能给予一个陌生人最大的善意了。   出租车的尾灯,在落满梧桐叶的道路上渐渐远去。   时隔一月,关宁宁又一次回到了她的母校,菀嘉外国语小学。   与上一次不同,这回再没有人来伸手接住她,她需要凭自己的力量翻过这道后门。   尽管狼狈,尽管一度险些摔落,可她还是成功了。   掌心磨了皮,火辣辣的疼。眼角也疼。泪水擦干了又涌出来,无休无止。   她就这样一边两只手交替抹泪,一边跌跌撞撞走向艺术馆大楼。   孤身一人走过曾和陈清一起拍照的花坛,走过和他一起对剧本台词的学生活动中心,泪腺顿时开了闸,没完没了地往下淌。   她对十八岁的生日曾经有多憧憬,现在就有多失望。她不敢相信母亲会偷看她的日记,更不能接受父亲无中生有的指责,而他声称要亲自去找日记上提到的那名男生谈谈时,令她柔弱的心防彻底崩溃了。   明美曾对她说过,陈清会把搅乱其生活的人和事,一概拒之门外。   毫无疑问,当这本日记暴露在父母面前后,她和她的感情,已然成了陈清迫切想要甩掉的负担。   十八年来,关宁宁第一次如此挂念某个人,和他的相遇始于意外,此后的发展也无处不是意外,这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如同橙子的微酸,有甜有苦。她心底埋进了一颗种子,向外发芽生长的同时,它的根也越扎越深,若要将其不留遗患地拔除,需用刀去剜,连着肉一起,鲜血淋漓地连根拔起。   从此以后,陈清或是慢慢疏远她,或是干脆无视她,那都没有区别,凌迟是痛,一刀切也是痛。   也许生活的本质比少女所想更冷漠,没有那么多难舍难分,也没有谁是非他不可的,形同陌路的诀窍,无外乎时间而已。   但至少今晚,她有充分且正当的理由去伤感。   至少在这里,她可以旁若无人的尽情宣泄。   呜咽的月光下,少女坐在没有开灯的音乐教室里,扒开日记本,把承载着情感和回忆的文字,一篇篇撕下来,攥成纸团,使劲砸向黑板。   好像她这样做了,这样把日记本撕得一干二净,便能够将今晚发生的事一笔勾销。   9月11号,讲述同学与友人的日记。9月18号,抱怨同桌捉弄她的日记。9月20号,记录她和他在课间操上的小小闹剧的日记。10月2号,他们一起买东西,一起吃饭,一起回她母校作客的日记……   她不停地撕,不停地扔,却怎么也没个头,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竟记录下那么多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关宁宁一边撕,一边哭,哭着哭着没了力气,扑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泣不成声。   大概是哭累了,她一瞬间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正值青春期的大脑总是活跃而跳脱,上一秒还在天塌地陷,下一秒又毫无道理地乐观起来。她满心幻想着回家对父母服个软,道个歉,所有的裂痕便能恢复如初,直到回想起被她短暂遗忘了几秒钟的日记,那些被她奋力抛出的回忆和情感,顿时如潮水般回涌而来。   于是她更加难过了。   这时,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迫近。   关宁宁吓坏了,以为惊动了学校的保安,坐在那儿不知所措。   随后,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咔哒。   一声脆响,明晃晃的灯光溢满教室。   关宁宁眯着眼睛躲了一下,等适应了灯光,扭头再看。   站在那里的,并不是她想象中怒不可遏的保安。   “陈清!?”她摸着颤抖的双唇,惊呼出声。   陈清累得气喘如牛,直吞口水,豆大的汗水接连划过面庞。他看了看关宁宁,没有回应她的呼唤,而是把抱在右手的头盔换到左手,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了某个号码。   “你们撤吧,对,人我找到了,马上就送回去。”   而后又拨了一个,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打完电话,他又噼里啪啦地编辑起短信来,全然不理会这位翘家大小姐。   “陈,陈清……”关宁宁瞧出他眉目间的怒色,壮着胆子又叫了一声。   陈清犀利的眼光射过来,少女瞬间被万箭穿心,乖乖闭上了嘴巴。   发送完给关家兄弟的把报平安短信,陈清才深吸一口气,复而长长吐出,举步迈入教室。   他本有一肚子牢骚要发,指责的话,抱怨的话,乃至单纯发脾气的话,但当他走进这间教室,那些尖锐的情绪和言语,便统统消融在女孩泪汪汪的眸子里。   陈清跨过散落一地的废纸团,走到关宁宁跟前,默然垂眸,端详起她的脸来。   关宁宁一直给人以精致的印象,总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这样狼狈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她头发乱糟糟的,双眼红肿,小小的鹅蛋脸哭成了花猫脸,额角和下巴上还涂着几抹墙灰,身上一套淡粉色的睡衣也弄得脏兮兮的,肩上还黏着一条狗尾巴草,继而,又发现她双手的掌心都蹭破了皮,溢出血丝,显然狠狠摔过一跤。也许还不止一跤。   他蹲下来,去掀裤脚,关宁宁想躲,没躲得了,被他擒住脚踝,硬给掰了过来。   裤腿揭开一看,果然有伤,一条足有小手指长的口子从腿肚子延伸到脚踝上,好在不深,只有些许破皮,不影响走路。   种种迹象显示,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她吃了不少的苦头。   “都不知道你穿个拖鞋,是怎么翻过那扇铁门的。”陈清叹息。   关宁宁自知理亏,怯生生地望着他,就怕他冲自己发火,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就那样,一鼓作气地翻过来了……”   陈清放下头盔,麻利地脱掉身上那件黑色外套,为她披上,柔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去。”少女断然拒绝。   “难道你还打算在这儿过夜?”陈清皱眉道。   “说什么我也不会回去的。”关宁宁别过脸去不看他。   “就不怕被你爸妈发现?”   “他们发现了最好。”   “赌气是小孩子才干的事,你过了今晚已经十八岁了。”   “今天是不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他们在乎过吗?他们照样还是把我当成是他们的所有物一样,随意践踏我的隐私和我的自尊。”   “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有。”   陈清预料到她会反对,只是没料到她的态度这么坚决,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留。   据说乖孩子一旦叛逆起来,只会比真正叛逆的孩子更激烈,这话看来一点不假。   她那倔强冷硬的语言神态,和平日里温柔娴静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陈清正为下边该怎么劝导她犯愁,手机嗡嗡地响了起来。   允杰回信了,让他提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妈妈睡下了,但我爸怎么都睡不着,现在跑客厅里打坐去了,你最好带我姐在外边再绕两圈,等我哥什么时候把他劝回卧室,什么时候再把我姐送回来。】   “谁的消息?”关宁宁有些紧张。   “你弟。”陈清简短地回复了短信,收起手机。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关宁宁微微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所以你是从我弟弟那里听说的。”   “他查了你手机的通话记录,联系上我,拜托我来找你,顺便也就和我说了下你家今晚发生的事。”陈清答道。   关宁宁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诸般复杂的心绪,最后都化作一个苦涩的微笑:“你都知道了?”   “你弟也就是提了一嘴,没说太多。”   “日记的事呢?”   “提了。”   “我和妈妈吵架的理由呢?”   “这个倒没详细说,我那时候赶着出门,也没多问。”   她咬住下唇,脸红得能滴出血来:“……那你想知道吗,我和妈妈到底为什么吵架?”   陈清愣住。   “它就在地上,全都是,”女孩指着地上的纸团,“只要你想知道,随时可以捡起来看。”   陈清干咳了两下,略显局促:“我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就不……”   关宁宁赶在他拒绝以前,抢说道:“如果我说,我想让你看呢?”   迎着她真挚而炽热的目光,陈清眼神躲闪,竟显出一丝狼狈来。   他猛然发觉,今晚的关宁宁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因为她从家里逃了出来,仿佛挣脱了枷锁,再无顾忌,一心一意要捅破两人间的那层窗户纸。   ……今晚到底是他追逐关宁宁而来,还是关宁宁追上了一直设法逃避的他,抑或两者兼有?   他一时间糊涂了。   或许是为了顺遂对方的心意,给她一个安心回家的理由,又或许是为了给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做个了结,他犹豫再三,弯腰拾起了脚边的一个纸团。   关宁宁看着他把纸团摊开,认真地读起来,双手不自觉地藏到了课桌下,十指紧紧交缠,一如她此刻百般纠结的心情。   她明知这样做了,就再无回头路走,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跨出了这一步。   即使这段关系就此结束,至少让他们坦诚地面对彼此,而非屈服于父母的意志。这就是她的想法,仅此而已。   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好,她甚至做好了从对方口中听到另一个女生名字的心理准备。   陈清看得很快,捡起一张看完,又去捡另外一张,有好几次,关宁宁注意到他紧绷的唇角,隐隐松动了,似乎想说什么。   她鼓起极大的勇气,屏息等待,但他终究是一言未发。   一页又一页日记被拾起,直到地上再也看不见一个纸团。   关宁宁盯着他面朝黑板的背影,不敢眨眼,生怕漏掉什么,可他就只是这样沉默地立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把身体掰转过来。   陈清看着她,喉结微微蠕动,接下来的话似乎令他难以启齿。   “宁宁,其实我……”   女孩没有容他把话说完,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所以无论他再罗织出何等以假乱真的谎言,她都不会上当了。   陈清苍白的辩解一触即溃,化作甜橙般的微酸,流淌在唇齿间。   