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血 BY 霍湮 [楼主] 作者:mirafly 发表时间:2006-03-13 14:22:52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霁血 BY 霍湮 梦里,有一个背影,淡淡冷冷。 水汽在眼前升腾。 如瀑的发,胜雪的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我唤他名字。 …… 于是,那一眼的回眸,带来血色的铺天盖地。 ----------------------------------------------------------- 睁开眼,天色大亮,一看手机,十一点半。 罢罢罢,一上午的课又这么睡过去了,干脆连下午的也逃了算了。 于是被子一蒙,翻个身继续会周公。 昏昏将睡之际,手机铃声大作,上下左右传来梦呓般的咒骂。 我稀里糊涂翻个白眼,一屋子人全睡着哪!今天经济法的老师一定很胸闷,教室里少我们一票人可就是明显的底气不足。 手机还在叫,上铺跺了跺床板:“小猴,接电话!” “原来那不是闹钟响啊,我还以为它自己会停呢。” 我咕哝。 摸过手机没好气地一声吭:“谁呀……这大清早的搅人清梦。” 线那头“扑哧”一笑:“是早呀,太阳都快把尊臀烤熟了。” 我一听到这把银铃般的声音立刻来精神了,一骨碌坐起来,笑:“哎?胡小姐,是你啊。” 上铺的马王堆哼哼了两声,我下床穿着裤衩上了阳台。 阳光的确烈的有些刺眼,我摸摸屁股,有些傻傻地笑。 胡小姐在那边笑:“想不到你还真能睡,我店里的新货等了你一早上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看?” 我一拍脑门,想起今天是初五,每个月胡小姐进货的日子。 照例,我都会去她店里转转,淘点宝贝。 只是……我搔了搔头,有些尴尬。 “这个那个……也许今天买不了你什么东西,最近吃饭有点问题……” 胡小姐又笑,我碰上她的时候,她好像没有一刻不在笑。 “没关系,来看看吧。 如果真有缘,我白送给你都行。” 然后她顿了顿,估计是看表,“你现在过来,还可以顺便蹭我顿饭。” 这句亲近话让我美得晕乎了半天,含糊恭维两句就收了线。 然后,寝室里就好像十二级台风过境,乒呤乓啷,稀里哗啦,一班弟兄全被我吵醒不得不起床。 最后,我打量玻璃门代替的镜子里一身衬衫西裤——有点像霉干菜,但还过得去——满意地点点头,钱包钥匙往兜里一揣,起脚就出了门,背后还有董小脚的吩咐:“别忘了我的牛肉饭!” 鬼才理你,饿死拉倒。 哥们义气可以弃之不顾,美女邀宴却不可不赴。 我飞身上车——两个轮子的那种——吱吱嘎嘎飚出校门,两边景物飞速倒退,还真觉得自己有点像“风”一样的男子。 胡小姐的店离学校不远,骑车也就一刻多钟。 店名叫素心居,专营玉石古器,远远就看见那家独特的素色门面,小归小,但引人注意,不过生意却出奇的淡。 我锁好车,推开门进去,胡小姐正坐在在屋角茶桌前泡茶,穿了身湖蓝的旗袍,长发盘在脑后插了支景泰蓝的簪子,见到我来,照例的眯起凤眼笑,说不出的韵味。 我强制合上快要流涎的嘴,笑着打招呼:“让你久等啦,昨天一帮同学联机通宵,睡过头了。” 然后用最潇洒的姿势坐到她对面。 “哪里,是我麻烦你才对。” 她笑,用葱玉般的小手递上一杯茶,“待会儿还要你替我验货呢。” 我接过闻了闻,啜了口,开赞:“色泽透绿,气味清香,入口甘凉,好一杯云雾白茶。” 刚说完,肚皮就很不配合地抗议了一声。 我靠……太不给面子,竟然在美女面前这样出丑,老肚啊老肚,过一会儿不就有你吃的了嘛,何必呢!我心里嘀咕,看着胡小姐掩嘴笑,无奈打哈哈。 “你一早起来还没吃过东西吧?”她起身走到木柜后面,端出来一碟卤牛肉,一碟清炒百合,还有一大碗炒饭放到茶桌上,冲我笑,“来,试试我的手艺。 简单了点,还请笑纳。” 我一看,只有一人份,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她笑笑:“我吃过了。” 我顿时一阵感动……还特地为我准备的呀,一脸感激涕零地拿起筷子。 虽然没能和美女共进午餐有那么一点点的失望,不过在那第一筷子菜送到口里的时候这一点点的失望也都变成了满足,真是……人间美味! 我吃着赞不绝口,胡小姐也就在一边笑,我有点质疑自己脸皮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地厚,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我没心没肝没肺,就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完了还问胡小姐有没有的打包,我好回去细品。 胡小姐似乎也知道我贫,笑着白了我一眼(哎哟……媚眼啊!),收拾掉碗筷,递过一条毛巾,指了指小隔间。 我知道她要我把脸和手洗洗干净,等着开始看货了。 我进去稀里哗啦一番连指甲缝都挖干净了,这才出来。 素心居不像其他珠宝玉石店把货都放在柜台里给人看,只是在四面的玻璃壁橱里摆着些展示商品,只有真正懂行的客人进来,胡小姐才会拿出适合他们的东西。 就凭这点,我很佩服她的眼力,毕竟相人要比相玉难得多。 我跟她的相熟就是因为半年前她推荐给我的一对天蓝独玉手镯,极品,可惜被个朝三暮四的女人糟蹋了。 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的目光落在我的新目标身上,看她纤弱窈窕的背影忙着把新进的货一件一件摆在檀木几上,心里就好像有小鸡爪在挠痒。 她回头朝我一笑:“来,看看。” 我走过去,回她一笑,掂量起那一干玲珑。 这次的新货还挺多,翡翠,和阗玉,岫玉,独玉,各种形态的摆件挂饰,玉质都不错,我把各个档次的归类作堆,时不时与胡小姐讨论品评,却没有中意的。 然而,当目光落在最后一件上的时候,我却不由得愣了愣,那种感觉是惊艳。 胡小姐在边上淡淡地说:“卖家说这是巴林鸡血石,小秦,你看呢?” 我拈起那枚腰坠,透光仔细翻看。 青白的底,半璧飘着艳红的血丝,粗看的确是鸡血石,而且血丝走向一致,粗细连贯,深入肌理,玉石握在手里冰凉如水,绝对不是假造。 但如果是鸡血石,这样半壁的红却不算什么上品,何以胡小姐会买下? 我看了看胡小姐,心里琢磨她脸上微笑的含义,继续把玩手里的腰坠。 突然我一个激灵,大叫一声:“妈妈呀!”差点把手里的玉给丢了。 邪气啊邪气!这根本不是鸡血石,而是真正的血玉。 跟死人埋在一起的玩意儿,因死气浸染,天长日久就长出了血沁,像这块沁了这么多血色,这上面的怨气不知有多重了。 胡小姐在一边微笑:“你放心,这块玉是卖家从一户农家收来的,已经被人养了几十年,死气早就磨光了,我看包浆完好,才肯收下。” “真真真,真的吗?”我吞吞口水再看看,才觉着那血丝红的不再那么妖异,却也舍不得放下了。 玉石我收藏了不少,却还没有过这样的血玉,既然已经没有负面能量了,我堂堂六尺男儿又有什么不敢留下的。 只是…… 我抬头,朝胡小姐嘿嘿干笑了两声。 她一乐:“都说了,如果有缘,白送你我都肯。 况且我也觉得你再适合它不过。” 听她这句话,我不知怎的有些激动,所以也没计较她话里的宾主倒置,光顾着眉开眼笑:“行,我一定好好珍惜它。” 再看天色,一个下午就这么耗走了。 我接过胡小姐帮我包好的小袋子,抛给她一记帅帅的媚笑:“改天我请你吃饭吧,还请大小姐赏脸。” 胡小姐莞尔:“你不是哭穷么?” 我拍胸脯保证:“好男人是不可能一直穷下去的,相信我,下个礼拜我就有钱了。” “那到时候再说吧。” 每次都是到时候再说。 真的到时候了,她就不说了。 我有些郁郁,继而想到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这句话,挺了挺腰板,露出我秦大少引以为傲的勾魂微笑:“行,我到时候联系你,可不许推托哦。” 胡小姐含笑把我送到门外,突然定定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一毛。 “忘记告诉你,玉也是有名字的。” “它?”我举了举手里的小袋子。 “它叫霁血。” “鸡血?”我笑,被白眼。 “雪霁云开的霁,鲜血的血。” 2 雪霁云开的霁,鲜血的血。 回学校的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这句话。 其实也并非刻意去想,而是仿佛烙在心口一样,挥之不去。 还有胡小姐最后的神秘一笑,回想起来鸡皮疙瘩就开始跳舞。 怎么以前她卖给我的东西都不曾说有什么名字?虽然霁血这个名字十分不俗,但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回到寝室,就马王堆一个人在那里玩H游戏,我在背后卑视他一下。 之所以叫他马王堆,因为他那张脸就好像个古尸似的,青黑青黑,人也又干又瘦,像极了干尸,正好又姓马,于是我秦大少的聪明才智就在这方面发挥了长处。 平时我很少跟他沟通,因为对于和阴森搭上边的任何东西我素来敬谢不敏。 阴森……我拆开包装,拿出血玉端详,这个充其量只是邪气吧,啊哈哈……我自我安慰。 但其实,是越看越喜欢的。 我摩挲它圆润的体表,心里默念它的名字。 感受那冰凉在手心中渐渐温热,层层血丝仿佛氤氲开来,美艳不可方物。 “如果你是个女人,一定倾国倾城。” 我自言自语。 背后传来喷茶的声音。 “小猴你中邪了?”是马王堆。 “你才中邪了。 放心,又不是说你,不过你要是倾国倾城,也是有可能的。” 城墙全吓塌。 我忍不住损他。 他走过来,劈手把血玉拿了去,左看右看,然后下了个结论:“怎么感觉那么邪门儿,你小子哪里弄来的?” 我一把抢回来,有些恼他的自说自划,懒得理他。 “秦相侯,为了你的小命着想,最好回答我的问题。” 马王堆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沉,一改往日作风叫起我全名。 我愣了一下,奇怪地看着他。 “这怎么了?什么时候跟我小命又有关系了?” 马王腿脸色一软,眼神犹疑了一下:“我这不是觉得这东西邪门儿么,血淋淋的……” 看他尴尬的样子我忍不住心软,再怎么阴森,马王堆人品还是不错的,平时对一班兄弟也照顾有加,有事情都能扛上一扛。 我态度似乎不应该这么恶劣。 “你鬼故事看多了吧。 这个是鸡血玉啊,强身健体,养颜美容的,虽然看起来吓人一点。 我刚从小市场淘来的。” 我拍拍他,咧嘴一笑,隐瞒了实情。 马王堆搔搔头:“这样啊,是我多心了。 玉这东西我没有研究,少见多怪,少见多怪。” 然后他拍拍我的肩,“差不多该吃晚饭了,走,我请你。”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被他拉着跑,慌忙中随手把霁血塞进裤袋。 想想,这居然是我入大学以来第一次和马王堆单独吃饭,权当培养阶级兄弟友谊…… 马王堆打那天起开始和我走得很近。 独来独往惯了的我觉得很烦,烦他隔三差五就主动请我吃饭,还企图感染我这个混混标兵每晚跟他去图书馆自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躲他,却总能鬼使神差的被他“偶遇”,呆在寝室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上下铺。 烦,真的很烦!不知道他的僵尸脑袋在想什么,都同屋了两年半,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要和我培养兄弟感情? 自觉心情浮躁,我放慢车速,好不容易甩掉了马王堆,再这么挂念他岂非大煞风景。 现在要做的事情……自然是和美女共度一个浪漫的星期六下午,嘿嘿。 先吃饭,再去看场小资电影,完了在酒吧泡到意乱情迷,那就是我收网的时候。 嗯?你问我钱怎么来的?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叫做纨绔子弟,明白不? 感觉到奸笑在脸部扩大,再不收敛可就毁了我玉树临风的气质。 我掩住嘴,困意却袭了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最近不知怎的有些睡不醒,而且老做一个梦。 梦里白茫茫一片雾,伸手不见五指,我漫无目的的到处走,到最后总会一下踏空,就这么坠下去,坠下去。 惊骇着醒来,犹能感觉到残留的惊心动魄。 人说梦到从高处往下掉,说明是身体在长高。 照这个趋势下去,我还真有超过姚明的可能,我笑。 微微分神之际,一条人影杵到我车前。 我猛地刹车,前轮在那人身前一公分处定住,定神一看,原来是位高瘦的中年大叔,穿一身这年头少见的灰色中山装,头脸整得很干净,笑容和蔼,就是脸色青青的。 差点让我撞了,还能笑那么甜,我心里有火也不好发作,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大叔,走路小心,别阻着非机动车道。” 我好心关照,脚下一蹬接着上路,没想到那大叔伸手抓住了我的车把。 “我说,你这小伙子,撞了人就想跑?好在我身骨强健,要不非断手断脚不可,医药费虽然不用了,精神损失不能少。” 那笑容比观世音菩萨还菩萨。 我一听,这不是存心找茬么。 我这里骑得好好的,违反交通规则的是大叔你吧。 还没等我反驳,这位又闹开了:“哟,我看这块玉不错,不如就拿这个抵吧。” 我低头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挂在腰上的霁血给拽在了手里,东摸西摸,嘴里还啧啧有声。 我白眼一翻,刚想发作,却听见前面传来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震得我鼓膜嗡嗡的疼。 我一下子有点懵,再看那位大叔,正一脸严肃地望着路口。 我下意识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他猛地回神,朝我柔和一笑,拍了拍裤腿,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 “算了算了,我也没事。 倒是你,年轻人出门在外,凡事都得小心。 我看你印堂发暗,迟早要出事。” 他临走前还不忘乌鸦一句,怒的我差点起脚送他一程。 送走莫名其妙的中年大叔,骑到路口,我才明白刚才那声巨响的由来,一辆油罐车撞上了街边的行道树,整个车头都变形了,司机却居然没事儿,在一边帮着交警疏散现场。 这条街上的树少说也都有三十年以上历史,那颗惨遭车吻的香樟连根拔起了一半,大剌剌的横在路中央。 黑色的原油漏了一地,消防队还没到,交警把看热闹的人赶得远远的,过往车辆也统统改道,怕炸。 我下车推行,远远站着观察了一会儿。 瞅瞅路霸一般的一树一车,这不是挺安宁的,怎么戒严得好像彗星撞了地球。 再看看表,离跟胡小姐约好的11点半还有十来分钟。 我撇撇嘴,推着车上了人行道,在倒下的树干的掩护下从事故现场右侧迂回穿过。 今天天气不错,有微风,不似前些天的闷热。 风撩动那些老树繁茂的枝叶发出悦耳的沙沙声,还有几只麻雀吱吱喳喳在枝头没心没肺的跳。 我脑海中腾地又跳出刚才那位大叔的话——我看你印堂发暗,迟早要出事——正想着邪门,耳边啸音毫无警兆地响起。 眼前被闪光晃得一片惨白,我下意识用手臂护住脸,不忘脱口一句国骂。 3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雾,空气中的水汽糊得我眼睛鼻子说不出的难受。 我用脚试探着面前的路,磕磕绊绊的往前走。 走去哪里,我不知道,似乎是被某种意志驱使,向前,向前。 我想唱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给自己壮胆,张了张嘴却甚至发不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按按心口,确认心脏还在胸腔,这一确认却蓦地心慌,好像心脏突然认识到它有一个搏动的功能,扑腾扑腾地没完没了起来。 我咬紧牙关,颤着的双腿不依不挠继续前进。 我想我知道接下来的情节。 一脚踏空。 然而,没有下坠。 关键时刻我攀住了什么,岩石或者树木,用右手死死抠住,人就这样吊在半空中脚不着地的大口进气出气。 这似乎和我预期的不一样,我毫无目的地扭头四顾,入眼尽是惨白。 身体一寸一寸下滑,右手指甲生疼,我明白自己快脱力了。 接下来会是什么?继续下坠,然后醒来?或者识别他不同的情节?我吸口气定神,许多事情不去做是不知道结果的。 我假设自己是在梦中,那么尝试对我来说没有坏处。 于是我放开手。 原来下方并非绝壑,而是一段长长的斜坡。 我重重的落下,不停翻滚,直到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四肢百骸都散开了才停下。 这时候除了闭着眼睛四脚趴开地死躺,我已经没有意志做多余的动作。 不知道趴了多久,身体感官才逐渐恢复功能。 耳边有流水潺潺,莺歌阵阵,青草的香气钻进鼻子,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莫非我掉进了桃花源?我闭着眼睛YY,想挣开眼的时候,面前该有一位绝色美女神色关切,问我:公子,你还好么? 嗯,YY小说看多了。 我眨了眨眼,除了满目的碧草如茵,绿树成林,见不到别的。 先前恼人的白雾也不知散去了那里,抬头一片清明蓝天。 “啊——”很感动的发现声带终于可以带动空气震动了,我动了动四肢,确定身体各部分运作正常,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溪边走去。 我要看看我的脸有没有摔花! 走近小溪,发现溪边有一块石碑,上面篆了两行字,不见得有多古旧,因为字迹还很清晰。 我猜这该是路牌,好奇之下研究一番,依稀认得几个字。 “太什么什么上,令什么奇人,什么什么日……”什么狗屁不通的,不过最后四个字我认识,没用篆文,所以我念得很有成就感,“如是出世!” 话音刚落,一道红光突然扑面而来,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我整个吞没,我懵了。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我张大嘴喊,然后就觉得脸上疼。 “噼里啪啦”又一串阴阳巴掌落在我脸上,我才知道我为什么脸疼。 噌地睁开眼,看见边上马王堆又作势欲扇,连忙喊停。 他见我醒了,马上一脸喜极而泣的表情,大叫:“医生!医生快来!” 医生?我恍然,看看周围,一色的白,想起那油罐车是在我边上爆炸了。 我连忙抬手摸脸,却看到两只手连手臂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再看看脚,也是。 心里突然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连忙晃着手引过马王堆的注意,问他:“我的脸没事吧?” 马王堆一愣,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你小子靠脸吃饭啊!刚醒就关心脸。 放心吧,你全身上下就那张脸没事。” 大夫风风火火地进来,翻翻我眼皮,听听我肺部又问了点一加一等于几这类的问题,然后朝马王堆点点头:“你们放心吧,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照这种情况看,只要伤口不感染,过两个星期就能出院。” “我从医这么多年,你这小伙子是我见过最命大的,离爆炸源那么近竟然只是1度灼伤,而且这么快就能脱离危险……” 大夫有些上年纪,开始对着我兴奋地唠叨,让我大致了解了我的情况。 送走医生,马王堆也开始唠叨:“你下次要玩命也给我挑个好点的死法,警察都到了你还去接近现场,真不想活呀你!你知不知道就你一个没常识的被炸成这样,都上报纸头条了。 兄弟们看到那个着急的,轮番来这里照顾你,你这三天两夜睡得安生啊?” 我注意到他眼下明显的黑灰,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我怎么知道偏偏运气这么不好,不过是不想绕远路而已。” 那几个交警和油罐车司机居然没事?我觉得应该说是他们运气太好,把霉气乾坤大挪移到我身上来了。 他板着脸突然沉默,一屁股坐到床沿,把脸埋进手掌,瓮声瓮气道:“小猴,太悬了,要不是我老爹……我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跟你喝酒了。” 我心里一悸,马王堆竟然这样担心我么? “别这样,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我用绑得僵硬的手拍拍他的背,扯出一脸灿烂笑容安慰他。 然后意识到他言语里的一个名词,皱眉问他:“……你老爹?” 马王堆点点头:“他帮你挡了一劫,现在正在闭关消业。” 啥?闭关?我是不是听到了一些和怪力乱神有关的名词? 我张大嘴看着他。 “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能这么太平?” “等等等等,令尊什么职业?” 马王堆顿了顿,叹口气道:“就怕你们当我异类,本来打算一直瞒下去的。 我老爹是道士,我,子承父业,现在是实习道士。” 哇哈哈哈哈……这世界上真的有这种职业?我斜着眼睛看他,咧开嘴傻笑,难怪这小子一张干尸脸,原来是职业标志啊?突然我脑海里就蹦出一张斯文干净的中年人的脸,同样的有些青灰,嘴一张一歙对我说:……我看你印堂发暗……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中年人的脸似乎真的和马王堆的脸重合上了。 “小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会给你们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的,真的,我还不到那级别。 喂,小猴,没事吧?” 他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动,我回神,神经反射地护住脸,喝道:“你刚才干吗打我!” 马王堆一愣,看了看我的脸,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老爹说你要是三天不醒就让我打醒你,怕你落入业障。” 业障?我猛然忆起刚才的梦境。 莫非他老爹真是得道高人?说我不信魑魅魍魉这类东西是假的,不信就不会怕,半信半疑的我怕得要死。 “……帮我谢谢你老爹。” 我咽口唾沫,挤出一句话。 马王堆笑笑:“别这么客气,你帮我保密就好了。”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伸进董小脚一颗脑袋。 “老大,我买了馄饨回来。” 蹦蹦跳跳到我床边,发现我醒了,大叫一声扑到我身上,差点把我压得背过去,“猴子你醒啦!担心死我啦,虽然你老忘帮我带牛肉饭,但是你偶尔还会带点好吃的给我的嘛,我舍不得你走啊……” 我靠,怎么好象悼词啊。 我两眼翻白,肚子经他这么一压终于觉醒,咕噜咕噜叫唤上了。 我盯着马王堆从董小脚手上抢救下来的馄饨,自觉眼神如狼似虎。 马王堆提着董小脚衣领把他从我身上拽开,把馄饨往床头柜上一放,说:“小麒你喂小猴吃点,我自己出去找吃的。” 董小脚领命,还不忘指点他医院外面哪家店铺有什么特色,哪家的菜色最好,不辱他饕餮本色。 然后把我扶起来,拿枕头垫起我的背。 我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下他勺给我的馄饨,顿时内伤。 “哎,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烫着了吧?来,喝口凉水。” 我痛苦地捂着喉咙,咝咝抽气。 “平时看你挺精明的,原来这么莽撞。 老大把我们叫来的时候,你那个凄惨阿,从头到脚裹得跟木乃伊似的,鼻子里两根管子,脖子上N根管子,把我吓得差点哭出来。 联系你家里,你爸妈都不在,隔天一人跑到我们寝室扔下一摞钱就走了。 我心酸啊,原来你神气活现的背后是爹不疼娘不爱,一个人受苦受难。 我们大家商量好了,从今以后好好照顾你,要给你家的温暖。” 董小脚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差点就鞠一把辛酸泪。 我则听得怒火中烧,死老爹臭老娘,儿子这回真的是差点嗝屁,还以为我跟你们变相要钱呐!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董小脚大概把我愤怒的表情误会成感动,大力拍了拍我肚子,说:“猴子,别这样,咱们都是好兄弟,该为你做的。” 我没话说,努力不让胃里的东西被他拍出来。 一碗馄饨二十来个很快被我吃个精光。 董小脚收拾了碗筷要出去,我一把拉住他。 “我的霁血呢?” 董小脚愣了愣:“你身上的东西都叫护工收起来了,我帮你去问问。” 一会儿后他回来,手上多了个塑胶袋。 我翻开来,一串钥匙,一只焦了表皮的钱包,一部变了形的手机。 “没了?” “没了。” “没有见过一块石头,别在我腰上的那个?” 董小脚茫然地摇头,我无语问苍天。 “在我这里。” 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我大叫一声,把董小脚下了一跳。 “你鬼叫什么,这是你救命恩人,老大的老爸,就他送你来医院的。” 中年人的脸上依旧是斯文干净的笑。 “大叔,你那个什么,不是在闭关么……?”我突然有些害怕起他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董小脚在一边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朝他笑笑:“小麒,我还饿,能不能再要一碗馄饨?” 董小脚一声“任务了解”,转身出去了。 我用两只粽子般的手做抱拳的动作,装腔作势地说:“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他朗然一笑:“举手之劳而已,你这一关算是过了,下一关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轻易化解。” “啊?还有下一关?”我悚然。 “很难说……你似乎被某种邪物缠上了,连我都参不透,但少不了跟这个有关。”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霁血,“书茂说你不对劲,才把我叫来的。 我第一次遇到你,就知道问题出在这个上面。 然而这三天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却感觉不出什么异样。” 我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霁血放到腿上,我用露在纱布外的指头轻轻抚摸,感受它的冰凉如水。 那丝丝的血色在我的轻抚下似乎又氤氲开来,明艳动人。 我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情绪也归于平静。 血玉是不祥之物,种种事情或许是和霁血有关联,然而我却有奇怪的肯定。 “它不会伤害我的。” 马大叔叹气:“你自己执迷其中,任何人都帮不了你。” 说着把一张名片插到我的指头缝里,“你的体质比较容易通灵,最近还是少去些不干净的地方。 如果需要我帮忙,就打上面的电话。” 我看看名片,中国道教协会名誉顾问,马定川。 4 马定川走后,看我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我知道我一向有女人缘,平时系里不怎么说话的女生都来给我房间里插几朵花表示慰问,不过很抱歉我仍旧没能记住她们的名字。 等病房里空了,天已全黑。 护工帮我换了药,服侍我吃过晚饭就跑没了影,我一个人躺在那里,百无聊赖。 这间是特护房,估计就是我爸妈那摞钞票充分利用的结果。 房间里电视沙发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只可惜我动弹不得,也不知是哪个家伙把遥控器搁得老远,于是我只能发呆。 心静下来,才感觉到浑身上下的痛。 骨头是酸痛,皮肤是刺痛,刺痛里还有一些痒,极端难受。 我睁着眼睛翻来覆去,要么盯着放在枕边的霁血发呆,试图忘记身上的伤痛。 然后我想起了胡小姐。 怎么就没人通知她来看我呢?或者,她是知道的,只是没空来看我?太没义气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在去找她的路上出的事,她也该用她的美色来安慰安慰我这个病患吧? 这样怨天怨地中,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很沉,没有做梦,却被一声叹息惊醒。 病房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的,窗帘没拉,漏进了一地月光。 窗前一个高挑纤瘦的人全身罩在一件雪白的拽地长袍中,背对着我幽幽站着。 一头乌黑的长发泻在肩头,叫月光镀上一层银亮。 空调似乎开的有点过足,我一阵发冷,眼睛死盯着窗前的地板倒抽凉气,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 地板上没有那个人的影子! 我摒住呼吸慢慢将视线上移。 动了,它动了,转过来了!我猛地就与它四目相接。 妈呀——它看到我了!!我心里尖叫,狠狠闭上眼,慌乱地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却在碰到开关的一刹那叫一只冰凉的手覆住了指尖。 “鬼啊啊啊啊——!!” 我一辈子没叫得那么凄惨过。 徒然睁眼,一张惨白的女人脸在我面前放大,我肝胆俱裂,死定了,女鬼来吸我阳气了,我风华正茂就要这样被个女鬼缠死了! “啊啊啊——” “啪啪——” 惨叫的尾音结束在两记清脆的耳光声中。 我手捂火辣辣的双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柳眉倒竖眼冒红光的那只鬼在我面前抓狂—— “警告你,老子不是鬼!” “啊——” “啪!”一记响头。 “你小子再鬼叫鬼叫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女鬼撩起衣摆一脚踏上我的床沿做黑社会老大状,朝我挥了挥它的拳头。 我噤声,因为这条鬼打人的确很疼,这时候我才深刻了解到什么叫人(鬼)为刀俎我为鱼肉。 女鬼似乎很满意我的听话,放下脚整整长袍,略了略微乱的长发,抬头,突然朝我嫣然一笑。 “对不起,吓着你了。” 那一笑,眼波流转,万种风情,我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碎掉了。 我猛地坐起来:“这位姐姐,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说吧,我秦相侯一定帮你完成,让你超度。 别的报答就不必了,来世做我老婆吧,谢谢!” 女鬼闻言,缓缓低下头去,双肩微微颤动。 我柔声说:“姐姐不必难过,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吧。” 它猛抬头,漆黑的眼中红光大盛,怒吼一声朝我扑来一脚踹在我脸上。 我还没来得及惨叫,两眼抹黑,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转醒。 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入眼就是一幅吐血画面—— 一只暴力女鬼半夜三更坐在电视机前看深夜档成人节目,边看还边啧啧有声。 我不知道是我比较落伍无法理解现代鬼的思想,还是这条鬼太与众不同。 不过话说回来,这女鬼倒也不可怖,不抓狂的时候气质还是一流的,长相虽然不是万里挑一,不过和王祖贤还能比比。 最最重要的是,它似乎并没有恶意,不然我刚才昏迷的时候早该被生吞活剥了。 “啊,你终于醒了。” 它注意到我,转过来趴在沙发背上,笑得人畜无害,“刚才我一时没控制住,你还好吧?” “还,还好……”我下意识往边上缩了缩,“我说……” 它抬起一只手打断我:“等等,你先听我说。 若你又说错话,我恐怕没有管住自己的信心。” 我期期艾艾地点点头,再往边上缩了缩。 它点点头,朝我摇了摇食指:“第一,我不是鬼,而是灵,级别比鬼高得多,希望你下次不要混淆。” 我以每分钟大于120次的频率点头。 它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生前是男人,我不认为我现在会变换性别,所以如果你不尊重这个事实,也别期望可以得到我的尊重。” 我下巴落到了胸前。 抖起一只手指向他,瞠目结舌。 男人,男人居然可以长成这样?面如芙蓉眉似柳,朱唇不点已含春,那是说女人的,用在这条……厄,灵身上却一点也不过分,我被深深的自卑感压得低下头去,被他充满光芒的美貌逼得再度往边上缩。 哦,一时忘记自己是在床上退无可退,于是重心一歪一头栽下。 耳边一声惊呼,我的身体便落入一双臂间,没有感受到预期的疼痛。 那条灵的漂亮脸孔放大在我的眼前,乌黑的发丝与雪白的衣袂犹在空中飘荡。 一瞬间,我头脑里就四个字——倩女幽魂。 两只手就这么不经大脑的伸出,抓上他的胸部——可惜了,平的,真的是男人。 然后在下一秒,一记重拳打得我满地找牙。 他把七荤八素的我扔回床上,双手叉腰红着眼睛瞪我。 这灵还真莫名其妙,前面紧张的跟什么似的,就怕我跌坏,这下又毫不留情的下毒手暴打我,反复无常比女人还善变。 我托着下巴哼哼:“我错了,灵大哥。 我再也不敢了。 您今天来有啥吩咐,小的照办,办完了还请您早些归位,阿弥陀佛。” 识时务者为俊杰,该低头时就低头。 他敛去怒容,换上一付低眉信目的淡然表情,拂了拂床沿坐下,目光越过我,落在枕头边上。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被我搁在那里的霁血。 “你遇到了不该遇的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你必须要负起责任。” 他指指自己,“责任就是,养我。” “哈?”我一下子没办法消化他的话,养他?小猫小狗虽然没养过但还知道怎么养,每天给吃给喝清理屎尿就OK。 然而一个超自然的灵要怎么养?而且,凭什么要我养? 他朝我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掠过我的脸颊,引起我脖子上的鸡皮疙瘩一路长到头顶。 漂亮脸蛋上的笑容别有深意,犹如点漆的双眸柔得仿佛要溢出水来。 “我叫霁血。” 他幽幽地说。 “鸡血?”我心里一凛,故作从容,结果脸上被狠狠掐了一把。 “雪霁云开的霁,鲜血的血。” 他补充,“是这块石头里被封了500年的玉灵。 三天前,你把我唤了出来。” 5 马克思爷爷曾经教导我们,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事物的本原是物质的,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的。 然而这条伴随了我二十年,从小耳闻目濡的世界观方法论如今遭到全盘颠覆。 今天早晨在护工诧异的目光中我消灭了二人份的早餐,她帮我换药的时候电视机会自动转台,原本在我手臂上插的好好的针头在她移开视线之后会转移到在我脖子上……诸如此类不合常理的事情的始作俑者现在正百般无聊地陷在沙发里不停更换电视频道。 原来灵和鬼的差别就是大白天也能大摇大摆的到处乱跑。 我被他换台的急速频率搞得头昏,忍不住骂骂咧咧:“妈的,你嫌医院无聊就到外面去晃好了,外面多的是新奇玩意,保证你500年前都没见过。 少在这里扰人清静!” 他坐直身体,眼神沉静地看向我,淡淡道:“只要石头还在这里,我走不开百丈。 我没见过的东西,这个盒子里都有,也省了麻烦。” 话说完他又趴手趴脚地瘫在哪里,继续飞快的换台。 “你换那么快,能看到什么?还有,坐那么近小心看出近视。” 虽然我不太肯定那类东西会不会得近视。 “别忘了老子是灵,能人所不能,别用你那种低级标准来衡量我。” 我两眼翻白,提醒自己这是条有双重性格的灵。 根据我的判断,说话文绉绉喜欢绕圈子,举止高雅风度翩翩,眼神沉静波澜不惊的算他的第一重性格,没事的时候他通常用这一面见人。 一旦受什么刺激,那个言语粗鲁,暴躁凶狠,眼放红光的第二重性格就会浮上来。 举个例子说,昨天半夜抢救掉下床的我的是第一重性格,被我摸了胸以后海扁我的就是第二重性格。 突然发现我的归纳能力和接受能力都很强,佩服自己一下先。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他所说的遇见不该遇的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所指为何?问他,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说我以后自然会明白。 不过拜他所赐,我出院前不至于因无聊而死。 病房的门被扣响,进来了马王堆。 “小猴,今天觉得怎么样?” 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调频狂灵,电台定格在一张夸张的简笔画大饼脸上——“野爷——”接着出现一张扁平玉米脸——“小丸子——” 我吐血。 “原来你喜欢看这个啊!”马王堆似笑非笑地睨着我,“明天我帮你租一套来。”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我假笑,转移话题,“我记得现在应该在上国际营销吧,你小子不怕那个胖女人找你麻烦?” 马王堆阴阴一笑:“放心,我留了替身。” 然后从背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掏家伙,鬼画符,石灰粉,纯净水,桃木剑,朝天香。 感情他要在这里做道场? 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忙活开了,把鬼画符沿墙壁贴了一圈,点上朝天香向四方拜拜,然后效仿观音菩萨降圣水,还不忘在我头上淋了点,再然后操着桃木剑耍了套木兰拳——究竟是不是我不知道,反正看着像——最后在我床周围洒上石灰粉。 工程浩大啊,我看他挥汗如雨气喘吁吁,好心指了指饮水器让他自己倒水喝:“辛苦辛苦,不过敢问大师这是做什么?” 马王堆一脸正色回答:“布结界。” 我很给他面子的“哦”了一声,抬头仔细研究那些鬼画符。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黄色的符纸连同地上的石灰粉一起慢慢隐去,不复存在。 马王堆得意地看着我的目瞪口呆:“怎么样?看来我还是挺有天赋的,看看书就会。” 我合上下巴,原来是临时抱佛脚学来的,换做是我也会。 “那再请教大仙,这结界布了有何作用?” “避邪。” 避邪?不要给我招邪就好了。 我心里嘀咕。 他把一张符纸折成三角塞到我病号服的口袋里,接着给我左手手指塑造了一个奇怪的造型。 “这是避鬼诀,晚上要是看到地上有石灰脚印,你就结这个手印。” 他说的一脸严肃,搞得我也紧张起来。 “老大,难道你老爹告诉你最近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找我?” “这叫防患于未然。 医院里那种东西多,你最近又邪气,万一真撞上了你一个人也好应付。” 临走前他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套武侠小说,一部任天堂,我感动得一塌糊涂,这个朋友没白交。 马王堆一走,消失了半天的霁血凭空出现在床边,姿态优雅地坐在床沿,眉尖轻蹙。 “这道士未免把我想的太简单了些。” 我抄起手边的武侠小说朝他丢过去,他轻描淡写地抬手,书自动落到他手里。 “你少扮鬼吓人!”我真被吓到了,言语有些激愤。 “我不喜欢道士。 他们的鼻子太灵,我不想在这里引起纷争。” 他挑起一边眉毛,翻动刚刚成为他战利品的书,“这是什么书?……洞中躺着一名浑身赤裸的少女,胸前玉峰高耸,看得……”(默……我胡诌的……) 不等他继续往下念,我劈手夺过书,一看封面——武林娇娃。 吐血…… “那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书写的是什么,我平时不看的,真的,不骗你。” 我胡乱摆着手解释。 霁血微微红了脸,别过头去。 我心想是谁啊昨晚上大半夜的蹲那里看成人电视剧,里面声情并茂看的眼都不眨,这会儿却害羞起来了,假不假。 不过他脸红起来的样子还真好看,我忍不住逗他。 “喏,你要是想看就拿去好了,我都答应养你了,也不会在意多给你本书看。” 说着把书伸到他面前,把封面那个抽象写意的裸女凑到他鼻尖。 他把书轻轻推开,淡淡摇头,脸上还留着红晕,眼神却重归平静:“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此情此景令我忆起故人。 年少轻狂,想来仍不免脸红。” 我无趣地收回手,心里突然的不是滋味。 “霁血,给我讲讲你以前的故事吧?500年前的你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双重人格?好歹你是我要养的人,哦不,灵了,有必要让我了解你吧?” 他微微愣了愣,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移开,声音依旧淡然:“久了,旧事早已模糊,我不记得了。” 我依稀看见他黑沉沉的眼中有一种叫做落寞的情绪,心头莫名一悸。 把手伸向他,却在半空中停顿,手指动了动,然后颓然放下。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白天马王堆这么一折腾让我意识到我现在待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闹鬼胜地,鬼护士鬼医生鬼病人的故事我从小听到大,这会儿一股脑的涌上来变成梦魇在我脑子当中不停打转。 