他情不自禁地收紧了双臂,隔着凉丝丝的薄衫,回拥那具火热的身躯。   少女仰起红彤彤的面颊,凑到他耳边:“我真傻,你都那样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了,我居然还傻乎乎地要求你开口回答。”   这甜美的嗓音,像蜂蜜一样沁进心坎。   这一刻,他们把对现实的顾虑,统统抛诸脑后。拥有彼此,就好像拥有了全部。   忽然,楼道间远远传来粗重的踏步声。   如胶似漆的两人闪电分离,惊慌地对视一眼。   “怎么办?”关宁宁左右张望,心急如焚。   陈清立刻意识到,是教室里的灯光把保安引了过来,大步冲到门口,一掌拍下去,四盏明晃晃的大灯一齐熄灭。   他探头在过道里扫了一眼,几秒钟后,只见两个敦实笨拙的身影快马杀来,两道手电筒光,如利剑般在走廊里凌乱挥舞。   他自己还好说,关宁宁穿着拖鞋,跑不了多快,现在出去百分之百会被抓个现行……   陈清来不及多想,直接把门拉拢,上了锁,透过一方狭小的门玻璃监视走廊里的动静。   关宁宁抱着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摸到他身边,依偎着他的臂弯。   外面的脚步声逐渐放缓,从跑步变成了踱步。   “你在楼下看到是哪间教室有光?”其中一名保安问道。   “具体哪间不好说,反正就这附近几间。”另一名保安回答。   “这是跑了?”   “万一躲教室里没走呢,看看再说。”   一束耀眼的白光穿透门玻璃,刺进眼窝,陈清急忙护着关宁宁的脑袋,拉着她蹲了下来。   他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少女趴在他胸口,以双膝侧跪的姿势,蜷缩进他怀里。   手电光从头顶照了进来,犹如魔戒里的索伦之眼,邪恶的凝视在教室中来回扫荡,不放过可视范围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撕破黑夜的光在头顶摇晃,背后的教室门也在保安拳头的捶打下,剧烈震颤,俨然快要散架:“里面是什么人,给我出来!”   他们并不能确定哪间教室真的有人,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陈清拍拍怀中少女的脑袋,等她抬头,就对她指指后门,低声说:“找个机会,从后门溜出去。”   关宁宁却像没听见他说的话一样,只顾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两人贴得太近,以致分不清彼此的呼吸。   “你去门卫室,把钥匙拿上来,这层楼我一间间地找,就不信他能一直躲下去!”   门外暴跳如雷的保安,与擅自窥视日记的父母似乎没什么两样,他们越是企图蛮横地破门而入,门内的少年少女越是靠近彼此。   陈清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拨开她眼角微卷的发丝。   少女时而盯住他的眼,时而看向他的唇,眼神飘忽迷离,口齿不清地呢喃:“给我一点勇气,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说罢,她把陈清披在她肩上的外套,蓦然拉过了头顶,罩住他们两人。   颤抖而滚烫的双唇,蜻蜓点水,一触而散。   第二次交触比第一次时间略长,却依旧浅尝辄止。   第三次,他们终于受够了试探和隐忍,深深地交缠在一起。   “我再警告你一遍,给我出来!狗崽子,别让我进来把你逮到!”   头顶灯光忽闪,外面的保安发了疯似的狠狠拍门,但任他如何歇斯底里,都无法闯进这片独属于少年少女的隐秘地带。   他们躲进燥热的黑暗中,全心全意地感受彼此。 第一百章 生日会(四)   作为一名心智健全的青少年,陈清自然幻想过同女孩接吻。   他曾听说女孩子的嘴唇吻起来像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但他未曾设想,这块棉花糖竟会融化在口腔里,渗出酒的微苦,给人一种仿若微醺的奇妙感受。   可是这淡淡的酸苦究竟从何而来呢?   外套从两人的头顶慢慢滑落,闷热而微醺的体验立即消散殆尽。   思绪在飞,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吻着女孩的唇,一面偷偷睁眼,想要数一数对方的下睫毛有几根,可惜光线太暗,未遂。   他又想起今晚扔进垃圾桶的那篇废稿上的某个句子,把“流泪”改成“饮泣”,读起来或许更通顺。   忽然间,他搞懂那淡淡酸苦的由来了。   那是关宁宁的眼泪。   她哭了。   不等他探究这眼泪里有多少是喜极而泣,又有多少是触景伤情,更多的酸苦便挤了进来,萦绕流转,渐成酩酊之势。   陈清猛然惊醒,向后仰头,稍稍推开女孩,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宁宁,你……”他捂着嘴,略显惊慌地睁大眼。   女孩似乎比他醉得厉害,眼神迷离,呼吸滚烫,嘴唇微微翕张,好像在回味刚才的触觉,意犹未尽。   陈清发现她又想靠过来,赶忙握住她的肩膀。   少女如同一只柔软无骨的布娃娃,摇摇晃晃被他推开。   陈清惊觉,这只乖巧单纯的小白兔,今夜当真变身脱缰的野马了,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这可不太妙。   身后的教室门又一次凶狠摇晃起来,保安仍在喋喋不休地叫骂。   “宁宁,”他拍拍女孩脸颊,把她叫醒,“听着,现在外面只有一个保安,我从后门出去,把他引走,你趁机从另一边下楼。我们在后门汇合。”   少女迷迷糊糊地眨眼。   “听懂了么?”陈清捧起她的小脸,试着抓住她眼中涣散的焦距。   关宁宁红着脸点头。   “帮我拿着这个,我走了。”陈清把头盔塞给她,起身换成半蹲的姿势,沿着墙根一路溜到后门,轻轻扭动门锁。   门锁回弹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保安的叫骂戛然而止。   陈清一把拉开门,一个大跨步跃入走廊。   他站在那儿,和呆若木鸡的保安对视了两秒,颇为嘲讽地耸了耸肩,而后拔腿就跑。   “狗日的,给我站住!”   “光剑”再次于走廊中挥舞起来,向胆大妄为的擅闯者追杀过去。   陈清三千米都能跑得下来,甩掉一个大腹便便的保安自是不在话下,只是他刚下到二楼,就听到楼下传来对讲机的呼噪,手电光随之照进楼道间。   听脚步声,不止一两个人,恐怕值夜班的保安集体出动了。   “看你怎么跑!”   陈清略一迟疑,扭头跑回二楼,穿过长长的回廊,准备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   跑到楼梯口,台阶上闪过的一道人影,把他吓了一跳。   对方也一下子呆住了。   气急败坏的保安们正从后方的走廊中追来,边跑边嚷:“站住!再不站住就报警了!”   “跟着我!”陈清咬咬牙,从女孩怀里夺过头盔,抓起她的手,向一楼跑去。   艺术馆大楼有南北两个出口,北门上了锁,南边那道门想必有人蹲守,陈清不敢冒险。他快速把一楼走廊上的窗户推开一扇,率先翻了出去,跳进下方的绿化隔离带,却没想到实际高度比目测要高出许多,脚下忽然踩空,落地后趔趄了两步,好在及时稳住重心,险险没有摔跤。   关宁宁紧随其后,由于两人已经形成了默契,见陈清扔下头盔,在下边张开双臂,她毫不犹豫地就跳了下来。   “啊!”   一声惊呼,因撞击而失去平衡的两人,从绿化带的斜坡上相拥滚落,跌进一片修剪成奥运五环形状的灌木丛里。   姗姗来迟的几名保安,从两面合围而来,最终在一楼的走廊下聚首。   “人呢!?”   “没看到,老常一直守着出口的。”   “会不会躲厕所里了?”   “走!”   一番近乎争吵的交流后,几束手电筒光摇曳着消失在走廊下。   土拨鼠探头。   灰头土脸的少年少女,伸长了脖子,仓惶环顾,确认周边安全后,才手拉着手直奔小学后门而去。   此后一路,再无阻挠。   翻过最后一道铁门,从名为菀嘉外国语小学的监狱成功逃逸,陈清感到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踉跄跌退,后背撞上斑驳的石墙,仰头望天,长舒一口气。   这一刻的如释重负,升华为回味无穷的畅快,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关宁宁出于矜持,努力憋笑,可一看到陈清浑身泥土、头上还挂着一条枯枝的狼狈模样,又想想自己该是何等蓬头垢面,“噗”的一下笑了出来。   因为反差是如此的强烈,才会惹人发笑。   她也好,陈清也好,谁不曾是大人眼里的乖孩子呢?   但今夜他们为了对方,突破了各自一直谨守的底线,做出这样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出格举动。   在跨过这条红线之前,他们是那样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当他们真的携手跨了过来,却发现不过如此,那微乎其微的负罪感,还敌不过对方手掌中的片刻温存。   只要有他(她)在,一切的烦恼不过过眼云烟。   少女的胸中重新聚集起勇气,说:“陈清,可以把电话借我用一下吗?”   “给家里报平安?”陈清把手机掏出来,放在她手掌上。   “嗯,差不多吧……”   差不多?   陈清心头疑惑,倒也没有多问,叉着手,背靠石墙,耐心等她发完短信。   “好了。”   关宁宁抿着嘴唇,把手机还给他。   陈清把手机装进裤兜,拉起她的手,横跨落满梧桐叶的马路,来到停在街对面的摩托车前。   “这是你的车吗?”关宁宁有些惊讶地打量起这辆川崎忍者。   “借的。”   “都不知道你还会骑摩托呢……”   “触类旁通吧,”陈清答说,“以前回乡下没少骑,老徐家的亲戚几乎家家都有那种拉货用的土摩托,这辆车的车主之前也手把手教过我两回,所以没问题。准备好没?”   “诶?”   关宁宁还没来得及多问,便给他握住了腰肢,向上一举,整个人顿时离地腾空,一转眼已经稳稳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   陈清把头盔罩在她脑袋上,小小的脸蛋挤在一方狭小的护目镜间,肉嘟嘟的,煞是可爱。   关宁宁乖乖保持鸭子坐的姿势,任他为她撩开挡住眼睛的头发。   “陈清,你手劲好大哦。”   “少吃多动,你也可以。”   “你又嫌我胖是不是?”   “女孩子不说胖。”陈清委婉地说,顺手把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拉拢过来,提提衣领,系上纽扣,确保它足以抵挡寒风。   他转过身,握住把手,把摩托车扶正,踢掉支架,举腿跨坐上车。   “先送你到你家楼下吧,再看看你哥有什么安排。”陈清说。   但愿关父已经回卧房睡觉了。   “今晚我不回去了。”关宁宁贴着的他后背咕哝道。   “还没消气?”   “你看我刚发给我弟弟的短信。”   “短信?”   陈清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发件箱,找到五分钟前发出的那条信息。   关宁宁听着按键啪嗒连响,心中打鼓。她把日记塞进怀里,腾出手来,悄悄从后边环住了陈清的腰,想着待会儿不论他说什么,她都绝不松手。   毕竟讲道理,她从没赢过陈清,索性也不要讲道理了。   女孩子偶尔的任性,想必是可以被原谅的。   她惴惴不安地等待,却只等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陈清的语气出奇温柔:“我家倒是有空的房间,但没有多的洗漱用具了,等会儿路过超市你自己去买吧。”   关宁宁心头窃喜,旋即又想起一件事来:“我出门就揣了三十几块钱,刚才打车都花光了……”   “我就猜到会这样,放心吧,我带了的。”   “噢……”   “坐稳,出发了。”   川崎忍者发出沉抑的轰鸣,缓缓驶离停靠的路牙,车轮卷起满地的枯叶,沙沙作响。   关宁宁抬起头,隔着护目镜,仰望在日渐疏落的梧桐枝叶间,忽而闪过的夜空,感觉与来时隔着出租车窗玻璃所窥见的景色,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这种微妙的心境转变,甚至难以找出一个合适的词语去描述它。   一抹抹路灯的光辉、在枝叶间忽闪的星空,不断从护目镜光滑的外壳上掠过、淡出,仿佛一整个世界都流动其上,映入她的眼。   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出了神。   载着少女无边无际的烂漫遐想,川崎忍者呼啸着驶过一个又一个街区,宛如一匹狂奔的野马,在这片冷漠的钢铁森林中,无拘无束地嚣叫。   前所未有的自由。   ……   陈清从未骑得这样快过,也许他心中的那根缰绳,今晚确实是松开了。   半路还在便利店刹了一脚,耽搁了几分钟,结果从出发到抵达皂角巷,他只用了不到半小时,而后在巷口熄了火,推着车走进巷子。   关宁宁瞧着他停车入库,然后做贼似的摸进那间名为“黄金屋”的破旧小店,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兮兮地在门外替他望风,仿佛一支有组织犯罪的作案团伙。   等他出来,两人手拉着手,一通小跑出了巷子。   他们运气不错,眼下已过十一点半,无线电厂宿舍的院大门还没关上,收发室的灯亮着,里边隐约传来电视的响声。   两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收发室的窗户下面溜过,进了一单元的宿舍楼。   老陈家住二楼,爬几级台阶就到了。陈清轻轻一跺脚,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借助昏暗的光线,他拿钥匙去开门。   关宁宁乖巧地站在他身后,拨弄拨弄乱糟糟的头发,掸掸身上的灰泥,脚趾在脏兮兮的棉拖鞋里不安分地扭动——被喜欢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真是羞得无地自容。   对此,陈清心如明镜,他也尽量不去触动少女敏感的自尊心。   他打开了外面的防盗门,正要去拧里边那道木门的门把手,然而从门缝内渗出的亮光,令他瞬间石化,僵在原地。   隔着门,他依稀听见水壶和玻璃杯碰撞的清响,继而是一阵拖鞋曳地的脚步声。   关宁宁不明所以地凑上来,问:“怎么……”   陈清直接用手指压住她的嘴唇,示意禁声。   他指了指溢光的门缝,小声说:“我妈回来了。”   听闻噩耗,少女花容失色。   她一向听说陈母晚上是住店里的,所以两人在回程的路上,都默认了家中无人的这一事实。   “这怎么办?”她紧张地问。   “等她睡下吧,”陈清说,“明天天亮以前,我就把你送回去,她不会发现的。”   他也想过如实和老妈交代,把关宁宁大大方方的领进家门。   只可惜,他已经错过了这个时间点,而且老妈一直没有给他来过电话,估计看到卧室的房门是关着的,以为他已经睡下了。再者,他和关宁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再宽容的父母怕也忍不了他们如此胡闹。   两人在门外苦等,足足等了十分钟,门缝里的光还是没有熄灭。   陈清甚至怀疑老妈回屋前忘记关灯了。但怀疑归怀疑,打开门一探究竟的胆量,他是没有的,万一被老妈撞个正着,不死也要脱层皮……   夜深了,气温骤降,陈清因为常年锻炼,皮糙肉厚,不怎么怕冷,一旁的关宁宁却已冻得来小脸煞白,蜷缩起肩膀,不停地吸鼻子。   又等了几分钟,门内的灯光依然没熄,陈清看关宁宁实在熬得难受,便拉起她手,迈步下楼。   从一单元宿舍楼走出来,关宁宁才开口问:“我们去哪?”   “看看能不能上我邻居家去借住一宿。”陈清边说边掏手机。   “这么晚了,不会打扰人家吗?”关宁宁又疑惑又担忧。   “今天是周六,这个点应该还没睡,总之我先问问,不行再说……”陈清有些拿不准。毕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不是一件小事,他不敢妄下断言。   拨号,呼出。   卧室中,床头灯的灯光朦朦胧胧,赵明美侧卧在靠枕上,捧读陈清带给她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原本她就读得断断续续,意兴阑珊,要不是为了充实两人独处时的谈资,她早就把这本书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会儿她读到乌尔比诺出轨其病人的片段,本就不高的阅读兴致,愈发的索然了。   这个时候,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什么,要来我家歇?为什么?”她放下书,从床上坐了起来。   “先别问那么多了,过来再和你细说,你妈在不在?”   “没在,去我舅舅家了。”   她听到对方在那边重复念了两遍“还好”,似乎松了口气。   “那好,我马上到你家了,你出来开下门。”   “喂,使唤伤员是要遭天谴的。”   “下次补偿你总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你等着。”   她放了书,翻身下床,就几步路的距离,也懒得拄拐了,扶着墙单脚跳着过去。   没走两步,她又急匆匆地跳回来,把脸凑到嵌在衣柜门上的全身镜前,摸摸脸,捋捋衣领,把毛毛躁躁的头发打理整齐,这才心满意足地去开门。   她在心里边酝酿好了一个绝妙的开场白,只等开门的那一刻脱口而出,把对方狠狠涮上一番。   放下防盗链,推开门,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老陈啊老陈,你就……”   绝妙的开场白戛然而止。   当她看清门外那对局促不安的来客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唇角的弯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平。   霎时间,一股沉默的冷空气席卷楼道。   明美两眼一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陈清眼疾脚快,一脚伸进去,卡住了行将关闭的铁门。   “赵明美,你要不要这么绝情。”   “你哪位啊,我认识你吗!?”   两人一个拉门,一个关门,互相角力起来。   陈清使劲扒着门框,把一张强颜欢笑的苦瓜脸挤进门去:“江湖救急,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晚了跑来找你……”   “真想一口咬死你!”   明美恨恨地撂下这话,心有不甘地松开了手。   陈清好不容易挤进了门,想要和明美解释两句,她却冷着脸,一声不吭地扭过头去。   他无奈苦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回头朝身后踟蹰不前的少女招了招手。   关宁宁几经犹豫,低着头,揪住衣摆,挪着拘谨的小步子,慢吞吞地进了屋。   “打,打搅了……”   —————————————— 第一百零一章 生日会(五)   除了对某个人、某些事,明美大体上是个性格爽直的姑娘,喜怒哀乐,一目了然。   譬如此时此刻,她的情绪便如实反应在脸上:郁闷,烦躁,不爽,心情坏透。   负面情绪达到了100%的惊人纯度,其中起床气占1%,腿脚不便导致的自我怄气占1%,客厅里的吊灯莫名其妙坏了一盏占1%,至于剩下的97%,眼前这对半夜到访的不速之客,难辞其咎。   即便如此,她还是遵守了最起码的待客之道,把人“请”进客厅,指指沙发,说随便坐。   当然,仅限客人。   陈清不算客人,所以没资格坐软沙发,只配坐硬板凳。不用说,招待客人的茶水也没他的份儿,要喝就自己动手。   坐冷板凳,喝凉白开,陈清都认了,谁叫他理亏呢。今晚就算明美狠心要他打地铺,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明美去厨房烧水回来后,便倚着电视柜,抱臂而立,臭着一张脸,也不吭气。主人不发话,陈清和关宁宁同样也相顾无言,气氛一度相当难堪。   头顶那盏出故障的吊灯忽而明亮,忽而发出一连串滋滋声,于一阵高频闪烁后,彻底暗了下来。   针落可闻的静默,一直持续到烧水壶在厨房的炉子上呜呜长嘶。   不一会儿,明美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铁观音,一瘸一拐回到客厅,放在关宁宁面前的茶几上。   仿佛完成了某种必要的仪式,她终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陈清看了看局促不安的关宁宁,主动起身揽责:“还是我来说明吧,事情其实也没有……”   明美冷若冰霜的视线刺了过来,宛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捅心窝,陈清瞬间泄了气,闭上嘴巴,默默地坐了回去。   “大半夜的,冒冒失失跑到别人家里来,要求别人收留你们一宿,总该有个理由吧?”她把目光转回沙发上的关宁宁。   “早知道陈清说的邻居是你,我就不来了……”关宁宁埋着头,支支吾吾,手指不停抠着一块翻卷的沙发皮。   要说她今晚最不想见到的人是谁,绝对非赵明美莫属,那近乎审判一般的锐利目光,深深刺痛了她的自尊心。   “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   明美皱着眉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睡衣,拖鞋,蓬头垢面,再看看一旁如坐被告席的陈清,也没好到哪去,满身狼藉不说,原本一头浓密乌黑的短发,极其夸张地根根倒竖,活像只刺猬。   她其实早就感觉到这两人有在预谋什么,放学回家的路上找陈清对质,无果,又赖在他家吃晚饭、看完了一部007电影,一直耗到九点钟,她想着这么晚了,总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了吧,于是安安心心打道回府……结果终究还是大意了。   关宁宁的沉默使她愈加烦躁起来,就好像她和陈清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一样。   