我只要一闭眼就会产生错觉,似乎房间里有一双眼睛死盯着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我躺平在床上不敢翻身,怕一翻身就会有一只翻露出白骨拖挂着腐肉的手从背后伸到我眼前,两眼不时看向天花板,确定没有什么一只眼珠凸出另一只眼珠挂在脸前的鬼头从上面钻出来。 床底下是我的防御空挡,我没勇气亲自确认就叫霁血帮我看着那里面有没有他的亲戚趴着。 我知道一个大男人怕成这样是很耻辱的一件事情。 其实我也没那么脆弱,我别的不怕,但就怕这种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尤其是在亲眼见证了确实有这种非物质形式的存在之后。 人类的想象力是恐惧的根源。 霁血把沙发移到我床边——之所以不说搬,因为他真的是凭空呼啦一下移过来的——专心致志玩我的GB。 没心没肺地安慰我说,这里的他都见过了没凶的。 他这一说不就是告诉我这医院里真的有么?我哀怨地看着手里的武侠小说,半天还是停留在第二页。 临熄灯的时候,护工进来了一次。 我努力施展浑身解数企图让她多留一会儿陪我说说话什么的,那老女人竟然无视于我秦大帅哥的魅力,面无表情地在我屁股上扎了针,那劲到比昨天还狠。 病房里无情的暗了下来,我两眼圆睁,所幸边上还有GB的嘀嘀哒哒不至于静的可怕,然而时间一久,那声音比噪音还令人头疼。 “……帅哥。” “嗯?”他玩的高兴只拿鼻孔应我。 “给我讲个故事吧……哦不,唱首歌吧……啊,那个,你还是打我一顿把我揍晕了得了。” 让条灵讲故事那不是名副其实的鬼故事么,否决。 夜半歌声?我突然想到聊斋的片头曲,也否决。 只有赶快睡着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游戏机响起了通关爆机的音乐。 霁血抬起头,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眼中的两点红光渐渐淡去。 “你很有意思,我可是比那些孤魂野鬼危险的多,你不怕我反而怕它们,未免本末倒置。” 他的声音很低柔,带着笑意。 我语塞。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信他不会带来伤害,为什么信任自己一直否定的存在,为什么一看到那张漂亮的不像男人的脸就会觉得安定可以依赖,为什么……为什么地上会有脚印?! 我噌的一下坐起来,一把扯住霁血的衣袖,看着床周围一圈灰白的脚印,身体僵直。 “你、你、你,别乱跑行不行,留的到处脚印。” “我体内没有浊气,留不下脚印的。” 霁血轻轻握住我的手,那冰凉让我浑身一颤。 “……那,你看的见,那是什么?”耳边突然听见一阵细弱游丝的呜咽,我头皮发炸,竖起一身汗毛,“冤、冤魂?” 霁血没说话,突然用双手覆住我的眼睛,问我:“你想看?” 我咽了口唾沫,深吸口气,硬着脖子点点头,看得见总比看不见自己吓自己要好。 “那个,不会太难看吧?” 他低低笑了声,慢慢移开双手:“不会,是很可爱的孩子。” 室内的景物在黑暗中鲜明起来,我看到床脚边缩着一团白影。 “……哈罗。” 我试着跟它打招呼。 白影动了动,缓缓站了起来,我看清那是个穿了病号装的小女孩。 哭得红肿的双眼,青白的肤色,剪了个小丸子的经典发式,看起来单纯无害。 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这颗专为女性开放的恻隐之心蠢蠢欲动起来。 朝她招了招手说:“小美眉到哥哥这边来,告诉哥哥谁欺负你了?” 她站着不动,看了看我身边的霁血,两行清泪又从核桃眼里掉了出来。 我侧过头瞪他:“原来是你欺负她,现在她来找我告状?” 霁血眼中红光一闪,我连忙陪笑:“啊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级别比她高她怕你是吧?” 第二重性格总算没出来,他转向小女鬼,声音有些严厉:“你到这里作什么?” “呜呜呜——”小女鬼呜咽,指指我又指指门。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要我跟你走?” 她吸着鼻子点头。 霁血淡淡道:“我劝你别去。 鬼做久了难免无聊,多半是恶作剧。” 我苦笑,抬起被包成粽子的脚:“我想去也要能去啊。” 看着小女鬼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我叹口气:“小美眉对不起哦,哥哥行动不方便,你自己去玩吧。” 小女鬼看看我又看了看霁血,转身缓缓飘开,穿过门板不见了,只听见一阵阵高高低低的鬼哭渐行渐远。 我长出口气,摸摸头发还算服帖,没有根根倒竖。 耳边听到霁血轻笑:“你那个道士朋友真行。 关门符居然写成了引魂符,门口还有几个不敢进来的呢。” 什么叫以暴治暴以毒攻毒我有了深刻体会,道士神仙吕洞宾全不如我边上这只鬼亲戚来得有用。 我无力地倒下,果然被我这张臭嘴料中,避邪不成反而招邪。 马王堆,我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做鬼也不放过你! 霁血走到窗前拉起窗帘,银蓝的月光立刻撒了他满身。 我看得有些痴,暗想他要是七仙女我就愿意当董永。 “我只好奇,这孩子哪里来的胆子进来。” 他幽幽道。 第二天马王堆一来就被我劈头盖脸发了通飙,在我的强烈坚持下撤走了他所谓的结界。 当他一脸委屈的从背包里拿出一套樱桃小丸子的时候,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感激他的这份心,但他用的全不是地方。 然而,门上的引魂符没有了,那个小女鬼还是照旧每晚前半夜来我床边哭上个把钟头,然后飘走。 我从胆战心惊麻木成不胜厌烦,霁血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严厉,但她始终不说话,唯一的动作就是指指我再指指门口。 我想,这是不是就算被缠上了? 鬼故事里主角被鬼缠身后通常的套路就是帮那条鬼了却夙愿,然后鬼升天人平安。 我身上的灼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脚上厚纱布拆了后就可以自由活动。 于是我决定跟那个小女鬼去看看。 没告诉马王堆,怕他给我添乱,把霁血带在身边就足够了——我现在已经完全将他当作我的私人保镖来养了。 霁血听了我的决定,只是缓缓点头,但平淡的眸子里隐隐有一丝焦虑。 ---------------------------------------------------------- 事先问马王堆要了点净符水,然后把他之前给我的那道平安符贴身带了,在床上正襟危坐,等着那小女鬼给我引路。 今天晚上云层很厚,没有一丝天光。 霁血还是依他的习惯立在窗前,外面路灯微弱昏黄的光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捉摸不定的阴影。 说我不紧张是假的,尤其是被他那种阴沉感染,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草率。 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由远及近。 我心脏猛地一跳:“来了!” 霁血低声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事,切记不可让玉离身。” 我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胸前的血玉。 玉石因吸收了我的体温不再冰凉,相比较我的手反而更冷。 淡淡的白影慢慢从门上冒进来,飘飘荡荡来到床边。 “呜呜呜呜——” 重复的动作,指指我指指门。 唯一不同的是小女鬼脸上流的是血。 鬼哭血,人遭劫。 身边的霁血叹了口气。 我吓懵了。 血泪淌在小女鬼青白的脸上说不出的狰狞可怖,把我的勇气统统打散。 我一把抱住霁血的手臂,闭着眼睛大叫:“我不去了,不去了!” “看情形,你非去不可。” 霁血的声音很淡定。 “不要啊,我还不想死啊——” 无视我的抗议,霁血自说自话命令小女鬼带路。 我挂在他手臂上被他带着走,什么羞耻心自尊心早被抛到天外,我现在就这一根救命稻草,哪敢放手。 在一路鬼哭的伴奏下出了病房大楼,穿过草坪,在门诊部七弯八拐就转到了医院的另一边。 脚下的路不再平整,狭窄而老旧。 两边树影幢幢,三两盏昏暗的路灯无力地发着光,也许是年久失修,偶尔会有一盏灯忽而熄灭忽而点亮,诡异非常。 小女鬼仍然一声高一声低的呜咽。 我被这声音扰得六神无主,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 看看霁血,神情平静,只是微微皱着眉。 他突然开口:“你能不能不要抓那么紧?我不太舒服。” 我的羞耻心终于被他唤回来了,蓦地脸红,慌忙松开他的手臂,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终还是牵住他的衣袖。 他抓过我的手握住。 我已经是手足冰冰冷了,竟然产生错觉,似乎他的鬼手都比我温暖的多。 手心里都是冷汗的粘腻,却犹能感觉出他手掌的润滑柔软。 我的胸口好像被什么抽了一下,突然间口干舌燥。 一阵阴风吹过,我猛地哆嗦。 小女鬼停了下来,晃晃悠悠转身,忽然朝我咧嘴一笑,血泪还挂在脸上,白森森的牙齿闪着青光。 我吞口唾沫,战战兢兢开口:“小,小美眉,你带哥哥到这里来作什么?” 小女鬼仰起头,看向她身后。 我顺着她视线看到一幢老式二层建筑,红砖墙绿窗棂,水泥剥落,窗户上几乎没有完整玻璃。 绿色的大门上面一块木牌子“嘎吱嘎吱”摇动,上面写了血红的三个字:解剖室。 霁血在我耳边急促地喊了声:“别看!” 晚了,我弯下身开始呕吐。 那幢建筑的边上是棵桃树,长得已经比那房子还高,树身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打横的一根树枝上像挂咸鱼一样挂着一串人——不,那是鬼。 人是不可能在开膛破肚之后还能一点一点将流出体外的粉白色肠子拉起来,塞回去。 流出来,再塞回去,黄白的粘液和着鲜血滴滴答答在树下汇聚。 我掏心掏肺地呕吐,晚饭吐完了接着吐胆汁,边吐边后悔当初让霁血赋予我可视阴阳的能力。 霁血把我拉起来,我两腿发软,又趴下了。 下意识的抬眼看向小女鬼,却看到更加骇人的一幕。 她一边笑着,一边解开上衣的钮扣,一道口子从她下腹开到喉咙,鲜血从伤口渗出,淌下来,很快浸染了她的衣裤。 她把自己的手从伤口伸了进去,掏啊掏。 我仿佛听见血肉分离时那种“吱吱嘎嘎”的声响,头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她将一颗热腾腾的心脏举到我眼前,一下一下搏动。 我有灵魂脱体的忽悠感。 “快点,走吧,快点,离开,快点……” 微弱的呜咽突然出现在我脑际,将我还有一线清明的神智拉回。 我捂着嘴,看见血泪再次从小女鬼两眼滴出来,她表情扭曲,嘴唇翕动,轻声重复:“快点,快点……”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接着从肚子里拉出一个连着食道的胃。 我抬头,霁血一脸严肃地站在我身边,衣袂发丝无风而动,视线却越过小女鬼胶着在那棵桃树上。 一阵凌厉的阴风迎面扑来,小女鬼突然一声尖叫。 我猛回头,只来得及捕捉她最后的魂魄化作轻烟淡去,那一声尖厉的鬼啸还在震颤我的鼓膜。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口袋里摸出装着净符水的瓷瓶奋力向前掷去。 瓶身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砸在桃树干上化作晶莹的碎片,千百滴符水溅撒开来,有瞬间定格的美丽。 桃树连根震动,树叶发出怒吼般的沙沙声,挂在树枝上的那些鬼尸纷纷成烟。 我以为我产生了幻觉,桃树的树枝变得如同触手般柔韧,蜿蜒伸向我,速度竟是眨眼的快。 一双有力的手拉起我,我诧异地发现自己腾空而起,那些触枝堪堪从我脚底掠过。 我扭头,见到霁血闪着红光的眸子。 “妈的,才屁多点道行就出来作怪,今天老子让你魂飞魄散!”第二重性格的标准语气。 桃树枝紧追不舍,前后左右夹到,霁血带着我在树枝缝隙间转移腾挪,抽空在我左手中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我咝咝抽气,心疼地瞄了眼自己可怜的手指,靠,流血了。 “臭猴子,集中精神。” 他在我耳边低吼。 捏着我流血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比划。 我隐隐看出我停留在空中的血迹组成一些奇特的字符,随着我们的移动逐渐将桃树围在中心。 这个明显是比马王堆不伦不类的结界要高级的多的法术。 如果那些血不是我提供的话,我一定鼓掌叫好。 指尖的刺痛让我回神,立刻接收到霁血恶狠狠的一瞪:“你小子再给我开小差试试看!”说完又把我的手指放到嘴里用力吮了一口。 “疼疼疼疼——”我忍不住喊,这家伙难道是吸血鬼的近亲?他不再看我,揽着我一跃而起,高高瞰视那棵桃树,一张口,细小的血珠漫空撒下。 “缚!” 随他一声低喝,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瞬间定住,然后惨叫似的发出吱吱声,仿佛被拢在一张不断收紧的网中,受到外力的挤压缓缓回缩。 霁血傲慢的冷哼,带着我缓缓落回树前。 “出来!” 我含着手指,看看他再看看那棵树。 一条灰色的影子从树干里钻了出来。 没有五官的脸。 我又是一阵恶心。 霁血鼻子朝天一声狂笑:“哈,连人形都没修成还想跟我斗,你早了一万年。” “差一点我的摄魂术就成功了,却让个鬼丫头搞砸!”那个灰影幽幽一声哼,“你比我想的还厉害,我认栽。” “把你那些鬼奴管管好,下次别让我撞上。 还有,别再打这只猴子的主意。” 霁血双手抱胸,朝我抬了抬下巴,一边还抖抖脚。 这种流氓腔调肯定是他从什么电视剧里面学来的,自我感觉帅气,其实恶俗的要死,我叹气,下次要教会他什么叫精华什么叫糟粕。 灰影沉默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哈……你凭什么让我不打他主意?只要他还不是你的,你就没资格让别人不碰他!别忘了你是什么东西,哈,你敢说你没有在他身上动脑筋?哈哈哈,笑话,到时候看你怎么充英雄……” “闭上你的臭嘴!” 他的整个瞳孔瞬间变得血红,我知道霁血真的怒了。 于是那个灰影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立马从我眼前消失。 有什么在桃树周围爆炸开来,卷起滔天气浪,我死死拉着霁血的手才不至于被风吹走,两颊被刮得生疼。 等到一切平息,我睁开眼。 刚才还枝繁叶茂的桃树竟然变得光秃秃的不留一丝杂毛,树叶的残片纷纷从空中落下,跌落尘埃。 咔嚓一声清脆,桃树粗壮的树干从中间裂开,缓缓分两边倒下。 魂飞魄散呐……我猛地一个激灵。 摇了摇霁血的手,意外地发现他有些僵硬。 他缓缓转过头,眼里已没有了红光。 “回病房的路,你还记得么?”他问,用手掩住脸。 “大概吧。” 我方向感还是不错的,大不了在门诊大厅待到天亮,等人来接我,“那个,刚才……” “抱歉,我有些累……”还没等我问完,他就此蒸发。 “喂喂喂!”我拎起胸前的石头吼,“至少你陪我走完这段夜路再回去睡觉好不好?” 回应我的只有树林里的虫叫,还有半坏路灯的闪烁。 我凄然抬头望向东方——太阳公公,我真的想你…… 8 虽然事态一直往我一时不太能理解的方向发展,但我还是试着总结了一下。 第一,所谓的鬼灵精怪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的。 例如,霁血,小女鬼,桃树精。 所以往后如果有人告诉我他是吸血鬼狐狸精,我想我会用很镇定的表情来面对。 第二,鬼怪是分等级的,高级奴役低级。 这个和人类早期的奴隶社会很相似。 我比较想不明白的是为啥霁血不收几个鬼奴也做做跑腿什么的,实用又省心。 第三——第三点不是结论而是疑问,我想知道为什么那棵桃树精找上我,而且说得我好像唐僧肉一样受欢迎。 而又为什么,那番话会让霁血如此激动? 直到扫地阿姨在门诊大楼下捡到我,我还在思考第三个问题,莫非我得到那块血玉也是由于什么不纯的动机?我眼前浮现胡小姐那个神秘兮兮的笑容,突然就觉得那双细眯的凤眼里原来闪烁的全是算计。 这种想法猛然熄灭了我对她的热情。 本来嘛,把她定为目标一是因为空虚,二是因为肉到嘴边总有咬一口的习惯。 想不到肉没吃到,还差点陪上小命。 我还没忘记我是为啥住到这鬼医院里来的,那场飞来横祸肯定跟她和霁血脱不了关系。 然而,一旦把霁血归到胡小姐那一国,我又有些不忍。 玉是我自己喜欢上的,贪新鲜带走的是我,把霁血唤出来的也是我——他这么告诉我的时候我是有点印象的,但现在已记不清我到底做过什么。 况且他现在还是我的“保镖”,那么优雅(请忽略第二重性格)美貌(请zhong读)又能干的私人保镖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即便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只要无伤大雅我还是可以容忍的。 屁股上一记刺痛暂时打断我的思考。 叹气,现在护士的针术一代不如一代,想我小时候还哭着要人帮我打针呢,现在却见到针头就怕。 扭头看着那位护士大娘脸不红气不喘撮起碘酒棉抹掉从针眼渗出来的血珠,我再次感叹她的心狠手辣。 一瘸一拐出了注射室,还在暗骂我那个没医德的主治大夫给我开了这么痛的消炎针,就在走廊上与他狭路相逢。 老头还是很罗嗦,跟我唠叨了半天才表达出“你可以出院了”这个中心思想。 我心想还好他是烧伤科的,要分配到心血管科估计他手下就得多几个心急梗塞的亡魂。 我打了个电话回寝室,告诉马王堆明天帮我来办手续,接我回去。 显然电话那头几个声音都很兴奋,我听着却突然浮起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一回去我就是异类了,若有一天他们知道我看得见摸得着那些不被正统世界承认的东西,他们还会不会那么亲切的叫我一声“猴子”? 放下电话,我握了握胸前的血玉。 穿过人来人往的门诊部,两只脚再次踏上昨天晚上曾经走过的那条高低不平的小路。 我就是想去看看,证明昨晚不是一场梦幻。 白天看这条路平常得很,青砖路虽然有些年久失修但两边的绿化都很整齐,稀稀拉拉种了些树,草皮上星星点点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宁静而悠闲。 如果这要是在我们学校,那可是一标准约会胜地,晚上少不了出双入对的同林鸟。 我想着自己昨晚那些鬼影幢幢的错觉,不免好笑。 忘记路了……我捧起胸前的石头对着叹气:“我说帅哥,你别扭完了没有?我12个小时没见着你了,你露个脸让我证明下我这些天是不是被炸傻了,神经错乱产生幻觉?” 看看周围,没有突然出现的不明物体。 我叹气叹气再叹气,只能一个人凭着记忆往前走。 记得有一盏坏了的路灯,然后左拐,再然后……当时我把注意力全放在霁血那只手上了!虽然我知道我皮很厚,但还觉得脸上有点烧,那种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偷香初恋对象后忐忑又甜蜜的滋味。 ——我大脑他妈一定是被炸坏了,居然用上了这种比方。 记不起来就跟着感觉走,居然很快让我找到了地头。 当先入眼的就是那棵被一剖为二的枯死桃树,树边上原本该立着红砖楼的地方改成了一座小平房,门前竖了块牌子:机房重地,闲人免进。 小平房开着门,有穿着制服的电机工进进出出,看样子是在维修。 我走近桃树,发现边上已经蹲着一人。 他抬头看向我,我一惊,结结巴巴打了声招呼。 “马马马、马道长……” 马定川朝我微微一笑:“你来的正好,我刚想去找你。” 说实话我有点怕这位大叔,他的眼神太干净,人在那种目光下会有无所遁形的错觉,仿佛一切早就被他看透。 就好想黑暗惧怕光明,我是小人,惧怕君子。 我不敢正视他,视线邃落在树根旁散落一地的白色碎片上,那是昨晚装净符水的瓷瓶的残骸,被我歪打正着破了桃树精的摄魂术。 马定川捡起一块瓶底的碎片,指着底面上一个图章说:“这瓶子是我给书茂的,你知不知道它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一愣,心里大呼不妙,他要知道了实情难保不会对霁血不利。 虽然我很难判断霁血斗不斗得过他,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说谎。 “那个……我这几天晚上都会听到鬼哭,才问老大要来驱邪的。 昨晚上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一个人走到了这里,那个东西——”我一指桃树,“说要吃了我,我急中生智把瓶子扔过去,拔腿就跑,总算逃过一劫。” 嗯,编的还挺像样的,我暗暗得意。 “那么,那个又是什么?”他伸手一指,我看去,裂开的桃树干剖面上赫然印着个符号,花里胡哨我没认出是什么字,但却看出来那深褐色分明是干透的血,那是个血字。 不等我这个那个成一句完整的托词,他径自解释道:“这是血缚咒,非高级术士不能为,然而能用出这种威力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树妖只怕已神形俱灭。” 他看看我,似乎在问——你能做到么? “我想起来了!”我一拍大腿,大叫一声,“我没命往回跑的时候就听见背后轰隆一声巨响。 现在听您这么一说,我猜是什么世外高人出来帮我除了这个妖孽。 我福大命大啊!阿弥陀佛……” 他呵呵一笑,突然问我:“你的手怎么了?” 声音在我喉咙口噎住,天,这大叔什么观察力啊,我立马捂住左手,假笑道:“没事没事,昨晚上跑太急,一不小心把手给跌破了,多谢您关心。” 马定川叹口气,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小秦,我是来帮你的,你瞒我这么多让我从何帮起?你把昨晚所见所闻都详细告诉我,我才好替你想对策。” “我……”我被他那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被迷了心窍似的一口咬定,“我说的都是真的。” 马定川沉默,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几天我去查了点资料,你的生辰八字我也帮你算过了,心里有了些底。 在这里说不太方便,你出院后我会让书茂尽快跟你约个时间,我详细跟你讲解。” 讲解什么他没说,我也摸不着头脑,盲目地点点头。 “希望到时候你能明白你的处境,与我好好配合。 那么,我先走了。” 马定川的背影挺拔而萧索,是不是出世的高人都那样不食人间烟火,形影相吊的寂寞?我回头看那棵淹没于红尘的桃树,意料之外的让一抹白影阻住视线。 霁血。 “哇咧!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不要扮鬼吓人!人的心脏很脆弱的,我吓死了你上哪里再去找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帅哥养你啊!”我跳过去叉己腰指其鼻,“还有,作为保镖你擅离职守了将近13个小时,我要求你写一份详细的检讨。” 他垂下眼,盯着我指尖看了会儿,雍容的抬手,拨开,然后轻轻拉起我叉腰的左手。 中指的伤口我让一位美女护士给处理过了,不算很深的,那位美女却很夸张的把我整根指头包了起来。 霁血用他冰冷的双手包住我的左手,平淡无波的眼神猛地颤了颤。 他说:“你要相信我。” 我愣了一下,很自然的反应:“你干吗?我不相信你还帮你瞒天瞒地,吃饱了撑着?” 他笑了,不是那种眼波流转的温柔,而是沉静的寂寥。 我又想起马定川的背影。 也许,应该,霁血活着的时候和马定川是同一种人,独自在高处看透纷扰,却因出世而孤独。 我反握住他的手,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安慰:“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第一个相信的就是你。” 就这样一句话,我把自己的心给卖了。 9 一路平安回到学校,董小脚在校门口接驾,用热烈的拥抱庆贺我回归。 我扔给他一盒不知道哪个女生送的巧克力,成功让他闪到边上安静了半天。 寝室里人到齐了,备了一打青岛给我接风。 我英雄气短,撩起袖口裤腿给他们看我那些嫩红嫩红的新肉,宣布戒烟戒酒戒女色。 一伙人唏嘘一片,也就作罢,自娱自乐了个东倒西歪。 马王堆代他老爹转告我,这个星期六让我上他事务所一趟。 我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数数手指头,那不就是两天后么。 我很好奇马定川会跟我说什么,莫非我真是唐僧托世,长生不老的灵药?又或者背负了什么除妖降魔,保卫人间的重任?这岂不是三流娱乐小说当中的情节么。 我把那些小说中的主人公一一罗列出来跟自己比较,除了长得帅这一条比较符合剧情需要,什么法术高强啊,机智勇敢呐,富有正义啦,本人概不沾边。 (霍:当然,本故事也是三流娱乐小说,哦呵呵。 ) 我决定在见马定川之前先去找胡小姐。 对于胡霞这个名字,霁血的反应是陌生。 看来我之前猜测他们俩串通一气那是错误的。 然而我还是想亲口问问她,对于霁血,对于我究竟意欲为何。 去素心居的路上好像遭遇一场大战。 那部古董凤凰车在之前的事故中已先我一步而去,没了代步工具的我便在校门口拦了部红色桑塔纳。 邪门的是平时交通流畅的这段路这时候居然大塞车,的士10分钟仅仅挪动了百来米不到。 我忍,再忍,忍无可忍,甩了十块钱给司机跳下车决定自力更生靠双脚解决问题。 在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迎面突突突冲来一违章驾驶摩托,好在我身手灵活闪得及时,没能够再去医院躺两星期。 正庆幸呢,一直默默跟着我的霁血猛的把我拉到一边。 “哗啦”一声,我原先站的地方就多了只粉身碎骨的花盆。 抬头就想开骂,然而一个哆嗦硬生生让我住了口。 沿街的居民楼上每家阳台都有个摇摇欲坠的花盆,我要再不闪,非给花盆雨砸死不可。 所谓冥冥之中皆有定数,险象环生中我平安抵达素心居门口,只看见一道铁将军把门,门上悬了块小牌子——本店暂停营业。 我想,短期之内我是见不到胡小姐了。 她给我感觉就好像犯了事出门躲风头一样,把重重障碍竖在我和她之间,拒绝和我见面。 然而如此一来,我心里的肯定又加深一层,这个女人设计我! 末了,顺路去附近的二手市场拣了部手机和单车——现代大学生活必不可少的日常用品。 回去的路上倒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交通顺畅到车影全无。 霁血坐在我车后架上,专心摆弄他口中的“千里传音器”。 他一条灵轻若无物,我却骑得分外小心翼翼,仿佛整个世界都压在了身后,责任重大到不敢怠慢。 恍惚中,想起某部经典电影里的经典镜头。 星期六一大早,我跟着马王堆转了三路公共汽车才站到马定川的事务所门口——旧城区一幢半旧不新的商业大楼,803室,马氏风水研究所。 我闷笑,还研究所呢,感情现代文明社会道士们都沦为风水先生了。 马王堆瞥了我眼,强调三个字:搞三产。 马定川依然笑得恬恬淡淡,把我迎进他那间干净朴素的办公室——正中一张办公桌,桌上一只小鱼缸养了一群神仙鱼。 斜对门一排大书架,整整齐齐码着一本本线装书,边上一道小门,通休息室。 屋子采光良好,要风有风,要水有水,置身其中自然而然的心平气和。 我坐在休息室沙发上,面前一个沙盘,马定川拿了根小木棍坐到我对面,马王堆则在边上站着。 “我想,我没必要跟你从灵异物质是否存在开始跟你讲起了,你接收现实的能力比我想象的强。” 马定川开门见山,我点点头。 然后他大致跟我讲了讲五行相生相克,我不管听没听懂,装模作样点头,心想今天是来这学风水学来了。 倒是有一句听得真切:“你本命属水,玉石属金。 照理金生水,佩玉对你很有好处。 然而,或许是你那块玉灵能过强,倒成了你通灵的媒介,以至你会碰上些寻常人碰不到的事。” 这个他说对了,霁血是很强,我见鬼的能力也是他给我的。 “还有关键的一点,今年七月十五,鬼门关大开那天,会有一次千年难遇的九星贯日。” “九星连珠?那不是前几年就有过了么,那时候还传说什么世界末日了呢,结果太阳还不是照样从东边升起。” 我不以为然。 马王堆冲我一呲牙:“小猴别打岔。” 马定川笑笑,拿小木棍在沙盘里画了九个小圈圈,一个大圆圈表示太阳,边标注边跟我解说:“这个九星和地理上太阳系九大行星不是一回事,而是指文昌,武曲,天机,七杀,贪狼,巨门,破军,紫薇,太阴九星。 若以紫薇当首太阴就尾,就称这种星象为贯日阵。 当太阳从阵中穿过,便形成九星贯日。 贯日的过程中,会产生短暂的阴阳互逆。 这个现象对人是没有丝毫影响的,却是那些鬼怪们历劫的时刻,经过此劫,强者益强,弱者则很难幸免。” 看着他在沙盘上涂鸦,大致明了。 但是这与我又有何干? 马定川把沙盘抹平,又写上我的生辰八字,圈圈画画:“你出生的时刻很巧,甲子年子月子日子时正(霍:这家伙属老鼠的,哈。 近一点的的话,84年。 ),正是六十年轮换的一刻,阴阳交替。 所以你的体质基本不会与任何灵异物质产生排斥。” 我晕晕糊糊抓头。 “你的身体对于那些即将历劫的东西是天然的避难所。 由于那块玉的关系,你的存在已经被发现,所以才会有大大小小的事故在你周围发生,目的就是等你灵魂离体的时候将你的身体据为己有。” 原来我不是唐僧肉,而是万金油,给谁谁好用。 “世界上每秒起码有几十个婴儿同时降生,照这么说,跟我同时出生的那些一个也别想活过今年七月半?”我忍不住置疑。 马定川摇摇头:“这其中变数太多,说不准。 比如说你,叫我遇上了。 虽然不能做万全的保证,但我能帮你。” 我沉默。 虽然匪夷所思,但是这种说法完全在情理之中,况且人家有学术依据,我不相信也得相信。 等于说,现在的我已经深陷于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战场,随时随地准备着飞上天去跟毛主席喝茶下棋。 猛的,我记起那棵桃树精灰飞烟灭前的一席话。 ——你是什么东西,你敢说你没有在他身上动脑筋?到时候看你怎么充英雄…… 霁血!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 马定川疑惑地看向我,我搔了搔头,尴尬地坐下。 “我有问题……” 想了想还是决定拐个弯问问眼前这位超级敏感的大叔。 “连那些神啊仙啊灵啊,都会受什么九星贯日的影响么?大叔你能对付神仙?” 马王堆在一边发话:“刚才都说了,强者益强。 能修成仙的还在乎你这个小小的凡人么。 还有啊,这世上没有神,所谓的仙灵与鬼怪的区别只是清气与浊气的分别,你也别盲目迷信。” “那就是有影响了?”我追问。 马定川点点头。 我脑中挥之不去霁血那张期期艾艾的脸,楚楚可怜地说着“相信我”。 心莫名揪痛。 马定川放下手里的小木棍,定定看着我。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么?” 这位大叔不但洞察,记性也是超人的。 事到如今,若让他知道我身边就养了一条霹雳强劲可能对我图谋不轨的灵,即使我顽抗,恐怕也很难把霁血保下来。 于是我心一横,拒不承认那天说的是谎话,一口咬定不知道那个血缚咒是怎么回事。 马王堆显然没有他老爹沉的住气:“小猴,我不知道你苦苦瞒着我们为了什么。 我们拿热脸贴你冷屁股纯粹为你好,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像防小人一样不吐三分真话。 你,你真是糊涂!” 我心虚,在他们父子俩光辉的形象面前有点抬不起头。 按照人鬼的分野来说,我的行为绝对是胳膊肘往外拐,而且难保我保护的对象不会反咬我一口。 我承认我农夫,但蛇里面还有白娘子那类心地善良的美女呢。 我抬头对上马定川清澈斯文的眼睛:“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也愿意配合。 你们要是认定我说谎,我也没办法。” 马定川叹气。 马王堆怒其不争地瞪我一眼,别过头去。 从“马氏风水研究中心”出来,身上多了几张保命符,还有一柄小小的紫金如意,据说是道门法器。 我拿在手里就想到葫芦娃,如意如意随我心意快快显灵——可惜眼前没有出现如云的美女。 马王堆留下帮他老爸打理事务,把我送到车站恨恨作别。 我拍拍胸前贴身带着的血玉:“喂,帅哥,可以显形了。” 霁血很听话的出现,轻微蹙着眉。 我一把抓住他襟口把他拉近。 “你说,你是不是打过我主意?” 他眼神黯了黯,抿起嘴唇不说话。 “你有把握到时候平安无事?” 他偏过头,逃开我的视线,沉默片刻后,幽幽开口:“你要是不信我,大可将我交给那对父子。” 我松开手,抚平他衣裳的褶皱,扳过他的脸正视:“要是不行不要勉强,我可以把身体借你用用。” 他脸上明显一怔,随即莞尔,有如春风一扫阴郁:“傻瓜,哪能这样拆东补西。 我虽没见过九星贯日,但也不至于那么不济。 信我,我能保护你。” 晕眩。 我捧着他的脸,心脏一阵猛烈运动。 喂喂,我知道我对美色没有抵抗力,但难道对象是公的我也会发情? “霁血……”完了,嗓子都哑了,“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过,你生成男人实在是可惜了?” 小腿胫骨一阵剧痛,我蹲下身呲牙咧嘴,背后刺着两道血红的凶狠目光。 路边一位大娘朝我侧目,那眼神仿佛说:今儿什么日子,病院放假? 接下来几天,人鬼相安无事。 我按照马定川吩咐紫金如意不离身,果然安宁了许多。 照霁血的说法,那玩意儿是霸道,不管好坏一律消灭。 灾是消了,好运气也没了。 然而,老天要你倒霉,那是挡也挡不住的事情。 这天吃过晚饭,同马王堆回到寝室——我现在几乎生活在他们父子俩二十四小时监控下——就看到董小脚在那里眉飞色舞。 以为他又在宣传哪家店新推出的特色菜值得一品,仔细一听,原来说的是最近褒贬不一的人体标本展。 这小子的嗜好真是奇了,食物和恶心的东西,矛盾中似乎没什么必然联系。 我就嗯嗯啊啊应了两声,大概还不小心多看了他几眼。 他第二天突然神秘兮兮凑到我边上,摸出两张票。 “猴子,瞧,内部搞到的,免费。 我知道你胆子大,陪我一起去见识见识?回来请你吃顿好的。” “免了,我怕我看完回来三天三夜吃不下东西。 你那时候请我吃饭我不是亏了。” 我兴致缺缺,挥手打发他,“去去去,找老大陪你。” 董小脚哼哼一笑:“那,别说哥们没照顾你,前些天外院的院花还向我打听你呢,我看你好像没什么意思,明天帮你回了人家吧。” 外院院花?我脑中浮起一道玲珑高挑的人影,记得好像是叫张璨。 麻辣美人。 “好小子,什么时候跟人家院花勾搭上了?”我明显口气软了下来。 “这你甭管。 我问你,去还是不去?”董小脚捏住我软档,立马不可一世起来。 我犹豫,他随即用鼻孔鄙视我。 “去就去,不就是看一堆死人摆造型么。 说好了,不但要请我吃饭,还要附带人家院花作陪。” 我拍案而起,豪言壮语。 看着董小脚奸计得逞的笑容,我没由来的脚底吹起一阵凉风。 10 原来董小脚的父亲是个自由摄影家,专门帮一些杂志拍拍风景人物什么的,在圈内小有名气。 这次人体展览为了拉人气,就把脑筋动到这些艺术家身上,遍发邀请函参观券。 董小脚的父亲没啥兴趣,就让他儿子代为过场,好死不死,他儿子又拉上了我。 远远看见展览馆银白的穹顶,我心里“滋”的凉了一下。 虽然事先在网上找了不少展览会相关图片给自己打预防针,但临到亲身面对又是两码事。 霁血说了,死气积聚的地方难保不会有奇奇怪怪的东西,虽不至于伤人,但大活人处在其中肯定会不舒服。 我看着边上蹦蹦跳跳的董小脚,兴奋的好像小学生去春游。 叹,无知多好啊,换作之前无法无天无忧无虑的秦相侯,这会儿也该有猎奇的兴奋。 会馆前广场上人还挺多,有的跑来跑去递调查问卷,有的拉着大横幅,上书:反对玷污死者遗体,猥亵死者灵魂。 还有小报记者在那里不停按快门。 好像天安门集会似的。 董小脚拽着脚步迟疑的我穿过人群,递过门票。 我头顶一阵空调风吹过,一只脚就踏进了会场。 迎面两丛热带植物,遮遮掩掩看不清整个会场的情况。 脚下一条小径延伸,通往神秘幽处。 这展商是搞科普展还是恐怖展啊,把会场布置得跟鬼屋似的。 董小脚感叹一声:“这里还真有情调,比大剌剌的摆堆人体标本有看头多了。” 我无语,跟着他往前走。 迎面踉踉跄跄走过两个人,一男一女,我赶紧侧身让开。 那男的脸色铁青,女的面无人色脚下发软,全靠男人的支撑才没趴下,跌跌撞撞出去了。 “吓成这样,至于么。” 董小脚朝我嘻嘻一笑,“猴子,你要成那样我可扛不动你,干脆把你丢在原地得了。” 这小子瞧不起我?再恶心的阵仗我都见识过了,何惧一堆不会动的臭皮囊!我鼻孔一排气,捶他一拳:“放心,我以德报怨,到时候一定把你背出去。”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势,抬头挺胸赶在他前头大踏步前进。 脚下陡转,眼前跳进一颗人头。 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所以表情还算镇定。 身后的董小脚“嗷”一声扑了上去,一根手指东戳西戳,转过头冲我咧嘴一笑:“小猴,你来摸摸,这里的皮肤还很有弹性诶!” 我怎么就觉得那颗头没了脸皮的那半边寒着牙床跟董小脚笑得如出一辙?恶寒。 那另半边脸灰败的皮肤,无神前视的眼珠都让我感觉不好,并非生理上的不适,而是觉得——悲哀。 莫名其妙。 我拖着董小脚后领继续往前走,他嚷嚷着说要拍照,我指给他看到处可见的小方牌:严禁照相。 再指指头顶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监视镜头,意思是偷拍也不成。 他立刻有点焉了,大呼没劲。 不过在看到下一个标本的时候又精神了,凑上去东摸摸西瞅瞅。 我被他感染,先前许些不安抛开了,也开始研究起那些人体艺术。 那些死者被摆弄成各种造型,奔跑,跳跃,甚至还有模仿文艺复兴时期雕塑的。 与雕塑腊像不同之处就是它们没有皮肤,红白相间的肌肉直接裸露在空气中,不同的造型可以清楚看见每块肌肉的运动拉伸。 除了被剥皮,尸体的五官都还完好,灰暗的眼珠留在眼眶里,无焦距地注视前方。 嘴角向下搭拉着,每张脸都是苦相。 “哇哇,原来人的胃这么小啊,我还以为胃是要占满整个肚子的呢!”董小脚整张脸贴在玻璃展柜上很没文化的大叫。 “别的人胃可能就这么个大小,不过你董麒的一定是占满整个肚子。” 我忍不住损他,这家伙上辈子一定是饿死的。 边上有人“噗哧”一乐。 我回头,看见一名工作人员正笑得一脸灿烂。 穿着蓝衬衫黑背心的制服,胸前挂了牌,脸上却嫩得很,估计同我们岁数差不多。 “我在这儿工作了好几天,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兴致高昂的参观者呢。 你们挺有意思。” 他笑着说,“我来给你们当导游作解说吧?” 怎么倒像是我们被人参观了似的。 我翻翻白眼刚想拒绝,董小脚这没节操的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拉着人家唧唧呱呱讨教起来。 “其实这些已经不是尸体了。 组成人体的结构统统被高分子聚合物替代,它们只是用尸体这个模子浇注出来的模型而已,不过更逼真就是了。” 叫做陈湘的新任导游给我们解说,然后忍不住抱怨,“但是大多数参观者还是把它们跟死亡联系在一起,弄得这几天经营惨淡。” 我撇撇嘴,人尸就是人尸,难道福尔马林里泡过的就不叫尸体了?管你说的多冠冕堂皇,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一眼看透本质。 陈湘见我不说话,忽然转了话题:“你们是学生吧?” 董小脚忙不迭揭自己老底:“是啊,我们是T大三年级生。” 陈湘朝我露齿一笑:“哟,那我还得叫你们一声师兄呢,我二年级,N大,来这里打零工的。” 他长得还算端正,笑起来的样子格外温顺,但落在我眼里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排斥感。 我拿鼻子应了一下,对他的来历表示不感兴趣。 董小脚倒是显得很意外:“咦?可以到这里打工?好像很有意思啊,你们还缺不缺人?” 陈湘想了想,说:“晚上值班可能还少两个,要不我帮你们去问问。” 董小脚拍手叫好,我赏他一记响头:“你很有空么?有空也别把我拖下水,说好的我只是来陪你看展览。” 董小脚一脸谄媚:“晚上啊,小猴,难道你不期待关灯以后这些尸体会展现出不同的风韵么?就当陪我参观嘛!” 陈湘呵呵一笑:“主办商一直为人力发愁呢,所以工钱也很高,我就是被这个吸引来的。 不过晚上就我一个,这几天闷得慌,你们肯来我真的很高兴。 我帮你们争取。” 等等等等,这怎么回事?这两个人现在成了一伙的劝我晚上来这儿给一群死尸守灵?开什么玩笑! “呃——请问洗手间怎么走?”我问陈湘。 就算拒绝,我也敌不过董小脚的牛皮糖,三十六计走为上,尿遁。 陈湘愣了愣,抬手一指。 “啊——老大!”董小脚突然发出爆破音,两手臂上下挥动,“老大,这边这边。” 我看过去——马王堆脸色黑黑的在内脏展厅的另一头站了小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朝这边走来。 看样子他心里一定在骂董小脚眼尖。 “那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有些幸灾乐祸地朝他笑,找到替死鬼了,“你来正好,小麒说他今晚……” “老大,小猴说他今晚想来这里帮忙值夜班,你要不要一起来?”董小脚截了我话头。 哈?我下巴掉到胸前,恨不得扑上去把他那根乱鼓捣的舌头拔掉。 一时气结,站在原地抖手指着董小脚鼻尖,说不出话来。 马王堆浓眉一皱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好啊,多个人多份照应。” 陈湘在一边发话:“这……其实晚上就巡夜什么的,可能用不着这么多人。” 马王堆看着他,语气有些冷:“没关系,我纯粹帮忙,不领工钱。” 陈湘点点头,也就没说什么。 事情就在我毫无发言权的情况下拍板定案。 11 陪董小脚逛完会场,抬腕看表,四点半。 马王堆说有事已经先走一步,陈湘顺理成章的邀请我和董小脚吃饭,当作相识一场。 董小脚听到吃这个字立刻完全忘形,我误上贼船骑虎难下,也只好奉陪。 陈湘建议说这附近有家挺出名的湘菜馆,要是我们不介意吃辣,他很希望用家乡菜招待我们。 于是他与董小脚在前头开路,我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三个人呈品字形往湘菜馆进发。 