这么干耗着总归不是个办法,她撇了撇嘴,打破沉默道:“看你这个样子,该不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   关宁宁紧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有意思,你这种乖乖女居然也会离家出走啊,”明美呵呵一笑,“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闹得离家出走?”   “因为一些个人的原因……”关宁宁说着,不自觉地抓紧了手里那本日记。   “个人的原因啊。”明美咂摸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她和关宁宁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心里清楚,这位看似性情柔弱的大小姐,在某些方面却是头不折不扣的倔驴,软硬不吃。逼问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激起她的对抗心理,到时候她要是真的犯起倔来,扭头一走了之,自己反倒落得一个逼走无家可归少女的罪名。   她才不会傻到去当这个恶人。   毕竟她今晚最大的敌人,恐怕还不是关宁宁,而是某人泛滥的同情心。   她瞥了眼一旁神色凝重的陈清,叹了口气:“你父母呢,不怕他们着急吗?”   “他们还不知道我跑出来了。”关宁宁低声说。   “拖下去迟早会露馅的吧,”明美摊开手,“就算今晚能瞒得住,那明天呢?”   “明早趁我父母还没起床,早点回去的话,也许……”关宁宁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是啊,明早就偷偷跑回去的话,未免也太过儿戏了,简直想一出是一出,最后这样不了了之,离家出走的意义又何在呢?   起初她的确存了赌气的心思,但陈清的出现动摇了她,那记深深交缠的湿吻,更把她的决心侵蚀得千疮百孔,再也无力为继。   又或许那个离经叛道的吻,已经最大程度满足了她的叛逆情节。   这种有如走钢丝一般的荒谬快感,令她食髓知味,难以忘怀。   越危险,越沉迷。   更重要的是,她确认了自己在陈清心目中的地位,这场对父母之命的抗争,她注定不会孤身一人。   “算了,关我什么事啊,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明美放弃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还坐着干嘛,快去把你那身泥巴好生洗洗,脏死了。”   关宁宁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牙刷、毛巾、换洗内衣都有吗?”   “来的路上都买了……”   “热水器我开好了,直接进去洗吧。”   “好的,谢谢……”   明美把这位羞怯的大小姐赶进了卫生间,关上门,过会儿突然又杀了个回马枪,关宁宁吓得赶紧拢起脱到一半的睡衣,捂住胸前乍泄的春光。   “忘说了,洗头发就用那瓶开过的海飞丝,另外那瓶没开过的飘柔别去动,那是我妈用的。”   说完,她便把眼里噙着泪水的关宁宁晾在原地,关门离去。   明美一瘸一拐地穿过客厅,俨然把坐穿冷板凳的陈某人当作一团空气,视若无睹地进了赵妈的卧室,来到两层四开门的立式衣柜前,踮脚去够上边的柜门。   老旧的木质柜门严丝合缝地陷在门框里,拔也拔不出,而她只能单脚承重,有力使不上,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   “我来吧。”   陈清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他一伸手,明美就缩手,生怕挨到他似的。   陈清用力扯了两下,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柜门弹开,细小的木屑和尘埃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转过脸去。   上面柜子里压着几叠被褥,有厚有薄,压柜垫底的是一床军用棉被,上边重着两床冬用和春秋天用的被子。   今晚虽冷,倒也不至于盖冬天的被子。他把两床稍薄的被子拿下来,掸了掸灰,放在床上。   “被套呢?”他问。   明美指指下面的柜子,陈清拉开一看,枕头、枕套和被套都放在这一格,正好一并取用。   “我现在装被套,搭把手?”   陈清看她,她就扭头看别处。   陈清无奈地笑了:“帮忙装下枕套总可以吧?”   少女似乎决心要沉默到底,从他手里接过枕套,坐到床上,闷闷不乐地往里头塞棉花填充物。   她仿佛把手中的棉花枕头当作了泄愤的工具,与其说是往枕套里塞,更像是在狠狠捶打一只沙包,边揍沙包,边噘着嘴巴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什么,好看的俏鼻都变皱了。   陈清站在床尾装被套,斜着眼睛拿余光瞧她,恍惚瞄见那只惨遭拷打的棉花枕头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陈”字,少女的每一拳都像打在他的身上。   陈清觉着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至少把整件事的原委交代清楚,遂放下手中的活儿,稍事斟酌。   他正思考该从哪里说起,明美却率先发难了。   “你是什么时候出的门?”她动手给第二个枕头装枕套,头也不抬。   陈清愣了一下,答说:“差不多快到十点了。”   明美挑了下眉毛,“就那么巧,不是故意等我走了才出门?”   “你想多了,要不是她弟弟打来电话,那会儿我已经准备上床睡觉了。”   “为什么打给你?”   “据她弟弟说,她出门前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他也是查了通话记录后才找上我的。”   “不找别人偏偏找你?”明美持怀疑态度,“她不是和卿爽很要好吗,离家出走不该先去找她帮忙?不找卿爽,也该找李蕾或者秦婉柔她们,都是女生,借宿方便得多。找你,你能做什么?”   “事后能想清楚的问题,事前未必能考虑得那么周全,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你是说,她下意识第一个想的人是你?”   “我没这么说。”   “保不齐你这样想。”   陈清被她怼得没脾气,苦恼地揉着太阳穴:“那我问你,要是这个电话没有打给我,而是打给你的,你会袖手旁观?”   “那可不好说,我又不像你一样,滥好人。”明美没好气地哼道。   她嘴上虽不饶人,但对于陈清那副无可救药的好心肠,她一直是又爱又恨。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陈清的外冷内热,也了解那种无微不至的关照有多容易使人倚赖成瘾,因此今晚一看到关宁宁,她立刻就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尤其关宁宁和陈清两人间那种讳莫如深的氛围,简直令她难以忍受。   这本应是独属于两小无猜的他们的默契。   她忍不住对今晚发生的事胡思乱想,渴望一个答案,又恐怕事与愿违。   而一旦当她习惯性地寻求保护色来伪装自己,开始口是心非,事情几乎总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加速发展。   “滥好人?”陈清摇头,“你去问问卿爽和许一帆,看他们会不会同意你这个说法。”   “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今晚他们帮了我不少的忙。”   明美一听,顿时变了脸色:“你告诉他们都不肯告诉我?”   “你现在拖着一条伤腿,路都走不了,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陈清就事论事。   “那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我来了?”明美强忍着怒火,“你把我当什么了,用得着的时候招招手,我屁颠屁颠地就来了,用不着的时候就不闻不问,要么干脆一脚踹开?”   陈清有些莫名其妙,觉得她纯粹是在胡搅蛮缠:“所以你是为这个生气?怪我没有提前通知你?当时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我哪还有心思去联系其他人?”   “是啊,你一门心思都扑到关宁宁身上了,哪还会在意别人。”明美冷笑着点头。   陈清对这种无意义的争执感到厌倦,满脸疲惫地说:“我今晚很累了,不想和你吵,而且你明知道不是那样,今晚换做是你出事,我也会一视同……”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一顿,浑浊的眼窝逐渐清亮起来。   缓缓转过脸来,发现明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就在昨天,不,就在几个小时前,他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做出承诺。   但今晚过后,他已然失去了这份一视同仁的坦然。   陈清纠结再三,视线越垂越低,终于还是改口道:“也不对,你们不一样,我把你当成我的家人,但关宁宁,对我来说,关宁宁她是……”   他哽住了,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一只柔软的棉花枕头,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陈清走了下神,便在一拽之下失去了平衡,仰面跌倒在床上。   他刚想爬起来,对方已经趁机骑到了他的身上,抱着枕头发了疯似的往他身上摔。   可无论她砸得多用力,都没办法给他造成一丁点的伤害。   陈清伸手去抓她的肩膀,却被她一把抱住胳膊,张口狠狠地咬了下来。   陈清疼得龇牙,倒抽了一口凉气:“赵明美,你疯了!?”   只见少女几乎是趴在他的身上,双眼通红,目眦尽裂一般地瞪住他,仿佛一只受伤的大狗。   她的嘴巴慢慢张开来,唇角黏着一丝明亮透光的唾液,随之扯断。   两排些微渗血的牙印,深深嵌在他小臂的肉里。   陈清呆滞地看着她,一时忘却了疼痛。   明美又抱起枕头,比之前更加用力,重重摔在他的胸口上。   “坏家伙!”   随即下床,扶着墙,气冲冲地走出了卧室。 第一百零二章 生日会(六)   陈清微微低头,手撑着光溜溜的瓷砖墙面,上方的莲蓬头浇下热水,淌遍全身。   他活动活动肩颈,让僵硬的肢体慢慢舒展开,手捧热水,一遍遍拍打在脸上。   头脑彻底清醒了。   此时他已完全冷静了下来,开始为前半夜的鲁莽自我反省。   他承认,他的确喜欢关宁宁。从她第一次来家里作客的那天起,或许便已埋下了这颗种子。   说冲动,说他是图一时之快,无异于在为今晚的那一吻开脱。   所以反省未必有假,未雨绸缪却一定是真。   他如今既然接受了这份感情,势必要负起责任,同时也要证明自己有这个负起责任的能力和决心。不仅向关宁宁,也向那些关切着她的人。   压在肩头的水花,似乎陡然加重了。   他深吸口气,闭目仰头,让热水蔓过面庞,冲掉纷纷扰扰的杂念。   ……   洗完了澡,浑身冒着热气走出卫生间,陈清牵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鬓发。   姑娘们还待在客厅里,没有回房。宁宁坐在沙发上,用梳子打理着刚吹干的头发,整个人显得软乎乎的,白净又蓬松。明美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斜着身子,以手托腮,把《霍乱时期的爱情》摊放在两腿间,慵懒的目光游走其上,翻页的频率时快时慢。   陈清看到沙发上没有枕头和铺盖卷,不由地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明美再怎么恼他,也不至于狠心到打发他来睡沙发。   “老陈,我饿了。”明美翻着书,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陈清看一眼挂钟,“都这个点了,弄什么吃?”   “面条,”明美说,“我妈上周买了两袋挂面回来,还没开过,正合适。”   小臂被咬的地方又隐隐作痛了,陈清扯着嘴角,苦涩一笑:“行,给你下面条。宁宁,你呢?”   “我……”女孩脸一红,小声说:“那我也要一点吧,一两就够了。”   陈清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哗啦,翻过一页。   “宁宁,”明美百无聊赖地扫书,口中念叨,“叫得真亲切啊。”   宁宁微微颔首,把红扑扑的小脸藏进头发里,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捋着。   二十分钟后,夜宵上桌,三碗清汤寡油的素面。   四四方方的小餐桌,三人各据一边,两个女孩面对而坐,陈清夹在中间,腹背受敌。   “我没放辣子,油盐也少,夜宵吃清淡点,垫个底就行。”陈清怕明美找茬,提前打好预防针。   明美边吃夜宵边翻书,全然不搭理他。   见陈清吃了个瘪,不再作声,宁宁隔空揽过他手中的接力棒,尝试寻找话题,看来看去,目光终是落在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上。   “明美,你在看什么书呢?”她挤出一抹微笑。   明美把书立起来,向她指指封面上极其考究的烫金书名。   “哦,”宁宁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迎难而上,“现在看到哪了呢?”   “看到女主她老公出轨了。”明美简明扼要,话中带刺。   “呃,”宁宁一脸尴尬,愧疚地瞧了一眼陈清,仿佛在向他致歉。   她本意是想替陈清解围,不料弄巧成拙,给他陷进去的那个坑里,又加盖了一层钢筋混凝土,彻底堵死了出路。   陈清无言苦笑,埋低了头,默默吃面。   夜宵吃完,两个女孩先后进卫生间漱过口,回了房间,留下陈清独自在厨房料理善后。   明美蹬掉拖鞋,率先上了床,她卷起自己的被子枕头,睡到了大床的里侧,把外侧的一半空间留给了宁宁。   宁宁稍显腼腆地挪步到床边,拉了拉睡衣的下摆。明美高出她半个头,但她的睡衣穿着却小了一号,白皙如雪窝的肚脐,在宽松的衣摆下若隐若现。   等明美整理好被子,垫着靠枕躺了下来,她才慢吞吞地爬上床,钻进自己那叠被窝里。   “你要睡就把你那边的床头灯关了。”明美告诉她。   “你还不睡么?”宁宁忍不住问。   “过会儿。”   “噢。”   床头灯熄了一盏,卧室也暗下来。   关宁宁从没睡过硬床,有点不适应,睡姿调整来调整去,总是不对劲,枕头也比她常用的鸭绒枕单薄得多,脖子缺少支撑,很不舒服。   隔着卧室的房门,依稀可闻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咣咣的打击乐。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动作很小心,生怕越界。   脸转过来,她才发现明美已经放下了书,这会儿侧坐在床头,借着灯光,双手操持两根长长的木质织针,心无旁骛地编织。她运针的手法生涩而笨拙,织一针,停一下,有时下针下到一半忽然愣住,要么忘了卷线,要么漏了反针,尔后恼火地咂咂嘴,耐着性子撤针重来。   “明美,你还会针线活?”宁宁眨了眨眼,有些惊讶。   “不会,织着玩儿。”明美硬邦邦地回了句。   宁宁自然不信这话,她那目不斜视的专注劲,怎么看也不像是闹着玩的。   借着光,她看到明美用以编织的毛线是藏青色的,打出来的底子约莫有一掌宽,长度相当。   观其样式,应当是一条围巾。   宁宁看着她在灯下用功,嗫嚅了一阵儿,吞吞吐吐道:“明美,谢谢你今晚收留我……”   “不用谢我,谢你的陈清去,”明美冷淡以对,“同理,这笔账我也会算在他头上,以后总会找他讨回来的。”   “……你,你这围巾是织给自己戴的吗?”宁宁又问。   “你管我织给谁。”明美冷哼。   “织给别人我不管,可要是你织给陈清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   宁宁抿了抿嘴唇,很没底气地缩进被窝里,咕咕哝哝:“反正你就是不能给陈清……”   明美轻蔑地笑了一下,“凭什么,你是他谁啊?”   “女朋友……”   “骗子。”   “不是也快了。”宁宁一口咬定。   明美却不以为然,哼哼道:“等你真当上他女朋友了再来指手画脚吧。”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穿过客厅,进了另一间卧室。   随即听见关门的响动。   夜幕悄无声息地拉拢了来,仅余一道窄窄的、透光的豁口,留待织针穿引缝合。   表针滴答滴答地走了两分钟,宁宁难捱地扒下被子,露出脸来,呼哧喘了两口气。   她突然坐起身,一本正经地宣布:“我要上个厕所。”   “正好,我也想去。”明美不动声色地放下针线。   宁宁呆坐半晌,怏怏不乐地躺了回去,“……算了,我还是待会儿再去好了。”   “呵,随你的便吧。”   明美懒得戳穿她幼稚的小伎俩,似笑非笑地眯起眸子,继续埋首于针线活。   这一针将将挑出来,床头灯却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黑暗席卷卧室。   “怎么了?”   “跳闸了吧,”明美透过窗帘的缝隙觑了一眼,外面黑黢黢的,连院子外边的路灯也熄了,“不对,应该是停电了。”   宁宁听到她把针线放到床头柜上,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摇晃,似乎也滑进了被窝里。   明美刚一躺下,胳膊肘便霸道地支了过来,视楚河汉界于无物,宁宁客场作战,只能忍辱退让,稍微往后挪了一点。   两人虽然枕头挨着枕头,相隔咫尺,她却看不清明美的脸朝向哪边,直到对方开口说话,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关宁宁,你到底怎么想的,待在自己家里不好吗,非要跑出来找罪受?”   明美居然毫不客气地诘责起她来,颇有一股秋后算账的气势。   “我也不想啊,”宁宁满腔幽怨,“可如果你被父母逼到走投无路,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不听,甚至还要动粗,除了逃走你还能怎么办呢?”   “好笑,搞得离家出走的人是我一样。”   “万一呢?”   “没有这个万一,”明美斩钉截铁,“我家是我家,你家是你家,你是笼子里的金丝雀,我和老陈都是被放养的野孩子,不是一码事。”   “你讨厌我,要和我划清界限,那是你的自由,但不要随随便便带上陈清。”一牵扯到陈清,宁宁的情绪便有些激动起来。   “用不着我带,他本就和你不是一路人。”明美轻描淡写地说。   “你凭什么——”宁宁吸了吸鼻子,呼吸有些不畅,“你凭什么这样说?”   “不对吗?有的人生来就是荣华富贵的命,有的人则注定一辈子都要为了生计奔波劳碌,你们根本就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你愿意屈就,陈清也未必肯高攀,”明美平静地说,“就算他受了你的怂恿,一时间冲昏了头脑,但迟早有天他会意识到这一点。”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宁宁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说你不会来妨碍我,对吗?”   “没错,你和陈清之间压根就不可能。”明美爽快承认。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短发少女侧身而卧的轮廓清晰起来。   宁宁盯住她近在咫尺的脸,不服气地说:“我是我,我父母是我父母,要和谁在一起,那是由我来决定的事。”   “你看,你自己也不否认你们不是一路人的事实。”   “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他,他喜欢我,这就足够了。”   明美嗤之以鼻,摇了摇头。“关大小姐,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当然相信。”   “是吗,那你今晚逃出来是为了什么?”   这一问,问得关宁宁哑口无言。   黑暗中,明美微微抬头,把脸颊压住的一撮头发捋到耳后,枕着手掌心,缓缓靠回枕头里。   “你今天是为了他才和家里闹矛盾的吧?”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轻柔得像是咬耳朵。   宁宁如鲠在喉,答不上来。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女孩这次真的有点气馁了,垂下长长的睫毛,鼻子发酸,含着一丝哭腔哽咽道:“……可能是因为今天许了愿,却没有吹蜡烛的缘故,老天觉得我不够诚心吧,所以才要这样惩罚我。”   “也许是因为这个愿望本身就不切实际。”明美冷漠指出。   “你这样对我落井下石,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吗?”宁宁有些气恼,“我既不会被你吓退,你也不会因此和陈清走得更近。”   “但我的心情会变好。”   “你……”   宁宁词穷了。明美的坦率令她不知所措,尤其今晚又欠下对方一个极大的人情,更加失去与其割席敌对的立场了。   她多希望明美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那样一来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抵触她、排斥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你说我的愿望不切实际,你自己又做得如何呢?”   “如何?”明美反问。   “你那么受不了我亲近陈清,为什么就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喜欢他?”   明美的气息一阵颤抖,旋即隐没在黑暗中。   