半天不到,董小脚已经跟陈湘很热络了,嘻嘻哈哈完全遗忘我的存在。 陈湘倒还不时回头看看,冲我笑笑。 怕我丢了还是怎么?我仍然无法对他产生好感,只是牵动脸皮回应他。 他朝我眯起眼,意欲不明的眼神一闪而过,邃又转回去,继续与董小脚说笑。 我想,就是这种眼神让我产生反感。 霁血悄无声息出现,与我并肩而行。 他现在很少在有我熟人的场合主动现身,主要是我不想让人误会有自言自语的毛病。 “小心那个陈湘。” 他低声说。 前面走着的两个人已经跟我拉开了距离。 我挑眉:“你说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帅,他看上我了?” “也许是看上你了,不过可能不是因为你的皮相。” 他笑了笑,轻轻敲我的头,“他身上有尸气。” “尸气?在那种地方工作几天难免沾上吧?”我嘴上不以为意,心里暗暗吃惊。 “总之稍后不要吃他碰过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两人停了下来,董小脚怪我怎么走那么慢,我故意慢慢腾腾走过去,抱怨脚疼。 “已经到了,进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陈湘笑着,看我一眼,又是那种眼神。 这顿饭我无法吃得像董小脚那般惬意。 陈湘不停给我夹菜,我任碗中鱼肉堆积,只喝清茶,要么就在每道菜刚上桌时先夹几筷子解馋。 尸气究竟是什么我不清楚,但经霁血一说我便仿佛闻到从陈湘身上散发的异味,连带他碰过的东西都臭不可闻。 好不容易熬过这顿饭,天也黑了,陈湘说要回去帮忙收拾会场。 董小脚拿出他今天没派上用场的相机,提议先拍照留个念。 我说我就不用了,自告奋勇帮他们俩作摄影师。 拿起照相机一对镜头我心里猛地一沉。 陈湘的脸从镜头里看去好像蒙了层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五官。 我以为镜头花了,换个角度还是如此。 那边董小脚不耐烦,于是我按下快门,拍下生平第一张灵异照片。 这个人果然不是普通人。 回到会馆,马王堆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我看他背后鼓鼓的背包,里面不知道又塞了些什么法器。 想来,他也该是察觉出陈湘有不对头的地方,所以下午早早回去做了准备。 陈湘把我们从偏门领进去。 展厅里灯还亮着,两个工作人员正从里面出来,跟陈湘交代了下,匆匆离开。 陈湘朝我们苦笑:“果然天一黑,没人愿意在这里久留。” 我们跟着他到了工作人员休息室,他让我们先休息着,自己去展厅调节温度,关照明灯。 董小脚屁颠屁颠与他同去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马王堆黑着脸哼了一声:“明明一个人就可以胜任的工作,他作甚么拉这么多人,明显居心不良。” 我附和:“我也觉着这人有说不出的古怪,可你看小麒,偏偏粘着人不放。” “不但人古怪,这地方整个都透着古怪。” 马王堆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仔细检查,“你知道我今天白天上这儿干吗来了?” 我嘿嘿一笑:“不是因为双休日没事做跑来吸收科学知识的?” 他在我头上敲个爆栗:“前些天老爸那里收到一堆委托,都跟这个展览有关,我是接受任务来调查的。” “哦?都是些什么事件?”我朝他眨眨眼。 马王堆一脸严肃,阴沉着声音:“被害人回到家全都陷入昏迷伴有低烧,精气明显流失,身上有细微伤口,尸毒入体。” 我被他阴森森的脸色惊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老爹的研究结果,那是僵尸袭击事件。” 僵僵僵、僵尸? 我脑中瞬间联想的画面——一副红木棺材,散发逼人寒气,然后棺材盖猛然掀起,一道黑影缓缓立起来,浑身关节僵直。 跳,跳,跳,突然跳到面前,大嘴一张,又白又长的獠牙在月下泛着寒光…… 远远听到董小脚传来“哎呀”一声。 我腾一下跳得老高,抓起马王堆的手冲了出去。 走廊上灯全亮着,白晃晃一路通到漆黑的大厅,尽头两条人影—— 董小脚扶着陈湘正手足无措,见我们奔出来就直喊:“陈湘晕了,快过来帮忙扛。” 12 本来打算让陈湘一回合就被消灭的说……T_T 远远听到董小脚传来“哎呀”一声。 我腾一下跳得老高,抓起马王堆的手冲了出去。 走廊上灯全亮着,白晃晃一路通到漆黑的大厅,尽头两条人影—— 董小脚扶着陈湘正手足无措,见我们奔出来就直喊:“陈湘晕了,快过来帮忙扛。” 然而我跟马王堆谁都没有动。 “咚!” 从漆黑的展厅传来一声钝响。 “咚!咚!咚!” 好像有人在擂鼓,节奏单一,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我不由自主跟着节拍轻颤,一时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心跳声。 董小脚见我们两个没反应,又叫了声:“快点快点,我撑不住了。” 马王堆缓缓走过去,捏了两手黄澄澄的符纸,两眼紧盯着那个黑沉沉的出口。 董小脚一脸奇怪看着他:“老大你拿着黄草纸干吗?还不来帮忙。” “屏住呼吸!不要说话!呆在原地别动!”马王堆一声厉喝,拦在董小脚前头面对展厅入口,有平日少见的威严。 “咚咚咚咚——”鼓点的节奏急促起来,不,那是几面鼓同时擂起的声音,渐渐纷杂,由远及近。 我屏住呼吸。 寒气好像藤蔓从脚底蜿蜒直上,然后往骨子里钻。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那些没了皮的尸体僵直地从暗处跳进亮晃晃的走道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马王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见符纸的边缘在轻轻颤动。 董小脚没来得及惊叫就趴下了。 第一具跳出来尸体直奔马王堆。 我这才知道僵尸的行动力这么可怕,一蹦三五米,眨眼到近前。 马王堆还是没动。 身前吹起一道风,霁血幽幽的声音骂了句:“蠢材。” 倒在一边的陈湘突然一跃而起,一把抄过马王堆手里的符纸往那具尸体上贴去,符纸一沾上尸体立刻化作一团烈火,令它行动一缓。 陈湘趁着个空挡架起马王堆飞退到我边上,顺手把两眼翻白的董小脚也抄了回来。 “把紫金如意祭起来。” 他看我一眼,立刻旋身朝逼近的尸体扑去。 他怎么知道我有紫金如意?脑中疑惑一闪而过,顾不得多想,摸出如意。 然而,要怎么用? 一股腥气扑鼻而来,一张灰败的尸脸猛地在我视野中扩大。 我想也不想,举起如意往那张脸砸去,“噗”的一声如中败革,尸体发出一种类似小鸡叫唤的声音,怦然倒地。 手中如意突然漾起一道金色光晕。 我不由自主松开手,如意冉冉浮起,瞬间放出万道金光将我这边三个人笼罩其中。 倒在地上的尸体又笔直竖起来,被金光一照,尖叫一声跳开,在圈外少作徘徊,再次向陈湘扑去。 他那里已是以一敌十的局面。 符纸在地上铺了两道线,隔断了走道。 那些尸体似乎对这些符颇为忌惮,徘徊一侧。 有两三只越过界线的也叫陈湘打了回去,刚才袭击我的那只漏网之鱼也被赶回那一边。 群尸躁动不安,吱吱怪叫。 原本还算宽敞的走廊让这堆死尸一占立显拥挤,倒让陈湘得了地利。 他没有安然待在安全线外,而是在群尸中轻巧腾挪,右手在每具尸体的额头上按上一下,偶尔借闪避的时机咬破左手手指,在右掌写几个字。 他身上的衣服有几处已经被僵尸尖锐的指甲划破,我手心捏着把汗,忍不住对他喊:“陈湘,到这边来,它们不敢过来的。” 他右掌在一具尸头上一拍,借力凌空而起,身姿曼妙,如柳絮般轻轻落在金光之外。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一道白影从陈湘头顶激射出来,跌落尘埃。 陈湘随即跌坐在地,从口袋中摸出一枚金铃。 群尸已经突破地上的两道防线,两跳三纵又至近前,一张张灰败的苦脸清晰可辨。 “叮铃——” 陈湘轻轻摇起铃铛。 整个世界突然死寂,仅有清脆的铃声回荡。 “叮铃铃——” 群尸定在原地,没有一丝嘈杂。 “叮铃——叮铃铃——” 低低的咒唱在寂静中响起,随着铃声抑扬顿挫。 我听不懂那唱词,只觉得诡异非常。 陈湘缓缓站起来,边摇铃边低吟,穿过尸群慢慢地向那个黑暗的入口走去。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尸体集体向后转,慢腾腾地,一纵一纵,跟在陈湘身后,跳回那一片漆黑。 “咚!咚!咚——” 擂鼓声渐渐淡去,那是尸体在展厅内木质地板上跳跃发出的声响。 眼前一暗,紫金如意散去金光,落回我手中。 目光落到墙边那道白影上。 苍白无力的脸,半闭的眼睛,急促起伏的胸膛。 我大叫一声扑过去。 “霁血!你不要吓我啊,我知道你神通广大没那么简单就嗝屁的!快,说句话,跟我说句话……”我抓着他肩膀摇晃。 “谁跟你说老子嗝屁了……妈的,那个狗屁赶尸王还真有点斤两……”他把头靠在我胸前,没力气动手,只能骂骂咧咧。 看他还能骂人,我一颗心顿时放下了,差点感动得想哭。 “帅哥,我宁愿你以后装鬼吓人也不要你装死人吓我。 你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我身上附了会儿,一边抵抗我的排斥一边压制自己的内丹,精气消耗过渡,现在才会这么虚弱。” 陈湘再次从黑暗中走出来。 脸上仍是温驯的笑容,不过看我的眼神却不一样了,隐隐有一丝歉意。 “抱歉,是我没用,连累了你们。” 他蹲身,掏出把小刀在马王堆和董小脚手指上割了道小口子放血,“要不是前几夜消耗过大,今晚一定能做的更漂亮。” 霁血面无表情倚在我怀里,我听到他轻轻哼了一声。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们拖下水的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把遇到他的前前后后梳理一遍,断定这家伙从开始就居心不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湘笑笑:“这种事情摆明了说难免惊世骇俗。 你这种年龄的或许知道的已经不多,湘西有一门秘传的手艺……” “你是赶尸匠!” 马王堆已经清醒了过来,边上董小脚还在迷迷糊糊揉眼睛。 陈湘点点头:“不错。 我只要过了三个难关就能继任赶尸王,这里就是我第三个考场。” 马王堆跳起来,指着他鼻子:“那么说那些僵尸袭击人真是你搞的鬼了?!” “若说是我的错也无不可。 我疏忽大意,第一天让一条尸鬼伤了几个人。” 陈湘不好意思笑笑,“所以后面几天我把双倍精力用在压制这些尸鬼上,导致今晚出师不利,没上阵就脱力昏了。” 马王堆愣了愣,放下手:“这么说你不知道这批僵尸是哪里来的?” “这不在我的任务范围里,交给你们这些道士去调查好了。” 陈湘看我一眼,再看向马王堆的时候眼里多了丝嘲讽,“不过我看也没多大希望。 你今晚这么容易就着了道,修为浅的很那。 要不是有秦相侯和他朋友,咱们谁也走不出去。” 我听着他俩的对话有些晕乎。 忽然听到陈湘提我名字,下意识看了马王堆一眼。 他眼中的震动让我猛然警醒。 “小猴,你抱的是什么?!” 让他看到霁血了? 我低头,霁血依旧靠在我臂弯里,翘着嘴角冷笑。 “你干吗不回玉里去!”我低声朝他吼。 马王堆叽里呱拉开始念咒。 “道士真的见不得一个异类么?你们评判正邪的标准未免太死板了。 这个玉灵刚才还救了你,现在你的报答就是趁人之危?”陈湘往我和马王堆中间一插,回头冲我一笑,“他现在连回宿体的力气都没了,你得给他补精气。 放心,有我在,不会叫那个臭道士为难他。” 陈湘的身体挡住了马王堆的表情。 我听不到他的动静。 马定川要知道了霁血的存在,陈湘能拦得住?我看着霁血疲惫的脸,心乱如麻。 “你们干吗?要打架?老大你脸色怎么这么黑?咦?陈湘你醒过来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猴子你蹲地上作什么?嗷,我怎么躺在这里?诶,手怎么破了?” 董小脚算是彻底清醒了,罗里八嗦一堆问题,倒误打误撞缓和了气氛。 可惜没人理他。 半晌,马王堆开口:“他救我一命,我放他一马,两下扯平。 小麒,我们走。” 听脚步声就知道马王堆窝了一肚子火,连着董小脚一连串的疑问远远出了去。 怎么,一夜之间好兄弟成了仇人似的?我胸口好像有什么堵住了,气都顺不上来。 陈湘蹲下身拍拍我的肩:“别一副弃犬的表情,你身边留着玉灵,这一天难免的。 要知道,道士从小到大的思想灌输都是‘异类是不可信的’。 你是在跟他的信仰对着干那。” “我……你……”他好像是第一个能理解我的人啊!千言万语一时涌上来,我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陈湘微笑:“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简单,动了歪念拖你来帮手。 想不到你还养了这么厉害的东西,比我收的那些尸鬼强多了。” “臭小子别把我跟你那些丑八怪相提并论……”霁血奋力一睁眼,双目血红有气无力的瞪他。 “就是脾气不太好。” 陈湘呵呵一笑,看我一眼,揽过霁血肩膀。 我不知不觉把霁血让到他怀里。 “我还要谢谢你没毁了那些尸鬼呢。” 我怎么觉着陈湘的笑容越来越意图不轨? “我早该爆了它们的头……”霁血轻轻挣动,别开脸。 “害你那么辛苦,我就拿出点补偿好了。” 说着,他头一低,嘴就印了下去。 我的天!他他他、他吻了霁血??还一脸陶醉意犹未尽流连忘返,他在吻我的霁血!? 我看着霁血眼中的红光一点一点散去,猛然意识到过来应该立刻把他抢回来。 但还未来得及触及那一身白衣,他便于瞬间蒸发在空气中。 一丝血线从陈湘嘴角淌下。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提起他,胸中火气大得几乎可以从嘴里喷出来。 “你他妈的对霁血干了什么!你把他搞到哪里去了?!” 陈湘抬手抹去血丝,笑得一脸欠揍:“渡精气啊,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宿体了吧。” “渡精气需要占便宜的么?”我扬手一拳。 他用一只手轻松封住我的攻势,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当然我也可以咬手指。 不过舌尖血蕴的精气最纯,我只是为表诚心,不得已为之。” 我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颠倒骂了上百遍,这个笑面虎,中山狼,死变态,竟然敢当着我的面非礼我的人,当我秦相侯是吃素的么? “好了好了,脸都成猪肝色了,莫非你是在吃醋?”陈湘把我的手从他衣领上拉开。 我终于明白他先前笑得一脸温驯只是为了掩饰他眼里的坏,我甩开他的手,照他脸上又是一拳。 “我是吃醋怎么了,我长这么大没人敢抢我的东西,你小子胆子不小!” 陈湘没防备,我这拳挺重,他整个人歪到一边。 但他还是微笑着,揉了揉腮帮子,眼神出奇平静:“你这拳要是不打上来,说不定我真要出手把你的霁血抢走了。 孬种的人配不上他。” 我愣了愣。 这小子什么意思? “以后要好好养他,不然我不保证自己不会再动脑筋。” 他往我肩上一趴,“背我去值班室。 折腾了一晚上,我现在可是站也站不动了。” 13 僵尸事件之后,霁血整整一天没有露面,打破上次桃树精事件的纪录。 我也是等陈湘跟我说了才知道,所谓的养就是以精气作为交换条件使那些非物质存在为人所用的一种方法,比如说他驯服僵尸,付出的代价就是提供精气给僵尸食用。 不过好在玉石本身能摄取人体的精气同时释放对人体有益的能量,我不用像他一样刻意修炼来保住小命,不过是让霁血一直保持吃不饱的状态罢了。 相比较,陈湘说的另一番话更让我在意。 霁血体内有一颗玉灵不该有的内丹,而且那玩意可能已经被炼了不下千年。 虽然霁血一直压制着内丹的活动,但那就好像一颗定时炸弹,讲不定什么时候爆发,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料不到。 我问陈湘该怎么办。 这小子一脸疲倦却不忘记激我:“其实只要不让他劳着累着就行。 不过你要是没信心照顾好他,我可以立刻接手。” 说起来,我跟这家伙突然就变成一国的了——他养僵尸我养霁血,他真正站在我的立场上与我交流,告诉我一些知识。 当然,我还是没对他增加多少好感,他脸上的坏笑随时让我产生想痛扁他的冲动。 (霍:看来猴子打死不肯承认是因为那一个吻的关系啊……秦:罗、罗嗦!) 打零工的事情也黄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告别陈湘一个人一路瞌睡回到寝室,往床上一倒不省人事。 一觉醒来太阳正准备下山,董小脚满脸虔诚端着饭盆放到我手上,说:“猴哥,苦了你了。” 我一愣,他那表情怎么像慰问烈士家属啊。 难道马王堆都和他说了?我放下饭盆走去阳台,董小脚屁巅巅跟出来,极尽谄媚的嘴脸:“猴哥,莫非我打的饭不合你口味?” “我刷牙!”我一脚揣开他,“有屁快放,又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了?” 董小脚嘿嘿一笑:“猴哥真能耐啊,我这点小鸡肚肠一丝都瞒不过你。 我这不就是想知道,昨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嘛。 看老大脸色一定是了不得的事情,我真后悔当时怎么就晕了呢。” 我刷牙的手顿了顿,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不去问老大?” “问了,他光臭着张脸,半点情报没泄漏。” 我心里又是一堵。 马王堆死心塌地的想帮我脱险,到头来与他作对的人偏偏就是我,这口气够他怄的。 我秦相侯上对不起组织,下对不起群众。 可谁叫我没心没肝没肺,我不后悔。 “那你问我也没用,你晕了之后我也晕了,醒过来就听见老大和陈湘吵,所以不比你知道的多。” 我敷衍他,伸头看了看房间里别人都不在,就问他,“那几个家伙呢?老大去哪儿了?” 董小脚一脸失望地“哦”了声,说:“老大昨晚上就直接家去了。 其他几个多数也是回家了吧。” 我这才想起今天又是个星期六,董小脚家在外省自然是留守。 至于我,回不回去都是一个人,我早就懒得去计划什么时候该回家。 马王堆该是在马定川的事务所帮忙查那些僵尸的来源吧。 霁血的事捅出去了我反而觉得可以轻松面对这两父子,负疚感不是没有,但现在更多的是保护霁血的责任感。 我才不能让陈湘那小子看扁! “猴子,你董存瑞炸碉堡啊,摆什么造型。” 董小脚手托饭盆已经在那里吃开了,显然只要有吃的他的心情永远不会低落。 不过,那好像是我的份吧?我扑。 “嗷,对了,忘了跟你说,我跟人家院花约好了明天一起吃午饭。” 他举起筷子一指我鼻尖,大叫一声。 我来不及刹车,倒地。 饭局摆在幸运楼,粤菜馆。 这小子好大的排场,倒也算言而有信请了一顿好的。 只是他什么时候手头这么阔绰了?我走进去的时候一脸怀疑地盯着他,莫不是到最后还是我掏腰包吧? 董小脚贼兮兮的笑:“院花说了,今天她请,还要带个表弟同来。” 我忍不住翻白眼。 看来这单我买定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女人和后辈掏钱吧?我皮还没厚到董小脚那程度。 角落一桌已经有一男一女坐着了。 董小脚拉着我走过去,老朋友般招呼:“张璨,来这么早?介绍介绍,这位就是你要见的秦相侯,叫他猴子就好。” 我朝张璨点点头,露出一个含蓄深沉的笑容。 的确是个美人,瓜子脸杏仁眼,柳眉弯弯樱桃嘴。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骨子里透出一股活力。 只是看我的眼神冷冷的,没有预期的效果——通常在我这种笑容面前很少有女人不会露出迷惘的神色,例外的除了胡小姐和我妈,眼前这个美人算是第三个。 张璨站起来朝我伸出右手,一笑顿时阳光灿烂:“你好。 耳闻不如目见,你比传说中的要帅得多。” 咦?原来这位美人的个性这么直接?我同她握手,换上忠厚的笑容,说:“心灵美才是真的美,时间一长你会发现我的优点不止皮相。” 边上她表弟突然闷哼一声,像是呛到了,捂着嘴开始咳嗽。 我定睛一看,觉着自己的眉眼就耷拉下来了,苦哈哈朝董小脚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董小脚早就粘上去了,豪爽地帮他拍背脊。 “原来你跟咱外院院花是表姐弟啊,陈湘。” 陈湘顺了半天气总算是缓过来了。 手指我鼻尖瞪大眼睛问张璨:“他、他就是你说的那个?” 张璨有些惊讶:“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陈湘撑着额头沉重地叹气。 董小脚倒是真的很高兴,说:“前天刚认识的。 这就叫缘分,缘分呐!来,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 我身边好像突然聚集了很多奇人异士。 张璨陈湘是亲戚,陈湘是赶僵尸的,那么张璨呢?别是什么跳大神的巫婆。 闹了半天原来她也是冲着我这万金油身体来的,却不知是敌是友。 我坐在椅子里禁不住僵直,自我感觉好像即将被送进实验室的小白鼠。 14 相对于我的如坐针毡,董小脚倒是十分自得其乐,满桌皆是他的筷影。 张璨总有意无意把话题往我身上扯——若她只是单纯慕我名而来,这一点无可厚非。 然而她笑得越是灿烂越是无害我一颗心就越凉,仿佛有个陷阱在我面前一早铺开,只等我触动机簧。 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厕所逃开张璨的视线,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发愣。 镜子里那张脸有些异样的苍白,我捏捏双颊自嘲一笑。 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 “帅哥,你觉得张璨怎么样?” 虽然镜子里映不出他的身影,但我明显可以感觉到霁血的出现,以他独特的安静的姿态站在我身边。 “相貌气质不错,就是有点……呃,不够稳重,持不得家。” 他一脸郑重搜索那些我能够理解他也能表达的形容词。 我有点无力地拍拍他的肩,叹气:“我今天不是来相亲的。 刚才是问你有没有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霁血摇摇头:“她是普通人。”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但是张璨身上的确有一种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的东西,至于究竟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霁血默默拉过我的手包在掌心。 我早习惯了他这个习惯,更奇妙的是心里的不安会随着这个小小的动作化为乌有,即便面临大风大浪,这一种平和似乎永能保我平安。 “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我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脑中跳出来的却是那天陈湘亲吻他的画面,脑门上某根青筋跳了跳。 霁血脸色突然一凝,掉过头看向门口。 “喂,再不回饭桌,某人就要找掏粪工人来救你了。” 陈湘手扶门框很潇洒地站着,温顺的笑掩不去眼中的邪光,“嗨,气色看起来不错啊,霁血。” 霁血淡淡微笑朝他颔首。 我无名火气,拉着霁血大步走到他面前:“让开。” 陈湘没动,敛了笑,眼神猛地一沉:“你最好不要跟我姐说前天晚上的事。 我家里人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不希望篓子出在你这里。” “嘿,嘴长在我身上,说不说你管的着?”突然就让我抓到一条小辫子,也该充分利用利用。 我冷笑两声,斜睨着他,“您不是大名鼎鼎的赶尸王了么,这么点小事还摆不平?” “算了吧。 那些赶尸咒都是霁血附身帮我写的,师父说这轮考试不算数,我还得从头考起。” 陈湘悲悲切切叹了口气,说:“这回我认载,上辈子阴德没积够让我这辈子碰上你。 看在我们曾经共患难的分上,你就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吧。” 看他就差没点头哈腰叫我大爷,我忍住仰天长笑的冲动,伸出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你先告诉我,张璨这次摆的什么鸿门宴?” 陈湘抬了抬眉毛:“看不出你还有点小聪明,知道这是鸿门宴?” 这小子瞧不起人?我怒:“废话,哪有女人还没认识就主动请客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要是告诉我那是因为我魅力太大,那还谢谢你抬举了。” 一颗秃顶的脑袋在陈湘肩后闪了一下。 “我说,你们俩这是要进去还是出去啊,堵这儿当门神来了?” 我猛吸口气,运足内力刚想吼回去,霁血把我往边上一扯,让那个满脑肥肠的中年秃头进去了。 陈湘挽住我另一条胳膊,跟霁血配合默契把我拖了出去。 “消气消气,我错了,我坦白。 我姐今天是公你关来了。” 陈湘见我不再有抓狂的前兆,松开我,双手举高作投降状,“她爸搞的那票房地产生意在你爸那里扣下了,想通过你让上头松口。” 我冷哼一声:“病急乱投医。 这些事情我从来不管,你们找错路子了。” 陈湘嘿嘿一笑:“我也觉得你不像管这事的。 只是我姐太犟,拧不过来。” “你也真够胳膊肘往外拐的。” 我瞪他一眼,“就这么个事?” 陈湘用力点头:“就这么个事,你看着办吧。 当年我拜入师门起就注定这胳膊要长畸形了,也不在乎多个两回。” 说完他突然看了眼霁血,欲言又止。 我看到霁血的眼神起了某些变化,却是我猜不透的。 妈的,他们居然在我面前眉目传情。 我跺脚,低叫:“走了,吃饭去,不然便宜了董麒那家伙!” 15 事情果然如陈湘所说,张璨以这顿饭为突破口频频向我示好。 她本来就是大胆热烈的女子,我也是来者不拒的德行,周瑜打黄盖,就这么配上了。 董小脚还为他这个媒做得好沾沾自喜了两天。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我们纠缠了三天,张璨一直没有提出她的要求。 按照陈湘的说法,我老爸已经把那票案子扣了大半月了,再拖下去就是成倍番的损失。 但张璨不说,我也不会主动去做。 要是我猜的没错,父亲大人多半是把那份文件不小心垫了桌角。 更让我耿耿于怀的,却是马王堆的迟迟未归。 这星期都上了三天的课了,他这个学习标兵不会无缘无故旷这么多堂。 我犹豫再三打了几个电话到马定川的事务所,都没人接。 我承认我欠他父子俩的,换作平时才不会这么古道热肠,关心他人呢。 一个电话我把陈湘约了出来。 T大和N大根本就是贴墙的隔壁,接到电话的陈湘很快出现在我面前。 “你帮我算算马书茂去哪里了,就是上次差点跟你对掐的实习道士。 还有他老爹也行踪不明。” 我与他并肩坐在树荫下,面前是荷叶千层的东湖,T大的风景名胜。 “我是赶尸匠,又不是乩童,我怎么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 他背靠大树一脸事不关己的惬意,“你把我叫出来就为这个?” “你少装蒜。 我不相信那个僵尸事件你和你师父会袖手旁观。 还有你收服的那些僵尸去哪儿了?” “你这么肯定他们是去调查僵尸事件?”陈湘看我一眼。 我点头:“不十分肯定,但这至少是一种可能性。” 陈湘沉默片刻,视线飘向远处。 湖边有些热烈的阳光下静静站着个白影,微风撩动他的发丝和衣袂,淡淡的悠然。 “我师父只追到那些那些尸体是从一家私人诊所的地下实验室流出来的。 两天前,那间诊所的负责人引火自焚,烧光了整座建筑,地上地下。 昨天,转运那些‘人体标本’的飞机在台湾海峡失事,我辛辛苦苦弄到手的尸鬼一个没留下。”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搞得好像黑社会电影一样,杀“鬼”灭口? “那两个道士要是真的在追查这事,说不定是遇上麻烦了。” 陈湘双手枕在脑后,长出一口气,“我真的没办法告诉你他们在哪里。” 我脑子一热,跳起来:“那我们也去查,总有能踩上他们脚印的时候。” 陈湘坐直身体,皱眉:“我们?我没兴趣。 你少自作聪明,小心怎么死都不知道。” “我欠他的,不为他做点什么我良心不安。”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我秦相侯什么时候知道良心这两个字怎么写的? 陈湘嗤一声笑了:“你省省吧,你不出事就谢天谢地了。” “有霁血在,我浑身是胆。” 我蹲在他面前,逼视他,“陈湘,我们算不算朋友?” 陈湘愣了愣,回答的倒是斩钉截铁:“不算。” 我一拳挥到他面门,停住,懊丧地放下。 “你在擅自决定行动前先问问别人意见吧,别摆大少爷脾气,好像全世界都该为你服务似的。 霁血没义务做你的下人。” 他的语意竟让我觉得有些冷。 我冷哼,把霁血招过来。 “帅哥,愿不愿意跟我去查老大的下落?” 霁血淡淡微笑:“当然。 你记得带上我就好。” 我横陈湘一眼,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陈湘撑着额头一阵叹气:“你怎么也跟这只猴子一起胡闹啊……” 霁血微笑不语,我看看他,被他眼里的沉溺震了一下。 “罢了罢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工?”陈湘继续唉声叹气。 “择日不如撞日。 反正我也什么好准备的,逃课对我而言更是小case,现在就出发,先去那个诊所看看!” “你……”陈湘瞪大眼睛,垮下肩膀,“猪是怎么死的?笨死的!你以为是去春游啊?两天,两天以后我带你去那个地方。 等不及你就自己去送死吧,把霁血留下。” “好,就等你两天。” 我伸出右掌。 击掌声中,一个火红的影子远远跑过来。 张璨。 “秦,可找到你啦!老弟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两个商量什么国家机密呢?”她几乎是扑进我怀里的,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她的视线似乎在霁血脸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朝她放电。 眼角瞄到陈湘两眼翻白。 张璨在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你还说,约好了一起吃饭的,等你半天呢。 我有朋友说看到你往这儿来,我才过来看看。” 我夸张地喊疼,不经意地,霁血淡如荷香的笑落入眼底,翩翩掉转身,有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化仙飞去。 “秦,怎么了?真的弄疼你了?”张璨帮我揉着胳膊,一脸歉疚。 我给她一个宽慰的微笑。 “对了,我爸爸说,明天想请你去家里吃晚饭。” 认识一个星期不到就把男朋友带进家门?我与陈湘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原来明天晚上才是真正的鸿门宴。 16 要说身经百战并不夸张。 托我那个当官老爸的福,从幼儿园时候起我就经常是别人公关的对象,天长日久练就一身水火不侵软硬不吃的反公关本事,反贪局不招我去实在有些可惜。 所以张家这顿晚饭我一点没放心上,饭照吃,礼不收,对方用美人计记得说考虑考虑,大不了回头打个电话给老爹让他找找是不是有不明文件垫在了办公桌脚下。 无伤大雅。 不过当来接我和张璨的专车开向郊区的时候我还是纳闷了一下。 一件小案子而已,他们不用大手笔到绑架我这个官员家属吧? “我说,你家住这麽远?”我看看车窗外,黑魆魆的天,昏黄的路灯,道路两旁星零的建筑,怎麽看都是荒郊野地。 “现在是去我家别墅。 今晚我爸爸还请了他几个老朋友。” 张璨粘在我怀里,完全不顾忌她家司机的在场,丰满的胸部一个劲往我身上贴。 原来还有这一手。 想著稍後要和一群秃了顶的中年大叔周旋,突然就有些厌恶起眼前这个女人的脸。 想不到我这次这麽快就没了新鲜感,开始考虑如何干干净净摆脱她。 “秦,这块石头真漂亮。” 悬在脖子上的丝线一紧。 我毫不留情拍开她的手:“别碰他。” 一丝异样神情在她眼里闪过,她嘟起嘴娇嗔。 对著她的脸,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手臂上浮起一粒粒鸡皮疙瘩。 连我自己都对这种反应感到诧异,张璨是第一个会让我不舒服的漂亮女人。 鸡皮疙瘩还没消退,张璨一双嘴唇就朝我嘴上压过来。 我猛地一颤,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从骨子里冒出来。 她吻得很挑逗,一双手不安分地解我衬衣钮扣和皮带,我自然被撩到火起,就势把她压倒在後座上。 忽然,她嘴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笑,分外刺耳。 我克制不住又一个冷颤,顿时兴致全无,停下动作坐回原位,一颗颗把衬衫扣子扣好。 手指隔著衣料触到微温的血玉,握住,暖暖的安心。 “怎麽不继续?”张璨半敞前襟依偎过来,我轻轻推开她,帮她把衣扣扣上。 “让你家里人看到不好。” 有生以来第一次作柳下惠。 她抱著我手臂把头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真的在乎我?” 才怪。 我不置可否朝她微微一笑,视线落到车窗外的一片灯火通明。 到地头了。 司机泊好车,帮我们打开车门。 我与他短暂对视了几秒,脸色晦暗,眼神有点木讷,嘴角苦苦下垂,典型的长工形象。 别墅四周的绿化明显是新种的,有彩色的灯光照明,富丽堂皇的俗气。 这一片别墅区该是没有开发多久,附近的几幢少有亮光,没什麽人搬进来。 张璨领著我走进那幢三层的小洋楼,我以为会有夹道欢迎的场面,结果却是站在空荡荡的客厅。 张璨让我先在沙发里坐会儿,她要去房间里换衣服。 我在等她的空档到处看了看。 客厅里没人不说,边上餐室里也不见一个人影,桌上连一杯水都没有,怎麽看都不像准备了晚宴。 我越来越觉得奇怪,在一楼溜达了一圈,鬼影都没见著。 先不管礼数的问题,我噌噌噌上了二楼,一样没人。 张璨呢?难道在三楼? “霁血?”我唤他却没有响应。 这时候难道他在睡觉?我突然心里没底起来,张璨葫芦里到底卖什麽药?还是先去楼下等著再说。 一转身,一张晦暗苦涩的脸陡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惊得退後三大步,认出是刚才那个司机──不,应该说和刚才那个司机很相像,但仔细一看明显不是同一个人,也许是佣人之流。 我问他:“你们老板呢?张璨去哪里了?” 佣人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奇怪的单音,往前逼近一步。 难道是哑巴?我下意识往後退,脚跟磕上通往三楼的阶梯。 一阵恶寒。 他一步步逼近,我後退,踏上楼梯。 再走下去就上三楼了,我心底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鸡皮疙瘩再次冒出头。 我终於明白之前在路上面对张璨的不适感是因为潜意识中对危险的预见。 眼前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佣显然对我不怀好意。 背脊上透来一阵阵凉意。 我猛地跳起来往楼下冲,在越过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手阻拦。 我暗暗松口气,决定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还没跑出几步,後颈一阵钝痛。 我两眼一抹黑,咕咚倒地。 妈的,敢绑架我?准备好棺材本吧!最後一丝意识不忘咒骂。 17 醒过来的时候,我一瞬间不知道身在何处。 一条繁忙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我面前穿流。 一个小孩迎面跑来,我回头,他的母亲在我身後朝他招手。 我想侧身让开,那小孩却直接从我身体穿了过去,我与他交错的一刹那仿佛只是两个毫不相关的剪影。 我伸手试图拉他,却只抓住空气。 那对母子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相携远去。 我怎麽了? 我开始疯狂的想要抓住什麽,每每握住的都只有空气。 我变成鬼了?我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死了? 我大声在人们耳边吼叫,最终只搞得自己嗓音嘶哑。 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影?又或者只有我是幻影? 远远飘来一黑一白两个人影。 白衣的舌头伸出老长,一直落到胸前。 黑衣的擎著钢索,腰里一对生死牌。 我失笑,这两个我认识。 白无常,黑无常。 “嗨,两位今天有空出来喝茶?”我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铁索哗啦一声绕上我得脖子,崩的笔直。 “你有权保持沈默。 但现在起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你在阎罗殿上的证词。” 哈,现在连阴差的台词都这麽现代化? “滚蛋吧!你,你以为装条假舌头就能吓倒我?还有你,这条项链我带不合适,回去叫你们老板换条好的。 算命的说我可以活到一百岁,想蒙我?没那麽容易!” 那两位耐心听我吼完,很有默契地一个收紧钢索,一个往我肚子上猛踹。 我感觉有液体从嘴里溅出来,意识再次模糊。 再醒来,世界一片猩红。 口鼻都被液体填充了,以至呼吸不能。 我奋然扑腾手脚,终於把头探了出去。 一条血河。 满嘴满鼻的血腥味让我几欲作呕,我随著血流辗转沈浮,远远见到一座石桥。 一条铁链飞过来套住我的头,把我拖上岸。 这回换了牛头马面。 “两位辛苦了。” 我忍住想把他们俩的假脑袋掀下来的冲动,笑嘻嘻打了声招呼,“两位这是要带我去桥那里看望孟奶奶?” 牛头说:“去阎罗殿。” 马面说:“判刑。” 阎罗殿没超出我想象的范围。 白骨为梁,腐肉作瓦,青色的阴火在殿中央的火盆中跳动,把每张鬼脸都照得青黑青黑。 阎罗王执著朱砂笔在生死簿上圈圈画画,一边有陪审团和辩护律师一番舌战,最後惊堂木一拍,就此定刑。 我被带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长队。 有好几个被当堂开膛破肚扔进油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的直接被拖出去然後惨叫声绵延不绝。 我告诉自己那都是假的,不过是演一场戏给我瞧罢了。 轮到我站到阎罗殿中央,左右一阵聒噪,阎罗王母狗眼一瞪说了声:“又是你?” 我火大得可以,嗤笑:“就是你爷爷我。” 阎王老爷胡子一吹,刷刷翻了几页生死薄,大笔一挥,也不等边上判官发话就拍了惊堂木。 “好色成性,当宛双目;口舌是非,当拔舌。 刑後饮过孟婆汤,发配轮回。 下一个!” 噫!相对那些煎炒蒸煮的我这点算是轻的很了。 牛头马面把我像沙包一样拽出去,丢进间小黑屋。 我等著你们怎麽折腾我呢! 我毫无惧意欣赏著满屋子刑具。 哦,那边一个空心勺该就是用来挖眼珠子的吧,边上个大钩用来勾舌头,还有把巨剪等著哢嚓我。 潜意识里我不认为这群牛鬼蛇神会对我怎样。 然而我错了。 这不是幻觉,不是演戏,当那个空心勺子嵌进我眼眶的时候,我真真实实感觉到自己的眼珠弹跳而出。 我痛得狂叫。 四肢被锁住动弹不得,只能扭动身体想逃开压将下来的第二勺。 但是最後我还是什麽都看不见了。 疼痛麻痹我所有感观,就连舌头被勾出来一刀剪去,也只是多增加一点痛楚而已。 我躺在那里呻吟,想骂已经骂不成声。 明明疼的要死要活,我偏偏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事情变得一点也不好玩了。 更痛苦的是,过一定时候我的眼珠和舌头会自己长回去,一旦长好又会被挖掉剪去。 我已经没办法思考我是怎麽会落到这地步的。 我死了,我真的是死了,我真的是到了阴间偿还我在阳间做错的事! 我就这麽接受了现实。 不知道被挖去多少双眼睛剪了多少条舌头,我终於被带出了那间小黑屋。 奈何桥上,一个枯瘦的老太太守著一锅黑糊糊的汤。 “喝吧喝吧,忘记前尘好好做人。” 她对著每个喝汤的鬼重复叨念。 “我什麽时候可以重新投胎?”接过汤的时候我问她。 孟婆瞥我一眼,然後猛地抬头盯住我,裂开她干枯的嘴唇骇人一笑:“你上次投胎用了500年,这次只怕会更久。 做人不容易,你本该珍惜。” 500年……突然有什麽闯进我脑海,我下意识抬手摸到胸前。 霁血。 玉是温热的,因我体温浸染。 热的?我是热的?人死了还会是热的麽? 难道我…… “秦相侯!臭猴子烂猴子猪脑猴子,听到没有?听到给我应一声,你要再不应我就给你准备丧事了,霁血我也接收了,你安心去吧……喂!真的不应啊?!”远远传来一个声音。 我大笑,砰地摔了手里的孟婆汤,吼道:“臭小子,我早告诉过你,要打霁血主意你早了一万年!” 血河扭曲了,奈何桥扭曲了,孟婆的脸也扭曲了。 头顶金光一片,我闭上眼睛。 18 双眼再睁开的时候,周围漆黑一片。 我感觉自己被一双冰凉的手臂抱着,快速往前移动。 抬眼便望见一袭白衣,一张苍白精致的脸孔,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眸。 “霁血?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我挣动手脚,“现在又是在哪儿?张璨呢?” “那个叫张璨的女子不简单,利用这栋屋子造下一座幻阵。 我临进门的时候才察觉,想要拉住你却还是迟了。” 霁血蹙着眉头一脸肃穆,“想不到她竟然把你诱进乾坤表里图。 好在陈湘及时赶到,不然凭现在的我也束手无策。 虽然救了你出来,但我们还没脱开这场幻阵。” 我想起那把骂我猪脑的声音,越过霁血肩膀,看见陈湘阴沉着脸紧跟在后面,背上还背了个一人多高的木匣子,不对,那是付棺材! 我大叫一声,指着他你你你半天。 陈湘心情看起来很糟糕,平日里的温顺平和统统去了爪洼国,彻底显露其本性,恶狠狠瞪我一眼:“鬼叫什么,要不是你笨头笨脑,我怎么会淌上这趟混水。” 被他吼得有点委屈,我自己还莫名其妙怎么一场鸿门宴转眼演成了灵异戏码?霁血不是说张璨没毛病么?还有陈湘,从哪条缝里蹦出来的,张璨有问题他这个做表弟的会不知道? 我缩回脖子,要霁血放我下来。 霁血朝我柔和一笑,脚下不停:“你不识奇门遁甲,走错一步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抱着你,不舒服么?” 他句末一个反问,我脸嘭一下莫名烧了起来。 刚想挣扎,霁血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他。 “嘁,这是我们第三次绕到同一个地方。” 陈湘恶声恶气,“明明感觉那家伙的气味很接近了,偏偏走不出去!” 我东张西望,四周一色的黑,他们怎么认的路? 陈湘摸出张黄色符纸往地上一扔,符纸化作一阵轻烟淡去,地上却隐隐透出一点金光。 仔细一看,原先已经有三点金光散落在附近。 “我们的行迹已经被发现了,阵势不断在变。 姑且再试一试。” 霁血神色凝重,这次却走得很慢。 我这才发现他并非一路直走,而是进五退三,左六右九,兜兜转转得让人头晕。 半晌又停下,我看到地上的四点金光。 陈湘连人带棺材“砰”地坐在地上,狠狠捶了下棺材板:“可恨!” “霁血,放我下来。” “你别乱跑。” “放我下来!”我瞪他,脚一着地立马跳到陈湘跟前质问,“我早就该知道问题出在你身上了。 原本昨天就能去查僵尸案子,你偏要等两天。 现在我被你姐姐骗到这地方,你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还在这里惺惺作态,带我们兜圈子。 你说,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陈湘冷冷瞥我一眼,一脸不屑:“懒得跟猪脑解释。” “你……!” “冷静点,他已经很不好受了。” 霁血从背后捉住我手腕,我一拳没来得及砸到陈湘脸上。 刚才在那个什么鬼图里的火气怨气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噢!他不好受,我就好受了?你们谁试过一个大活人就着样一个接一个被人挖眼珠子勾舌头的?你也不问问我好不好,就一味向着他,感情你喜欢跟他是吧?好啊,我没意见,没了你我还少走些霉运呢!” 我滔滔不绝,不经大脑思考。 霁血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怎么?想揍我就来啊,不用客气!”我回瞪他。 他垂下眼幽幽叹气,我心里一悸,住了嘴。 突然想不起来刚才都说了哪些混帐话。 “他妈的,你个赖皮猴子闹够了没有!少给我发少爷脾气,老子我忍你很久了!” 耳边听得一声吼,我被一脚踹趴在地上,屁股被踩着碾来碾去。 抬头看见下巴掉到胸前的陈湘。 唉,他这回算是正式见识到霁血的第二重性格,我就忽略他这个蠢蠢的表情好了。 “帅哥……我错了,我不该乱发脾气。 请你高抬贵脚,我屁股快烂了……”我哼哼唧唧求饶,屁股上那只脚狠狠踩了两下挪开。 “可是我说的没错啊,他,”我直指陈湘,“有很大嫌疑!” 某人鼻孔出气:“懒得跟你解释。” 陈湘却突然笑起来,脸上黑气一扫,啪啦啪啦拍手叫好。 我爬起来瞪他,他却朝我笑嘻嘻:“你问我干吗要等两天,就因为这个。” 他拍拍身边的棺材板。 “这是什么?” “秘密武器。 我怕点子棘手,从师父那里偷出来的。” 他脸上好像写着“小样,你不懂了吧?” 我恨得牙痒痒。 “至于我怎么到这儿来的……”他眼珠一转,伸出一根手指恶心巴拉点点自己嘴唇,“霁血吸了我的精气,我自然能闻出来他在哪里。 这可是赶尸匠的基本功啊。” 我刚跳起来还没来得及扑上去,又被一脚踹翻。 “给我安分点!” 陈湘朝霁血微笑:“谢谢你,我心里舒服多了。” “……小鬼。” 横!这俩家伙又在我面前眉来眼去!我刚想抗议,便被提着后领扔到陈湘腿上。 呜,好粗暴。 “护好这只笨猴子,我要硬闯了。” 陈湘很听话地把我拖到棺材后面掩护好。 我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霁血闭上双眼,手上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周围空气起了波动,他全身泛出淡淡红光。 “好强的妖气……”我听到陈湘倒抽一口凉气。 面前的棺材突然咔啦咔啦振动起来,陈湘迅速在棺材板上按上一张鬼画符,棺材才安静下来。 一道道红纹从霁血指尖显现出来,如同藤蔓一样迅速蔓遍他的手背,直往手臂上攀。 钻进衣袖,再从衣领钻出来,爬上他脖子,最后在他眉间会合,结成一副图腾。 他陡然睁眼,我吃了一惊,那双眼瞳竟是我没见过的赤红,红的摄人心魄。 他周身的红芒仿佛被什么点燃,猛地腾起,熊熊逼人。 整个黑暗开始震颤,我好像听见有什么劈劈啪啪碎裂的声音。 “哇,小宇宙啊,霁血要变身了?”我忍不住低呼。 陈湘“噗”一声喷我一脸口水:“……那是拟妖态。” 他突然微笑,落在我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在动歪脑筋,“我开始对霁血的来历感兴趣了。” 棺材又开始骚动,陈湘啪啪啪啪一连贴上去九张鬼画符镇住。 加上先前那张,棺材头三张,棺材尾七张。 “缩头乌龟,300年道行不容易。 你要再不识相,休怪我无情。” 那边霁血突然开口,往日清越的嗓音竟是变的低沉森冷,说话虽然一样粗鲁,却透着令人凛然的威仪。 “他在跟谁说话?”我问陈湘。 “设阵的家伙。” 他丢给我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张璨?那300年道行又是什么?我还想问,却被他那个眼神堵了回去。 没有声音答复霁血,我们所处的空间震动得更加厉害。 霁血冷哼一声,一串我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那些红色的火焰渐渐形成气旋,再他周身越转越快。 我感到四周空气开始稀薄,肺里也好像要被抽空了。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我死死拉住陈湘,生怕一放手就会被卷走。 “趴下!”陈湘把我脑袋死命往地上按,整个人覆在我身上。 耳边一阵轰鸣,眼前红光一片。 有什么坍塌了,噼里啪啦往地上砸。 陈湘身体一震,我心里忽然觉得不是滋味,一把推开他。 19 烟尘弥漫。 第一眼,看见的是漫天璀璨的星子。 第二眼,看见房顶上那个破洞。 确切的说,房顶已经不见了。 四周落满瓦砾,陈湘靠在棺材上苦笑,脚边有一块磨盘大的钢筋混凝土。 我想把他拉起来,他却甩开我的手:“脚断了,站不起来。” “你……”我无言以对。 良心发现也许陈湘并不那么惹人讨厌。 “内疚吧,内疚死你。” 他笑,脸上神经一抽,又呲牙咧嘴。 收回前面的内心活动,这小子生来欠揍!疼死他疼死他! “要不是霁血托付我,才懒得管你。” 他哼哼,偏过头,脸色突然一僵。 我掉头看去,霁血站在不远处,周身焰光腾灭,却让人感觉异常冷冽。 他脚边匍匐一个人影,正挣扎着爬起来。 张璨?! 霁血抬起脚照着她脑袋便要踏下去,那样子就好像要踩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那情景让我我连打三个寒颤,头脑里只有两个字,残酷。 “不要!”陈湘跳起来冲过去,脚步一个趔蹶又趴下了,“不要坏她肉身!” “没用的小鬼。” 霁血收回脚看向陈湘,脸上笑容似是而非。 张璨抬起上半身,嘿嘿干笑两声,声音粗哑难听:“我千算万算,没想到东西居然是在你身上。 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妖不妖人不人——哦,你现在不是人了,你是孤魂野鬼!哈哈——” 霁血起脚踢断她的狂笑,陈湘又要跳起来,被我一把按住。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霁血的声音透着阴狠。 张璨被踢得滚了两圈,竟然还能摇摇晃晃站起来。 “你想不到,你肯定想不到。 我被你在那张破八卦里关了500年竟然没被炼化,反而多得了几百年修为。 今天被你破去虽然可惜,不过你也不是安然无恙吧?”她怪笑两声,“要不是受这肉身限制,我又怎么会输?然而……有肉身何尝不是件好事?” 她话音未落,突然把什么往空中一抛。 万道金光在半空中迸射出来。 紫金如意! 我一呆,连忙去摸口袋,空空如也,想起先前在车上她过火的勾引。 奶奶的! 不加思考地冲上去把霁血护在身前,用背部挡住那道道金芒,顾不得被他身边的焰样红光灼痛。 不能让金光照到他!这玩意可是那些非物质存在的克星。 “呆子,别碍事!”他轻叱,把我推到一边。 那些红焰立刻暴露在金光下,却没有烟消云散,反而暴涨数倍,竟直接把金光逼了回去。 紫金如意渐渐被焰光包围,在半空中轻颤,光芒黯淡,光圈骤缩成篮球大小,丝毫奈何不得霁血。 什么嘛,害我白担心。 这家伙变身以后强得不行。 霁血一扬手,张璨闷哼一声,凭空被拉了过来,叫霁血掐住脖子整个提起。 “跟我翻旧帐?抱歉我记性不好。 凭你的所作所为,就是玉皇大帝我也照样让你消失。” 冷不防陈湘扑上去抱住霁血手臂:“不要,这身体是我姐的!” 霁血冷哼:“魂魄不存,留着身体何用。 难道做成尸鬼留念?” 我终于明白了,眼前的那个已经不是张璨,而是某个不知名的妖怪,还和霁血有些渊源。 张璨她……我猛然后悔先前对陈湘的猜疑,心里一阵苦涩。 “你告诉我,你把我姐弄到哪里去了?”陈湘问那妖怪,声调都有些变了。 妖怪吃力一笑:“这女人把我从那个破八卦里解出来,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她已经跟我一起与天地同寿啦!哈——很久没吃过那般美味的魂魄了,想来记忆犹新。” 陈湘缓缓坐倒。 “这具肉身得来不易,可惜了。” 妖怪朝霁血道,“你身体里那东西我迟早会到手,今天先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张璨的头便软软垂了下来,再无声息。 霁血将张璨身体往陈湘怀里一摔,只一晃便没影了。 紫金如意敛去光芒,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我上前拾起来放进口袋。 “陈湘……”我喊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张璨的身体拥得紧紧的,脸上突然显出一丝落寞的笑意。 “陈湘,你没事吧?!”我吓了一跳。 “我要是早些发觉不对劲就好了。 姐在龙虎山待的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来这里上大学呢?舅舅乡镇企业办得安安稳稳,怎么又突然成了房地产暴发户呢?我救不了我姐,还差点害了你。 要不是我师父跟我说龙虎山镇山之宝不翼而飞,要不是我突然查到那间地下研究所的房产归在我舅舅名下,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问题出在我姐身上。 就差一点,你就永远回不来了。” “陈湘,这没你的事,我还要谢谢你救我出来呢。” 我笨嘴笨舌地安慰。 “猴子,你知道我姐有多优秀么?都说她是天师道这一辈的翘楚,14岁的时候就降服过一条赤练蛇精,18岁就被委以重任看守镇山之宝乾坤表里图。 我就是不甘心做她的小尾巴才叛出家门,跟我师父去了湘西,还把名字改了。 想不到,她竟然落的如此下场。” 我鼻子一酸,最难面对生离死别,最苦从此天人永隔。 我是独生子,也没有堂亲表里一起长大,他的心情我体会不来。 “男子汉大丈夫,振作一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作出一副大无畏的样子拍打他肩膀。 “不用你说废话,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他横我一眼,忽然一个微笑,“你这家伙虽然任性了点,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胸闷。 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眼前红影一花,两具尸体砰然落到我脚边,吓得我连忙跳开。 仔细一看竟是那个司机和敲晕我的佣人。 “让那东西金蝉脱壳了。” 霁血森森然说话,“这些僵尸果然都是它搞鬼,捉了人来把魂魄封到乾坤表里图,留下身体供它使唤。” 我突然想起马定川父子,赶紧问:“我老大和他爸呢?你们先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线索?” “没有。” 陈湘摇摇头。 霁血蹲下身,看看陈湘的腿,啧啧有声:“真是麻烦的小鬼。” 红光在他手心柔和地聚集,然后他把掌心按在陈湘断骨处。 “那老大他们会去哪儿?”我不死心。 陈湘翻翻白眼:“说你猪脑不要不承认。 说不定根本就是你判断错误,他们去办别的事了吧。” 我瞪他一眼,想想也有道理。 霁血拉起陈湘,见他行动如常,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凑到我面前:“自己跟自己……怪怪的……”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他的意思,嘴就让他封住了,用他的嘴。 脑子里“嗡”一下,什么都没了,只知道木然瞪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隽秀的眉毛,纤长的睫毛。 舌尖一疼,口腔里顿时盈满铁锈味。 他冰凉的舌头伸进来,辗转吸吮。 我闭上眼,明白他这是要索我的精气,却忍不住偷偷与他舌尖纠缠。 有点难以抑制的兴奋。 味道意外的好。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插进他丝锻触感的头发,扶住他脑后,一手扣上他的腰,渐渐侵入他的领域。 虽然没有体温,但是他的嘴唇很柔软,牙齿颗颗小巧,排得整齐,舌头柔韧灵活,却若即若离。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丝轻哼。 我手上猛地加劲,把他摁到怀里,强行勾出他的舌头细细吮过,反复纠缠,忘乎所以地品尝。 直到边上某位被我忽略不计的观众轻轻咳嗽一声。 我幡然惊醒,一把推开霁血。 他额上的图腾已经不见了,眼中赤红尽褪,却蒙上一层水汽,看得我心脏一抽。 脚一软,立刻被扶住。 我朝霁血宽慰地笑笑:“没事,突然……很晕啊……” 两眼抹黑之前,我暗骂自己蠢,下次占便宜的时候记得要弄清楚自己的舌头有没有被咬破。 20 夜半,三更。 路灯昏黄,投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分外凄凉。 繁华的都市把只清冷留给夜晚,别的好处统统收藏进被窝,除了—— 一部时速开到180码的北京吉普。 这时候如果有人看见,明天报纸上某个八卦板块或许就会打上诸如“昨半夜×城惊现幽灵车”之类的字样。 北京吉普顶着一付诡异的棺材,前后座上都不见有人。 瞧不见是应该的,我跟陈湘歪在加宽的后座上瞌睡,脑袋都垂到地上去了。 至于驾驶座上,某条自存在以来第一次握方向盘就有F1架势的灵正在挑战速度的极限。 “霁血,下个路口左转。” 迷迷糊糊中,听见陈湘指挥。 一个九十度急转。 我因为巨大的离心力整个贴到右车门上,愤然睁眼,张璨那张毫无生气的漂亮脸蛋就在我眼前摆了个特写。 睡意被吓走一半。 我叹气,抱起她塞到陈湘怀里。 看看窗外,似乎已经到了N大附近。 北京吉普是陈湘的。 在他意识到被妖怪附身的张璨可能对我不利之后,多亏了这部大蛮牛才及时把我从孟奶奶手下救了出来。 先前因为精气过渡流失很没面子地昏过去,醒来就听到陈湘这个大胆到让我想哭的决定—— 开车去他的住处,霁血来当驾驶员。 他的理由很充分,我没驾驶经验他脚伤初愈。 霁血虽然脸上平淡,眼睛里倒是写满跃跃欲试,拍胸脯保证说有关技术他已经从电视上学到很多了。 要早知道他看的是F1实况,打死我也不会点头。 初夏的夜风很凉爽,从大开的车窗轰轰烈烈灌进来,撩动霁血的长发飞扬,尽是意气。 后视镜映出他黑的发亮的眼睛,一派专注盯着路况。 我突然发现自己挪不开眼。 眼前的霁血生气勃勃,仿佛有血有肉,与活人一般无二。 若我早生五百年,是否便能遇上活生生的他,有着这般夺目的神采,暖暖的掌心,温软的嘴唇…… 下意识摸摸嘴,意识到自己想法荒谬。 侧过头,接触到陈湘直勾勾的视线。 只一瞬,他又垂下眼,紧了紧怀里的尸体。 左左右右兜兜转转加东倒西歪,最后车轮发出一声尖叫,急刹,我鼻梁吻上前座靠背。 霁血很潇洒地下车,甩甩被风吹乱的头发。 陈湘把张璨扔给我,哼哧哼哧扛了棺材上楼。 我摸着鼻子,抱着沉的要死的尸体跟在他们后面。 门牌上写着,富丽花园14号。 不怎么吉利的数字。 陈湘住六楼。 要不是霁血中途把张璨接手过去,我估计就得累趴在楼梯上。 结果被陈湘笑话手无缚鸡之力,还示威般地扛着个棺材健步如飞。 这种房型只有六楼是复式的,很宽敞的三室一厅,多出个阁楼和天台。 陈湘把棺材和张璨都摆进阁楼,在理面磨蹭了半天。 不肯让我进去,说是师门机密谢绝参观。 我横在沙发上浑身无力,呜,一时色心的代价。 霁血则立在落地窗前,恢复了静如止水的姿态。 不久,陈湘从小楼梯上下来,看也不看屁股照着我肚子一坐。 好在我机警,及时侧身避免了内伤,刚张嘴想吼他,他“啪”一声往茶几上扔了样东西,说话口气里有明显的挫败感。 “霁血,告诉我这东西怎么用。” 我坐起来,看见茶几上一个巴掌大的琉璃八卦,流光溢采,精致非常。 霁血回过身,淡淡扫他一眼:“用来作什么?” “乾坤表里图,通阴阳,了生死。 你说我想用来作什么?” “噢,这就是乾坤表里图啊!”我拿过来左看右看,“这么小个玩意儿居然能把我整个人都关进去,还有人在里面演戏给我看,神奇啊!” 霁血微微一笑,慢慢走过来:“那些并非是演戏,它只是照出你最内里的记忆和恐惧罢了。” 记忆?恐惧?我无法把这两个词和那些场景联系起来。 对我而言那只是一场无稽又恐怖的恶梦。 手里的八卦流动七彩光芒,透明无物又包罗万象,看着看着便产生一种将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陈湘劈手夺过,横我一眼,朝霁血道:“你既然知道怎么把关在里面的猴子放出来,不会不了解乾坤表里图的用法。 我要张璨活。” 霁血沉默稍许,缓缓摇头:“大凡此类法器只要有联通阴阳的媒介便能把困在里面的人解放出来,比如说新鲜的血液。 并非是我对乾坤表里图有特殊了解。 况且,令姐早已魂魄不存,就算是活,最多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何苦。” “就算是行尸走肉也无妨!”陈湘咬牙切齿,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握白了骨节。 我没见过他这么激动。 “修业之人怎可以如此放不开?”霁血轻轻拍拍陈湘的脑袋。 我捕捉到他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淡淡的悲哀。 “我不能接受……她死的这么不明不白……”陈湘垂下头,“竟是叫妖怪吃掉了。 如此不堪的死法……我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他很坚强,敢作敢为,却终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我在一边木木地看着,突然觉得我或许比他幸运。 活了二十年,自认没有什么特别的执着,若说在乎的事物,不外乎珍惜生命享受人生之类。 说好听是洒脱,其实就是没心肝,却也不容易痛苦。 “抱歉,突然没了人生目标情绪都不受自己控制了。” 陈湘站起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猴子你休息吧,隔壁的房间可以睡。 出门往东直走到T大也只要10分钟,天亮了自己跑路,我就不送了。” 说完拿着琉璃八卦走进卧室砰一下关了房门。 霁血幽幽叹口气,把七歪八倒的我拖进隔壁房间按在床上盖好毯子。 “第一堂就有课吧?快寅时了,还能睡两个时辰,我会叫醒你的。” 做多了我的闹钟,他把课表背得比我还熟。 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你有办法的是不是?” 霁血一僵。 “乾坤表里图以前是你的东西吧?那个妖怪是你封进去的,张璨的死你也有责任。” 他站着不动,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只是胡猜。”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却忍不住说出一直搁在心里的好奇:“霁血,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为什么你会有双重性格,为什么那妖怪会说你不人不妖,为什么你……会有不该有的内丹?” 听到内丹两个字霁血表情骤变,紧张兮兮看着我:“你怎么知道内丹的事情?” “陈湘告诉我的。” 他明显松了口气,坐上床沿,摸摸我的头,轻柔地帮我把额前过长的刘海拨到耳后。 这个不经意的细致动作让我心脏骤缩一下,腾起一股或许可以叫柔情的东西。 “这枚内丹是我替一个人保管的。” “是你朋友么?” 霁血忽尔一笑:“不,那时候他是妖怪,一个了不得的妖怪。 与我是死对头。” 我恍然悟道:“内丹是妖怪才有的东西吧?” “是妖魔用精魄炼成的,相当于他们的半身。” 霁血点头。 “那你的死对头怎么把他性命攸关的东西给了你?他现在又在哪里?” 霁血看着我,眼中熠熠有采:“他现在正在做他一直想做的事。 内丹只会成为障碍,于是由我来保管。” 我不明白,既然是死对头,换作我落井下石还来不及,怎么又去帮人家保管重要物品起来? 也许是看出我眼里的疑惑,霁血淡淡一笑:“我与他若只是这么单纯的关系,也不会生出这么多纠缠。 从前是我不明白他,如今只怕换成他不明白我。” 是敌人也是朋友啊……心里五味陈杂,没理由的一阵烦躁。 “可是陈湘跟我说那个就好像定时炸弹一样危险,你未免冒太大风险了吧。” 霁血倒是一脸云淡风清:“若不出意外我还压制得住,最多偶尔不小心受影响,流露他那种令人发指的粗暴性情罢了。” 哦,这就是双重性格的真面目。 所谓的偶尔应该就是指怒到不行或者精疲力尽的时候吧?我寒,记牢要把霁血喂得饱饱的。 呃……可不可以不用嘴喂?我怕自己经不起诱惑。 “那先前你把那个妖怪打趴下的时候,用的就是他的力量?”回想起他先前额上艳丽的图腾,森冷的声线,残酷的表情。 陈湘说,那是拟妖态。 霁血靠在床头上,侧着头看我:“我只是把那半个他放了出来,让他任意行动罢了。” “啊!”我说啥时候霁血变那么主动了,原来一开始亲我是那个家伙的意志啊!愤怒,被占便宜了,这个霁血的敌人兼朋友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让我厌恶。 (霍:喂喂,到最后还不是你占人家便宜!) “你知道先前我们遇见的那只妖什么来历么?”霁血半眯着眼若有所思,“若我没记错,它叫做蜃枭,好食魂魄,擅用幻阵惑人。 算到今,也该有千年道行了。 我曾凭借乾坤表里图镇住了它,想不到它竟这般顽强。 如今单靠我已奈何不得它,若不动用妖力,我们现在恐怕还被困在那间屋中。” 有这么厉害?我怎么看那妖怪还是像只蚂蚁样被他随捏捏。 不过连紫金如意都奈何不了妖化的霁血,可见那个内丹的原主的确了不得。 “不管用什么手段,反正它不是你对手了,也不怕它来抢我这副身体。 过了七月半就万事大吉。” 我很放心。 霁血闭上眼,眉头微蹙:“若它的目的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唔,有点看不惯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伸手把他拉倒在枕头上:“想这么多作什么,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吃亏不就行了?“ 霁血莞尔,近在咫尺的惊艳。 我努力让自己往边上挪开一些,调整呼吸。 “那么,陈湘他……” “想也别想。” 他好像知道我的意图,断然否决,“炼魂术是禁术,遭天遣的。 我绝对不会教给他。” 那,陈湘,不是我不帮你,是某灵太固执,你自己想办法吧。 自认仁至义尽,我闭上眼,顿觉倦意如潮。 “还有问题么?没有就快睡吧,外面已经有鸟叫了。” 他轻柔的声音在耳边飘过,的确有催眠的效果。 我含糊应声。 感觉手被执起包在一双冰凉的掌心中,只是来不及激动,周公就来接我喝茶去了。 一觉睡到8点。 陈湘言出必行,关在自己房间里甩都不甩我。 我被信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某灵直接拖进课堂,寝室都没回,衣冠不整,发如鸟窝。 去得晚了,只有最后排的坐位。 注意力死角的好处不用说,我可以继续补充睡眠,霁血则认真帮我抄笔记。 (霍:嫉妒啊~~~) 半途下课,迷糊间隙听见班长宣布下星期停课一周给大家复习迎考。 我猛一下坐起来,问霁血:“今天几号?” “五月二十。” “我说公历!” 他掐指:“该是6月19吧。” 我哀叫一声倒在课桌上。 苍天啊,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期末考试。 我必须利用这一个星期把一学期的书啃完,然后拿张漂亮的成绩单回家向老爹老娘交代。 每到期末就是酷刑。 瞄向边上认真整理着笔记的霁血,灵光乍现。 天赐的枪手啊,不好好利用对不起祖宗! 偷笑两声,安心把头埋进臂间继续补眠工程。 迷迷糊糊想,离七月十五还有两个月不到,倒霉日子似乎快到头了。 21 六月末的夜晚若是没风,实在闷热得可以。 室友几个全往外面有空调的地方钻去了,留下我一个赤着上身穿条沙滩裤陪伴顶上那只吹不出凉风的吊扇和超过一个师的蚊子的空袭。 古有孙敬苏秦悬梁刺股,今叹秦少相侯赤膊苦读。 一根白条,上书必胜二字,死士般扎在脑门上,面前堆起小山高一摞原版教材,执起笔,望而兴叹。 “……霁血,你好绝情!” 某条红着眼睛暴力驳回我考试援助请求的灵坐在边上捧着我的牛津英汉,笑得一脸春风:“我是为你好。”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是第几次重复。 我认命地把注意力挪回董小脚的笔记上,叽里呱拉继续背概念。 汗水不受控制地沿着脊梁骨往下淌,霁血拿了毛巾不停帮我擦。 这鬼天气,叫人心浮气躁。 我干脆捧着书往霁血身上靠,两只脚翘上台面,把他当靠背椅用。 他很配合地调整坐姿,让我后脑勺搁在他肩上,左手揽住我右肩,右手换了本《国际营销学》刷拉刷拉翻看。 他身上的冰凉从毛孔里透进来,惬意得我边背书边在他肩上摇头晃脑,好一台天然冷气机。 一只蚊子嗡嗡嗡凑近我,被他抬手轻描淡写一捏,立马消音,杀虫剂都没他好用。 想着以后每个夏天都有他这么伺候,我就禁不住得意。 微微侧过脸,他珍珠样的耳垂就在眼前,再看过去是线条柔和的脸颊,忽闪忽闪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唇线。 我咽下一口口水。 “西方人真是有趣,光是经商的门道也能刨根究底出这么厚一本书,总结出来也无非几句话罢了。” 他合上书,说话的时候嫩粉色的嘴唇轻轻开合。 我一把扣住他下巴扳过他的脸,他惊疑的看着我。 大眼瞪小眼。 刚才那一瞬间我是想做什么吧?我有些僵硬,把手里的书放到大腿上遮住某个蠢蠢欲动的部位。 “我,我想去找女人。” 我枕着他的肩,盯住眼前因为惊讶微微开启的嘴唇。 欲求不满,只因为我欲求不满才会有冲动的是吧? “咣当”一声,寝室门被踹开。 我一抬眼皮,看见提着大包小包的马王堆。 他手里的包和他下巴一起掉到地上。 让我猜猜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镜头:我赤裸着上身倚在霁血怀里,而霁血揽着我肩膀的手正不知道要往哪里摸;我一手捏着霁血下巴,两颗脑袋凑得无限近,显然正在做什么圈圈叉叉的事情。 哇哈哈哈,我忍不住咧开嘴傻笑。 等等,他看到了霁血? 我奋力跳起来扑过去,三下五除二把反应不及的马王堆摆了个喷气式造型拿膝盖顶住他后背,逼得他弯下腰。 “让你掏鬼画符,让你念咒,让你欺负霁血!”我这叫防患于未然,手里下了点狠劲。 马王堆咬牙哼哼:“你干吗,上来就这么个见面礼,我招你惹你了?” 我丝毫不放松:“你老爸呢?叫他出来,我拿你跟他换霁血的安全。” “你以为拍警匪片呐!”他一脸无奈,放低声音,“我没和我爸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斜着眼睛看他。 “……你爱信不信。” 马王堆苦笑。 “那你这一个礼拜作什么去了?难道不是和你老爹准备着对付霁血?” 马王堆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我跟我爸回乡探亲都不行么?你不信可以去教务处查,我都递了请假单。” 他朝地上的包努努嘴:“那里面还有给你们带的土特产呢。” 我看看霁血,他在原处端端正正坐着,神色很平静。 于是松开马王堆,涎笑着帮他揉肩膀:“老大,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不就是怕你一时冲动……” 他往我肩上砸了一拳:“去你的,你小子瞒的我好苦。 差点没被你气死。” 我哎哟喂呀怪叫两声:“谁叫你们父子两一副包大人的无私样,好的坏的一网打尽。 我得防着两手啊。” 原以为再见到马王堆会是尴尬得不得了的局面,没想到竟万分融洽。 我有些刻意的讨好他,而他似乎也有一些迁就我。 之前的隔阂两三句话间烟消云散,友谊也算更进一步。 他有点讷讷地跟霁血点头打招呼,霁血朝他友好一笑,他头一低,跑过来跟我分土特产。 我心里暗笑他小样,脸皮子这么嫩。 “我爸总和我说,异类是不可信的。 除妖降魔不能有妇人之仁。 但是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很久,那个陈湘说的话好像敲钟一样脑子里荡来荡去。 要是没有……呃……” “霁血。” 我提醒他。 “哦。 要是没有霁血,我们都完蛋了。 亏我还准备了所有对付僵尸的法咒,结果一上来就中了迷魂术,啥都不知道了。 我想异类也该有好坏之分,我们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揽子除去,所作所为和那些嗜杀的妖魔有什么区别?”马王堆苦笑,“若让我老爹知道我这想法,定要说我不够坚定。 我也知道我心太软,也许也就是我这么不长进的原因。” 听他这席话,我知道他的确是想通了,虽然他这个急转弯来的有些突然。 我大力拍他肩膀,豪气干云:“这有什么关系。 佛法还有大乘小乘呢,走你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关键是要有自己的思想。 我相信老大你以后一定大有作为,道士头头非你莫属!” 他被我马屁拍得一乐,回身从边上包里掏出个卷轴:“其实我爸这次回去是参加他师父,就是我师祖的追悼会。 我头一次见那些师叔伯,还知道了些道门秘传的事情,我老爹平时都不爱跟我说这些。” 他打开卷轴,是一副人物白描。 国画人物五官基本辨不出区别,只能从神态气质上看出点端倪。 画中人眉清目秀,神态儒雅,道袍加身,仙风道骨,手里捧着把宝剑。 一名女子跪在其侧,瑶鼻凤眼,一脸虔诚望着道士。 我不明白他干吗给我看这个。 “这是在师祖房间里挂着的一副画,我临摹下来的。” 我不禁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看不出他还能临摹出这种神韵。 “按辈分来说,他是我不知道第几代祖师爷了。 但是祖庙里却没有他的牌位,连衣冠冢都没有。 名册上也没有他的记录,何年生何年卒,何时拜师入门。 我只听说他是明朝时候道门第一人,收服过无数了不得的妖怪。 然而像他这么样的高人最信任的居然是只异类。” 他一指边上的女子,“你猜猜她是谁?” “她情妇。” 我不假思索。 额头上遭到一记暴栗。 “她是头九尾狐,却是三界当中唯一能接近我这个祖师爷的,是他的下仆也是助手。” 马王堆笑的有些得意,“所以说教条都不是绝对的吧?” 哦,感情他是拿他这个祖师爷来坚定他的想法,顺便当作偶像来崇拜。 “那后来呢?这么伟大的人物怎么你们不给记上一笔?” 马王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大师伯看我对这副画好奇就把这事当故事说给我听了,还叮嘱我别搬上台面讲,忌讳。 关于他的最后,说法还不一致。 有的说他堕入魔道到处屠村,疯狂而死;也有说他是与众妖之王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我更相信第二种说法。” “那妖怪老大的确是死了?”我好奇。 马王堆顿了顿,忽然看我一眼:“大概吧。 反正好几百年没有群妖联合兴风作浪了,最多就是少数不安分子偶尔冒个头,也许就是少了头头的关系。” 他说的平淡,听到我耳朵里却有些惊心动魄,仔细看画中人,竟在眉梢眼角看出丝苦涩。 我一惊,背脊撞上霁血的腿。 “把画给我看看。” 霁血朝马王堆微微一笑,口气却不容置疑。 马王堆乖乖把画递给他,他就着低头看画的动作定格,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 我和马王堆都愣愣地看着他。 “一点也不像。” 半晌,霁血幽幽吐出一口气,把画还给马王堆。 马王堆一下站起来:“你认识他?” 霁血缓缓点头。 我怔住,随即想通,500年前差不多就是明朝时候,若说霁血认识这个祖师爷也不奇怪。 马王堆又惊奇又兴奋,追着霁血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一个痴子。” 霁血想了想,忽而一笑,“不能爱恨喜怒,连凡夫俗子都不如,即便洞晓天机,他也只是个痴子。” 好像有点过分了,也不能这么直接就把人家新树立的偶像贬低成白痴吧!我看到马王堆有点怔怔,想打圆场,却被霁血的表情震住。 他虽然笑得一如往常的温煦平淡,眉梢眼角却泛着决然,看得我嘴里涩涩的,说不出话。 马王堆垂下头,不知道对谁说话:“我们何尝不都是痴子呢?” 我吓了一跳:“老大你没事吧?打击大了?” 马王堆朝我咧嘴一笑:“没什么没什么,随便感慨一下。 霁血说的有点道理,所谓高处不胜寒吧。” 霁血微笑着不置可否,只是感慨:“这个世界实在小,想不到你也师出龙虎山一门。” “啊?”我又吃一惊,“那不是和张璨成了师姐弟了?霁血你怎么知道的?” 霁血一指画像:“他是正宗道门出身,既然小马叫他祖师爷,自然就是这一门出来的。” (霍:小马……我先寒……) 马王堆疑惑:“张璨是谁?” “咱们学校外院院花,陈湘的表姐。” 看他皱眉,我只能继续解释:“陈湘就是我们遇僵尸那天差点和你对掐的那个。 哎呀,这话说来长了……” 我开始唧唧呱呱把这几天遇到的事情大致说了说。 马王堆有点晕乎地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我老爹一向游离于师门,所以我对龙虎山的情况也不了解。 乾坤表里图我听也没听过。 这个很厉害的师姐倒是有所耳闻,想不到竟然死得这么惨!” “唉!别提了。” 我摆手唏嘘,然后问他:“你老爹呢?这事情还是让他知道一下的好,不过霁血的事你还得帮我瞒着。” “他还有些事没处理,留在江西了。 因为要考试我才提前回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我会跟他通电话的。” 马王堆拍胸脯保证,“你放心,霁血的事一定帮你保密。” 注:龙虎山位于江西鹰潭市郊西南20公里处。 是中国道教发祥地。 龙虎山天师道至今一千八百多年,是中国道教最正统的一派,属正一宗符籙派,以《正一經》為主要經典,降神驅鬼、祈福禳災。 东汉中叶,第一代天师张道陵在此肇基炼九天神丹,“丹成而龙虎见,山因以名”。 张天师在龙虎山承袭六十三代,是我国一姓嗣教最长的道派。 22 今天晚上的复习计划全面泡汤。 那几个去趴空调房的家伙不久之后统统冲了回来,对着马王堆长嘘短叹,倾诉相思。 董小脚二话不说提了那只装着土特产的包包猫到他床上开始拆包装,像只老鼠似的吧唧吧唧动嘴。 我无奈收拾书本,到卫生房冲了个凉水澡钻进蚊帐,手里拿把破扇子摇啊摇,一边听他们闲扯。 霁血回玉里歇着去了。 身下的竹席虽然沁凉,却比不上他鬼冷的身体解暑。 我想把他叫出来当抱枕用,还可以听他说说床头故事。 太小孩子气的行为,想想还是算了。 脑子里浮现出马王堆那幅画,每笔线条居然都清楚得好像刻印一样。 霁血说,那是个痴子。 这句话我放在心里反复咀嚼,越觉越不是滋味。 若不是我问起,他总避而不谈他的过去。 即便是回答我的问题也是简单扼要或者含糊其词高深莫测。 其实我也并非一定要刨根问底,他过去如何如何也都是他活着时候的事了,他死后作玉灵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我只在意他的放不开。 是了,他越是说的云淡风清事不关己,越彰显出他眼里的寥落,仿佛可以看见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他肩头,叫人无端心痛。 不只心痛,还有不爽,很不爽。 明明已经跟了我,却还要记着好几百年前那些有的没的,欺负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不把我当回事。 横! 我把胸前的血玉塞进嘴里狠狠啃了一口。 呸呸,硌到牙了。 我可不想只当他的累赘啊!虽然我是凡人,也只能窝囊地让他保护,但总有我能尽力帮到他的地方吧?我要他把我当成,当成…… 当成什么呢? 见鬼了。 脑子里浮出来的居然是昨天晚上与他的唇舌纠缠,身上立即一阵燥热。 不就是嘴对嘴渡精气么?我秦大少什么时候变那么纯情,记忆犹新到现在。 不行,睡不着了,这把火烧起来,再要浇灭不是容易的事。 我噌地坐起来,随便披上件外衣。 想了想还是把紫金如意从枕头低下摸出来塞进裤袋,以防万一。 哥几个都躺下了,不知道谁在咔嚓咔嚓磨牙。 马王堆在上铺翻了个身,咕咕哝哝问我干什么去。 “尿尿。” 我小声回答。 汲着拖鞋踢踢嗒嗒走了出去。 我们这间302正对楼梯,冲凉房在走廊另一头。 我一路上跟几个白影子点头招呼,它们立刻慌慌张张飘开。 老学校老宿舍,难保不会有这些东西,我早就见怪不怪。 人怕鬼,鬼还怕人呢。 不知道是哪个没公德心的家伙忘记关水龙头,老远就听见哗啦哗啦水资源往外流。 我走进去,把龙头一个一个拧紧,然后脱了衣服站到莲蓬头下让冷水从头浇到脚。 熄火。 可悲啊,想我人见人爱风流倜傥的秦大少居然有不能解决需求的时候。 我把问题归结于太久没找过女人,自从两个月前和上任女朋友分手。 早知道就先把张璨给吃了。 哇哈,这个想法对不起陈湘,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严重恋姐情结,原先我还以为他对霁血有意思呢。 偏偏霁血老爱跟他眉来眼去,害我心里酸不拉几像喝了醋似的。 我呼吸猛然顿住。 呼啦呼啦就着冷水狠狠扒拉两下头发。 别想了,再想就不知道歪到哪条路子上去了。 我开大水流猛冲,直到思想彻底冷却。 懒得把身体擦干,直接套上沙滩裤把上衣搭在肩上,打开朝南的磨砂玻璃窗吹风。 夜晚的T大和所有历史久远的大学一样,沉谧中带着点阴气。 层层叠叠的树海里有若隐若现的小径,远处是灰蒙蒙高低不一的教学楼群,昏黄稀疏的路灯光冲不破雾一样的黑暗。 不知道哪间房晾出来的内裤挂在宿舍前那棵榆树的枝桠上随风飘荡,那模样颇为好笑。 我咧开嘴,视线却被树下两条白影擭住。 其中一个是霁血,我相信我的视力。 他面前的白影背对着我,以至看不真切它的面目。 但那站着的风姿倒和霁血有几分相似,雪白的长袍坠地,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 他们在说什么。 我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却只听见树叶被风撩动的沙沙声。 忽然,霁血抬了抬眼,正触上我的目光。 他朝白影说了什么,白影缓缓回身,只差一点我便可以看见它的脸。 背后空气轻微波动,直觉告诉我有什么出现在冲凉房里。 我刷一下转身,一只手插进裤袋。 冲凉房门口站着个人,青黑干瘦的脸,仿佛千年古尸。 马王堆。 “老大,你吓死我了!”我松开捏在手里的紫金如意,长出一口气。 “我看你这么久不回来就跟过来看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在暗处发着光,盯得我突然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天太闷,我冲一下。 在等头发干。” 我下意识再往树下看看,霁血和白影都不见了。 马王堆朝我招招手:“回去拿毛巾擦干吧。 再这样吹下去小心着凉。” 我点头,吧嗒吧嗒过去。 他还是堵门口没动,我走到他面前愣了一下。 他一咧嘴,露出马式经典的阴森笑容,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挂在我下巴上的水珠,旋即转身走了出去。 这家伙吃错药了?阴阳怪气的。 我用手背擦擦下巴,没怎么在意,慢腾腾跟在他后面回到寝室。 擦干头发倒头就睡,只是想着明天要问问霁血跟谁幽会去了。 23 然而霁血只说了两个字:“故人。” 我眨巴着眼睛等他下文,他就看着我悠悠的笑,那眼神仿佛穿过我的身体透视到某个久远的年代,见着某个久违的人。 我怒起,隔着桌子一把抓他到眼前,想跟他吼:你现在是我的玉我的灵我不许你想那些早被时间消灭的东西你怎么不想想我? 话到嘴边又噎住,我这是怎么了?暴躁又易怒,秦相侯该是个成天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什么事都不在心里放过夜的人,那现在的我又成了谁? 我颓丧地放开霁血,把头埋进面前摊开的砖头书里。 现在不是胡乱烦恼的时候,心浮气躁或许只是因为考试压力大的关系。 边上有人拍拍我肩膀:“同学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定,四肢抽搐,不是犯了什么宿疾吧?” 我抬头,见图书管理员一只。 