宁宁努力张大眼睛,反复确认她的存在,却一无所获。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在即将触碰到那一模糊失真的轮廓之际,对方以略微冰凉的五指叩住她的五指,缓缓地,密切地交合。   她的体温通过掌心传来。   “你觉得,是为什么?”明美的声音纤细如丝,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掉似的。   “我猜不到,难道你不喜欢他?”宁宁试探地问。   明美松开她的手,轻轻一笑,坦白道:“确实,他这个人,哪哪儿不讨我喜欢,要说不喜欢的地方,我倒是立马可以挑出一箩筐来,可——”她略一停顿,笑声里透出一丝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可我就是需要他啊。”   “所以这和喜欢有什么不同?”宁宁坚持认为她在狡辩。   “程度上的区别吧。”明美回答。   “程度?”   “给你做个简单的比较,你就明白了,”明美操着一板一眼、如拆解几何大题步骤般的口吻阐释道,“你对他的喜欢,可能会让你在一天当中不那么忙碌的几个小时里,三不五时地想起他来,可我需要他的程度远多于此,没有他的话,我大概一星期会有四五个晚上彻夜失眠。”   宁宁被她绕得有点晕,“唔,没太听懂呢,你是想说你的睡眠质量其实很差吗?”   “岂止很差,自从小学五年级转校后,我就很难睡得踏实,常常半夜惊醒,然后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那这和陈清有什么关系?”   “我会一边想他,一边折腾自己,”明美安静地说,“折腾累了,就能睡得着了。”   宁宁仍旧懵懵懂懂,过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骇然捂住嘴巴:“你,你……好不知廉耻!”   “嗳,是你自己要问的,问了又接受不了,什么便宜都让给你占了,”明美叹了口气,“总之就是这样,你现在知道了,就赶紧换个人喜欢去吧。”   “你为什么不换?”宁宁不甘示弱。   “因为你还可以喜欢别人,而我没有选择,”明美无力地笑了笑,“我只有他,除了他,谁都不可以。”   宁宁想反驳,却又无从启齿,略显委屈地控诉:“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卑鄙吗……”   “完全不,”明美若无其事地说,“作为收留你住一晚的大恩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这个人情我总有一天会还你的……以别的方式。”宁宁含恨咬唇。   “哎,白费口舌了,睡觉。”   “晚安!”   双方不欢而散,各自转过身去,彼此眼不见为净。   明美虽背过了身,闭上了眼,却能通过床的微微震动,感知到对方辗转反侧的不安。   今夜失眠的,注定不止她一人。   她不禁想,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是否有欠妥当,事实固然如她所言,但不免也有夸大其词的成分,而且表达得过于露骨了些……   她后知后觉地摸摸脸颊,微微发烫——不知羞耻是不可能的,不过逞强罢了,事后一样会捂着脸,偷偷害臊。   更何况关宁宁这样的纯良大小姐。   明美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床榻的震动似乎平息了。她沉吟片刻,清清嗓子,极不情愿地开口道:“我是不清楚你父母脾气怎么样,但论吵架,我可比你经验丰富多了。我妈是个私底下嘴特别碎的人,什么都要念叨两句,刚上初中那会儿,我决定要练田径,她嘴上不反对,心里却憋着一股气,可能觉得这么大个事,我背着她擅自就拿了主意,眼里没有她这个当妈的,从那以后就处处瞧我不顺眼,那阵子我差不多天天都和她拌嘴、吵架,闹得厉害的时候还砸家里的东西,吃饭的碗、盘子,还有花瓶,什么都砸过。”   她歇了口气,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我和我妈吵了那么多次,却一次也没赢过,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总想争个对错,可我妈压根不在乎谁对谁错,她就是仗着家长的身份随便发脾气而已。”   身后一片静默。   “我想说的是,父母有时候并不是真的要把你怎么怎么样,要的只是你顺着他们的心意,端正一个认错的态度,认了错,什么事都可以商量着来,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静默如故。   明美等得不耐烦了,拔高声音:“你到底想怎么办,倒是给句话啊!”   死一般的静默。   她终于忍无可忍,撑着床,霍然起身,转过来,一把掀开被子……   下边竟空空如也!   手一摸,褥子上残存的体温所剩无几,说明关宁宁早就溜走了。   明美顿时有种遭到愚弄的感觉,瞪着门口的方向,恨得咬牙切齿:“关宁宁,你敢让我在别的房间逮到你试试……!” 第一百零三章 生日会(七)   明美披了条针织毯,一瘸一拐出了房间,摸黑走进客厅,来到斜对面那间主卧的门前。   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她却忽然犹豫了。   万一关宁宁真的在里边,她该怎么办?她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来确保自身行为的正当性?这个理由又能否说服陈清?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起退堂鼓来。   她害怕了,害怕胸中那团日益膨胀的归属感,终究只是一个泡影,戳破了它,便会彻底失去如今的立足之地。她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陈清或许是关宁宁想要挽留的过客,却不可以是她的过客。   舍不得放弃“家人”带来的安全感,又对更进一步的关系抱有非分之想,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始终徘徊在舒适圈的边缘地带,裹足不前。   恰如此刻。   她又一次退缩了。   手一点点地离开门把手,颤抖着收了回来。   这时,一阵轻不可闻的啜泣飘然入耳。   明美好奇地侧过头,在黑暗中倾听一会儿,明确了声音是从餐厅那边传来的,于是转过身,向餐厅走去。   她扶着墙,一步一顿,小心走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客厅。这种职工宿舍的两居室,餐厅和厨房是紧挨着的,正对阳台,比漆黑一片的客厅明亮不少,她一眼便看到了趴在餐桌上的少女。   明美这才明白,她误会了关宁宁。   也对,像她这种大家闺秀,哪可能寡廉鲜耻到半夜去爬男生的床。   反过来说,因嫉妒心作祟而随意贬低对方人格的自己,才是真的寡廉鲜耻吧。   咔嗒,咔嗒。   明美随手按了两下墙壁上的吊灯开关,声响清脆。   她知道还没来电,只是想借此向对方宣告自己的到来。这和敲门是一个道理。   对方听见声音,果然抬头看了过来。   明美对她视而不见,一言不发地走进餐厅,打开冰箱的冷藏室,在里边翻找起什么来。   “……你怎么起来了?”女孩抽抽搭搭,坐直了身子。   “来看你笑话。”明美一副不近人情的口吻,比冷藏室里溢出的冷气还冷。   宁宁愤然擦了把泪,闷声道:“那你现在看到了,满意了吧?”   “嗯哼,”明美戏谑地挑了挑眉。   她没问关宁宁为何而哭,顾自从冷藏室下边的抽屉里拎出一只塌瘪的纸盒,随后径直走到餐桌边,任由身后的冰箱门自行缓缓合拢。   宁宁看着她把纸盒放在桌上,又马不停蹄地进了厨房翻箱倒柜起来。过会儿,只见明美握着一把细细长长的筷子似的条状物回来,接着从桌子下拉出一张凳子,就在她身旁坐下。   “你在做什么?”宁宁茫然地问。   明美也不解释,动手把那只塌瘪的纸盒拆开,揪着纸盘的荷花边,轻轻一拽,从盒子里拽出一只水果蛋糕来。   不过,这块本就不大的蛋糕,已然残缺不全,以花环样式覆盖其上的厚厚奶油,更是给糟蹋得不成样子,原本多重口味的水果搭配,现在也只剩孤零零的几瓣黄桃。   明美把那一条条细长的“筷子”,逐个插在蛋糕上。   宁宁凑近看,原来那不是筷子,而是蜡烛,有红有绿,颜色不一,共有十二支。   稍后,明美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塑料打火机,路边摊一元一个的那种,把蜡烛一一点燃。   一簇簇熹微的火苗,逐渐融汇成一片微暖的橘黄,摇曳着,在少女雀斑点缀的脸庞上漾出一抹惊喜之色。   “你不是说今晚没吹成蜡烛吗,喏,现在有了。”明美说。   “给我的?!”宁宁受宠若惊。   “别误会,这可不是专门给你准备的,只是刚好有剩,”明美垂着眸子,睫毛的影子在眼窝下微微摇晃,语气里全是言不由衷的执拗,“蛋糕是今晚买来我自己吃的,分了老陈一块最大的,还是没吃得完,蜡烛是给我妈庆生时用剩下的,虽说少了几根,对不上你的生日,但反正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就别讲究那么多了。”   “明美……”宁宁大受感动,眼眶湿润。   “行了行了,别磨磨叽叽,赶紧吹完睡觉,困死了。”明美不耐烦地催促。   等了几秒钟,不见动静,她扭头看去,发现关宁宁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干什么呢?”   “许愿呀,”女孩一脸虔诚,“来之不易的机会,怎么能敷衍了事呢。”   “切,装模作样。”明美不屑一顾。   默祈片刻,宁宁睁开眼来。   “好了?”   “嗯,可以了。”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还信这个?真幼稚。”明美懒懒地说,“许愿说到底只是给自己一个心理预期吧,最后能不能实现,全看个人。”   宁宁噘着嘴,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下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对吧?说不定还要像贺胖子那样大张旗鼓地喊出来才有效果呢。”   “那样好丢人……”   “重要的是气势,气势决定一切。”   “唔,好吧……”宁宁被她说动,定了定神,稍微酝酿一下情绪,郑重望向眼前摇曳的烛光:“我希望,明年的情人节不要再一个人过,还有后年的,大后年,大大后年,大大大后年……”   说完,她果真感觉心里痛快多了,有种如释重负的舒畅。   张口,吸气。   但她还没把气吹出来,面前的烛光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流中猛烈摇晃,一齐熄灭了。   女孩呆呆地张着嘴,不明所以地转向扑灭许愿机的元凶。   明美却从容不迫地把蜡烛重新点亮,一脸淡定:“换个愿望,重来。”   “为什么要换?”宁宁生气。   “这愿望实现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   宁宁很憋屈,但还是决定不与她一般见识,自顾自地说:“反正情人节还早得很,我也不想等那么久,不如就元旦好了。