尽量早来挑了个三面环书架的角落,想不到还是有人经过。 “我没事。” 克制住想拿他当出气筒的欲望,我僵硬地笑笑,目送管理员一脸不放心地远去。 叹气。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 “昨晚没睡好?” 他眼睛里的关切很好地安抚了我的浮躁。 我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摇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砖头书上。 “这些天你还是多保留些精力的好。” 他一声轻叹,“麻烦随时可能出现。” 我惊疑地抬头:“怎么了?” “蜃枭。 那天他逃走之后我再也没感觉到他的气。” 他一指揉着眉间,脸色郑重,“这只代表一种可能,他重新找到了宿体潜伏。 鬼灵精怪一旦进入宿体,便能把气隐藏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当时我没察觉张璨体内的它,而它也没料到我栖宿在你胸前的玉石中。” 所以它只偷走了紫金如意而大意地把霁血留在了我身边?想来马定川也是因此一直没有发现霁血躲在玉里头吧。 我恍然点头:“也就是说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准备的是哪一出,所以防不胜防。” “最要提防的便是你身边的人,这段时间切勿和他们走得太近,直到我找出它为止。” 他隔着桌子拉过我的手紧紧拽住,“我虽一直在你左右,但还是做不到万无一失。 你若不警惕,做什么都一头栽进去,我拦也拦不住。” 我愣愣的看着他,让他眼里的后怕搅得胸口一阵彭湃如潮。 “就好像上一次……” 我知道他指我冒冒失失就跟张璨跑去郊外,结果差点被炼化在乾坤表里图。 他叹口气,垂下眼,淡淡哀愁在他周身弥散开来:“好不容易到了今日,你若出什么岔子,我势必追悔永生。” 心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揪得生疼。 原来他这么在乎我,我却木知木觉猜忌他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实在显出我小气。 我猛地反握住他的手,一边掏出手机拨通寝室电话。 “喂,老大?嗯,我今天中午有事,陈湘我帮你约好了,十一点半南门鼎太丰。 你们两个谈吧,我就不过去了。 好,那就这样。” 挂机。 我看向霁血,咧出一个灿烂笑容:“我现在就和这两个家伙走得最近了。” 霁血说的对,跟他们疏离开来不仅为我好,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不至于被卷入是非成为第二个张璨。 一个复杂的笑容在霁血唇角绽开,欣然而忧郁,宽慰而不忍:“其实你也不必……” 我打断他:“这样做最好,对谁都好。 我不仅为我自己,也是对你负责。” 突然领悟自己想要的,便是霁血无忧无虑的笑容,不再落寞寂寥哀怨神伤。 不让他操多余的一份心,也许是目前在他保护下的我唯一能做的。 边上又有人拍拍我肩膀:“同学,你确定不要去医务室?不是精神压力太大了吧,连自言自语都跟背台词似的。” 又是管理员。 看来是我动静太大让他盯上我了,赶紧点头哈腰连声道歉说下次不敢,他才一脸不放心地再次走开。 坐在对面的霁血清咳两声,还是憋不住扯起了嘴角轻轻笑出声。 那模样好像春风吹融了一个冬季的雪,吹化我的心。 我目不转睛盯着他,发誓以后要想尽办法让他这样笑给我看。 他笑着倾过身体拿手指戳我脑门:“快看书。 小心真叫人以为你这里有问题。” 我如受军令,埋头苦干。 神清气爽的时候,那些英文字母竟也讨喜起来。 苦读一日,中饭晚饭都在图书馆草草解决。 我红肿着两眼一路伴着蝈蝈的嘈杂往宿舍走,半路上却遇到了陈湘。 确切的说,在宿舍区的铁门外被他堵个正着。 “等你半天了。” 他脸上如释重负的笑掩不住疲惫。 早上经霁血那么一说,我有点戒备地看着他:“有事怎么不打我手机?” “我碰碰运气,遇得到你就让你看样东西,确切的说,我想让霁血看,要是遇不到也就拉倒了。 因为那个维持不了多久。” 他越是神秘兮兮我就越疑神疑鬼,不自觉往后挪了挪,靠上一具冰冷的身体。 “霁血,你看看,谁说我做不到。” 陈湘往边上招招手,从铁门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我差点把手里的书全撒在地上,声音都变调了:“诈诈诈,诈尸啊!” 赫然是张璨! 然而路灯光照到她脸上竟泛出一层青光,双目无神,没有焦距地直视前方,走路的样子也有些僵硬。 我告诉自己张璨不可能复生,一定是陈湘动了手脚。 “你把你姐做成了僵尸?”这是我能想出的答案。 陈湘脸一板:“怎么可能,她现在有体温有呼吸,不信你来摸摸。” 然后他转向张璨,“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秦相侯。” 张璨缓缓伸出右手,居然开口说话:“你好。” 声音也是木木的。 我不敢去握她的手,扭头看向霁血。 他皱紧眉头,脸上严肃的有点可怕。 “陈湘,这是有违天道的。” “我不在乎。” 陈湘哂然一笑:“这只是初次尝试,我下次会做的更好。 霁血,你还是不相信凡人能做到这一步,仍不愿帮我么?” 霁血沉默。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陈湘有点骇人,眼神中透着疯魔。 “算了。” 他无所谓地笑笑,“你有你的信条,我也有我的目标,只要你不出手阻挠就好。” 他拉起张璨的手转身走开,很潇洒地背对着我们摆摆手。 我想喊住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音。 仅仅隔了一天,他好像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湘。 他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对我说:“对了,龙虎山掌门天师羽化了。 我赶不上头七,师父叫我尾七的时候一定要回去趟,好歹我也算旁系子弟。 那时候正好暑假,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怎么想这事情和我八竿子搭不到一起。 “害死我姐的妖怪是冲你来的。 天师道能人比蚂蚁还多,一来可以保护你,二来也方便我给我姐报仇。” “我……”我犹豫着想拒绝。 “你考虑考虑。” 他不再理会我,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和张璨的影子拉得老长。 霁血一路盯着他远去,一句话不说。 我惴惴不安:“那是……炼魂术?” 他看向我,轻轻摇头:“不,只是普通的移魂术。 他把别的孤魂野鬼捉来填进张璨这个躯壳,但为了让它听话扮演张璨这个角色,他还掺和了御鬼咒。 那个小鬼一定受不了这么霸道的咒术,不出十二个时辰定是要魂飞魄散的。” 我张口结舌,牛角尖钻到陈湘这个样子的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管门房的大叔远远伸着拦腰过来锁门,我赶紧闪进铁门往宿舍赶。 霁血跟在我身后问:“那陈湘的邀请你答不答应?” “我不去。” 我回答干脆。 既然决定了和身边人保持距离,哪有答应的道理?那妖怪来便来吧,有霁血在,我也不惧它什么。 然而,冥冥中注定我非去那个道士老巢不可。 24 复习和考试很好地成了我疏远周遭人事的借口。 我又恢复了独来独往的生活,每日里图书馆教室寝室三点一线,当然有霁血作陪。 马王堆不只一次试图作我的伴读,被我这般那般婉拒,偶有“巧遇”的时候我就好像躲瘟神一样一溜烟跑走。 我估摸着他最近一定被我伤到了自尊,每晚我踩着熄灯的哨子踏进寝室就能看到他黑得不能再黑的脸,催促我洗澡睡觉。 而陈湘却是极少再出现,我猜想他也是忙着应付考试的吧,却有一次在我们学校食堂看见了他——跟张璨坐在一处吃饭,不时一脸宠溺地把自己的菜拨到张璨饭盆里,好像张璨不是他姐,而是他女儿。 张璨看起来自然多了,要不注意她直勾勾的眼神还有青白的脸色,简直和大活人没两样。 我没上去跟陈湘打招呼,小心翼翼从偏门闪了出去,无意间看到跟在身后的霁血好像刷了浆糊一样板着脸。 董小脚告诉我,最近马王堆和陈湘走得很近。 这家伙成天粘在马王堆屁股后面,据他说自己还跟陈湘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于是有意无意的就成了我的情报来源,像个没有休息日的广播站,隔三岔五跟我报告他们几个还有张璨又去哪里哪里吃了什么什么。 当然,除了吃吃喝喝,别的信息少得可怜。 我也想当然,马王堆与陈湘按辈分来说是同门师兄弟,自从上次我引见了他们正式认识,亲热起来是人之常情。 但我想不明白马王堆怎么没看出来张璨是个死人?又或者看出来了,按他那种正直到不善变通的个性,为什么不制止陈湘继续这种不人(鬼)道的实验?这层疑惑在我心里投下一个微小的不安的阴影。 人就是这样,一旦提醒自己要小心行事,就开始疑神疑鬼。 在董小脚眼里,他、我、陈湘、马王堆、张璨五个俨然已经是一个小团体了,于是他有时候言语中会怪我怎么这么离群。 我假装雄心勃勃地拍胸脯说咱以后是要干大事的,没你们这么多闲工夫。 从小到大不知为什么我几乎没朋友,天生独行侠,却从来不知道寂寞。 这回要疏离这段友谊,我也放得开的很。 记得小学时候老师有次找我谈话,之后她面对我老爹老娘一脸痛心疾首,说这孩子情感残缺。 没想到生我那两个活宝竟然开心地说那样不是挺好么,她才明白世上有个名词叫遗传。 地狱般的考试周就这样过去。 我披荆斩棘杀出条血路,总算考得都不错,当然霁血功不可没。 考国际商法的时候我不小心睡死过去,多亏他我才没交白卷。 我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走出考场,就看见他一脸无奈,大叹世风日下。 日子意外的风平浪静,平静到我以为前段时间遇到的事情都是幻想出来的。 要不是还看的见霁血和那些半夜出来晃荡的白影子,我恐怕要连鬼怪的存在都否定掉了。 像所有大三学生一样,学期一结束我就穿西装打领带跑去老妈单位实习,成了实至名归的太子党。 偌大的公司上上下下都对我体贴入微,饭来张口茶来伸手。 复印扫描只要我眼珠一转,立刻有人排着队帮我做。 我每天的工作只是在独立办公室里教霁血打电脑游戏。 有时候会想想,陈湘该回龙虎山给他师祖过尾七了吧?董小脚一定每天吃得躺在家里动不了。 马王堆又会作什么,哈,不是去深山里修行吧? 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只是呆呆看霁血津津有味地打游戏,百看不腻,心底里恬恬淡淡。 就这样浑浑噩噩半个月,正当我被几个中年大姐围在茶水间东拉西扯吃尽豆腐的时候,一通电话把我从风暴前的宁静中拉了出来。 “在那山地那边海地那边有一群蓝精灵……”我引以为傲的无敌手机铃声远远飘过来,跟着事务部主任飘进茶水间。 我从他手里抄过手机,来电显示乱码。 意识中沉睡许久的危机感猛地从背脊窜上来。 我沉住气,打开翻盖把手机凑到耳边。 “哪位?” 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一个听不真切的人声。 我朝事务部主任递个眼色,他心领神会把边上几个聒噪的大姐带了出去。 世界清净了。 我朝那头喂了半天,那个人声仍然忽忽悠悠若有若无。 我忍不住骂:“妈的,我要抓不住你个搞恶作剧的,我就不姓秦!” “滋滋……小秦……小秦,听得见么?我是马定川……滋滋滋……小秦,听到了么?……” 好像收音机调试到恰当的频率,中年人沉静的声音突然清晰可辨。 我大松一口气:“大叔你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信号那么差,害我还以为是灵异电话。” 那头好像也松了口气:“小秦,我需要你帮助……滋……紫金如意带到江西鹰潭……上清镇,找一个叫张效仪的人。 看起来50出头,大胡子,只有九个手指,很好认……” “出什么事情了?”我被他的语气搞得紧张。 “快,一定要快……滋……还有,书茂他……滋滋滋……小……滋滋……”电流声又大了起来,任我怎么换姿势找信号都不管用。 我不死心,等了半天马定川的声音却再没有响起。 合上手机抬头,对上霁血黑的深沉的眼。 我知道有些事情是躲也躲不掉的。 他手指轻柔地掠过我额前的发,淡淡说:“走吧。” 25 扔下句话让事务部主任帮我预订一张下午去鹰潭的卧铺票,我则一路冲回家,简单收拾了细软,两个小时后一脚踏上京广线。 中途给马氏事务所挂了个电话,没人接。 马王堆的手机欠了N年的费,看来没指望找到他了。 马定川电话里最后的意思应该是让我跟马王堆一同去吧?马王堆或许也接到了电话,说不定早已上路。 我们走各自的,到了地头总能碰上。 老妈总算还记得有我这个儿子,打电话问我跑那么远去作什么。 我笑嘻嘻回答说你儿子的女人跑了,现在要去抢亲。 她听了连连叫好给我加油还要去订酒席等我回来就把事情办了,不等我解释刚才只是个不好笑的笑话就啪嗒挂了电话。 我让霁血看我故意夸大的苦脸,本意逗他一笑。 他笑是笑了,眼底却埋不住重重心事。 我隐隐感觉的到这回是出大事了。 16个小时的火车坐得我欲仙欲死。 第一次跟这种交通工具打交道,我就一败涂地——吐啊吐啊还是没习惯,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和车厢的动荡起伏折磨得我只能瘫软在铺位上拒绝进食。 白天众目睽睽之下霁血只能拧着眉毛在一边干着急,好不容易熬到车厢熄灯被他用毯子裹着脱离地心引力稳稳抱在怀里,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趟车是开去广州的,天朦朦亮的时候到了鹰潭站,几乎没什么人下车。 我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被霁血大摇大摆地抱下来的,直到接近出口检票闸才让我自己走。 站外还比站内热闹些,排着好些通宵运营的无照黑车,专门拉往各个旅游景点。 看见我出来,几个叼着烟衣着邋遢的家伙凑上来问我去哪里,普通话夹杂着江西方言,我听起来颇为吃力。 我问他们有拉去上清镇的么?有几个听了马上摇摇头走开,只有一个矮个的中年人问我去那里作什么。 我说走亲戚。 他又问我亲戚姓什么。 我头晕晕忍不住火大,爱去不去问那么多干吗!他摇摇头说,那地方,不好。 我板起脸就走。 他赶紧留住我说他这趟车去上清古镇,虽然离上清镇还有点距离,不过我到了那里可以雇当地的摩托过去,他愿意给我打对折,说好到了地头再给钱。 钱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但我走近他那辆东风小面包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我是唯一一个乘客。 “怕我把你当猪仔卖了?”他坐进驾驶座朝我露出雪白的牙齿,“小哥你放心,做我们这行有规矩的,要不然就是坏大家饭碗。” 小面包破是破,开起来还算稳当。 我坐在中排把鹰潭旅游地图翻出来,在龙虎山风景旅游区下边一点找到了上清古镇,却没看见有标上清镇的地方。 “外面来的人很少知道除了上清古镇之外还有个上清镇,地图上基本不标那个地方。” 那个司机自我介绍说姓赵。 我好奇问他为什么。 他只是重复说,那地方,不好。 然后顿了顿,讪讪说:“我从那地方出来的。 那里几十户人家我基本上都清楚,不知道现在还留下多少。” 然后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土话,我愣是没听明白。 霁血坐在我边上给我翻译:“他说那地方不干净,每年都要死人。 他小时候不小心遇见小鬼娶亲,差点一命呜呼。 祖母请了山上的道士来,才躲过一劫。” 这种遭遇已经引不起我的兴趣,让我惊奇的是霁血能通晓这地方的语言。 赵司机又问我:“小哥,你去找哪户人家?讲不准我还认得。” “姓张。” 我不打算多透露,逢人不讲三分话。 他表情立刻变了,有些崇敬又有些惧怕的样子。 “小哥我跟你讲,这片地方姓张的十有八九是当年张天师的子孙。 我记得从前镇上是有个姓张的,后来就不见了。 我这些年在外面跑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回来了。” “那个人叫张什么?”我被他勾起了一点兴趣。 赵司机摇摇头:“我丁点小的时候,跟着别的小孩叫他小哥哥还是笑哥哥,记不得了。” “我猜想他要不是山上下来修炼的道士,修成正果也就回山上去了。” 他喃喃。 我扶着头靠在椅背上,没什么力气去分析刚才听到的情报。 霁血握着我的手,帮我揉合谷穴以减轻我的不适。 赵司机见我疲累,也识相地住了嘴。 小车在高低不平的路上颠簸着,天上云层渐渐稀薄,金色的阳光一寸寸投在地上、车里和远方的山头,斑斑驳驳又无限清朗。 由于鹰潭前两天连着下雨路上泥泞,小面包开的并不快,倒也用了一小时不到就到了上清古镇。 我背着旅行包跳下车,把一张老人头塞到赵司机手里。 他吃惊不小,说不用这么多。 我说就当我包你的车,还要谢谢你给我指路。 他立刻把小哥改成少爷一口一声,让我在原地等他,不一会儿坐在一辆雅马哈机车后座突突突停到我面前,关照那个开摩托的把我带到上清镇。 显然一大早就去那地方让开摩托的老大不乐意,就听他和赵司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还是点点头扔给我一个安全帽示意我上车。 赵司机在我耳边说了句,年轻人在外,切忌钱财外露。 我心里一动,掏出张名片给他。 “要是觉着这口饭吃不下去了,来找我。” 我对江西的第一印象就像对这个赵司机的印象,很好。 一直到摩托车载着我开远了,他还在原地朝我挥手。 重型雅马哈很适合越野,载着我在平缓的山路上咆哮前进。 地上的泥水溅了我一裤管,这段路却是比从火车站到上清古镇还要长。 我感觉体力逐渐透支,好几次差点松开手一头栽倒。 开了差不多一小时,车停了下来。 我环顾四周,哪里有镇的影子? 开摩托的却朝前边一指,好好的山路出现了断层:“路塌了,摩托开不过去,你自己走吧,差不多再走半个钟头也该到了。” 我听了两眼发黑,却不好发作。 人家没有当场摸刀子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代表他是个良民,不捞好处送我到这里也是仁至义尽。 我默默跨下车,从口袋里摸了十块钱出来给他说谢谢。 他愣了愣,接过钱,掉转车头。 “你最好走快点,要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你千万别回头。” 他支吾着扔下一句话,然后一转油门,轰隆隆跑远。 我一屁股在路边坐下,再也没力气挪动半分。 霁血蹲在我面前,冰凉的手拍着我的脸,试图让我打起精神:“走吧,听那人方才说的话,这里可能有山魅狐精活动,最好不要久留。” 我喘两口气,借他的力站起来,一抬脚又差点趴下。 肚子却在这个时候很响亮地报告它已经空了将近24小时,那个声音听起来滑稽,我忍不住笑,把憋着的气全漏了,软在霁血怀里。 于是霁血把我的旅行袋接过去,打横抱起我,轻轻一纵三五米远,落在断层另一边。 他脚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速度却是出奇的快。 “又快又稳当。 我怎么不早点发现你这么优良的交通工具?”我忍不住抱怨那小面包坐得我腰酸背痛,还有那开摩托的始乱终弃。 霁血幽幽一叹:“蹑空术也是要耗精气的。 你身子这般虚弱,我本不打算在这里浪费你体力。” 哼!怪我没用了么? “我怎么知道我跟火车合不来。” 我瞪他。 耳边突然听见远远有个声音自我们身后追来。 我脸皮僵了僵,抬眼看见霁血瞳孔骤缩。 他缓缓停下,放下我,转身。 远处一点黑影飞速朝我们靠近,我渐渐看清那是一个人。 用两只脚就能追上霁血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美女——前面的美女等一等——!” 听清他喊什么的时候我有滑倒的冲动。 那人在五十米外开始刹住脚步,由于牛顿第三定律一直冲到我和霁血跟前才停稳。 我上下一扫,一个中等身材略有些虚胖的老头——不,也许没那么老。 虽然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络腮胡已经全白,但是脸上却几乎没有褶皱,只在眼尾唇角有些细纹。 脸上红光亮堂堂,一双眼睛好像会发光,咧开嘴笑就是一口整齐白牙明晃晃。 “哎,这位美女我以前没在这里见过你啊,你要是新来的吧?来,到大哥这里登记一下,身高体重三围。” 说着往霁血手里塞了一支笔,一本小本子接着捧到他面前。 我看到霁血眼里红光一闪,赶紧把那支笔捞过来朝那怪老头点头哈腰。 “前辈,高人,签名是吧?我来我来。 你放过霁血,我阿弥陀佛你。” 我背对着霁血朝怪老头做口型——他、是、男、的! 怪老头朝我一打量,毫不掩饰眼里的不屑:“哪儿来的小乞丐,乱插嘴没礼貌。 ——哦?男的啊?我看看。” 说着把我拨到一边。 我一个踉跄,还好霁血及时抬手把我拉住,却不料自己胸前空门大开。 那个怪老头涎笑着两手一伸,结结实实抓上霁血胸膛。 “哦啊,平的?”他不死心地再摸摸,完全不知死活。 我用吃奶的力气闪到一颗大树后,看着山路正中泥水飞扬,最后霁血一脚定乾坤,怪老头趴在泥水中双手高举,被踩得变形得嘴在霁血脚底板下含含糊糊求饶。 “大仙,小道有眼不识泰山。 高抬贵脚,高抬贵脚——” 我看着他在半空中乱晃的手拍手大笑。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我盯住那双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我瞪大眼数了两遍。 九根手指。 大胡子?五十左右?——这个勉强算。 我大呼一声扑过去,踉踉跄跄蹲到他跟前,搬开霁血的脚。 “前辈贵姓张?” 怪老头一愣,点点头。 “大名可是效仪?”我提高八度声音。 怪老头张大嘴,再点头。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仰望苍天。 终于,终于让我找到组织了!秦相侯幸不辱命,于24小时完成上级交代重要任务! 我咧开嘴,还没来得及笑,眼前一黑,吧唧倒地啃了一嘴泥。 26 上清镇落在一处山坳里,三面青山一面通路,相当隐世的地方。 镇不大但五脏俱全,茶馆酒楼杂货铺,还有广播站和镇政府。 只是一切倒退五十年,房屋式样都是明清遗风,镇上人多数还是穿着解放初流行的蓝色工作装或者是旧社会那种对襟排扣的短褂,连人口组成都是古老而陈旧的,几乎见不到年轻人。 我在张效仪的住处睡了个天昏地暗,然后一顿海吃,总算补回一些体力。 从口袋里摸出紫金如意交给张效仪,趁天还没黑,我就想拍屁股走人了。 没想到那个怪老头一脸赖皮地拉着我不放,说我要走可以,霁血得留下。 我不答应。 他就像小孩一样耍无赖,干脆整个人扒在我身上,吸附力比章鱼还强劲。 作为当事者之一的霁血却一脸微笑坐在一边,那表情好像在看两只猴子耍把戏。 我怒,如来神掌刚要举起,门外响起一把声音:“老妖怪,我回来了。” 这声音,耳熟!我猛回头,就看见陈湘那招牌似的温厚笑容,顿时傻眼。 “原来是贵客到了。 ——嗨,霁血,好久不见。” 粘在我身上的张效仪立刻蹦到他面前:“湘牙子,你跟美人认识啊?快快,帮我把他留下来!” “你,你……”我指指陈湘,再指指张效仪。 “他就是上次三试的时候帮我写赶尸咒的那个玉灵。” 陈湘跟张效仪解释,然后转向我,“这个老妖怪就是我师父。” 闹了半天是这么层关系,这个叫张效仪的怪老头就是湘西第一赶尸王。 那么,马定川作什么叫我把紫金如意交给他? 不要多管闲事,我警告自己。 马定川要我帮的忙我已经做到了,也算还了他曾经救我一命的人情。 他们拿紫金如意怎么用是他们自己的事,已经与我无关。 张效仪听了陈湘的解释开始嚷嚷:“原来如此,我想他怎么不怕这镇上的避鬼阵。 湘牙子,你跟这个小乞丐熟,劝他把美人让给我吧。 我改天教你秘传的道术。” 为老不尊,居然在小辈身上打主意,我估计自己脸上的表情和陈湘差不多,哭笑不得。 “我要是劝得动,霁血早就是我的了。” 陈湘把张效仪拉到桌边坐下,倒上一杯茶,一副尊师重道的模样,“不过我可以试试把人留下。” 张效仪脸一板:“留下这个小乞丐作什么,添乱。” 陈湘突然眼神奇怪地打量我,噗一下笑开了花,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英俊潇洒的秦大少爷这回真成了泥猴子啦。 我师父是长不大的小孩,多有怠慢,少爷别介意。” 他把我拉到后院井前,给我打了盆水,“你先洗洗,我去帮你找套衣服。” 我就着井水一照,妈呀,这是我么!脸上又是灰又是泥,头发糟成一团,衬衫原本黑白格子的花纹被泥糊成一色的,裤子也已经被浆得硬邦邦。 狼狈到形象全无。 我赶紧脱衣服往身上浇水,井水冰凉沁到心底,精神也为之一爽,于是干脆端起整盆水从头浇下。 再要打第二盆,却傻了。 从小到大没摸过井绳,木桶被我扔下去半天还是浮在水面上,直到陈湘回来我还是打不上一桶水。 我看他笑得一副温顺样,不甘心地别开头。 笑吧笑吧,小心脸抽筋。 他什么都没说接过我手里得井绳,淅沥哗啦就帮我又打了一桶。 然后指指他搁在长凳上的衣服,说:“都是我的衣服,将就穿。” 我愣愣地看着他,觉得他身上有些地方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变那么温柔体贴,就连眼里的坏光都没冒出来。 “张璨呢?”我一紧张,脱口而出。 他前一秒还笑得温柔的脸“唰”地沉了下来:“要你管。” 接收到他投过来那两枚卫生眼,我禁不住咧开嘴笑。 我白担心。 陈湘还是陈湘,一点都没变。 “傻冒。” 他把毛巾丢到我脸上,“我师父不知道我做的事情,你嘴巴管紧点。” “行行行。” 我擦干身体套上他的衣裤,除了裤子有些短,别的都还能将就。 看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天上一片绛色晚霞。 “我真得走了,今晚到市里头过夜,明天我就回去。” 陈湘看看我,摇头:“你走不了了。” 我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陈湘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扑上来说我要吃了你,只是无奈地叹口气,说:“太阳一下山,这山里就是群魔乱舞,你要不想死,就乖乖待在镇上。” 难怪那个姓赵的司机老说这地方不好,那开摩托的也老大不情愿送我过来。 我乖乖点头:“那我就明天走好了。” 陈湘突然瞪我一眼:“明天也不准走。” 他凭什么不准?我回瞪他:“我就是要走你还把我绑起来不成?” 他摆出一副教训我的样子:“猴子,现在不是明哲保身的时候。 山上出事了,才会出来这么多妖魔鬼怪,要是你和霁血留下来,那就是帮了大忙。” “我……” “我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掌门天师不是正常死亡。” 他一脸严肃,“是妖怪作祟,一只叫蜃枭的千年老妖。”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 虽然早料到这次事情不小,却没想到连道士头头都被赔了进去。 一阵恶寒从背脊窜上来,我隐隐觉得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 “山上那些老杂毛已经被困了一个多星期,幸亏师父和我没赶上葬礼,要不然也栽进去了。” 他盯着我,“你知不知道那个蜃枭就是害死我姐的妖怪?” 我被他看得发毛,点点头然后又拼命摇头,自己都不知道是应该承认还是应该否认。 “我把你从乾坤表里图救出来,你还欠我个人情。” 他看我还是没帮他的意思,使出杀手锏,好像吃定我最恨人提起人情二字。 我动摇:“我一个普通人,能帮什么忙?” “救人。” 他斩钉截铁,不给我打马虎的余地,“三天前我师父和山上联络上了。 虽然有点狼狈,但是几个老家伙还活着,只是被妖怪的幻阵困着下不了山。 只要把他们救出来,以后要对付那妖怪也不是难事。” “……你师父?”要说陈湘跟山上有渊源这么积极我能理解,那张效仪扮的又是哪个角色? 陈湘得意一笑:“论辈分,现在活着的那几个得管他叫师叔。” 原来这师徒俩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主。 这么说马王堆还得叫陈湘一声师叔呢。 想到马王堆我赶紧问陈湘:“马书茂他来了没有?” 陈湘奇怪地看我一眼,顿了顿才说:“没见到过他。” 我心里犯嘀咕,怎么马定川出事他这个作儿子的还没我积极。 陈湘在一边催我给答案:“你到底帮不帮忙?” 我想了想,说:“我要跟霁血商量一下。” 陈湘气结,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两眼转身回屋。 我跟在他后面慢腾腾走进去,看见霁血淡淡微笑着跟张效仪坐在一张长凳上,好像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友相谈甚欢。 我怎么看心里怎么不爽,丢下一句:“商量要事,闲人勿扰。” 一把拉起霁血拖到外面。 “怎么了?脸红成这样,身子不舒服?”他抓起我的手帮我号脉。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气得脸红了,顺了顺呼吸,问他:“蜃枭在山上作怪,把一帮老道士困了一个多星期。 陈湘要我帮他救人。 你怎么看?” 霁血轻轻点头:“张效仪跟我说了。 五月二十全真人辞世,安规矩是要停棺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入土,却在第二十一天草草下葬,葬礼中途蜃枭来袭,一干门人猝不及防被一网打尽。 你不觉得其中有很多蹊跷么?” 直觉告诉我,我漏掉了一个重要线索。 我拖着下巴往死里想,没有灵光。 霁血又说:“这十几日来,山上群妖聚集,显然有以蜃枭为马首之意。 但蜃枭偏偏留着一干天师道人性命,不急着树立威信,这当中又有什么文章?” 我脑中一丝想法一闪而过:“难道他把那些道士当作人质留着?他想要什么?难道是,是我?”我差点跳起来,“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莫非马定川打电话给我是它指使的?” 是了,不然他身陷囫囵,怎么可能给我电话。 霁血却摇了摇头:“那通电话并不是‘打’给你的,而是马定川的神识联通了你的千里传音器。 张效仪能和山上联系,也是通过这个方法。”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那通电话信号那么差,对于我的手机而言,马定川的意识就好像一段干扰电波。 “蜃枭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却连他的目的都想不明白。 敌暗我明,要不要插手这件事,你做决定吧。” 霁血把疑点利害统统列在我面前,不急着定下结论。 我内心却认定了这次蜃枭绝对是冲我来的,假如我逃走,还会有下次下下次,那可真成祸国殃民了。 不如给它个迎头痛击。 “帮!”我牙关一咬,顿生豪情,不自觉说出霁血第二性格的常用来威胁人的四个字,“这回偏要让它魂飞魄散不可!” 霁血看着我,突然有些怔怔,抬手轻轻抚过我的眉眼,忽又一笑,春风拂面般温柔。 “好,让它魂飞魄散。” 27 陈湘知道我的决定后很高兴,甚至让我觉得高兴得有点不正常,竟然亲自下厨弄了一桌山珍野味。 张效仪还偷偷问我今天是不是谁过生日,怎么平日的粗茶淡饭变成了珍馐。 我除了努力吃以外,还得出个结论:陈湘的手艺实在不错。 这个镇没通电,只有镇政府里面装了台柴油发电机,仅供政府部门使用。 于是吃完晚饭,三个人一条灵围着一盏煤油灯开始讨论作战计划。 张效仪给我讲了讲龙虎山的情况。 光是划入国家公园的就有99峰24岩,但真正允许游人活动的范围只有三分之一不到。 现在供人参观的天师草堂、炼丹池,包括在上清古镇上的天师府、上清宫都只是摆设。 天师道门人真正栖居的地方是云锦峰以北的紫霞峰,隐在绵延十多里的深山中。 在那里有不为人知的太祖宗庙,三清道观,还有历代天师的墓葬。 只有在重要祭日,道士们才会在龙虎山下的大上清宫做道场,其余时间都是在山里修身。 这座上清镇位于骆驼峰北边的山谷中,原先也是天师道门人聚居之地,耕樵渔猎,自给自足,但日子久了这处世外桃源渐渐被人频频造访,道士们不胜侵扰,便退回深山以保清修。 这次掌门天师全真人的葬礼就是在紫霞峰的宗庙举行的,那些道士也就被困在紫霞峰上。 从这里到紫霞峰,普通人要走上一天的山路。 三天前张效仪和山上的联系并没有得到多少情报。 不知道被困的有几个,还有战斗能力的有多少,敌方除了蜃枭有没有其他同伙,幻阵的范围又有多大。 也就是说,我们这回得摸黑打仗——死闯加撞大运。 不过我们手上有两件有利的武器,乾坤表里图和紫金如意,妖魔鬼怪的克星,就算是救不出人,也能保护我们这个援救小组不出意外。 霁血却突然叹了口气,说:“只有这两件宝物,恐怕只能各自发挥三成的威力。” 张效仪笑嘻嘻道:“是啊是啊,神图乾坤,如意正道,宝剑辟邪,当年初代天师传下这三件宝贝,彼此相辅相成。 只是辟邪剑早就弄丢了好几百年,找不着啦!” 霁血无奈笑笑,点点头不再多说。 我却越发奇怪起他怎么对这帮道士的事情如此了解。 最后,张效仪拍下板来,明天天一亮就动身,用蹑空与缩地之术争取在中午赶到紫霞峰,若救出了人,就到紫霞峰附近的仙云洞暂避。 那里是初代天师坐化的地方,终年仙气萦绕,妖魔不得靠近。 等一干人休养生息后再作打算。 这样硬来蠢是蠢了点,却是比坐以待毙要好得多的办法。 我跟陈湘都没有意见,于是为了第二天能有充沛体力,早早被张效仪赶上了床。 山里多阴湿,虽是仲夏的天气,到了夜晚倒还算凉爽。 我白天补眠有点过头,晚上反而难以入睡,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今天听到的和明天将要面对的种种。 想把霁血叫出来讨论讨论,却又担心他休息不够影响明天发挥。 胡思乱想之际,隐约听见隔壁房门的响动。 我一个人睡在客房,隔壁是陈湘的房间。 深更半夜他跑出去作什么?我好奇心又开始作祟,忍不住走到门边伸出头,正好看见陈湘跨出通向后院的侧门。 我蹑手蹑脚走到侧门边张望,陈湘自顾自走进后院边上一间小屋,似乎没发现我的跟踪。 我猫着腰“哧溜”一下穿过小院,贴到那间屋子的墙根下,小心翼翼把眼睛凑到木头栅栏做成的窗户边—— 陈湘背对着窗户扒在一副棺材边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清了躺在棺材里的张璨。 标准的死人脸色,白里透青,双眼紧闭,嘴角抿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陈湘不继续他那个实验了?还是实验宣告失败? “这镇子有避鬼阵,他用不了移魂术。” 耳边突然有人压低着声音说话。 我做贼心虚吓得差点跳起来,被人一把捂住嘴按下。 一颗白头发白胡子的脑袋伸到我眼前,朝我嘿嘿一笑。 是张效仪。 我拉开他的手,放低嗓门问他:“原来你早知道陈湘在做这种没天理的实验啊,怎么不管教管教他?” 张效仪乌溜溜眼珠子一转,朝我神秘一笑,那眼底突然有种光芒让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这是湘牙子要应的劫,只有靠他自己化解。” 高人之所以是高人,不在于他外表是否看起来高深莫测。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张效仪便是那种你以为一眼便能望到底其实却深不可测的人,高人。 “休息去吧,让他一个人待会儿也好。” 他拍拍我,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唰地一下进屋不见了。 我回头又往小屋里看一眼,听见陈湘没头没脑说了句:“快了,就快了……” 轻手轻脚走回大屋,刚想继续躺着去,前门竟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我以为自己幻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轻轻的叩门声再次传来。 “谁呀?大半夜的。” 我低声问,门外没有响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再说这镇上一般的妖魔鬼怪来不了,要来的了的妖怪还怕这一道门不成?我大踏步走过去,卸下门闩打开大门。 眼前白影一花。 我以为是霁血,再要细看却连影子都没了。 我张望两下,附近不见有人,刚要合上门,头一低,看见地上一样白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我拾起来,这东西有点重。 打开层层包裹的白绸,赫然是一把带鞘的剑。 黑沉沉的剑鞘不知道是什么质料,剑柄上缠着红绸裹手,末端镶了颗明珠。 我好奇之下想要把剑拔出来,一只冰凉的手适时阻止了我。 “宝剑辟邪,岂能随意出鞘。” 我抬眼,霁血脸上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激动又带点悲哀。 “这就是辟邪剑?你从哪里找来的?”我大为吃惊,先前霁血只是提了提,想不到这么快就被他找到了。 我端详着宝剑,越看越眼熟,尤其是剑柄上的一袭红绸一颗明珠。 “并非是我找的,但若不是我,又怎能找得到呢?” 我正仔细的回想在哪里见过这柄剑,也就没把霁血的喃喃自语放在心上。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我想起来了,这柄剑不是马王堆那个祖师爷画像上捧着的那把么?”那画像上每处细节我都记得清楚,包括剑柄上坠着的绸子和明珠。 果真是辟邪宝剑,看来明天成功的希望又多了几成。 霁血点点头,没有多做评论,只是叫我快把剑拿去给张效仪。 我兴冲冲捧着剑往里屋跑,隐隐约约听见霁血若有若无的叹息。 “霞儿……” 那是个名字还是仅只于无意义的叹气声,惊喜中的我无从分辨,片刻之后便将之忘却。 28 默……我,我开玩笑的……闪 张效仪从我手里接过辟邪剑的时候,并没有我意料中的欢喜。 他只是看了两眼,嬉皮笑脸地说:“这是假货,说不定是妖怪拿来诓我们的。” 我不信。 这明明就与那幅画上的宝剑一模一样。 张效仪毫不在乎地把剑抛到茶几上,两手一摊:“就算是真品,不知道剑诀,那和假货又有什么区别?” 原以为胜券在握。 就这样一句话,我的雄心瞬时被他打到谷底。 “前辈啊,好歹你也是龙虎山出身,怎么连基础知识都不扎实!”我忍不住埋怨。 张效仪两眼一翻:“谁告诉你我是龙虎山出身?我跟那帮子小杂毛没关系。” 他存心和我抬杠!我刚要跳起来,霁血在背后拍拍我的头:“去休息吧,我跟他谈。” “好啊好啊,我喜欢和美人说话,小乞丐快去睡觉。” 张效仪在边上拍手。 我拿鼻孔狠狠朝张效仪喷口气,这个脑神经构成异常的老头,难怪陈湘要叫他老妖怪。 躺在木板床上翻来复去想霁血和张效仪在谈些什么,也就迷迷糊糊会了周公。 精神亢奋状态下的睡眠很浅,以至窗外第一声鸟叫就让我咕噜一下坐了起来。 天刚朦朦亮。 推开房门出去,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张效仪盘腿坐在厅堂正中的木桌上,头顶三团五彩光华徐徐萦绕,流光溢采照了他一身,泻了满屋子。 霁血站在霓光照不到的死角,微笑着点头。 我张大嘴看着好像神仙一样的张效仪,一瞬间有膜拜的冲动。 这时候,张效仪缓缓吸进一口气,那些华光似水流动,好像被他呼吸牵引,一点点流入他口鼻,渐渐淡去。 最后他头顶的三团光华不复,屋子里暗下来,只有从窗户漏进微亮的天光。 我这才看清他身前摆着一块八卦,一柄如意,一把宝剑。 张效仪睁开眼,眼底的光辉让我突然感觉屋子里又亮了亮。 他跳下桌子向霁血一稽首,霁血冲他摇摇头,然后他们四道视线全部投向我。 “睡醒了么?”霁血移到我面前搔搔我头发。 我揉揉眼睛:“刚才你们在作什么?” 霁血淡淡微笑:“我们只是尝试如何使用这三件神器。” 我有些懵懂,点点头,跑去后院刷牙洗脸,正好看见陈湘一脸没睡醒地从停棺材的小屋里走出来。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谁也没说话。 简单吃过早饭,张效仪带着陈湘,霁血拉着我的手,救援四人(灵)组怀揣宝贝前前后后上了去往紫霞峰的山路。 蹑空缩地之术施展开来,崎岖山路也走得如履平地。 我被霁血牵引着,感觉腾云驾雾,龙虎山的隽秀风景在眼前飞快倒退,右手边远远可以看见泸溪河幽静的风姿,迎面迤逦。 说我不紧张是假的。 紧张之外还有些雀跃,好像即将面对的并不是一场恶战,而是一出好戏。 但只要抓着霁血的手,我的心就很笃定,说得俗一点,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只要霁血在我身边,我就能生出无畏一切的勇气来。 这是我遇见霁血前从未有过的心情,或许也可简单定义成信任。 山爬到半当中,张效仪突然停了下来,示意我们噤声,然后闭上眼睛如同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陈湘警惕地看着周遭的动静,我看看霁血,他脸上没有表情。 “哎呀呀,新情况。” 片刻之后张效仪睁开眼,开始手舞足蹈,“那妖怪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几个小杂毛刚才轻而易举就联系上我,说迷魂阵阵势不再变幻,他们用不了两小时就能出来。 走走走,接应他们去。” 陈湘一把拽住他:“小心是那妖怪的陷阱。” 张效仪瞪他一眼:“笨徒弟,我们本来就是要上去的,我难道没教过你以不变应万变么?”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紫金如意吹了口气往空中一祭,紫金如意突然涨大一倍,射出五彩流光笼罩了方圆一丈。 吹了口仙气威力大不同啊!我感慨,以前那几次我都把牛刀杀鸡用了。 张效仪朝站在圈外的霁血一稽首:“劳烦仙师开道。” 霁血略一颔首,领在前头。 张效仪一左一右带了我和陈湘紧随其后,顶上紫金如意相护。 然而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我明白张效仪不是托大,这时候若踌躇不前反而自乱阵脚,祭出紫金如意放慢前进速度也是为了防范半路上的妖怪截击。 只是张效仪一反常态的对霁血恭恭敬敬,前一个晚上还美人美人的叫唤,现在竟然变成仙师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张效仪偏过头瞟我一眼,满是鄙视的意味。 这个臭老头!我愤怒。 援救队的前进速度又缓了缓,这次连我也发现了不对劲。 从刚才到现在,我们一直没走过泸溪那道河弯,无论怎么走,河湾依然静静处在远处河谷中,仿佛永远到不了头。 “蜃枭到了。” 霁血的声音很镇定。 狭窄山路两边的树枝无风自动。 张效仪带着我和陈湘停下来,头顶上紫金如意发出一阵蜂鸣般的低响,光芒渐盛。 我两眼被五彩霞光晃得发花,忽然看不清站在光圈之外的霁血。 张效仪双手结了个十字印,陈湘拉住我,用眼神示意我不要乱跑。 光圈之外响起一串劈劈啪啪的爆裂声,又密又急,好像高速摩擦爆出的电火花。 突然整个保护罩一晃,一声焦雷在我耳边炸开,我被惊得跳起。 面前的陈湘瞪大眼睛看向我。 一双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捂住我的嘴,把我往外一拽—— 只一瞬间,周围的景物完全变样。 我趴在草丛里,因为巨大的惊吓大口大口喘气。 撑起身体,看见马王堆摊在我边上,背靠大树喘着粗气,嘴角淌下一丝鲜血。 我被吓懵了,瞪着他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虚弱地朝我笑笑,抬手抹去嘴角血丝:“总算及时把你救出来了。” “什,什么意思?”我结结巴巴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蜃枭。 蜃枭附在了陈湘身上。” 我愣住。 “你不觉得陈湘的行为很可疑么?身边带着个活死人,说话支支吾吾。 我那时候就开始怀疑他。 现在我更加确定,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陈湘了。” 我撑着额头不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虽然霁血曾经提醒我蜃枭有可能附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但一旦确认事实,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霁血……霁血呢?!”我一把握住胸前的血玉,张惶四顾,却见不到那一袭白衣。 马王堆无力地摇摇头:“恐怕还被困在蜃枭的迷阵里。”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奋力站起来,拉着我往树林深处走。 “我们还没远离蜃枭,走,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我站稳脚,甩开他的手。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蜃枭是附在了陈湘身上而不是你身上?” 马王堆愣了愣:“小秦,你不相信我?” 他这句话一出,我背脊上窜起一股凉风,脚不自觉有些发颤。 “我现在只相信证据。”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 马王堆脸上现出无奈:“你跟我来,我老爸已经逃出来了,就在前面不远。 你问他就会知道一切。” 说着又来拉我。 我脚下生根,死定住不动。 “不对,半小时前马定川还和张效仪联系过,他们要两个小时后才能走出来,到现在还需要一个半小时。” 马王堆手上突然生出一股大力,把我拉得猛一踉跄:“张效仪和陈湘是一伙的。 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 我被他拉得跌跌撞撞往前走,干脆抱住一棵大树,让他再拉不动半分。 “那他们怎么不在镇上就把我解决了,非要大费周章把我引到山上来?” 马王堆低吼一声,一掌劈断我的救命大树,揪起我的衣领把我当成麻袋往前拖。 我呼吸困难,两只手护着喉咙,使劲想要掰开他的铁爪,两只脚在地上乱踢,寻找到重心支撑点。 灌木丛划破我的裤管,在我腿上留下一阵刺痛,我管不了这么多,直着嗓子嚷嚷:“蜃枭,你怎么那么笨一定要让我相信你是马书茂?你要吃我随时可以,还要把我带去什么鬼地方?!你小心时间拖久了让张效仪找着我,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以为我是为了吃你?你这具身体对我毫无吸引力!”蜃枭用马王堆的脸作出一阵狂笑,把我往山石上一贯,一只手捏住我脖子,“我好心想请你去个好地方,等你老情人乖乖把内丹交出来,再送你们双宿双飞。 我帮你们想得多周到,你却不领我这个老朋友的情?” 我肺里的空气快被抽空了,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有内丹两个字明确敲进我的耳朵。 “做,你做梦,霁血才不会……呼呼……把内丹交给你……!” 耳边又是一阵阴侧侧的笑:“残玑,我以为你这辈子只有这张脸皮还像你自己,原来你怯懦自私的蠢样还真是演来看的。 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来马书茂已经不是马书茂的?” 意识已经有点模糊,可我还是忍不住笑意,说我蠢,他没资格。 “你错就错在回来那天跟我说……你去参加追悼会……掌门人是阴历五月二十死的……你还记不记得你回学校那天是几号?” 掐着我脖子的手松了松。 我抓住机会吸进两口新鲜空气。 “咳咳,是6月19号,阴历五月二十啊。 那天我还特地问过霁血,哈哈,我真笨,现在才想起来!还有,马书茂从来不叫我小秦……呜……” 他青黑的脸凑到我眼前,猛地用他的嘴堵住我的。 天哪!我眼睛差点掉出眶,瞪大到极限。 这个妖怪非礼我!嘴唇被他凶狠的咬破,我挣扎着拼命摇头。 什么世道啊,我承认自己长得帅,但还不至于像霁血那么漂亮容易引起人和妖怪犯罪的欲望。 这个妖怪脑子有问题!!! “你想做人是么,好,我成全你!” 他一挺身站起来,我脖子上一痛,挂着血玉的丝线被他硬生生扯断。 新鲜空气一股脑涌进我肺里,我猛烈地咳嗽。 想要扑过去把血玉抢回来,四肢却抽不出一丝力道。 他一脸阴狠地盯着手里的血玉:“我改变主意了。 现在群妖俯首,我得不到内丹照样可以做妖王。 你要为了他做人,我就让你们永远不能如愿!” “神经病!”我啐了口痰,努力站起来,脚下好像踩着浮云。 他后退几步,看着我,脸上得意:“知不知道,你的霁血一旦没了宿体会是什么下场?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魂飞魄散?知不知道,你要是失了内丹,生生世世都是个残废,一个没有心的残废!” 他大笑着,就这么一抖手。 “你敢!!” 脚下猛然生出一股力量,我朝那颗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的红影飞扑过去,伸手,就差一步血玉便能安全。 一步之外,竟是百丈悬崖! 我终于体会到什么样的感觉叫做肝胆俱裂。 毫不犹疑,我竭尽所能伸长手,跃出这一步。 粉身碎骨又算什么。 只要霁血平安,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陈湘的执着,也明白了我的执着。 只求下辈子,我还能有幸遇上一条叫做霁血的灵,再看一眼那沉静的眼,幽然的笑。 手指卷上了坠着血玉的丝线。 丝线却从血玉的环孔中抽离。 下坠。 霁血就在我眼前,可任凭我身长手臂与手指,却再也抓不住他。 魂飞魄散。 我大叫一声,胸口的疼痛钻进四肢百骇,身体在半空中翻腾。 闭上眼,想起数月前常做的那个梦,梦里下坠着惊醒。 如今,已不再是梦。 不再醒来。 29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这一跳,叫那人情何以堪……” 耳边飘来一声轻叹,犹如醍醐灌顶。 我记得霁血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猛然睁眼,一幅白绸向我卷来,身体一轻便被拉了上去,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呜……霁血……” 一旦发现自己死不了,什么舍身取义的豪情统统被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取代,我把头埋入那个怀抱,四肢不受控制的轻颤。 真他妈的,烈士不好当!老爹老娘老祖宗保佑,我秦相侯命不该绝。 嗯,又温又软,霁血什么时候抱起来这么舒服了?不对,这不是霁血,而是个女人! 我赶紧把头从她胸部上挪开,抬眼便看清了救命恩人的脸。 柳眉凤眼,瑶鼻樱唇,十分标致而古典的美貌。 美女见我看她,眯起眼一笑,风情万种。 “啊啊啊——胡小姐!”要不是还在半空中,我肯定一跳三尺远。 她她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会,还会飞! 她乐呵呵朝我笑,轻轻巧巧降落在山崖上,把我放到一块山石旁倚靠。 这上上下下的玩命,不到一分钟,我却觉得快把这辈子的时间用尽了,用力扯下根头发一看,还好是黑的。 “想不到你也会帮他,赤刹。” 一个阴沉暗哑的声音响起,“你不会已经忘了九尾狐一族是如何灭绝的吧?” 我骇然发现马王堆正坐在崖边突起的一块山石上,却没了先前那股狠毒残虐的气势,双脚悬空晃悠,眺望远山一派轻松。 “我族人因我而死,残玑却也是被我杀了。 我现在帮他有何不可?”胡小姐淡着一张脸,眼睛里却有奇异的光芒,“我倒是好奇你如何能在乾坤表里图中苟延残喘至今。” 他们在说什么?九尾狐?胡小姐,狐小姐……难道……我脑中一乱,被马王堆阴侧侧的笑声打断思路。 “天不绝我,叫我在里面找到了生门。 不但让修炼事半功倍,这数百年来天下之事也尽收眼底。 原以为他俩死了,我也就无甚所求,想不到他竟然入了轮回!”他激动起来,一跃站上山石,朝我狠狠一指,“我怎能让他俩如愿。 我要做妖王,我要让残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要让他们生生世世不得相见!” 我被他言语中的恶毒激出一身冷汗,不禁同情起那个让他恨得如此深刻的人来。 他?他们?残玑?都是什么人?我毫无头绪。 胡小姐衣袂无风自动,缓缓叹了口气:“何苦,若如你所愿,你真能快乐?” 天突然暗下来,乌云密密聚拢,一阵狂风扬起,飞砂走石。 马王堆发出一阵短促笑声:“千年九尾果然了得。 可惜我今日受了点小伤,且不与你斗。” 他看向我,咧出一口阴森白牙:“记得我给你看的那幅画么?别的想不起都无妨,我要你知道,是谁害你沦落至今,是谁夺走你的尊贵和荣耀。 恨他吧,恨你口口声声的霁血!” 他狂笑着纵身一跃,像一只巨大的怪鸟投下山崖,消失在视线里。 天上重新光亮起来,胡小姐静静伫立在崖边,一身白袍衬得她娇小的背影超然挺拔。 我恍惚想起某个夜晚在宿舍前那棵大树下见到的白影。 霁血口中的故人。 脑中有什么串到了一起。 更有一件事让我猛地跳起来,冲向崖外:“霁血!石头!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胡小姐一把拉住语无伦次的我,往我手里塞进样东西,微眯了眼笑:“别急别急,在这里呢。” 我捧着手里的血玉,腿上的力气跟着嘴里松了的一口气一起漏走,扑通坐倒。 还好他没事,不然情何以堪的就是我了。 这想法很自然流入我脑海,等我意识到,不由自主脸上发烧。 胡小姐跪坐到我面前,断下几缕青丝编成一股,吹口气,乌黑的头发竟变成了红丝绳。 她把血玉串起来帮我在脖子上戴好,扶着我的肩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一阵打量。 “有些瘦了呢。” 然后她看到我犹在流血的小腿,便从袖中取出一幅白绫,撕开我的裤管。 今天的重遇实在出乎我意料。 她还是老样子,我的心境却大不同。 看着她低垂眉眼温柔细致的模样,我突然产生一种尊敬又怜惜的感觉。 不过,我还没忘了一开始算计我的是谁。 腿上一疼,我叹口气,问她:“那妖怪这么跳下去会死么?” “当然不会。” 她清理好伤口,展开白绫帮我包扎。 “你……你刚才怎么不把他消灭?”我内心努力接受了胡小姐非我族类的现实。 唔,再次表扬一下自己的适应能力。 “蜃枭妖力不在我之下,真要斗起来怕这座峰头都会被夷平。” 她包扎完毕,抬头朝我又是一笑,“说起来,他也是个可怜的妖怪,只是太偏执,得不到的便要毁去。”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死盯住她:“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不管,但我不喜欢被人算计,更讨厌被蒙在鼓里。 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把霁血送给我?为什么给了我之后你就躲老远去了?为什么我开始不停倒霉?每件事情看起来都不相干,其实都是你设计的吧?” 胡小姐吃吃地笑,妩媚中露着得意:“我只是开个局。 冥冥中自有定数,连我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我忍不住瞪她,这么没诚意的答案亏她说得出口。 “你若真想知道原委也无妨。” 咦?这么快又松口了? “现在的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笨,点不通。” 她顿了顿,拿手指戳戳我脑门,笑靥如花,“不过你要牢记,故事终是故事,你只是你,名叫秦相侯。” 这还用她说?我什么时候不是秦相侯了。 心里嘀咕归嘀咕,脸上马上奉承地堆笑,准备洗耳恭听她的故事。 没想到这时候她却就着跪坐的姿势一低头,恭恭敬敬喊了声:“主上。” 什么什么?摸不找头脑的我四下张望,于是看见了身后不远飞掠过来的一道白影,呼吸猛地一滞。 “霁血!” 我大声唤他,不顾脚疼起身迎上去。 他停在我面前,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抬手抚上我脸颊,眼里惊喜又哀怨。 劫后重逢不是应该抱头痛哭的么?这时候还给我装纯情。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带进怀里,紧紧拥住,感觉到他冰冷的身体一阵轻颤。 手滑进他丝绸般的发,把他的头按在颈窝,恨不得将他整个揉进自己身体。 他的双手开始沿着我背部徐徐上移,最后死死攀住我的肩。 “你没事,太好了。” 不知道是我的声音还是他的,我额头抵在他肩上,忍不住笑出声。 他轻轻推开我,上下打量:“蜃枭有没有伤了你?” “那妖怪的目的不是我,他想用我做人质逼你交出内丹,然后好做什么妖怪大王,再让一个叫残玑的生不如死。” 我一口气把我能理解的归纳出来,简洁明了,再表扬一下自己,“结果半路杀出胡小姐,那妖怪就跑了。 我就伤了点皮肉,胡小姐帮……咦?” 山崖边已经不见了胡小姐。 喂,她还没把故事说给我听啊! 远远有人声纷至沓来。 我一个个看清来人,陈湘、张效仪、两个不认识的老头,还有马定川。 看见马定川,我下意识把霁血护到身后。 张效仪看见我就一蹦三尺高,龇牙咧嘴远远开始叫唤:“小乞丐,就会拖后腿!累你爷爷多跑这一段,赔钱赔钱!” 陈湘第一个冲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在我身上一阵乱摸,然后抹把汗,甩我一脸水珠。 “还好还好,你要有三长两短我少不了一顿家法。 都怪我没护好你。” 马定川看我一眼,跟他身后两老道朝我这边稽首。 我回头,看到霁血瞪张效仪。 张效仪嬉皮笑脸搔搔头:“祖师爷大人大量,他们几个问我辟邪剑怎么回事,我就只好说实话啦。” 我的想法得到确认,那画上两个人正是霁血和胡小姐。 霁血看看我,我朝他了然一笑,他有些懊恼地又去瞪张效仪:“走了,一群人还待在这里吹风不成。” 他就连生气的样子也那么好看。 我抓住他的手圈在掌心,他垂下纤长的睫毛竟微微红了耳垂。 张效仪吆喝一声打道回府,马定川他们就在前头领起了路。 我故意拉着霁血掉在最后,扒在他肩上逮着机会就往他红得可爱的耳垂上啃。 “霁血,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我在他耳边吹气。 他陡然停下,睁大眼看我。 “没有,不过刚才那句算不算?”笑容下一瞬在他唇边绽放,笑眯的眼睛晶亮晶亮,看得我心脏一阵猛跳。 “算!”我心情大好,抬起他下巴在他粉嫩的唇上啄了一下,拉着他赶上前面一伙人。 什么妖怪道士的暂时闪边,我秦大少爷现在满脑子只装得下霁血。 正午的阳光从树叶间隙投下来,照得前路一片斑驳光明世界。 30 紫霞峰确实算的上人间仙境。 山林葱郁紫气缭绕,脚下泉水泠泠淙淙,时隐时现。 半山腰被鬼斧神工地劈出一块平地,传说中张天师真正丹成龙虎现的地方就在此处,而骆驼峰上那个已被游人踏烂的炼丹池不过是政府杜撰出来的。 炼丹台边有一块巨石,上下三叠。 据说就是张天师炼丹用的炉子。 丹炉石上刻了斗大的四个小篆体,我认了半天,看出来是“三清福地”四字。 三清观就在丹炉石后依山而建。 沿袭唐宋时期的建筑风格,前后三进。 占地不算广,但屋舍精致,古而不旧,里里外外沉香萦绕,庄严拙朴。 好一处不为人知的仙家福地。 我比刘姥姥还刘姥姥,左看右看东摸西摸,忍不住发出阵阵唏嘘。 进大殿见过三清爷爷阿弥陀佛一番,然后被安排到一处厢房休息。 霁血上了紫霞峰后就开始沉默,我在房间里窜来窜去研究古董字画,他只是静静立在窗前,望着几株紫竹发呆。 看腻了三清彩绘紫铜鹤嘴壶八宝琉璃灯,我蹭到他背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他看风景,我就看他。 “我想去个地方。” 他忽然说,眼睛还是望着窗外,我却知道他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往外走,出了房门才发现自己根本连方向都辨认不清,搔搔头,朝他咧嘴傻笑。 他笑着牵起我穿过回廊过了几道拱门,熟门熟路地就从后面绕出三清观地界,开始往山上走。 绕了几个弯,没走多久脚下陡转,眼前霍然一开。 想不到这峰中藏珍纳奇,半山腰里居然有个小小的山壑,紫竹成林,密密匝匝长成一片,边上还有道小溪涓涓流淌。 山间不知名的鸟儿叽啾,空气中混杂着青草泥土还有野花清新馥郁的香气。 这美景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一时想不起,任霁血带着往竹林深处行去。 繁密的竹叶渐行渐疏,露出一角草檐。 这里竟然还有人家! 走进了,才知道那是座空屋,竹作椽梁泥作瓦,门前一付石桌凳。 有雀鸟在屋缘上蹦达,一丛硕大的映山红在墙角稀稀拉拉开着,热闹中却是突兀的凄凉。 霁血一寸寸抚过黄迹斑斑的竹墙,手定格在门扉上。 轻轻一推,竹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我跟着走进去,屋子里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矮几,几上有文房四宝,周围散放数个蒲团。 床头墙上挂着一幅硕大的正字,那墨迹好像新写的一样油亮潮湿,笔势恢弘,进退从容,看得出题字人胸怀若谷,正气一身,落款是弘治三年戊寅月己卯日。 这里不像有人住,但一切都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我看着霁血有些痴痴地站在屋子中央,心里顿时不爽,500年了,难道还冲不淡一切? “竟然,一直是老样子……”他伫立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朝我淡淡一笑,“走吧,我看够了。” 我默默跟着他再按原路返回,心里恨恨,500年前,他还是这里的一个道士,但那时候,没有我。 刚踏进三清观后门,迎面撞上有些慌张的陈湘。 他立刻劈头盖脸数落我一顿,怪我多事之秋还到处乱跑,要不是他认得霁血的气,能寻出来,这会儿只怕道士窝又要为我闹个鸡飞狗跳。 我又是作揖又是赔不是,只说是我想到处参观,没想着跑远。 “你刚才是不是去了紫竹林?”他伸手摘下掉在我肩上的一片竹叶。 我点头:“风景不错,我考虑在那里买套房子。” “少做梦了。 那里是龙虎山绝胜处,历代天师闭关的地方,你钱再多也买不起。” 他笑着敲敲我的头,转向霁血,“老家伙们在正一殿等你呢。” 霁血眉头一皱:“我不想去。” “为什么?”看他差点把嘴噘起来,我忍不住发笑。 “就是不想去。” 他别开头,开始耍无赖,“我说过我讨厌道士。” 原来他也有别扭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已以前还是道士头头呢。 任性起来的他可爱到不行,我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跟陈湘很有默契地一左一右,抱着他胳膊就往正一殿方向拖。 “我们还要跟这帮道士合作灭了蜃枭呢,大仙你就委屈一下吧。” 我趁陈湘不主意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以后补偿你,怎么都行。” 说完不忘抛个媚眼。 被我这么色眯眯一看,他不想歪也难。 腾一下红了耳朵,僵硬地被我们拉进正一殿。 一群中老年人立刻围上来,拉拉扯扯把霁血按进殿中首座,然后齐刷刷跪成一排。 “谨请仙师归位!” 我背过脸去,不忍看霁血脸上的表情。 一群以铲除异类为己任的老道对着一条曾经是他们祖师爷的玉灵三叩九拜,真不是一般的不象话。 耳边听见一阵乒令乓啷,我一看,要命,某灵的第二重性格被逼出来了。 一脚踹翻了首座不说,还揪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道指着鼻子开吼:“看看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还好老子早死500年,不然还不给你们气死!妈的,二十八宿降妖伏魔阵破成什么垃圾了,蜃枭屁点大一小妖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害得老子又要跟你们牵扯不清。” 跟我站在一边的张效仪和陈湘早见识过霁血的厉害,还是别过头不忍再看,殿上那几个中老年原本估计心脏就不好,完全被这阵势吓懵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眼看着被拎在霁血手里那老道脸色渐渐发紫,出气多进气少,我叹口气,走过去小心翼翼把那道铁爪从他脖子上拔下来,再帮他顺顺气。 霁血瞪我,我就朝他陪笑,他红着眼睛拿我没辙。 “总之,统统给我记住,老子现在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摞下狠话,他才慢慢平复情绪,漆黑的大眼睛有些委屈地看看我,然后朝那些傻了眼的中老年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脾气不太好。”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地不起的声音。 马定川咳嗽两声站起来,掸了掸衣摆,朝霁血一乐:“仙师教训的是,我们不该强求仙师归认道门,还请仙师原谅我等鲁莽。” 我突然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他的左手一直软软垂着,刚才他爬起来掸衣摆的动作都是用右手完成。 “只是,刚才仙师提到二十八宿降妖伏魔阵,说来惭愧,如今阵法口诀已经全部失传,我们也只是尽力维持先辈们留下的阵型,威力恐怕已经连一成都不到了。 虽然仙师不愿与我等为伍,但如今我们同仇敌忾,就算是为了小秦也好,请仙师助我等一臂之力,重修伏魔阵,若是还能指点一二密术,那就更好不过。” 嗷,我懂了,好个狡猾的马定川,想拿保护我作筹码换霁血的法术?这种用劳动力换技术的事情太便宜他了! “你凭什么说蜃枭就是冲我来的?”我直接撬他筹码。 嗯,这学期商务谈判没白学。 马定川呵呵一笑:“你一来蜃枭就往你那边飞去了,有脑袋的都猜得出原因吧。” 我气结。 他这是拐了弯骂我没大脑呢! 边上霁血拍拍我的头,却说:“重修伏魔阵势在必行。 但蜃枭不入阵,你们也奈何不得它。 令郎的肉身还落在他手中,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意思说,你马定川别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马定川顿了顿,看了眼左手,表情微微的惊悸,叹气:“幸亏我及时把书茂的魂魄抢下来封入左臂,没叫蜃枭裹了腹。 但没有肉身,的确坚持不了多久。” 这么说马王堆没有步上张璨后尘?值得庆幸。 “大叔,你们是怎么着了妖怪的道的?”我举手提问。 陈湘把几个中老年扶到椅子上坐好,走过来:“既然同仇敌忾,也该把事情好好梳理一下,马叔,你讲讲吧。” 马定川又一阵咳嗽,缓缓开口:“事情还要从那次僵尸袭人事件说起……” 原来,他们父子后来确实是去调查僵尸事件了。 在飞机失事、地下实验室烧毁之后,跟陈湘一样查到了那间实验室的地产所有者——张璨她爸,于是登门拜访。 不过他们去的是张大叔的地产公司。 由于没想到要跟妖怪正面交锋,准备不充分,进门就着了道被困三天。 三天后重伤的妖怪突然出现,要吃马王堆。 马定川把马王堆的魂救了下来,趁妖怪重伤跟他勉强一拼,总算脱出妖怪的迷魂阵,却没能带出马王堆的身体。 之后他马不停蹄赶回龙虎山求援,听到的却是掌门人的死讯。 一了解,才知道乾坤表里图失落,守图的张璨也失踪,掌门人也是从那时候罹病,病来如山倒,没拖多久就驾鹤西去。 观里的降妖谱中明确记载,明弘治十一年某某月某某日,乾坤表里图收妖一只,名为蜃枭。 马定川一查,知道掌门人的死不简单,恐其尸变,跟师兄弟一商量决定提早入葬,这就是为什么掌门人的灵柩只停了二十一天。 只是没想到,那妖怪在葬礼之日闯上山来,守山的门人认识马王堆,便没加阻拦,也没通知山上,就这么大摇大摆把他放了上去。 等到山上众人意识到,为时已晚,成了妖怪手上的人质。 接着陈湘也把我们那晚上遇到的事情有条有理说了说,只是略去了霁血妖化那节。 交流完毕,众人唏嘘不已,这只千年老妖竟能把一群精英——我除外——耍得团团转。 “移花接木,只能维持三十六日,今天已是六月廿五……”霁血掐指,脸色一凝,“正是第三十六日。” 马王堆苦笑:“不错。 我已定住左手,但最多还能拖三天。 三天之后,我这笨儿子就活不过来了。” 张效仪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小子,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说完眼珠一转,就往陈湘瞟去。 陈湘脸刷的一下就白了:“老妖怪你敢打我姐主意!” 我有些不明所以看他们眉来眼去。 张效仪嘿嘿一笑:“好牙子,不过借来用几天,等那肉身追回来了再还给你嘛,别那么小气。” 懂了,张效仪意思是借张璨身体还马王堆的魂。 妈呀,想着张璨那张美丽的脸皮下面是马王堆阴森森的表情,换作我是陈湘,一定坚决反对到底。 马定川皱起眉头,表情有点动摇:“这样……不太好吧,毕竟男女有别。” 我跟陈湘在旁边用力点头。 霁血突然插话:“事到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救人要紧。” 我张大嘴,不相信这么不人道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陈湘脸色已经发青了。 马定川犹豫半天,点点头。 我转身一把拉住陈湘,被他用力甩开,一言不发冲了出去, “你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陈湘他……”我手指那两个笑得怡然自得的罪魁祸首,感慨陈湘遇人不淑。 “这小子执迷得深,若不下剂猛药,天知道他能不能脱出来。” 张效仪对着我嬉皮笑脸。 罢了,他们永远有道理。 我觉得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调整好心态,免得到时候不适应马王堆的不男不女。 31 吃过晚饭,霁血跟老道们讨论什么伏魔阵去了。 我听不懂那么学术的东西,自动跑回房间睡觉。 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几乎把我这辈子精力都用完了,加上前天火车上伤的元气尚未完全恢复,我脑袋一沾上枕头立刻呼噜呼噜没了知觉。 开始做梦。 梦里白茫茫一片雾,伸手不见五指。 我摸瞎往前走,恍惚想起刚从胡小姐那里拿到霁血那会儿常做的梦,但心里却出奇的坦然,就好像只是去探望一个老朋友。 走着走着,雾渐渐稀了,头上现出一线青天,耳边流水潺潺,鸟语阵阵,花草香气随风扑鼻。 我一愣,这里不是白天霁血带我去的那个紫竹林么? 在我看到溪边那块石碑的时候,记忆好像潮水涌入脑中,这个梦境我来过。 分不清是这里像紫竹林,还是紫竹林像这里,总之,紫竹林边没有石碑。 也就是因为这块石碑,我唤出了霁血。 石碑上的字还是清晰可见,神奇的是我居然轻松就解读了碑文:太苍鉴上,今许寄入,青石永固,清魂长驻,缘起当日,不福不苦,缘尽几期,不妄不怒,幸甚至哉,得兹点悟。 原本还该有如是出世四个字,却像是被我读破了的密码,抹得干干净净。 我没来的及揣摩这碑文的意思,脚下不听使唤,一路往竹林中走去。 草屋前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舞剑。 白衣翻飞,身姿翩翩,举手投足挥洒从容淡雅,顾盼间眉眼生辉,我呆呆看着,两只手不受意识控制地鼓起掌来。 小孩停下,长身抱剑警惕地看着我,淡淡问:“你是谁?” 这小屁孩竟然长得跟霁血一模一样,我才想问他是谁呢,话到嘴边却变了个味:“我不能够告诉你,但是你可以叫我残玑。” 什么跟什么?我想搔头,却发现没办法操纵身体。 想起来这是在梦里,我成了这个身体里的看客。 但,这个身体是我的啊!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衣服和鞋子。 我心里在抓狂,脸上居然还一直在笑。 “你又是谁?” 小孩略略歪过头,眨眨眼:“我不能够告诉你,但是你可以叫我霁血。” 霁血?我无限诧异。 原来他小时候这么活泼开朗,哦,差点忘了,这是做梦,一切都是我自己骗自己。 我给自己催眠,然后继续做看客。 眼前小小的霁血突然模糊了,就好像电视信号受到干扰。 再次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已经长大了一些,正坐在石桌前看书,抬头看见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毫无预兆把我轰个头晕目眩。 身体自己走了过去,把他抱到腿上坐好,鼻子埋在他头发里使劲嗅,又香又软。 呜……这个梦真好! 瞄一眼他手里的书,《道德经》,嘴角又自动扯起。 “上次教你的易物之术练的如何?” “掌握了九成。” 他淡淡笑,眼里闪动灵光。 我一指书:“变本《三字经》来我瞧瞧。”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这有何难。” 他一指点在书上,一阵轻烟腾起,散去后,封面上果然换成了《三字经》。 他拿起书有些得意的翻给我看,唔,好一本春宫图。 他像触电似的从我怀里跳开,把书吧唧摔我脸上。 “残玑,你过分了!”甩着袖子就要走开。 我从背后一把把他抱起来,原地转上三圈,哈哈大笑。 少年的身体轻若无物,温暖而柔软。 我心里砰砰直跳,要是我能行动自如,只怕已经口水三千丈了。 “你要再戏弄我,以后便不让你来了。” 我放下他,他伏在我肩上吃吃地笑,脸红得像熟虾子。 我痴痴盯着他看,怀里的少年却渐渐淡去了,臂间只剩下空气。 身后的竹扉“吱呀”一声开了。 “残玑,你来了。” 我转身,霁血倚在门边微笑,眼里已经多了些欲言又止的东西。 他又长高了点,脸上的娃娃胖也瘦去了,一袭白衣更显出他身上没几两肉,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 “你来的正好,我写了幅字,你看看。” 他声音有些沙哑,估计是变声期到了。 我进屋,矮几上文房四宝铺开,镇纸下压了一幅字,一个斗大的正字。 墨汁淋漓,显然是刚写。 我心里忍不住笑,自己的梦还真能扯。 他看着我,眼神定定的,发誓般的说:“有一天,我要诛尽天下妖魔。” 我被他眼神看得有些疼痛,恨不得抱着他抹去他脸上那种假装的坚强,但身体却自顾自哂然一笑,盘腿坐上几前蒲团,重新铺开一张纸,取了大号狼毫蘸饱墨,一挥而就。 一个邪字。 就这一个狂放不羁的字,却画了满纸的气吞山河。 我有些惊讶,原来我毛笔字可以写得那么好。 抬头朝他弯起嘴角,问:“你告诉我,人与妖,有甚分别?” 霁血脸色倏地有些苍白。 半晌,他说:“人是正的,妖是邪的。” “果真如此么?”我已经心疼死了,脸上却还在笑,要可以,我早打自己嘴巴了。 他怔住,喃喃重复我的问题,身影也逐渐模糊。 哎,又要换频道了,两条腿开始往门外走。 屋外石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了一桌小菜,一坛酒,霁血站在桌边朝我勾勾手指。 呜,好挑逗…… 我走过去。 他身高已经及我眉骨,身材结实许多,不再有不禁风的文弱,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有沉寂的味道。 他斟上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我。 “明日我便要下山了。” 他敬我,我仰头饮尽。 酒流进喉咙竟毫无味道。 “哪天你要回来,会发现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他轻轻一笑,干了杯:“等到邪魔诛尽,我便会回来。 只是不知我们谁能等到这一天。” 我再斟两杯,哈哈一笑:“恐怕是我等不到呢!” “只怕未必。” 他抬手,两只白瓷酒杯在空中“叮”一下碰撞。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拉到身前,美酒倾覆,瓷杯跌碎。 “答应我两件事。” “我答应。” “第一,不要杀那些无罪的小妖。” “我答应。” “第二,好好保重自己,我要你活着回来,哪怕再也见不到我。” “……我答应。” 他眼里有水汽氤氲,脸上被酒气熏出红霞。 我看呆了,心想等睡醒了一定要骗霁血喝酒,看看效果是不是真如梦里这般诱人。 “残玑,十年了。” 他抬手轻抚我的脸颊,掠过眉眼,鼻梁和嘴唇,“从我七岁到现在,为什么你一直都是老样子。” 气氛不对了,我心跳开始加速。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么?”我握住他的手,放到心口。 他微仰着头看我,眼神一哀:“我要听你亲口说。 告诉我,你是谁?” 我叹口气:“群妖中,叫残玑的只有一个。 只有那个九百年前就当上妖王的……” 他气息突然逼近,用柔软的嘴唇截断我的句子。 天啊地啊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啊,霁血亲我我是很高兴啦,但是为什么我的手脚就是不能照自己主意动啊!我心里哭个天昏地暗,身体却很享受这个吻,享受到一把抱起他走进屋子按到床上,宽衣解带。 他白玉一样的身体一点点在我手下显露出来。 我敢打赌,天亮以后我会发现自己枕头上全是口水和鼻血。 俯身在他极富弹性的皮肤上舔咬,转眼就是绯红一个印记,我知道自己有欲望了。 但是,现在在我下面站起来的那个绝对不是我的欲望! 叹气,春梦做到我这个份上的也实在少有。 我只能在身体里煎熬着,看他脸上羞耻又愉悦的表情,听他嘴里细碎的呻吟,我的手指唇舌做着连我自己都不谙熟的挑逗。 他修长十指掐进我的背,眼神迷离又渴求。 我却依旧流连于他胸前两抹红樱,仿佛品尝不够,只是把手伸到他腿间,在关键部位若即若离。 “……呜……残玑……”他纤长的睫毛沾着水汽,把嘴唇咬成惨白,那样子真让人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 他从小在深山中长大,怎么看他都不像有性经验的样子,你就不能让他痛快点嘛!我忍不住跟自己抱怨。 “求我。” 我吻他,撬松他牙关勾住他软滑的舌头深入纠缠。 手上加力,便把他抱起来两腿分开跪坐在我大腿上,一只手沿着他背部精练的曲线滑向他后庭。 他一震,手臂紧紧搂住我脖子,我腾出另一只手伸到他前面轻轻一握。 他轻哼一声身体后仰,按在我肩上的手剧烈颤抖。 汗水沿着他滚动的喉结往下淌,滴进锁骨那个小小的凹陷,我只是看着就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脑中一片空白。 “求……嗯……残玑……求你……”他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身子贴向我,想从我手里寻求更多慰藉。 我听见自己一声喘气样的低吼,从他后面抽出手指,抬起他修长的腿一口气冲了进去。 脑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我突然觉得身体好像变回我自己的了,我冲刺我呻吟,我喊着他名字高潮。 梦里的快感过分真实,以至于到最后我有片刻的失神。 清醒的时候,心还在狂跳,身上却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 屋里整洁干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感觉到自己是板着脸的,似乎怒气不小。 门轻轻一声开了,有个人静静走进来。 “你真的在等我。” 清越淡然的声音如此耳熟。 我抬头,看见一身皂色道袍的霁血,手里提着辟邪宝剑。 “我一直等你来杀我。” 我站起来朝他走去。 他身高已经超过了我,我需要抬起眼才能看进他眼底,看清内里的凄惶。 “你若杀了我,我决无半句怨言。 妖王一死,天下妖怪无力再与你抗衡,你可以稳坐道门尊位。” 我一把揪住他前襟,“可你,你他妈的为何诛那些小妖?你可知有多少妖怪妻离子散,痛不欲生。 你答应我的话全忘了?” 我一拳挥上去,把他打歪到一边。 我心里大叫一声,却阻止不了自己的粗暴。 他摸摸嘴角,落寞地笑:“我收了蜃枭,你就气成这样?” “你别跟我说蜃枭!他是最听我话的一个,有几百年没饱过肚子。 你二话不说就收了他,我这几百年的努力统统付诸流水,你等着群妖大乱吧!”我在他面前跳脚,扑上去一口咬住他脖子。 他手里寒光一闪,我跳开,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开了道血口。 还好梦里没有痛觉。 我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试着杀了我,然后去作你的掌门人。” 眼前红光频闪,我看到屋里寥寥几件摆设被挤压,扭曲,最后破碎。 我在心里祈祷霁血快走,我这小宇宙爆发起来好像不是一般的恐怖,但愿不要伤了他。 然而,他却一脸懊恼地把辟邪剑一扔,一步步朝我走来。 每进一步,身上便多一道鲜血飞溅的伤口。 “我不为道门首座,我只为天下苍生。” 我想叫他不要过来,却发不出声音。 “我回来不是为了杀你。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在不在,只要看看你……”他脚步坚定,脸上笑容愈发寂寞。 “我是不是哪里错了,残玑,你告诉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双掌立刻鲜血淋漓,“你告诉我……” 我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吼声,一下把他扑到在地,吻他,撕咬他,扯裂他的道袍侵犯他。 他连挣扎都没有,任我摆布。 我拼命想要阻止自己的兽行,就算是梦里,我也不能这么对待霁血啊!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梦,快让我醒来,我看不下去了! 直到我从他身上起来,我的祈祷都没见效。 他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虚弱地问我:“你刚才给我吃了什么?” “我要让你知道妖与人有何区别。” 我居然还笑得出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这东西你拿去吧,这些年看着它想你的日子已经够了。 下次再见,我们只是敌人。” 我被自己语气里的冷淡决绝逼得忘了呼吸。 最后看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一眼我看清霁血手上紧紧抓着的,是一枚青白玉石。 走出竹林,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我脚一软跌倒在地,望着林子深处苦笑:“这回,我可是什么都给了你,霁血……” 意识顿时模糊,接下来的画面好像幻灯片一样在我眼前一张一张放映。 满山遍野的狐狸,我座下的巨大怪鸟,胡小姐恨意昭然的脸,霁血无声地说对、不、起,他白衣上漾开的鲜红花朵,冲天而起的辟邪剑,撒了我满身的鲜血…… “不要!!” 我噌一下翻身坐起。 呆了片刻,茫然看看四周围,才确定自己是醒了,彻底的醒了。 32 山里的夜风吹得我一阵哆嗦。 原本只想随便走走,却在不知不觉中到了紫竹林前。 天上一轮残月,把小小山壑中的一草一木照得朦胧,白天仙境也似的竹林更镀上一层静谧,风动竹摇,似人低语。 刚才那个梦被我一遍一遍颠来倒去的想,我怕一旦不去想很快就会忘记。 然而我却不明白,明明是那麽让人疼痛的梦境,为什麽我不希望自己忘记,哪怕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霁血,残玑,蜃枭。 多麽无厘头的演出,却真实得好像昨天。 我站在竹林外踌躇,怕一走进去,这个梦就会变成真的。 但同时,我又想再看看那个令人牵肠挂肚的地方。 脑子里有一个无法抓住理清的想法跳跃,我想证明,尽管我也不清楚需要证明的是什麽。 於是我走进林子,不期然抬头,看见坐在石桌边的胡小姐。 