元旦我希望和陈清一起度过。”   她把话说完,作势就要去吹蜡烛。   但明美又一次抢在她前头,用力的一吹气,无情扑灭了全部烛光。   “你!”宁宁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有这么无赖的人。   明美第三次点亮蜡烛,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也不行,再换一个。”   宁宁彻底领教了她的无耻手段,与这般狡猾的敌人过招,绝不能循规蹈矩,剑走偏锋方有一线胜算。   “换一个就换一个,”她忿忿地嘟囔,假意示弱,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加快语速:“圣诞节我要和陈清一起过!”情急之下,她甚至把饱含憧憬之意的“我希望”,改成了笃定不移的“我要”。   明美猝不及防,当即凶神恶煞地扑向希望的火种,但嘴巴刚一张开,便被对方伸过来的手给死死捂住。   “唔唔!”明美张牙舞爪。   宁宁趁她张不开嘴,急忙俯下身去,嘟起嘴唇,使劲吹蜡烛。她的肺活量到底是比运动员逊色得多,连吹三下,只吹灭了十支蜡烛,还有两簇火苗剧烈抖动了几下,竟顽强地挺住了。   眼看她要得逞,明美又气又急,直接从蛋糕上抓下一块裹着黄桃的奶油来,物理封口。   宁宁顿时被抹了一嘴的奶油。这还不算完,那瓣背井离乡的黄桃擦着她的脸颊滚落,经由她饱满的胸脯二次起跳,高高一跃,划过一道美妙的抛物线,扑哧一下,斜插进蛋糕表面那团蓬松的奶油里,然后缓缓躺平……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呆了。   “呃,我不是故意的……”明美讷讷道。   宁宁羞愤到了极点,对她的解释充耳不闻,抓起一块奶油就照着她脸上抹去。   明美没料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迅速果断,躲避不及,左脸大片染白。   宁宁用手背重重地刮了下脸,揩掉奶油,对呆若木鸡的短发少女说:“赵明美,你就是胆小鬼。”   “你说什么?”明美眯起眸子。   “我说错了么,”宁宁迎着她冰冷刺人的目光,不躲不闪,“你嘴上说不会妨碍我和陈清,其实心里又在担惊受怕,你不敢对陈清坦白,也不敢对自己坦诚,你这样不厌其烦地捉弄我,无非就是想寻求一个心理安慰,我才不会……”   话音未落,又一团奶油迎面砸来,在她脸上绽开了花。   “你懂什么!”明美气得发抖,压着火气嘶哑道:“你以为我和陈清认识多少年了,我们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插嘴。”   宁宁没有被她的气势吓倒,正面予以还击。   这下明美的鼻子和眉毛全都被染白了。   “认识再久又怎么样,你就是个口不对心的胆小鬼!”   “你是胆子大,大到不管不顾,大到敢随便离家出走,还心安理得地把这堆麻烦事推给他!”明美针锋相对,双手并用。   “逼他翘了一周多晚自习跑医院的人,没资格说我!”宁宁以牙还牙,双倍奉还。   “哼,他不光来医院看我,还亲手给我做饭吃,回锅肉,宫保鸡丁,红烧排骨,藕丁炒肉,红枣乌鸡汤……”明美连珠炮一般报起菜名来,仿佛报出的菜名越多,越能证明她在陈清心目中的分量。   宁宁也不甘示弱:“他今晚骑摩托载着我满城兜风,还准备带我回他的家过夜。”   “过夜有什么好稀奇的,”明美哼道,“从小到大,我上他家过夜的次数多得数不过来,在一张床上睡也不是没有过。”   这一句杀伤力太强,宁宁当下脑袋一热,脱口道:“我们还接吻了。”   明美的胸口仿佛被人狠狠抡了一锤,一下子懵掉了。   她所有的倔强,俱在此刻土崩瓦解、一败涂地。   浓烈的酸楚涌进鼻腔,她的唇角微颤,委屈得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   但果然还是怒意更胜一筹。   她气急败坏地一把抓起所剩无几的蛋糕,欲行报复。   下一秒,灯光大作,照亮了整间餐厅和半个厨房。   遍地狼藉的餐厅里,洒满蛋糕屑和奶油的餐桌旁,两个把脸涂抹成圣诞老人的少女,面面相觑,互相看傻了眼。   来电了吗?   两人心有灵犀地同时转过头来。   陈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餐厅的入口拐角,双手抱臂,神情肃穆,好似一尊冷酷的石雕立在那儿,漠然注视着一切。   暴风雨前的平静。   “你手里抓着蛋糕做什么?”他冷冷问。   “……”明美心头咯噔一下,颤巍巍地放下举着的手来,默默把蛋糕塞嘴里,鼓着腮帮,含泪咽下。   “我说怎么老听见厨房这边有动静,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玩得很开心啊。”   陈清冷笑点头,严厉的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眼,他睡觉前才用拖把走过一遍的地板,又给弄得一塌糊涂了。   “这谁干的?”   “她!”明美和宁宁指着对方,异口同声。   “怎么,还想继续?”陈清斜睨二人,声音略微上扬。   他那不怒自威的作态,酷似一位对熊孩子软硬兼施的铁腕严父。   软的你不吃,那就要来硬的了。   姑娘们赶忙一个劲地摇头。   “坐着干嘛,还等我来哄你们上床睡觉?”   两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宁宁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针织毯,又准备动手去收拾餐桌,明美则自觉拿起了靠在冰箱边上的拖把。   “都放着!”陈清声色俱厉,一边把袖子挽了起来,走进餐厅,“进去把脸洗干净,像什么样。”   姑娘们不敢置喙,乖乖照办,拉拉扯扯地挤进卫生间清洗去了。   不久,宁宁率先清洗完走出卫生间。她趴在拐角的墙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来,羞愧地望着在餐厅里忙碌的陈清。   “……陈清,要我帮忙吗?”   “不用,赶紧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陈清拿着抹布,风卷残云一般把餐桌上的厨余垃圾扫进垃圾桶里。   “那,晚安……”   “嗯。”   宁宁忸怩一阵,有些沮丧地离开了。   明美很快也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老陈,”她轻轻唤了一声。   陈清不理她,握着拖把,动作麻利地清理着餐桌周围的地板。   明美还想辩解两句:“刚才那个其实是……”   “她没骗你。”陈清低头注视着地面。   明美一愣。   “她没骗你。”陈清重复了一遍。   他听见了,明美意识到。   可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呢,是从头到尾全都听见了,还是只听见了关宁宁最后那一句?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只能报以一笑了之的洒脱,故作坦然。   “……没关系,反正你的第一次老早就没了。”   “嗯?”陈清疑惑抬头。   只见少女脸上挂着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像错过了时节的夏花,黯然失色。   “晚安,老陈。”   她没有停留,转身离开了那里。   .............................. 第一百零四章 生日会(完)   宁宁这一觉睡得很浅,走马观花地做了几个没头没尾的怪梦。她时而在关宅的大客厅里和父母争吵,时而又乘坐在川崎忍者的后座上,穿梭于不夜城的街头巷尾,锦江逶迤,仿若一条流动的光带,沁凉的河风拂面而过。   但她很快察觉到,昨晚陈清骑行的那条线路,根本不会途经锦江河畔。   吊诡的梦剧场就此谢幕。   她醒了过来。   唔,好重……!   宁宁顶着强烈的倦意撑开眼,在自己枕边发现了酣睡之中的明美。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明美的睡相到底有多差呢,这么说吧,好好的一张双人床,被她凭一己之力,硬是睡出了单人床的效果。明美把她自己那叠被子蹬到了地上,却挤到这边的被窝里来抢被子,手脚并用,半个身子都挂在她身上,把枕头也给抢了一半去,吃头发,还咂嘴,不时还迷迷糊糊地说两句梦话……   据说体育生都有多动症,看来不假,白天精力挥霍不完,晚上再接再厉。   “明美,你睡过去一点……”   宁宁推了她一下,她还不乐意了,拧眉龇牙,活像一只护食的大狗狗。   “哎呀,你这样我都下不了床了……”宁宁哭笑不得,又推了她两下,仍然无济于事,明美长长的胳膊像钳子似的把她夹住。   宁宁实在拿这只“大螃蟹”没辙,又不忍叨扰她的好梦,只好埋头钻进被窝里,凭着身娇体柔,从下边绕过明美的长臂长腿,成功逃脱。   天还没亮,室内光线昏暗,宁宁猫着腰,摸黑来到另一边的床头柜前,拿起放在那里的诺基亚5200。   屏幕光亮起,她眯了下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时间是早上的5点36分。   “借用一下,谢谢。”她悄声说,快速编辑起短信来。   【我马上就回家。不要回信也不要打电话来,这是我朋友的手机。】   同一条短信她发了两遍,一条发给自己的手机——如果允杰还拿着她的手机——另一条发给哥哥。   发完短信,她松了口气,兴奋兼着后怕,心脏砰砰直跳。   但害怕归害怕,她也明白这么逃避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终究要回到那个家里去,去面对她的责任。   她不能再这么任着性子给别人添麻烦了,陈清也好,明美也好,他们已经帮了她太多,包容她太多。但他们给予她的善意,不能是她有恃无恐的理由。   “谢谢你们……”女孩低声道,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不一会儿,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关门声响。   与此同时,睡在另一间卧室的陈清,缓缓睁开了眼。他也几乎没怎么睡,所以外边一有响动,他立刻就醒了。   陈清听到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穿过客厅,像是去了卫生间或者餐厅。合上眼,又躺了两分钟,确信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他有些气馁地翻身下床,穿上拖鞋,开门走出了卧室。   卫生间的门开着,里边没人,于是他走进餐厅,短发少女苗条的背影正立在厨房的阳台边,面向窗外,呼吸轻得听不见。   他安静地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望向曙光未至的清晨。院子里起了雾,昏蒙蒙的一片。   “她刚走。”明美说。   陈清吃了一惊,扭头看去。   少女的侧颜染上了深秋时节的寒凉,像窗外抖落叶子的黄葛榕,没有多余的情绪。   “走之前她拿我的手机给家里发了短信,说她马上就回去了。”明美补充一句。   “是么,”陈清放下心来,“她应该是不想再麻烦我们,所以才决定一个人悄悄地走吧。”   “反正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在乎多这一点?”   “别苛责一个无路可走的人。”   “说得我想理会她这些破事一样。”明美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行不行?”陈清告饶。   “不行,冤有头债有主,我还是决定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明美态度坚决。   “你说了算。”陈清无奈,也不想多争辩,“昨晚没歇好吧?时间还早,你再去睡会儿吧,我先回去了,免得我妈早上起来找不到人发飙。”   “嗳。”明美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陈清站住了脚,回过头来,“还有什么事?”   明美望着窗外,黄葛榕凋落了,枝梢光秃,院里的光景不复夏时,透着一股萧索和冷清。   沉默片刻,她说:“你还记得咱们小学三年级,为了捡羽毛球踩塌停车棚屋顶那回吗?”   “怎么可能会忘?”陈清说,“那回分明是你上去踩塌的,我妈明知我无辜得很,纯粹是被你拉着一起顶罪,结果照样把我给揍了一顿。”   明美笑了起来:“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可不会跟你说对不起,反正你后来也晾了我半个月不和我说话,把我急得又哭又闹,最后没办法了,只能跑去找徐妈妈告状。”   陈清记得一清二楚,老妈当天一人给了一颗糖,要两个小家伙当着她的面握手言和,他那回也不知怎的,就是犯倔,说什么都不肯,把明美气得嚎啕大哭,拉着他的手不放,边哭边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大有一副他不答应就鱼死网破的架势,现在想起来真是好气又好笑。   “当完搅屎棍又当和事佬,说的就是我妈,唉,造孽。”   “当时我真的不敢回家了。”   “你不敢吗?我怎么记得你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有你陪着呗,”明美泛起微笑,心中温暖,“换我一个人,估计回家路上要在心里边把自己挨揍的情形预演个百八十遍的,越想越怕,早就畏罪潜逃了。”   “是这么回事……”陈清笑了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陷入沉思。   明美的话给他提了个醒,他越想越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急忙说道:“我先走了,你快回卧室去吧,当心着凉。”   撂下这句话,他快步走出餐厅,回房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出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换鞋,明美过来问:“身上还有钱吗?”   陈清右脚还没塞进鞋里,连忙摸了摸两边的裤兜,昨晚揣出去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全部家当只剩六块五毛。   “就知道,喏,”明美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两张二十元的钞票,递给他。   “谢了,回头还你。”   “嘁,谁稀罕你还了。”   陈清站起来,踩了踩鞋,把后脚跟踏踏实实地踩在鞋垫上,张手在身上几个口袋里来回摸了一遍,手机,钱包,钥匙,确定都带齐了,迈步走向门口。   “老陈,你等下。”   “什么?”   陈清转过身,明美轻飘飘地贴上来,站在他跟前,把他穿得歪歪扭扭的外套弄整齐,拉链拉上。   “外面风大。”   “嗯。”   “你,”明美哽了一下,耷拉脑袋,握着拳头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你去吧,早点回来。”   “嗯,走了。”陈清点点头,径自开门离去。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少女却还站在门边,手扶着杂物柜,聆听急促的脚步在楼道里回荡,直至消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滴答,滴答,时钟冷漠地周而复始。   指甲一点点抠进杂物柜长满木刺的毛边,疼痛却直戳心窝。   “赵明美,你果然就是个胆小鬼……”   ……   宁宁在大街上等了十来分钟,一辆空车也没见着。   她折回白水桥的公交站,看了一眼发车表,至少还要等半小时早班车才会来。   胸中那股一鼓作气的气势,已经泄了一大半,她满是沮丧地蹲在路牙上,无助地望向马路,企盼在勇气消失之前,会从远处那个闪烁着交通信号灯的十字路口驶来一辆出租车。   夜色沉寂的街头刮过一阵冷风,她禁不住抱着胳膊,惨兮兮地蜷缩起来。   这个时候,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了她脑袋上。   宁宁仰起冻得煞白的小脸,惊讶地看到陈清就站在她身后。   他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为她披上。   “你说你傻不傻,”陈清屈指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敲,“前边在修地铁,大白天都很难等到一辆空车,何况这个点?”   “啊,是吗?”宁宁捂着额头,有点懵。   陈清摇摇头,俯身牵起她的手。   他的掌心暖和极了。   宁宁任由他牵着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往另一条街上走去。   两人走在寒风瑟瑟的街头,约莫走了一刻钟,才终于碰到一辆出租车。万幸,没有乘客。   他们上了后座,宁宁坐里面,陈清在外。司机问他们上哪儿,宁宁也不开腔,一副凡事听凭陈清吩咐的乖巧模样。   她想的是,就算陈清临时改了主意,要带她去别的地方,她也听之任之了。   陈清当然不会这么干,他就是担心关宁宁中途反悔才会追出来,因此直接报出了关家所在的地址。   出租车驶离小路,爬上二环路高架桥,在平坦开阔的道路上疾驰。   路灯与霓虹巧织的琉璃梦向后飞逝,在晨曦跃然的车窗上逐渐虚化,最终淡出少女心的边际。剥掉所有幻想的色彩后,少年那永远平和沉静的面庞,竟比任何时候都打动她的心。   陈清转过脸来,好奇道:“怎么了?”   “看你啊。”宁宁眨了眨眼。   “有什么好看?”   “哪都好看啊。”   “昨晚还没看够?”   “没带隐形眼镜嘛,而且昨晚天黑,都没好好看清。”   “不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咦,你居然是断眉啊。”   “大惊小怪。”   “好吧,以后再慢慢看。”   宁宁丢开他的手。陈清愣了一下,以为她闹别扭,女孩却把手从他腋下钻过,揽住他的胳膊,枕着肩头安然依偎过来。   搂着胳膊女孩还不满足,手指悄悄滑入他的掌心,把他蜷拢的五指掀开,渗透指缝,轻柔叩住。   陈清完全任她摆布,等她索取了足够多的安全感,不再躁动,他才闭上双眼,脸颊若即若离地感受她柔软的头发,轻嗅发间的幽香,心情静谧。   车灯划破未旦的黑,驰往黎明。   ……   出租车抵达关宅所在小区外时,天色仍旧曚昧,加上又是周日,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应关宁宁的要求,他们是在小区的后门下车,门口的保安似乎认识宁宁,打眼瞧了瞧她身边的陈清,也没二话,刷卡放他们进了门。他们手牵着手,并肩走过环境清幽的湖畔别墅区,泛着一抹橙红的晨曦从香樟林顶端斜刺进这条林荫小道,淡淡的暖意撩拨眼睑,一对晨跑的年轻情侣从他们身旁经过,花园的凉亭下有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在打太极。   此外一片安宁祥和。   陈清一直把她送到单元楼下,才松开手。   宁宁有些不舍,但还是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抿着嘴唇支吾一阵儿,说道:“那,我走了……”   “好。”   “我晚点给你发短信。”   “嗯。”   少年的惜字如金源于他的无所适从,同样,少女也没有惜别之际的应对经验,两人磨磨蹭蹭,直到再也无话,就此分别。   他看着关宁宁走到单元楼下,快要转过拐角时,忽然又折返回来,摇摇晃晃地撞进他的怀里。   女孩搂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膛,用力蹭了蹭,然后非常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做什么?”陈清被她逗笑。   “能量不足,我要汲取能量。”宁宁认真地说。   “够了吗?”   “不够。”   陈清俯下身,亲吻一下她的脸颊。   “这样够了吗?”   女孩红着脸,眼观鼻,鼻观心,很确定地点了点头。   “去吧,等你来消息。”陈清说。   “哦。”   女孩背过身去,一溜小跑到了单元楼下,回过头笑着对他挥挥手。   陈清含笑点头。   目送她转过拐角,没了踪影,以为她这回肯定是走了,陈清刚要回身,女孩又从拐角后面探出头来,带着俏皮的笑容,再次向他挥手道别。   “快走吧。”陈清啼笑皆非地摆了摆手。   女孩终于心满意足,离开了。   陈清把外套穿上,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与来时不同,此刻天已大亮,弥漫着橙红色的晨雾渐也散去,一瓢湛蓝,悄然沁进冻得惨白的天空。   他把手插进兜里,惬意地呼出一口气,大步向前。   今天想必会是个大晴天。   .......................................... 硬盘挂了   固态硬盘寄了,电脑送修,今日勿等。   ps:我的一大堆写作资料,要是救不回来心态炸了。   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rt 一百十七章已改   上章写得有点问题,修改重发了一遍,特此通告。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zszszszszszszszszszszszszszszszszszzszszszszszszszszszsszszszszszszszszszszzszszsz ------------------------------- 声明:本书由阅次元用户自主上传,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