白绸锻的外袍松松垮垮披在她肩上,挽在脑後的发髻松下来,零落地在草地上蜿蜒。 一手托腮,凤眼半闭,呼吸是轻柔的,那样子就好像偷下凡间私会情郎的仙女,等著等著假寐起来,无限的娇媚慵懒。 我开始了解为什麽人类给狐狸精下了那麽多不好的定义。 但是如果人本身心无杂念,又怎麽会被动摇分毫。 她看向我,习惯性眯眼微笑:“做了好梦了吧。” “是啊,好到我想哭。” 我走过去在她边上坐下,心情突然有些颓丧。 难道又被她设计了? 她笑得贼兮兮:“你看到了什麽?” “……似乎是从前的霁血吧。” 我搔搔头,刷一下盯住她,“残玑到底是谁?” 那个蜃枭恨之入骨的名字,灭胡小姐全族的名字,为什麽我在梦中会扮演那个我一无所知的角色。 “残玑啊……”胡小姐闭上眼仰起头,好像在追溯很久以前的记忆,“那个暴君,明明已是至尊,却义无反顾执著上一个人类男子,为他倾尽所有,连累天下妖怪也陪上了好几百年的繁荣。” “所以你杀了他?”我记得白天她对蜃枭说的话。 胡小姐吃吃一笑:“我那是帮他。 身为妖王是怎样也遂不了他的心愿的,所以我请阎罗老儿吃了顿茶,让他入了轮回,好陪著所爱生生世世。” “哦,原来是投胎了啊。” 我心里咯!一下,有些东西渐渐明朗,“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投了一户姓秦的人家做了少爷,少爷的名字叫做秦相侯。” “跟我名字一样啊。” 我朝她呵呵一笑,仿佛那是个多好笑的笑话。 她眯著眼看我,我眯著眼看她,两个各怀心事的笑。 一阵沈默。 心动风动身不动,不敢动,怕一动我发软的手脚就露馅。 “那个……我做的不是梦吧。” 良久,我踯躅著开口。 胡小姐伸手从我领子里挑出红丝绳,血玉跟著滑了出来。 “这玉儿什麽都记得,我只是让你自己去读罢了。 这已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为了引你破去玉石的封咒。” 她笑得狡黠,拉过我的手端详那上面已不再明显的烧伤,“这个就是罚你破咒的天遣了。” “为什麽不一早告诉我?为什麽之後就一直躲著我?” 她笑著反问我:“要是我早告诉了你,你会不会信?” “……不会。” 我懊恼地看著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也并非是刻意躲开你。 只是有些事等著我去做,要让你粘上我还真有点不好办。” 她拍拍我的头,故意搔乱我的头发,抿著嘴笑得颇有些得意。 我怎麽看怎麽觉得她那样子像刚偷了鸡的黄鼠狼。 我看著她。 她突然一怔,讪讪地放下手,长长叹了口气:“即便成了凡人,你那眼神只怕群妖见了还会低下三分头。” “我只是我。” 我低声纠正她。 她忽然不笑了,直勾勾看著我:“你恨我们麽?我与他,一个毁了你的尊贵,一个断了你的寿命,却又来搅扰你现在的生活。 至少,是有些讨厌的吧?” 我恨麽?蜃枭的话又再度响起──我要让你知道,是谁让你沦落至今,是谁夺走你的荣耀与尊贵,恨吧…… “我不在乎。” 我冲口而出,“上辈子怎麽样我不在乎。” 胡小姐一愣。 我做个深呼吸,整理了下脑中有些纷乱的念头:“再怎麽辉煌怎麽悲惨也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反正我也记不起来。 如今知道了些片断,当做故事听过就算,真要闹得惊天地泣鬼神也不至於。 至少这会儿我总算明白了身边莫名其妙的事情是怎麽来的,也就够了。 我现在就想一件事,就是好好跟霁血过完这辈子。 上辈子我好像让他伤心了,这辈子一定要补偿。” 胡小姐脸上有点不置信,还是愣愣看著我。 “刚开始遇到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我是有点恼你的。 但现在想想,许多事情都有不可抗力,就是你说的冥冥中皆有注定吧,归根结底也不能怪你。 况且现在我身边最可靠,最能保护我的也就你和霁血两个,我又何必那麽小气。”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通,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看看胡小姐呆呆的样子,开始怀疑自己的表达能力。 “小秦。” 她轻轻唤我。 “嗯?” “小秦。” “……啊?” “小秦小秦小秦──”她不停重复,格格直笑,跳到我面前瞅准我脸上就是吧唧一口。 我傻眼了,摸著脸不知所措地看她在笑著草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舞得一世界的月光都好像聚焦到她身上。 “我说那个……胡小姐你没事吧?” “叫我霞儿。” 她轻喘著停到我面前,脸上笑容纯粹而绚烂,“现在起你可以跟他一样叫我霞儿。 这是我给你的特权。” “……多肉麻。” 我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叫!”呜……女性的特权就是撒泼。 我搔头:“那……霞儿。” “乖。” 我不知道我的话能让她高兴成这样,所以我也挺高兴。 先前那个梦带来的郁涩也就一扫而光,傻傻地跟她互看著笑,真心的笑。 到後来她把眼泪都笑下来了,一边抹一边一个劲跟我解释她这是高兴的。 我拍著她的背帮她顺气,说我知道。 於是她干脆“哇”一声伏到我胸前痛哭一气。 我被她的大喜大悲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作为一个男人,若有这麽美丽可爱的女性在你面前放开了大哭,也是颇给面子的事情。 我揽著她哄小孩似的用衣角帮她擦眼泪鼻涕,直到她从特大暴雨转为有时有小雨,才微微红了脸推开我。 “从头到尾,不管是残玑还是你都是最放得开的那个。” 她沈静下来,雨过天晴的笑。 我感慨,女人心海底针,这条真理在妖怪身上也适用。 “霞儿,能问你个问题麽?” “你说。” “残玑逼死了霁血,你为什麽还帮他?” 她沈默了一下,莞尔一笑,事过境迁的云淡风清:“谁叫我曾经与他爱上同一个人呢。” 我胸口一阵堵塞。 这才明白过来,她刚才那一场宣泄,竟是压抑了凡人几辈子的苦。 残月不知几时隐去了光华,天一点一点变亮。 山壑里瞧不见朝阳,但曙光却是肆无忌惮的透进来,染亮竹林草地,眉梢眼角。 33 三清观里敲起晨钟,清越悠扬,冉冉直上云霄。 我踏着钟声走进被辟为临时作战指挥部的养心堂,看见六七个红着眼睛的老道围着沙盘指指点点,霁血站在中间不时说上两句,一群老牛鼻子就跟着猛点头。 看阵势,他们竟是研究了通宵。 见我进来,霁血派头十足地一拂袖,叫大家回去歇会儿。 众道士哪敢不应,纷纷绕过我出去了。 唯独没看见张效仪和马定川。 “昨晚没睡好?眼底都黑了一圈。” 他拍拍我的脸。 在做了那么刺激的梦以后,要能睡好除非我神经比肚肠还粗。 我装模作样观察沙盘里插的小旗画的圈圈,半天没看出名堂,放弃。 “你们研究出什么结果了?”直接问他。 “阵法口诀我都跟他们详解了一遍,不过以他们的资质,顶多发挥七成。 这倒无妨,修为不足可用人力来补,多安排人手坐阵便可。 较为麻烦的却是阵眼的重定。” 他把沙盘抹平重新画给我看,“这个二十八宿伏魔阵本是按照天上星宿的位置排定的阵眼,天地相对遥遥呼应,才有无上正气。 然而经过了数百年,星辰移位,原来的阵眼早就不能用了,这也是伏魔阵失效的原因之一。 若要测星排位,恐怕得费些时日。 我怕蜃枭偷得空隙卷土重来。” 我不经大脑思考,脱口就是馊主意:“那就用障眼法,让那妖怪以为我们已经把机关修好了。 谅他也不敢真的以身试阵,我们就偷偷的继续修,慢慢修。” 本以为霁血会摇头说我这办法幼稚,没想到他托着下巴想了想,居然点点头:“的确可行。 蜃枭虽然见识过伏魔阵,但正因为他只曾远观,反而更好骗。 表面上要做得像,并非难事。” 我被他间接表扬,忍不住得意,但一触到他的眼神,心里立马不是滋味起来。 那样遥远的焦距,仿佛又是穿过我,定在时光的某处。 我忍不住扳正他的脸,强迫他直视。 “看我。” 他眼里略略闪过疑惑,但还是听话地看进我眼里。 我猛放一阵电,问他:“说,你现在看见的是秦相侯,还是残玑?” 他像被针扎到一般往后一缩,看着我久久不说话,好像做错事的小孩被抓住了小辫,只能以沉默捍卫权利。 世界上最没意思的事情就是自己吃自己的醋。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有些事情不说清楚,我心里会更不舒服。 “……谁告诉你的?是蜃枭,还是霞儿?”他闭了闭眼,再张开的时候有了几许镇定。 我嘿嘿一笑,“我只是听了一个惨不拉几的故事而已。 然后自己琢磨琢磨,也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伸出手按在他胸口:“蜃枭要的东西,本来是残玑的吧。 要是吃了前任妖怪头子的内丹,他就能呼风唤雨无法无天了是吧?” 他握住我的手,眼里又是一阵慌张:“你想说什么便说吧,我……” “霁血,你从没有叫过我名字。” 我打断他。 唉,不象话。 一直认为这种问对方喜不喜欢爱不爱的事情少爷我是绝对不屑做的,可如今男子汉也要为五斗米折腰,像个女人一样揣摩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他怔怔看着我,嘴巴却抿得紧紧的。 果然吧,秦相侯在他眼里只是某只早已灰飞烟灭的妖怪的替身。 我朝他笑笑,抽回手,转身往外走:“肚子饿啦,我去看看有什么早饭提供。” 心一路往下沉。 想想,也许就是上辈子欠他的。 眼前白影一花,我直挺挺撞上一具冰冷的身体,被一双手臂紧紧困住。 “你听我说。” 霁血清越的嗓子在耳边低喃,略带沙哑,“我曾是凡人,有颗凡心。 那些刻骨铭心的,我自认无法忘怀。 但,五百年了,连星辰都已改变,我又怎会一味执着于过往的影子?够了,我已经执着够了,决不想因为执着再伤了你。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 我下巴搁在他肩上,脸贴着他冰凉的脖颈,闭着眼感觉他若有若无的冷香。 这家伙,表个白都要拐弯抹角,真不知道他肚里的肠子是不是比常人要多绕上两圈。 我心里抱怨,嘴角却不自觉勾了起来。 他见我不说话,好像有点急了,手上一紧,我肺里的空气差点被挤光。 “你还是不明白我么?你想,若是哪天我重入轮回,什么都不记得了又站到你面前,你又是何种心情?” 我怎么会不明白,说到底我和残玑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脸一样的心,讲的形象点不过是患了失忆症。 我强要霁血分清楚,也只是为平衡一下心理罢了。 我挣开他的手臂,让自己能自由呼吸。 见他眼里一痛,我忍不住咧开嘴,捶他一拳:“什么你呀你的,少爷我没名字么?” “你……”他一怔后失笑,伸手又把我揽过去,揉乱我的头发。 “叫我名字。” “……不要。” 他笑着皱眉,“你那名字还真不是一般的别扭。 幸好不是投去姓甄的人家,不然就真像猴了。” 我气结,大声抗议:“我说帅哥,这叫拜相封侯,多有深意啊,被你曲解成什么了。” 他朗声笑起来,我没见过他这么开朗的样子,一瞬间竟有些呆。 “秦。” 那声音在我听来是前所未有的蛊惑。 “再叫。” 我感觉到奸笑在我脸上逐渐显露。 “……秦。” 他眨动睫毛,耳珠子微微见红。 我大笑着在他嘴上啃了口:“你想让我亲就直说嘛,什么亲啊亲的一点都不干脆。” “你戏弄我。” 他瞪大眼睛做出生气的样子,上弯的嘴角却一早出卖了他。 “小的不敢。” 我笑嘻嘻拉着他的手往食堂方向走,“肚子真的饿了,觅食觅食去。” 谁说霁血放不下呢。 五百年了,虽然他心里残玑的影子不可能抹去,但最重要的是现在我在他身边不是么?事情摊开了说过,前尘尽释,往后再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只有一个念头在心里稍纵即逝。 为什么霁血要在玉里孤守几千个日夜,却不和我一起重新为人? 34 心结既解,于是食欲特别的旺盛。 即使道士窝里只有清粥野菜,我也唏里呼噜吃了个不亦乐乎。 最后打着饱嗝,心满意足摸着肚皮走出膳厅,远远见到两个年轻道士抬了付棺材往后院走。 怎么,陈湘没有作战成功还是让他们把张璨请上山了? 我跟过去,却在一座跨院门口被拦住。 “密室重地,闲人免入。” 那道士年纪大不了我多少。 一夜之间,这道观里好像变戏法一样多出来好多年轻人。 我扫他一眼,把霁血拉到他面前指指。 他脸色一变,神色古怪地看看霁血,打了个稽首退开。 我哼一声,大摇大摆走进去。 小跨院里只有一间有门没窗的平房。 估计棺材已经被抬进去了。 张效仪正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看见我进来没好气地撇撇嘴:“你跑进来作什么?” 我朝霁血一使眼色,他便一笑,跟张效仪说:“我来看看有未帮的上忙的地方。” 张效仪耙耙他那头乱糟糟的白发:“只是借尸还魂,还劳仙师护法,真是……”最后还是转身把我带进了小黑屋。 这张叫做霁血的通行证真是好用到极点,我忍不住偷笑。 “等一下可不可以捣乱?”我压低声音问他,“我还是没办法接受张璨用老大的口气说话。” “别胡闹。” 他斜睨我一眼,犹不放心,把我两只爪子在手里抓牢,“借尸还魂虽是小法术,但一有不慎还是会出人命的。” 眼前一暗,身后两扇厚重的门扉悄无声息地合上。 张效仪把霁血让到一张椅子上,我没那么好待遇,只能蹭太师椅的扶手。 屋子中央点了七星灯,正对着墙上的三清画像,三清像前还摆着香烛供桌。 棺材停在边上,两头点了红烛,一边三根,一边七根。 那两个抬棺材进来的年轻道士也分别在两头席地盘膝而坐,马定川正在给张璨做全身检查,看见我和霁血,只略略点头,算是招呼。 屋里微弱的烛光照得每个人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想不到这肉身保存的这么完好,组织一点没有坏死。” 马定川检查完,对着张效仪叹气。 张效仪嘿嘿一笑,递了一束香给他,自己一束,两个人借七星灯的火点上香,对着三清像拜了三拜,把香整齐地码进香炉。 马定川左手还是软软垂着,衣袖高高捋起,张效仪从供桌上拿起一根细绳在他上臂密密匝匝绕了好几道,箍得极紧,我几乎可以看见那整条手臂因为血脉不通逐渐发紫。 坐在棺材旁的两个道士动作整齐划一,同时结了个万字印定在胸口。 张效仪呛啷一声从供桌上抽出一把长剑,举起桌上酒壶含了一口,喷到剑身上,然后把剑交给马定川。 “他们这是作什么?”我小声问霁血。 “种花的时候,要是想把已经长好了的嫁接部分分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连着母枝一同剪。” 他这个比方很形象,我一阵恶寒。 那边马定川已经在两个道士中间面向棺材盘腿坐下,左手搁在身边的矮桌上,好像放在砧板上的蹄膀。 张效仪在他身后站定,手结莲花,舌绽春雷。 “咄!” 马定川手起剑光寒。 我猛地别开脸,没胆看。 但觉屋里的烛火一阵剧烈的摇动,接着什么声息都没有了。 “完了没有?”我不敢用自己眼睛确认。 霁血点头。 我一点一点把脖子扭回去,张效仪正在帮马定川包扎齐肘而断的左手。 视线落在矮桌上还留着的半截手臂,我慌忙用手遮住眼睛。 我佩服马定川,关键时刻居然毫不手软。 屋里除了我没一个脸色有异的,一帮杀人砍头不眨眼的家伙。 周围一亮,我从指缝里看见原本抬着棺材进来的两个道士正背着张璨——尽管她现在本质上已经成了马王堆,但我还是决定这么叫她——往外走。 她眼睛仍然紧紧闭着,脸色却自然许多,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我跳起来跟出去,背后传来张效仪一声“胆小鬼”。 不理他,我现在比较好奇张璨醒来后会是什么情景。 一路跟那两个道士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知道他们是书字辈弟子,管张璨叫师姐。 张璨其实应该叫张书馨。 书字辈基本上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平时都不待在山上,只有出了大事才会被召回来。 山上留守的都是定字辈,而张效仪则算是硕果仅存的效字辈。 了解完道士家谱,张璨的房间也到了。 那两个服侍她躺下冲我和霁血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我搬张椅子在床头坐下,问霁血她几时能醒。 “差不多该醒了。” 他捏起张璨手腕号了号脉,“应该没有排异现象。” 被他这么一说,张璨的眼皮果然动了动。 “醒了醒了!”我把脸凑上去。 张璨就这么在我眼前缓缓睁开眼,可能有点不适应亮光,抬手遮住眼睛,眯着眼看我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是谁。 “小猴?” 马王堆的标准语气,用的却是张璨脆生生的嗓音。 我大叫一声扑到她身上:“老大,你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听我跟你解释!” 她显然也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惊诧又茫然地看着我。 “首先,你要接受一个事实。” 我抓起她的手,视死如归地让她摸自己胸部。 她尖叫一声跳起来,我按住她:“所以我要你冷静啊!” “小猴,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变成女人了?还是我被人换了身体?”她一把掐住我脖子使劲摇晃。 我伸长舌头哈气,她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误杀,慌忙松开,用漂亮的脸蛋摆出无辜凄惶楚楚可怜的表情。 我咳嗽两声,告诉自己那是马王堆,然后问她:“你还记得失去意识的时候是什么情景么?” 她摸摸后脑勺:“好像……有个妖怪要吃我,扑过来,然后我两眼冒金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点点头:“那就从这里说起。” 归纳总结长话短说向来是我引以为傲的本事,于是我花了十分钟不到就把前因后果给她解释了清楚。 当然,其中略去我和霁血的种种。 她张口结舌坐在床上瞪我,然后充满愤怒的一指:“你,你们也太乱来了吧!!” 我叹气:“老大,你要知道,没实力就没有发言权。 我也不愿见你到这地步,可惜我说话没分量。” “这只是权宜之计,若不这么做,只怕你到时连投胎转世都没资格,最多做个到处飘游的魑魅魍魉。” 霁血在一边开口劝。 张璨两眼圆睁半天,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长出一口气:“我爸呢?我要跟他谈谈。” “你等着,我帮你叫去。” 我还没跑出房间,迎面撞上一人。 我抬头一看,心里暗叫不好。 “呃……陈,陈湘啊,早饭吃了没?”我抓着头跟来人打哈哈。 陈湘有些气喘,脸色铁青,一把把堵在门口的我拨开,大踏步走到床前,眼睛盯着张璨,忽然一动不动。 张璨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猛地,陈湘一把抱住她。 别说张璨了,我也傻眼。 “……陈,陈湘是吧?你先放开我,有话慢慢说。” 还是张璨先反应过来。 我赶紧上去陪笑:“那个,你看,木已成舟,你还是要节哀啊……” “你放屁!” 平日里自制的陈湘居然脱口这么一句,我知道他气疯了,立马在一边噤声,怕被殃及大火。 看一眼站在门口的霁血,嗷,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情笑。 外面脚步声传来。 陈湘像遭了电击,猛然推开张璨头也不回冲了出去。 一阵乒乒乓乓,夹杂了张效仪的呼喊:“湘牙子——!” 我看看淡淡摇头的霁血,再看看床上愣愣的张璨。 陈湘不对劲,非常非常的不对劲。 “过分了,实在是……过分了。” 发愣中的张璨兀自低语。 35 跟马定川谈过以后,张璨显得平静了许多。 马王堆原本就有道士的心里素质,接收现实的能力也比较强,认命地开始让自己习惯使用女人的身体。 第一大挑战就是洗澡。 马定川和张效仪临走前关照她沐浴更衣,稍后要在正一殿召开全体道士大会,需要她出席。 片刻后先前那两个背她回来的道士抬了个大木桶进来,淅沥哗啦倒满热水,把沐浴用具更换衣物放到一边,又退出去。 我问她要不要我帮忙,被她一脚揣出房门关在外面。 就听得里面一阵水声,十分钟后她开始叫:“小猴,你在外面吗?” “在。” 我扯嗓子回应。 里面又静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穿出她的声音:“你……那个……唉……我扣不来胸罩……” 我“噗”一下,差点没把嘴笑歪。 霁血有点尴尬的看看我,再看看房门,然后不好意思笑笑。 我大声问里头:“老大,你这是要我帮忙?男女有别啊。” “罗嗦!”里面的人火也大了,“你不看不就好了!” 我应一声推门进去,看到她站在屏风后面探出个脑袋,朝我狠狠一瞪:“头转过去,只准摸,不准看!” 我控制不住脸上的奸笑,别过头,双手平伸往前走:“那我可就摸了啊。” 身边一阵风吹过,我听见张璨一声惊呼。 “你你你,你别过来!” 我还没动呢,她怎么就这么紧张。 忍不住看过去,发现屏风后面多了个人影。 “你别乱动。 我每天帮这身体清洁,早看了无数次了。 来,手套进去。 这不就好了。” 那声音明显是陈湘。 我下巴掉到胸前。 看着屏风后面两条影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双双走出来。 张璨一身湖绿对襟立领缎褂,窄脚的七分绸裤衬出一双长腿,头发湿嗒嗒披在肩后,陈湘正拿着毛巾帮她擦。 我指着陈湘控诉:“色狼!” 他青着脸白我一眼:“我这是保护我姐的贞操!被他看光是逼不得已,绝对不能再让你乱摸!” 嗷,感情这小子刚才根本没跑远,一直猫在附近监视。 马王堆要知道陈湘的特殊情结,只怕要怄的脸黑上半天。 张璨脸红得好像烫熟的虾子,嗫嚅着跟陈湘说:“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 陈湘冷哼一声:“最好你快点找回你的肉身,不然我拼着天遣也要把你赶出去。” 我跟张璨的脸同时僵了僵。 第二大挑战接踵而来,梳头。 张璨有头及腰长发,又黑又亮,平时都在脑后扎成马尾巴。 这种最简单的发式却难倒了我跟陈湘,最后还是霁血挺身而出,三下五除二帮她把头发挽在脑后拿发卡定住。 张璨咬着牙任我们摆布,最后一拍桌子,吼了声:“真他妈窝囊!”甩手走出去。 我和霁血对看一眼,同时叹口气。 一阵钟声远远从前殿传过来。 “走吧,开会去了。” 我拍拍陈湘。 道士开大会本该闲人免进。 我这个闲人却沾了霁血的光,大摇大摆走进大殿。 里面整整齐齐站了几排人,大约三四十个,年龄层相对分座在三清像两旁的七八个中老年人要低上一些。 张璨站在前排中间,那身衣服在一色的蓝灰中特别亮眼。 我们三个一进去,那些人纷纷朝霁血注目。 知道霁血身份的也就几个高层,小一辈的只被告知那是贵客,不得怠慢。 哼,好奇吧,好奇死你们。 张效仪站在角落里朝我们招手。 那头一老道咳嗽两声开始讲话。 拉拉杂杂说了一堆什么天道什么正气,再歌颂一下创道祖师,接下来有请马定川。 我一看表,好家伙,整整磨了20多分钟。 张效仪在边上跟小声霁血说话,我竖起耳朵听见一句:“……要不是定川坚持不愿改姓,下任掌门早该落在他身上。 现在又自断一臂……” 我心里一哼,那是人家马大叔想得穿,掌门有什么,最是吃力不讨好。 马定川说话可就简洁多了,大致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下总结报告,听取几个相当于部门负责人的工作汇报,然后开始战略部署,分派任务。 选了几个菁英组成伏魔阵修复小组,另外加派了巡山的人手,强调他们的任务是平息山里日渐猖狂的精怪,要是发现蜃枭的踪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先斩去他的党羽,留下蜃枭一个慢慢整治。 只是马定川忽略了一点,妖王之所以是妖王,并不是靠小妖捧出来的,只他一个便能搅个翻天复地。 一个半小时后,大会解散。 马定川叫张璨留下来,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这个大闲人自然就留下旁听他们的高层会议。 霁血把我今天早上的提议跟几个老道说了说,然后说可以利用观里雪藏的五彩石。 几个老头明显愣了一下。 马定川皱着眉说:“女娲补天留下的五彩石早已失传了千年,观里什么时候有这东西的?” 霁血微微一笑,拉着我往外走,那几个道士屁巅巅跟在后面。 一群人绕到殿后,那里有花有草有假山。 霁血朝那斑斑驳驳上了岁数的假山一指:“这就是五彩石。” 有个老道听着便往假山前一站,扎了个马步两臂平举,就要吐气开声。 霁血却一拦,看向张璨:“你来。” 张璨抓头,看看马定川又看看霁血:“我行吗?” 霁血朝他笑笑:“用醒心诀就可以,来,对着这石头。” 我有些不明白他们打什么哑谜,马定川却好像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张璨走过去,在假山前站定,右手曲起中指点在心口,闭上眼一阵默念。 假山忽然震动起来,表面出现龟裂,石灰质的外层开始一点一点剥落,露出里面五彩流光的石芯。 一道霞光冲天而起,冲到至高处又漫天撒下,在高空形成一道流动七彩的透明穹顶,笼罩整个山腰。 我看傻了。 这是那个连避鬼符都会画成引鬼符的马王堆弄出来的? 张璨好像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是她的杰作,瞠目结舌地直着脖子看天。 边上老道们也都不吱声了。 她低头瞪着自己的手,然后看向霁血,眼里有些恐慌:“不对劲,我,我身体里好像有什么窜来窜去。” 陈湘一步跨到张璨面前抓住她肩膀,脸上紧张:“你把我姐的身体怎么样了?”他现在好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有风吹草动就抓狂。 霁血拍拍陈湘,示意他冷静下来:“这也许对你来说是好消息。 你姐姐似乎把自己的神识封存了下来,包括她一身的修为。” “什么!?”陈湘更加激动,就差没跳起来。 “上次与蜃枭正面冲突的时候我便发现它一直受到张璨肉身的牵制,所以今天顺便一试,果然不出我所料。” 原来刚才那个奇迹都是真张璨的功劳。 我看向站在那里发愣的假张璨,不意外地见到她脸上的沮丧。 陈湘抓着霁血追问:“那么说我姐有希望活过来了?” 张效仪过来拉开他:“笨牙子,三魂七魄都没了怎么活?别说活了,投胎都不能。” 陈湘愤然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张效仪怔住,苦笑:“你小子真把我恨上了啊?” 陈湘不理他,看着霁血,咬牙一字一顿:“我一定能做到的,一定能!”掉转头,大踏步离开。 他的表情让我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惧。 “陈湘!” 张璨突然出声,抬脚追了上去。 他俩一个要拉住对方,一个死命要把对方甩开,纠纠缠缠转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了。 马王堆在想什么? 霁血长出一口气,朝那几个还在发愣的老头说:“这五彩石的神光与伏魔阵发动时一般无二,借此瞒天过海,拖一天是一天。 你们还得加紧些才好。” 老头们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霁血摆摆手:“那便散了吧。” 高级干部会议解散,最后只留下马定川和张效仪。 “……我们好像有点把事情搞砸了。” 张效仪搔头。 霁血苦笑一下:“看陈湘造化了,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吧。” 马定川有些生气,拿剩下的一只手指着两个家伙:“你们可是把我儿子扯进去了,必须负责到底!” 张效仪勾住他肩膀打哈哈:“你小子自己同意的啊,别推卸责任。 唉,你别紧张,紧张也没用了。 你就剩下一只手,废人一个,还是相信老哥哥我,决不会亏待你儿子。” “你……”马定川气得脸发黑。 他这说的是人话么,连我都听不下去了。 “走走走,去看看那俩小子闹成什么德行了。” 张效仪说着就拖了马定川跑远,远远听见马定川很没风度的咒骂。 霁血好像有些头痛,低头揉着太阳穴。 “别担心陈湘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他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我扒到他肩上拿手指戳戳他的脸,“你再想着他,小心我吃醋拿刀去砍了他。” 他噗哧一笑,抓下我的手:“比起他来,我跟担心蜃枭。” 就不担心我。 我哼一声,视线落在那块五彩的石头上。 “这个除了好看之外,没有别的功能了是吧?” 霁血点点头,望着我突然就是一叹:“真真是道门零落。 若在五百年前,哪用这么被动。 但愿能早些把蜃枭收服了才好。 时日已不多了。” “什么时日?”我心头一跳。 他揉揉我头发,微笑:“今天已经是六月二十六了啊,距离九星贯日只剩下半个月。 你不会已经抛到脑后去了吧?” 我恍然大悟。 他不说我还真的忘干净了。 但我不明白所谓的不多是什么意思。 张了张嘴,却在看到他沉静的笑脸后乖乖闭上了。 不是不问,是不敢问。 36 之后几天,一切都很正常很顺利很平静。 我有时候跟着霁血一起去视察工地——三清观东南西北各有一座石基,那些抢修人员来来回回忙忙碌碌,量角度插小旗什么的,在我看来和工地没区别。 看得烦了,就偷偷溜去紫竹林跟霞儿煮酒烹茶吟诗作对,好像回到与她初认识那段时间。 我们很少再谈起上辈子的纠缠,就是有,也是霞儿心血来潮想起一两件新奇的当笑话讲给我听。 偶尔霁血也会过来,三个人就更显热闹。 下下棋打打牌——牌是我托出去巡山的弟子稍回来的,霁血和霞儿在我一手调教下已经颇为精通,上游红五斗地主有时候都能把我压得死死的。 我开始考虑让人弄付麻将,把陈湘或者张璨拉来一起娱乐——兴致高的时候,霁血还会拿出竹笛吹上一曲,霞儿就跟着节拍踏起轻盈的舞步,我在边上一边喝茶一边拍手,感慨神仙般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张璨的日子就比较难捱了,每见她一次就憔悴一分,濒临精神崩溃边缘。 一方面她被强制进行特训。 马定川少了一只手,他那部分的作战责任自然落到张璨身上,她必须尽快适应这个身体,同时磨合封存在这具肉身中的法力。 另一方面,陈湘也成了她的精神折磨之一。 同住一间庙,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人家见面就充满怨恨地瞧着你骂你是个偷人身体的小贼也就拉倒了,偏偏陈湘好起来对她轻声细语又搂又抱,恶起来又口口声声威胁要她魂飞魄散。 于是她这几天一遇到我就拉住我倒上半天苦水,我要是想安慰地拍拍她,通常陈湘就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半强制地把张璨拖走。 我有点弄不懂陈湘,月前我还和张璨交往过三天呢,那时候怎么就不见他反应这么强烈?被蜃枭附身和被马王堆附身的张璨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除了时常出现在张璨身边,我也不知道陈湘最近干什么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倒是有一次不小心迷路逛到藏经楼,看见他埋头于一堆线装书,专心得连我走近都没发现,待到注意到我了,又有些慌张地盖上书面,生怕我看到他在看什么书。 我猜想他小子不是又在研究什么禁忌的法术想要让她姐姐重新活过来,真是偏执的可以。 而蜃枭却像是入了海的泥牛,杳无音信。 霁血对着我发呆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我有时候会被他看得心慌,觉得事情总有些地方不对劲。 紧赶慢赶,重修的二十八宿降妖伏魔阵终于在两个星期后竣工。 当天晚上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决定让张璨和陈湘带着我暂时离开紫霞峰,因为一旦阵势发动,霁血就无法继续待在三清观内。 第二天临走,马定川把镇山的三件宝贝给了我们,嘱咐万事小心,还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我知道事情不是说的那么简单。 既然大家心知肚明蜃枭是冲我来的,这回却又把我丢去外面,显然是把我当鱼饵用了。 我问霁血:“他们有把握制住蜃枭?” 霁血胸有成竹地笑:“伏魔阵并非只能守不能攻啊。” 既然他这么有信心,我就该相信他不是么?于是我背着辟邪剑,张璨陈湘带着紫金如意和乾坤表里图,外加一大包食物和水,三个人往隔壁山头的仙云洞进发。 半天后下了紫霞峰,隐隐听见山间悠悠钟声。 掉头回望,半山腰四道光柱相继冲天而起直上云霄,一瞬间祥云缭绕紫霞漫天,给整个峰头罩上一层辉煌。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震吼。 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我却硬生生打了一串寒颤,这声吼唤起了我对蜃枭那种骇人的怨毒的记忆。 霁血的坚定手给了我一丝安心,我拉着他,心里求神拜佛不要给蜃枭这么快找到我。 陈湘与张璨走在前面。 有时遇上难走的山路,陈湘会拉张璨一把,但更多时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在前面开路。 我是第一次靠自己两只脚爬山,一没经验二没体力,两个多小时后腿上就有些发软,只是硬是憋着一口气,没叫前面两个停下来休息。 一直憋到日薄西山,我差不多已经半挂在霁血手臂上了,仙云洞才出现在视野里。 与其说仙云洞是个洞,还不如叫仙云台。 山颠上好像被人凭空削去了一块,形成一个百多平的空地,只有一边还留着面光秃秃的山壁,底下有个小山洞,深不过五米,两个人坐在里面就略显拥挤。 我一屁股坐在洞前不挪窝了,那个累的。 陈湘一声不吭跑开,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堆枯枝,架在洞前拿废报纸引燃了。 我闻到松木燃烧后特有的清香。 张璨从背包里掏出朱砂和毛笔在火堆周围画了一圈鬼画符,范围刚好够我们三个人穿着睡袋躺在里面。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我以为那些老头子至少会给我们安排一个有床睡的地方。 陈湘点点头。 “直到把蜃枭引出来?”要是他一直不出来,难道我们就死守在这里白天被太阳毒晒,晚上被山风吹成人干? 张璨把睡袋都整理好,抱着食物坐到我边上,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 “引出蜃枭是一个目的,另外我还有个任务。” 陈湘听了这句猛地就把头转了过来,盯了眼张璨。 张璨的脸立马跨下来了,哀怨地叹气,低头啃饼干。 我不忍地拍拍她的肩,小声说:“老大,节哀啊,就当上辈子欠他的吧。” 她摇摇头,低声嗫嚅:“小猴,其实我不是觉得委屈,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湘。 我最近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马书茂还是张璨了。 那天我念了醒心诀,不但唤出了一身修为,好像连张璨本身的神识也唤醒了。 有时候,张璨的某些记忆不受控制的就跑进我脑子里,加上陈湘他老拿那种眼神看我,搞得我一片混乱。 真他妈的……” 我愣了愣,原来她早发现了陈湘对他姐姐有特殊情结。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觉得挺对不起他,后来看他这么执着又替他不值。 他对我笑,我也开心,他要是恶狠狠的,我就想张璨要能活过来该多好,我不用遭这份罪。 其实,挺……挺伤心的。”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傻了。 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朝我苦笑:“你就当我发牢骚,听过算过。 这些话我也只能对你说说,要让我老爹知道了,他非关我禁闭不可。” 晚上我躺在睡袋里一颗一颗数星星,张璨的话让我有点激动。 经历了那么多,心里已经把这两个家伙定义成超越一定界线的朋友,所以现在也不知道是在为谁高兴替谁担心。 越想越睡不着,视线就落到石壁顶端高高坐着的那抹白影上。 钻出睡袋,松木堆燃着的微小火苗轻轻一颤,我一步便跨出了张璨画好的朱砂符圈。 白影翩然飘下,落到我身前。 “出来作什么?快回去躺下,明天还要走一天山路呢。” 我朝他咧嘴一笑:“我想陪陪你。” 他微笑,揉揉我脑袋。 “你刚才在上面看什么?”我抬头看了看石壁。 他伸手一夹我的腰,我立刻发现自己双脚离地飞了起来,最后稳稳站在石壁最高处。 虽然不是第一次起飞,我还是忍不住惊叹,好一招天外飞仙。 “你自己看。” 他朝山下一指。 这一看我却被惊住了。 黑魆魆的仙云台下竟然密密麻麻云集了青绿色的灯火,像无数小电珠发出惨淡的亮光,阴森森地飘来荡去。 “那是鬼怪的眼睛。” “有这么多妖怪?!”我一阵紧张,耳边仿佛听见群魔乱舞时候“吱吱喳喳”的叫声,“它们不会冲上来吧?” 霁血淡淡一笑,示意我坐到他身边。 “这些都是道行极浅的小妖,绝不敢上来。 它们只是被蜃枭胁迫,不得不听令于他,到最后也许也逃不过魂飞魄散的命运。” “这么说我们的一举一动早就在蜃枭的监视下了?”我顺势把头靠到他肩上,“那他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们?” “也许他在等某个时机。” 他揽过我肩膀,让我枕在他胸前,“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我瞪着那些鬼灯,想不明白蜃枭有什么时机可以等。 “秦,千万记住,从今天起一刻也不可远离我。” 他冰冷的手指抚过我脸颊,最后盖住我眼睛,“睡吧,我陪着你。” 睡意突然就袭上来,我来不及抱怨霁血使诈,便迷迷糊糊过去了。 37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霁血把我叫起来。 张璨已经收拾好东西,抹去地上的朱砂印,陈湘熄了火堆。 我这就揉着眼睛跟着他们继续爬山,稀里糊涂的时候突然发现队伍里少了张璨。 身后一声气浪爆破的闷响。 我彻底清醒,跳起来往回跑,一边大叫老大。 霁血一把拉住我,敲我脑袋:“还没睡醒么?” 我一看,张璨正远远的从仙云台上跑下来,她身后一道光柱直指天外,与远处紫霞峰上伏魔阵的神光遥遥呼应。 她有些气喘,从陈湘手里接过背包:“走吧,去南台峰。” “那个是什么?”我路上问霁血。 “刚才解去的是神台上的封咒。” 霁血只是简单回答,并不作详细解释。 “搞那么壮观,不怕吓到来旅游的人?”我回头看看那道霞光,声势有够惊人。 霁血微微一笑:“这些普通人是看不见的。” 我点点头,想起来霁血曾给了可视阴阳的能力。 走在前面的陈湘忽然开口:“为什么出发的时候不说是来解印的?”他问的是张璨。 “这是机密任务,我不能多透露。 等到咒印都解了,我再跟你解释。” 尽管已经成了张璨,她还是带着马王堆的死板和严谨。 我附到霁血耳边小声问:“我可不可以知道一点机密任务的内容啊?” 霁血想了想,看看我:“你只要知道任务完成的时候,蜃枭死定了就好。” 以往我要是有什么疑惑,他总是第一时间给我解答,怎么今天却卖起关子来了。 我抓抓头,满肚子问号跟着他们往西南边走。 第二天晚上露宿南台,竟是跟仙云顶上一模一样的平台和石壁,只是没有小山洞。 半梦半醒的时候仿佛听见有小妖在我耳边嘻笑,说什么王上,什么身体,什么赏赐。 我惊醒,只见到霁血隔着朱砂符字坐在我边上,眼神竟是淡淡的不舍。 第三天张璨解了南台上的封印,又带着我们转到了紫霞峰西边。 连日爬山露宿,我体力消耗差不多到了极限,好在有霁血可以带我走,不然我早趴在不知道那个山坳挺尸了。 第四天,远远近近围着紫霞峰亮起三道光柱的时候,我们几乎转战整个龙虎山区,最后往北方挺进。 我一边走一边回望那几道相互辉映的霞光,忽然有些明白所谓的机密任务或许就是把那些封印都解开了,好增强那什么伏魔阵的效果。 第四座秃了顶的峰头转进我的视野。 太阳还没有升到中天,看样子今天不用天黑就能上到峰顶。 霁血似乎很紧张,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这是最后一道印了吧?”陈湘突然开口。 我感觉到霁血震了震。 张璨回过头看陈湘一眼,说:“算你猜对了。” 陈湘一哂:“什么机密任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印是为了辅助伏魔阵设下的。 到时候整座山都在伏魔阵笼罩之内,任蜃枭有天大本事也脱不了身是吧?” 嗯,我和他猜想得差不多。 张璨笑笑:“那也是你走了这么多路以后才看出来的不是么?” 然后她抬头看看天色:“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走近道。” 通常情况下,近道和险路在一定程度上划等号。 张璨在前面带路,陈湘和我走中间,霁血殿后,四人一线走在羊肠般狭窄的山道上,一边是陡坡,一边还是陡坡。 我试探着往下看,妈呀,真要一失足滚下去,不被那些突兀的山岩磕掉门牙也要让一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撞断肋骨。 我拉着霁血的手小心翼翼前进,前面张璨有些兴奋地喊了声:“快到了。” 队伍前进的步伐倏地加快,我只能提着酸软的腿跟上。 冷不防前面的陈湘人一歪,我不假思索伸手拉住他。 他下滑的势头很猛,把我拉了一个踉跄。 我脚一软跪倒,跟着往下冲。 耳边听到张璨一声惊呼,霁血原本紧紧拉着我的那只手一顿,忽然松了松。 于是,我的手从他冰凉的掌心滑脱。 一切电光火石,我来不及思考为什么霁血会松手,人便止不住地往下翻滚。 慌乱中我一只手紧紧抓住陈湘的胳膊,另一只手试图抓住什么来减缓下滑的速度。 猛地,身体撞上一处坚硬,胸口一阵钝痛,人却总算停了下来。 回神一看,一块巨大的山岩横在我身下,陈湘被我拉着手臂吊在岩石外面,正喘着粗气试图爬上来。 我手上加劲,他便借力上了来,坐在我身边惊魂未定。 “差点被你害死!”我朝他狠狠瞪眼。 他喘了两口气,慢慢平静下来,却看着我不说话,神色古怪。 “怎么,摔傻了?”我坐起来,胸口又是一疼,但愿骨头没断。 他缓缓伸出手,摸上我的脖子。 我不明所以看着他,往后躲了躲,突然觉得脖子上一紧。 低头一看,挂在脖子上的血玉被陈湘牢牢握在手里。 这红丝绳是霞儿用头发做的,他一下没拉断,愣了愣,猛地把我扑倒,骑在我肚子上想把丝绳解开。 “你小子想干什么!?”我奋力想拉开他的手,却被他在心窝捣了一拳,痛入骨髓。 我两眼发黑,喉咙发甜,等到再能看清楚的时候,血玉已经到了他手里。 “你发什么神经!”我挣扎着起来,“把霁血还给我!” 他握着血玉站起来退到岩石边,忽然叹了口气。 “霁血我带走了。 你在这别动,我会找人来救你的。” “你什么意思?”我扑上去想把血玉抢回来,然而眼前突然失去了目标。 陈湘好像一阵风一样不见了,带着霁血一起,消失。 我整个人懵了。 38 “小秦!” 一阵媚香扑来。 “小秦,你没事吧?” 有人拍我的脸。 我一把抓住那只手,大叫:“快去救霁血!快!” “小秦!!” 柔媚的声音好像春雷一般在我耳边炸开,我浑身一震,这才看清来人。 “霞儿!快带我到山顶上去。 陈湘有问题,血玉被他拿走了,我不知道他要对霁血作什么,但八成没好事!” “我知道。 我要先确定你没事!”她一手按上我胸口,我疼的一缩。 她眼里闪过一丝凌厉。 “抱歉,我来迟一步。” 她抱起我,脚下一顿便冲上高空,我搂紧她肩膀,心里空荡荡的恐慌。 陈湘是故意的! 假装失足,骗我一起和他滚下来,然后抢走血玉。 但是霁血为什么松手?为什么不跟下来?我不敢想,拼命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他很强,他说过要我相信他。 “辟邪剑,辟邪剑呢?”我背上仅剩下剑鞘,没了宝贝我要怎么帮霁血? “小秦别慌。 我绝不会让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是我对天指的誓。” 霞儿声音里有一种冷冽,“我饶不了蜃枭。” 蜃枭!这两个字猛地揪起我心脏。 难道说陈湘也被蜃枭附身了? 张璨,陈湘,马王堆,身边的人一个个落到这地步。 我又惊又怒,蜃枭,我饶不了你! 霞儿两三个起落攀上山头。 一眼看见白衣飘飘的霁血挺拔地站在崖边。 我大松一口气,冲过去抓住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搂住他。 他淡着一张脸拍拍我的头,轻轻推开我。 阴恻恻的冷笑倏地响起:“还真是情深义重。 残玑,我等你很久了。” 我转身,看见石壁前站着的马王堆,那具身体里的实质是一只叫蜃枭的妖怪。 张璨委顿在他身边,背靠山壁,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不停从她额头上滚下来,右手扭曲成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姿势,以诡异的角度曲在身前。 一柄闪着寒光的剑架在她脖子上,辟邪剑。 山崖另一边,陈湘背光站着看不清脸上表情。 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老大……” 我不由自主往前跨出一步。 马王堆懒懒往石壁上一靠,手腕一翻,张璨脖子上立马多了道口子,血珠很快渗出来,沾红她衣领。 “乖乖站在那里别动。” 这句话是冲我说的,陈湘却慢慢向他逼近。 “蜃枭,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说好我让你姐姐活过来,你帮我制住他们两个。 我可没有食言啊,你姐姐不是活得好好的么?”马王堆嘿嘿一笑,“你最好别再过来,不然我不保证你姐姐这颗漂亮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多久。” 陈湘黑着脸站住。 我突然主意到张璨做了个很小的动作——抬了抬左手,飞快地用手指沾了点脖子上的血再藏回背后。 身边的霁血用及其微弱的声音念着什么。 “陈湘你这个叛徒!”我大声指责,引过在场者的注意力,“原来你早就跟这该死的妖怪串通好了,还装得那么像。 我真瞎了眼!” 陈湘突然笑起来,乐不可支,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指着马王堆冲我笑着说:“什么串通,不要把我说那么没品。 只是互相利用,好处均分罢了。 不过他不讲信用,那份好处自然就不能给他了。” “你跟这妖怪什么时候接上头的?”我追问陈湘,“我有权利知道自己是怎么倒霉的。” “你第一次介绍我们两个吃饭的时候。 我只见过那个笨道士一次,但是还分得出来他身上的气味已经不一样了。” 陈湘笑得很愉快,“你想不到今天的这场戏是你一手促成的吧?那天,这个妖怪告诉我,只要有了妖王的内丹,就能重炼出我姐的魂魄。” 我大吃一惊,怎么他也来抢残玑的内丹? “不可能,张璨的魂魄早就不存在了,一只妖怪的内丹又有什么用?” “我本来也将信将疑,谁又想的到我姐居然封下了自己的神识?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查古籍,终于让我找到了方法。 即使没有这个妖怪帮我,我也能做出我姐的魂魄来,现在我也只是利用他来牵制你们罢了。” 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从来我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我的血玉。 我感觉得到自己脸色变了。 原来我一点也不了解陈湘,他的城府,他的决断,他的冷酷。 马王堆哈哈一笑:“精彩精彩,你们怎么不谢谢我挑了这么好的时间地点?不如再等上片刻,会有更精彩的场景,一定不叫你们失望。” 身后的霞儿怒斥:“蜃枭,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马王堆又笑:“你们何尝不是打这个主意?趁九星贯日鬼门关大开帮残玑补全魂魄是吧?赤刹,等了五百年啊,好心思,可惜我偏偏要你们错过这时间,让残玑生生世世都是个没有心的残废!等一下谁都不许动,不然我剑下不留活口!” 九星贯日?鬼门关大开?难道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五了?我心里飞快算算日子,的确没错。 然而我不懂,什么叫帮残玑补全魂魄?什么叫没有心的残废? 倏地,一串咒语自霁血口中响起,同时他飞快地用双手结了数个印。 那边受制于辟邪剑的张璨跟着合起一阵低吟,马王堆反应极快,抬脚往张璨脸上踏去。 张璨被他踩翻在地,露出背后石壁上用血画成的四道咒符。 “破封!”霁血一声喝,石壁一阵无声震动。 张璨画的血符红光一闪隐入石壁,跟着便是强光在眼前爆开。 耳边听见霁血的闷哼与马王堆的怒号,还有金属坠地的声音。 强光渐柔,我睁开眼,发现整个山颠笼罩在霞光中,光柱直通九霄。 霞儿搀着霁血悬停在光柱外的半空中,马王堆在石壁前单膝跪地痛苦地弯着腰,张璨拾起被他扔在地上的辟邪剑,支撑着站起。 最后一个印解开了。 我跑到崖边喊:“霁血,霞儿,你们没事吧?” 霁血点点头,投给我一个宽慰的笑容:“只是被神光波及,没有大碍。” 那边张璨朝陈湘开口:“趁现在,陈湘,把蜃枭收了吧。 从此我回我的肉身,跟你再无瓜葛。 但是听我一句劝,别走旁门左道。” 陈湘一声不吭,定定看着她。 马王堆这时候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陈湘走去:“好,你好,竟然冒险解了神台印,你想让我魂飞魄散,我就拉着你陪葬!” 他一招手,陈湘手里的血玉像长了翅膀忽地飞到他掌中,铁箍般的手指就势一握。 我大惊失色,直扑他那只手。 但距离太远,眼睁睁看着霁血就要在他手中化成粉末。 寒光一闪,马王堆痛叫一声,一只手齐腕被斩断,黑气不断从他伤口冒出来,又被霞光净化,他抱着手腕倒在地上打滚。 “你疯了!这是你的肉身啊!”陈湘一把抓住张璨的肩猛摇。 我冲过去捡起滚落在地的血玉,紧紧捂在胸口。 失而复得,才倍觉珍惜。 天上突然一暗。 我猛抬头,头顶一轮大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角。 这时候竟然发生日食? “是时候了。” 霞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我绝不让你们如愿!”马王堆大叫一声冲到山崖边,纵身便扑向霁血,嘴里叽里呱拉念个不停。 “破身咒!”霞儿脸色不禁变了,“你想同归于尽,我也不能让你如愿。” 说着将霁血护到身后,迎向马王堆。 “霞儿,不要!”霁血跟着扑上。 晴空中突然划下一道霹雳,不偏不倚劈中马王堆。 他嘶吼一声,一道黑烟从头顶冒出来,身体却直直坠下山去。 我看见张璨左手结印定在眉间,辟邪剑插在地上,剑身犹有电光忽闪。 刚才那道雷竟是她催动的伏魔阵法!我张口结舌,她真的疯了,连自己肉身都劈。 霞儿冷笑一声:“原来你早已没了真身,才要找肉身代用。 如此,你便好好享受这九星贯日阴阳互逆吧。” 黑烟在半空中不断改变形状,十分痛苦的模样,最后一点一点分解,直到不留一丝痕迹。 蜃枭终于神形俱灭。 然而马王堆的身体只怕也摔得粉身碎骨了。 太阳已经被遮去三分之一。 霞儿朝我招招手。 我不由自主走过去,竟然出了山崖外踏着空气前进。 “小秦,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激动,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你。” 我有些茫然地点点头。 “你这个疯子!现在你再也回不了自己的肉身了,难道还要霸着我姐的身体一辈子不成?” “我这是逼不得已,你刚才要是动作快点收了他,哪用的到我出手?” “我管你那么多,总之你给我从这具身体里滚出去!” 陈湘和张璨的争吵声好像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心神恍惚,分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面前的霁血闭起眼睛,衣袂发丝无风自动,片刻后嘴一张,一颗鹅蛋大的血红珠子从他口中滑出,悬浮在头顶。 “陈湘,你住手!乾坤表里图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你放开。” “不要这样……你恨我,我可以马上离开你姐的身体,做魑魅魍魉也好,孤魂野鬼也好,只要你不做傻事。 不要这样,小瑞……” 一道道紫气从霁血周身蒸腾出来,盘绕在血珠周围,血珠渐渐被紫气盘磨的小了,淡了,慢慢化作红烟与紫气融合在一起。 “……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瑞。”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 霁血张口,所有氤氲的烟气被他吸了回去。 然后那双漆黑沉溺的眼睛再度睁开,静静地看着我。 我仿佛从那眼底读出一个故事,从病房窗前月光下的哀愁到山中诉尽心声的喜悦,一切都好像紫竹林边潺潺的溪水,缓缓从心底流过。 他吻住我。 我闭上眼睛感受他冰冷却柔软的嘴唇,轻启牙关接纳他递入的舌尖。 一股暖意在胸腔里膨胀开来,慢慢充盈四肢百骸,最后身体里盛放不下,升到眼里悄然溢出。 下一瞬,唇上再没了他的冰冷。 我猛的挣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崖边,身后是紧拥着的陈湘和张璨,眼前是层层叠叠的山峦。 远处几道五彩光柱荡然无存。 我知道那些霞光还在老地方,只是我再也看不见了。 可视阴阳的能力是霁血给我的,如今我却再也看不见了。 手心被一样硬物硌得生疼,我低头,看见一方青白玉石,原本上面丝丝如血的红纹消退得一干二净。 太阳被吃得只剩下一圈光环。 我一摸脸,湿了一大片,想起这是自呱呱坠地以来第一次落泪。 霁血和霞儿就这么消失不见了,仿佛这三个月来的经历只是一场幻梦。 三天后我回到家,老娘问我媳妇呢? 我说,他要我等他。 尾声 两眼一睁,我蹭地翻身坐起来,席梦思床被我的大力弄得吱吱嘎嘎叫唤。 抓过闹钟一看,九点半,今天好像又要迟到了。 床头柜上的电话催命一样响起。 “喂,秦府。 你找哪位?”我没什么好气。 电话那头传来哇哇一阵叫唤:“臭猴子,今天上午那个国际展览馆的竞标不要告诉我你忘记了!” “哦,小麒啊,别急别急,我这不是起床了嘛。 你们先顶着,我十分钟后到。” 我翻翻月历,行事一栏里果然记着竞标会三个字,不过绝对不是我写的。 “快快快!马上就轮到我们展示了。 ——哦对了,我早饭没吃,帮我稍一盒雪月坊的慕丝蛋糕。”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啊,哪有老板给秘书带早饭的。” 我眼睛突然瞄到月历日期下一行小字,“啊!那什么,我临时有事,不过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拿不到合同扣你一个月工资。” 不等董小脚在那头抗议我吧嗒挂了电话,开始刷牙洗脸穿衣打扮,五分钟之后地产界公认的钻石王老五,现年三十七岁的秦相侯秦大老板我满意地看看全身镜里充满成熟男子魅力的自己,摆两个pose,然后拎起车钥匙出门。 宝马一路开过熟悉的风景,那棵当年被油罐车撞倒的樟树现在换成了榆木,晚发育几十年,愣是比周围的树细上一圈。 转过十字路再开五分钟,用清秀优雅的白装饰门面的小店落入视野,店名素心居,专营玉石生意,十几年来一向清淡,却有不错的口碑。 我在路边停妥车,推开那扇玻璃门进去,眼角不经意瞥见门上贴着张招聘启事。 “我怎么不知道你店里缺人啊?霞儿。” 坐在店内一禺的美人正在泡功夫茶,一身月白旗袍衬出婀娜的身段,长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拿白玉发簪别住,光是低着头也流露无限风情。 “你是大忙人,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店里的生意?”她眼皮也不抬。 我在她对面隔着茶桌坐下,苦哈哈地笑:“我什么时候没关心过,每个月初五我都有来找你喝茶啊。” 她递给我一小盅茶,嗔笑着看我:“油嘴滑舌,死性不改。” 我接过茶闻闻,然后抿上一小口:“好茶。” “这是武夷大红袍,今年的新茶,我也只弄到二两。” 我小心翼翼喝完这杯比黄金还贵的茶,放下杯子问她:“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招帮手?” 她眯眼一笑:“在这里呆了十七年,有些闷了,出去走走。 店总要人打理的。” 十七年。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久了。 我愣了愣,从贴身挂着的小香袋里摸出一块青白玉,放在掌心细细摩挲。 “前些日子我还接到陈湘电话要我去江西玩,顺便去看他们儿子。 不如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吧。” 霞儿抿嘴一笑:“我待不惯有那么多臭道士的地方。” 我抓抓头,傻笑:“也是。 没办法,谁叫张璨现在是掌门人呢。” 有人推门进来。 “呃……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不是需要帮工?”来人有一副好嗓子,清越沉静。 我跟霞儿齐刷刷朝门口看去,然后又对望一眼,笑。 那是个打扮清爽的男孩,白色体恤淡蓝牛仔裤脚上一双新款阿迪。 皮肤很白,五官细致分明,柔软的头发有些长,刘海阴郁地遮住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我猛地站起来走过去,拨开他的刘海盯住那双眼。 他身高只及我眉骨,于是被迫仰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依旧沉静如水。 “请问老板……到玉器店帮工需要眼科检查的么?”他轻声开口。 我知道自己失态,干笑两声把他推到霞儿面前:“这位才是老板。” 霞儿冲他直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张简历表递给他。 我在边上伸长脖子看,姓名纪煦尹,性别男,年龄17,婚否否,学历本科在读,联系地址本市T大东园105栋302室,联系电话××××××××。 那一手字别提有多漂亮,看得我自惭形秽。 我朝他微微一笑:“你住的那间宿舍,我17年前待过。” 他有些惊喜地看着我:“那我们算的上有缘。” “对,缘分,缘分。” 我猛点头,伸出右手“认识一下,我叫秦相侯。” 他跟我握握手,然后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我心里一跳,脸上装出不以为然:“说不定是什么报纸电视上吧,最近我曝光率挺高啊。”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记不清了,就是觉得面善吧。” 然后他对着小小店铺一阵打量,视线落在茶桌上搁着的青石上。 “咦?这块玉能借我瞧瞧么?” 我点点头:“你也懂玉?” “我不缺钱花,就是喜欢玉,所以看见这里招人就来看看。” 他掂着玉端详半天,嘴角勾着一抹清丽的笑,“这块是上好的古玉啊,居然养的这么好,真羡慕你。” 我盯着他,有点看不够那种记忆里深藏的笑容:“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算是见面礼好了。” 他连忙摇头,把玉塞回给我:“太贵重了,我可不能收。” 我把玉放进小香袋,往他脖子上一挂,揉揉他脑袋:“玉赠有缘人。 你要良心不安那就请我吃顿饭好了。” 他莞尔一笑:“既然你这么大方,我也不好小气。” 然后看了眼霞儿,“老板,请问……” 霞儿点头说:“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吧,我按小时算工资。 还有,你可以叫我霞儿,这是我许你的特权。” 他一愣,然后笑着点点头。 我冲霞儿摆摆手,揽过少年有些纤瘦的肩膀往门外走。 车?停在这里吧,走路需要的时间长的多不是么?我感觉奸笑在脸上扩大。 不期然回头,越过那道贴着招聘启事的玻璃门,看见霞儿笑着朝我做了个祝我成功的手势。 我回她一笑,突然看清楚了招聘启事上一行字:限招17岁本科学历及以上者。 17岁本科以上?她还真以为天下神童一大把。 我有点沮丧地抓抓头。 似乎这回又被她设计了。 <全文完>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霁血》番外之阎罗大叔的烦恼 1end 霍湮 最近几百年,阎罗王大叔一直一直非常非常烦恼。 为什么呢?这要从好几百年前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的小狐狸把他一脚从梦里踹醒的时候说起。 那天他在梦里跟圣母玛利亚约会约的好好的,突然玛利亚起脚就往他面门一踹,把他踩倒在地,顺便碾了两下。 他硬是被痛醒,醒来后发现自己的脸居然真的是在人脚底板下。 当场怒不可遏,大叫:来人。 奇怪的是那些牛头马面不知道去哪里凉快了,居然没有一个应他。 他冲出卧室才发现,那一个个横在地上的,都已经让人摆得平平的,出气多进气少。 大惊之下,他决定看看那只脚底板主人的真面目。 这一看非同小可,这个小美女他认得,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九尾仙狐一族的老大啊!当下不敢怠慢,又是倒茶又是捶腿。 小美女一说来意,阎罗大叔却有点傻眼。 这只是半魂啊。 他瞅瞅小美女手里的一点灵魄:就算投了胎,那也是个缺心少肺的人。 小美女柳眉一竖:怎么?难道要他抱着内丹去投胎不成?那他下辈子到底做人还是做妖啊? 做人妖……。 阎罗大叔不小心脱口而出,又一顿拳脚招呼。 你查查,什么时候是阴阳互逆的日子,你就在前面挑个子年子月子日子时让他投了胎去,我自有办法。 小美女一把把大叔摁到砖头的N次方大小的万年历典里面。 阎罗大叔垮着脸一目千行扫过:啊,有了有了,好日子啊还是鬼门关开放日! 哦?小美女一乐:那是多少年后? 五百年。 这么久啊……。 小美女有点不乐意,摆摆手:算了,那就这天吧,我趁阴阳互逆时候把他的内丹炼回精魄,补完整就ok。 事情拍板,注定了阎罗大叔今后的烦恼。 擦着汗一路恭送小美女出了黄泉路,然后立刻叫来孟婆要她好好看管这点灵魄,等到五百年后准时,记住一定要准时,准时投胎。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搞定了,高枕无忧春梦一做五百年。 有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找来孟老婆子问那个灵魄现在怎么样,孟婆苦哈哈的脸咧开贼笑。 已经补完了。 啥时候的事情?阎罗大叔有点纳闷,咋时间就过得这么快捏? 就今天。 孟婆婆乐呵呵。 啊?今天?今天几号?阎罗大叔大吃一惊。 七月十五啊,您不是早上还做了鬼门关开放交流活动的致词嘛! 在大叔猛抓头皮的时候,一阵风吹了进来。 阎罗大叔一哆嗦,眼前就站了个大美女,定睛一看,诶?原来是五百年不见,小美女出落得更水灵了。 就见大美女猛一拍大叔办公桌,大喝一声:投胎!现在就投胎! 阎罗大叔又有点傻眼:您也不能这么心血来潮啊,组织上有规定,插队是不允许地…… 大美女杏眼一瞪就要发作,阎罗大叔赶紧讨饶:唉,那什么,孟婆你就带她去吧,我当没看见。 大美女嫣然一笑:这才象话。 翩然跟着孟婆走了。 阎罗大叔心存侥幸,这个小祸精总算也去投胎了,世界从此清清静静。 然而,这回他还是错了。 又过了五十多年,大美女再次光临,阎罗大叔这才知道,上次她急着投胎,那是帮别人叫的呀! 这回她倒是带了个完完整整的鬼魂来。 那鬼口口声声:我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阎罗大叔一看这鬼挺面善,一拍脑门想起来它就是五百年前那点灵魄。 立马知道大美女又要提过分的要求了。 没想到大美女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关照大叔不许亏待这只鬼,待他等到另一只鬼,再让他们一起去投胎,一定是要门当户对的人家。 比起前两次,这个要求简直小菜一碟。 这不是那什么,助人为乐,有情人终成眷属嘛!没有问题。 那只鬼就在奈何桥上等啊等啊,阎罗大叔也盼啊盼啊,其实只是八卦地想看看那只鬼的另一半是不是美女。 终于十年之后,另一只鬼姗姗来迟。 那鬼的确漂亮,但是阎罗大叔还是倒地不起了。 为啥?因为那也是只男鬼! 阎罗大叔那个失落啊,于是心一横,关照孟婆婆下辈子把其中一个投成女的。 孟婆满口答应,结果却因为酒后操作失误,还是让那两只投成了俩男人。 从此以后每隔上一百年,阎罗大叔就有一段日子的长嘘短叹。 那,你看他又叹气了不是?看看从黄泉路上走过来那只漂亮的男鬼,还有从奈何桥上迎下来的另一只帅气的男鬼,你就该大致了解咱们的阎罗大叔叹气的原因了吧? ----End------ 这个是必须的番外,至于小两口的甜蜜生活么……看某霍心情了。 另外,想了解残玑和霁血大人的请移驾某霍的无责任《霁血》前传——《前尘》 鞠躬,谢幕,接下来潜水两个月。 霍 2004.6.13 《前尘》(《霁血》前传)(上) by 霍湮 人生百年不过梦一场。 那麽千年,万年,甚至永生不灭,就能堪破红尘超然出世麽? 我年轻的时候一直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 直到有一天遇到那个人,我才找到答案。 即便是永生不灭,也不过是做著一场又一场的梦罢了。 不断沈入,不断惊醒,最後麻木成彷徨,萎败成寂寞,於是日夜祈祷重生,忘,却,前,尘。 --------------------------------------------------- 千年白,万年黑。 我用第一个百年修成人形,第二个百年学会行走,第三个百年掌握人语,第四个百年解读人性,第五个百年精研法术,第六个百年懂得媚惑,第七个百年体验残忍,第八个百年炼就内丹,第九个百年藏齐九尾。 第十个百年,我离开青丘,游历四方。 那天,记忆中有豔阳高照,碧空如洗。 他瘦长的影子投下来,遮住我头顶的煦日。 他说:妖孽,纳命来。 手中的辟邪反射出令我胆寒的光芒。 我瑟缩在他剑下现出原形,九百年道行仅仅裂了他一幅衣袖。 他祭起三昧真火,却突然叹了口气,肃杀的脸上隐现一丝不忍。 他说:念你未作过恶,今天姑且放过你。 下次莫要再叫我撞见,你走罢。 朦胧中,我心底刻下那双淡如秋水的眸子,还有萧索一身的背影。 後来我间或问起他当日为何手下留情,他的唇边总是绽开一抹寂寥的笑。 他说:你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到令人胆怯。 ---------------------------------------------------- 初遇匆匆,一别经年。 我在与他相遇之处结庐而居,每日里采集草药送入十里外的小镇谋求生计。 安分度日,却荒废了修行。 一心一念我若只是个平常女子,待到再见,他是否会於我青眼有加? 再见时,却是他浑身浴血。 我自山中将他背回草庐悉心救治,痛心疾首地擦拭他身上每一处青紫,每一道细痕。 是谁,如此粗暴无良施以凌虐,伤得他体无完肤夜夜梦魇! 恨意烧得真气在体内纷纷乱窜,我化出原形在山间奔驰,对月哀啸。 远北之地,青丘所在,数我子民,应声而待。 我九尾一族誓与伤他之人不共戴天! 他醒来,苍白的脸上闪过诧异。 我匍匐在他脚前,唤他主上。 不能蒙他垂爱,便是侍奉终身我也甘愿。 他抬起我的脸,柔声问我名字。 霞儿,我答。 我想他如此亲昵的唤我,远胜於那狐媚残酷的赤刹二字。 他望入我的双眼,痴了。 我小心窥探他的眼底,痛了。 一滴,两滴,三滴。 有滚烫的液体落在我额头,脸颊,唇边。 他掩住脸,颤抖的嘴唇逸出两个字。 残玑。 我知道那也是一个名字,一个九百年前便震颤三界的名字。 舌尖沾到颊上滚落的泪珠,甜酸苦辣。 原来人间百味可以包含在小小一粒水珠当中,混杂侵扰,又支离破碎。 ----------------------------------------------------- 我离开草庐,追随他天南地北。 他诛妖,我旁观。 有小妖在我脸上唾弃,以我为耻。 我坦然受之。 只要他容我留在身边,哪怕不容於三界,我也心甘。 他说:霞儿,有一天我要诛尽天下邪魔。 他说:霞儿,我为天下苍生。 他说:霞儿,我无悔。 他口中再也不曾提那两个字,但每每倚窗独立,形销骨瘦,呼吸间散落一地哀愁。 我明白他。 残玑之於他,他之於我,三人同病。 然而我所放得开的,却是他不可离不可弃的信仰。 我的青丘,他的宏图。 他时常呆坐把玩一方青玉,眼神迷离。 往往不待我走近,又匆忙收起。 我恨。 几次欲偷偷将那玉毁去,皆被他及时阻住。 他说:这玉儿与我同名,若毁了,只怕我也活不长久。 那般眼神沈静,却叫我心痛如斯。 ------------------------------------------------------ 一日,我随他借宿一座小村落,为除去那里一只山魈。 不想是夜那山魈竟先行袭入村庄,他尚未布置妥当,猝不及防。 我毫不犹疑挺身而出,化出原形与那只比猛马还要庞大的老妖殊斗。 老妖想是初见九尾,先是骇然,旋而满目鄙夷。 青丘国主竟真与这贼道人厮混一气,难道不惧妖王灭尔全族? 我咬牙。 一道火爪撕裂它半张脸。 霞儿!身後有他的惊呼。 我猛然回头,已不及避过迅雷般袭到的一杆猎枪。 後腰一痛,脚下趔蹶。 远远见到他朝那名将一干瑟缩村民护在身後的莽汉惊声质问。 莽汉一脸无畏:此妖与彼妖,有甚分别? 是了,即便我恋上人间男子,妖是妖,人是人。 我凄然望向他。 心中忽然跳动一丝欣喜,他眼中的那一抹痛惜是因我而起麽? 如此,足矣。 我转回脸,眼见山魈利刃般的十指自我胸前起出,鲜血喷溅,为我火色的皮毛镀上一层豔光。 我仰天长嚎,青丘,是赤刹负你。 只是,最後能否再看一眼那淡若秋水的眸子,从眼底从魂魄唤我一声,霞儿? ------------------------------------------------------- 眼前一黑到悠悠转醒,恍若隔世。 我瘫软在他怀中,他跌坐在村口。 我挣扎抚上他呆若木鸡的脸,他惊醒,用力扣住我的肩,双目欲眦,竟是悲恸到极点。 他说:我被种下了魔性。 我被他种下了魔性! 颠倒重复,时而呢喃时而嘶吼,眼中间或有红光闪烁。 我大惊,抬起身子望向他身後。 地上满是残破的肢体,鲜血涂地,肝脑涂墙。 被扯碎的不仅是山魈,还有莽汉,还有莽汉身後的十数村民,老弱妇孺,一概不留全。 我揽住他,想要温暖那一身的冰冷。 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他把头埋入我颈窝,张口咬住我肩膀,有抑制不住的呜咽刺入我耳中。 残玑。 我好恨。 两眼涨痛非常。 我狠狠闭上,忆起九百多年来竟不曾领悟哭泣。 -------------------------------------------------------- 我带著他往青丘进发。 妖王要灭青丘。 而他要诛残玑。 妖王的名字,叫,做,残,玑。 -------------------------------------------------------- 《前尘》(《霁血》前传)(下) 莽莽地北,有丘名青,上古九尾,居间其灵。 他成了第一个踏足青丘的凡人,也是最後一个。 自那天起,青丘不复存在。 我在青丘至高处四面跪拜。 满山遍野皆是狐尸,九百年来陪伴我的老老少少而今统统化作云烟淡去。 我挺直地站起来,残玑,我要杀了你。 他一袭白衣立在我身边,辟邪紧握在手。 他说:原来你真的放得下。 赤瞳少年从大鹏背上跃下,轻盈地落到我们面前。 英挺傲然的眉眼,唇边淡淡的嘲意。 从残玑当上妖王的那刻起,便一直是弱冠少年模样。 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我叫赤刹。 霁血。 残玑唤他。 赤瞳中氤氲起淡淡喜悦。 近来可好? 他静若止水的眸子与那赤红的视线胶著。 欣喜,悲哀,愤怒,绝望,一一闪过。 我伸出想要拥紧他的手臂,却停伫在半空。 仿佛一道高墙,将我隔离在这两人世界之外。 他说:你为什麽把内丹种给我? 残玑大笑:你终於知道了麽?不错,便是那天在你体内种下的。 现在你告诉我,人和妖,有甚区别? 内丹,妖力所系,精魄所成。 我两腿一软,跌坐在地。 难怪这十几年来妖王消声匿迹遍寻不著;难怪残玑今天一改往日作风驾鹏而来。 如今的妖王竟是半丝妖力不剩! 将内丹种给凡人?我痴痴望向浑身轻颤的他。 人和妖有甚分别?再转向残玑年少轻狂的脸。 大笑三声。 我输了,输的彻底。 自以为是的不顾一切,竟及不上残玑的万一。 握著辟邪的手不再震颤,他抬手,缓缓撤出宝剑。 他说:人性与妖性本无分别,我灭邪妖,也诛恶人。 我无悔。 然而,师命难违。 残玑又笑:你祖上那几个牛鼻子臭道士死要面子,屡次输给我便订下那些狗屁规定。 你确定甘愿为他们的愚蠢摆布? 他说:这块佩儿还予你罢。 残玑冷哼:你若不要扔了便好,还给我作甚! 青石玉佩一路滚到我身前。 我下意识捡起。 他说:你该谢谢霞儿。 她教会我放下。 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我看向残玑,残玑看向我,四道目光一触即分。 他说:内丹你收回去罢。 我只愿来世作个平凡人,等你,来寻我。 辟邪漾起一道奇异的光线没进他的身体。 霁血! 主上! 我与残玑嘶声高喊。 我扑上前接住他倾倒的身体。 鲜血在他白衣上花朵般绽放,瑰丽无匹。 何苦!你不是放下了麽?人与妖的芥蒂,正与邪的分野!你这样做又算什麽?留下的我们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我抱他在怀,责备他,质问他,撕心裂肺的疼痛几乎令我昏厥。 残玑对著刺入在他胸膛的辟邪扭曲了脸。 纵使妖力鼎盛也无奈於这诛妖神器,何况现在内丹已失。 妖王朝天震吼,群妖恸哭。 掩住脸,有晶莹的液体从残玑指缝滴落。 赤刹,别问了,我们都明白的。 我张大眼睛狠狠瞪他。 不,我不明白,我什麽都不明白! 怀里的他轻轻眨动睫毛。 吃力的抬手,抚过我的眼睛。 淡如秋水的眸子盈满柔情,从眼底,从魂魄唤我。 霞儿。 寂寥的笑在他唇边绽开。 他最後说:无畏是以至纯。 我若有你这般眼神,怎麽也走不到今天。 放下,放下,却早无退路,唯有一死,方得心安。 我知是我懦弱,那麽,让我们忘却前尘,重新开始,可好? 好。 我缓缓点头。 他拂袖,辟邪自他前胸凌空而起,带开铺天盖地一蓬鲜血。 怀中人软软垂下头,乌黑的发丝沿我手臂顺滑而下,竟似将我的七情六欲丝丝抽离。 他的魂魄嫋嫋婷婷浮起,中间包裹著一颗鹅蛋大小、血红的内丹。 忘却前尘,重新开始。 我猛地起身,左手捏了定魂诀,右手上执的是他与残玑定情的青石。 残玑一跃而起,大喝:赤刹,你作什麽!想让霁血不得超生麽? 失了法力的妖王终究迟我一步,不及阻止我将未待升天的魂魄连同内丹一同封入玉石。 我朝他微笑,心中霍然清朗。 残玑不置信地低头,看著我被剑气灼伤的手,我手里的辟邪,以及穿透他胸背的剑身。 为,什,麽?残玑一字一顿。 只有他一个人忘记,那不公平。 我缓缓抽回辟邪,却被灼伤得再也拿捏不住。 呛啷一声,宝剑落地。 残玑突然微笑:那你呢? 我忘不忘记早已无关紧要。 残玑如烟散去,半空中浮动一点黑色幽光。 我伸手招过一代妖王的灵魄。 一番梦醒。 是了,你们轮回,你们生生世世。 我在一边替你们做著场记,梦里花开,梦醒花谢。 左手残玑,右手霁血。 我惊觉双颊湿冷,原来是清泪两行。 --------------------------------------------------------- 我在第十个百年明白眼泪。 然後赤色皮毛褪尽,换上一身白,就好像我的心境,从此再无可染。 也没有人会再唤我一声,霞儿。 ---------------------------------------------------------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青丘被夷平,灵秀的土地上建起城市。 我便在那座城市里经营起一座小店,专卖玉石、那两人定情之物。 店名素心,如我身心。 我化名胡霞,一个平常女子,平常过活。 直到某天,推门进来一位少年,英挺傲然的眉眼,唇边淡淡的嘲意。 我微笑。 梦里花又开。 -END- 《【霁血番外】一个神经病儿童的自白》1 左看右看,没人了吧?没人我扔垃圾出来了~嘿咻~ by 霍湮 我胡汉三回来了…… 献上垃圾番外一篇,一个纯真小孩被骗全过程。 看过算过啊,闪了。 1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根别人不一样。 不是说我缺胳膊少腿或者有什么特异功能,而是指我大脑的构造跟正常人不同,让我一度怀疑自己有病。 在别的小朋友还缠着他们父母讲床头故事的时候,我已经啃完了四书五经。 不要以为是我爸妈栽培的,他们在看到我床底下那一大摞线装书时,表情比被我不小心看到他们做爱还惊讶。 书是隔壁邻居搬家时候我自己去要来的。 老妈还没听我把《论语》背完就一把搂住我,一口一声乖儿子。 老爸在边上抓耳挠腮:嘿,想不到纪家还出了个神童。 当时我不明白“神童”是什么意思,偷偷用老爸的电脑上BBS一问,原来是神经病儿童的简称。 我的猜想得到证实:我真的有病。 这个阴影伴随了我整个童年,期间我读了许多神经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书,渐渐明白我这种病是绝症,由大脑皮层的超常规发育引起,不过对健康没有多大威胁。 于是我坦然,虽然有时候周围异样的眼神还是会让我觉得不自在。 爸妈倒是好像很高兴我得了这个病。 经常给我买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书,等我到了适学年龄便联系了市里最好的中学打算让我直读。 我跟他们谈了一晚上,最终得到让步:我可以读我向往的小学,但得从三年级开始。 其实我坚持背后的理由很简单。 许多书上说,过早进入高年龄层学习生活容易让孩子形成孤僻的性格。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病上加病。 我打心底喜欢学校,虽然那些课程对我而言几乎没什么意义。 我只是喜欢看同学们一张张天真灿烂的脸,因为那样的笑容早已不会在我脸上再现。 由于跳级的关系,再加上我发育的比较晚,一直到高中我在班里都偏矮小。 我努力做到不引人注意,每次考试也都故意写错一两个答案,成绩平平,处在最不被老师关照的中间地带。 尽管如此,我的人缘却很好,喜欢接近我的人都说我有一种给人安定的力量。 所以,我有很多朋友,但却没有谁能推心置腹。 我以为是我的病让我倘不开心,但后来我知道,知心人,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高中毕业前,我自学完了心理学本科课程。 尝试性地写了篇研究论文寄给在北京某著名高校挂职的中国心理学泰斗,当然,是通过匿名的电子邮件。 后来那位教授回信表示虽然我的选题有些浅显,不过观点新颖思维缜密。 他对我很感兴趣,希望我能去他那里做研究。 我对着显示屏笑了笑,按下删除键,然后拆开手边T大经济学系的录取通知书。 爸妈不能理解我为什么退求其次。 我告诉他们,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我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北上,靠编程和炒股赚取的零用钱足够我挥霍。 然而象牙塔中的经济学令我有些微的失望。 大一下半学期,我开始辗转在各系的旁听席上,但无论什么课程的学习我都不必付出太多的努力,即使有所领悟也丝毫不会觉得欣喜。 生活好像突然没有了目标。 我问自己,除了读书我还会什么?我为了什么活在这世界上?对我而言,什么是价值,什么是执着,什么又是希望? 我知道我的病加重了。 一直以来尽力让自己淡然,不悲不喜无欲无求,却还是敌不过想体验活着的欲望。 虽然我明白我这种人是不能有欲望的,一旦有,那精神就会愈发的不正常。 我开始做许多事来分散注意力。 接双倍的工作,在城市里四处闲逛,甚至以前从未考虑过或者说不屑考虑的,到别人店里打工。 不过那是间很特别的店。 店名素心居,专营玉器,店主是位气质特别的年轻女子。 因为受父亲的影响对玉石有特殊的好感,再加上种种机缘巧合,我便成了素心居的店员。 很神奇的,当我跨进店门的时候,心居然能安定下来,尤其是那位叫做秦相侯的主顾到访的时候。 按照他的说法,这叫缘分。 “哟,打工时间还不忘用功学习那?”门口有把嗓音朗朗入耳,调皮得不像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该有的。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随时到访,合上笔记本电脑,朝他客气地微笑:“秦先生来得不巧,胡老板她还没回来。” “我知道。 霞儿没个一年半载是不会回来的。” 他走过来坐到我对面,手肘支在檀木桌上双手托腮,做出一脸伤心表情,“我说小纪啊,咱们都那么熟了,什么时候你能不再用先生两个字称呼我啊?” “……对不起,我不习惯。” 我只能抱歉地笑笑,然后转移话题,“那么秦先生今天来是需要什么吗?” 对面那张脸似乎又垮了一些下来。 事实上他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眉眼长得很有气势,身材也很挺拔丝毫没有发福,初见的时候我以为他不足三十。 报刊专访爱用“钻石王老五”这个词帮他打标题,撇开身价不谈,他的确有令女性着迷的本钱。 只不过这人的个性实在令人……呃,至少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用一个词来概括:随性。 “没事就不能来坐坐么?”他大叹一口气,手一伸把我的电脑拨了过去就要打开,“刚才做什么那么专注?我在门口看了你半天你都没发觉。” 我一掌拍在机盖上按住。 他一缩,看看我,随即咧开嘴笑:“难道是写给我的情书?” 我忍不住笑出声。 情书?他真有想象力。 我只是不希望被他看到我的胡言乱语罢了。 我不习惯被人了解,就好像我不习惯亲近别人一样。 “只是些人生感言,胡乱写的。” 他定定看着我,突然没头没脑说了句:“你啊,还是爱去想些有的没的。”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只从他表情里读出一丝与他气质不符的沉静,这时候的他才有些显出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睿智。 他又咧嘴笑,伸长手来揉我头:“傻瓜,过去的没必要想,将来的想了也没用,不如看着现在,那才是最真实的。” 如此豁达的人是怎么在这尔虞我诈的社会取得今天的成就的? 我好奇起来,随口问道:“秦先生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目标?”他抓抓头,嘿嘿地笑,“过理想生活吧。 有大把钱花,有美人可以欣赏。” (叹气,猴子毕竟是猴子啊……) 我瞪着他愣是一口气没接上来。 没进取心到他这个地步还能事业有成,我算开了眼界。 “咳,这算是活着的理由?”我追问,潜意识里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合意的答案。 他却闭上一直咧着的嘴,突然不说话了。 我以为我说错了什么,也就不好意思再开口,有些抱歉地看着他。 这问题的确是我有所唐突。 沉默中,他垂下眼淡淡一笑。 “我活着,是为了等一个人。” 胸口似乎被鞭子抽了一下。 他的表情犹如晴朗天空中突来的一场阴霾,无端令我郁闷。 “等到了么?” 他点点头,看向我。 琥珀样的瞳仁里有一种深刻而沉溺的东西,那是我看不明白的。 “我已经见到他了,但是我还在等。” 他扬起嘴角,笑容一扫脸上阴郁,“我在等他重新爱上我。” 有什么随着他咒语般的一句话一起撞到心里去了。 我面对他的凝视竟然移不开视线,就好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连心脏都被灼痛。 潜意识里清楚认识到,我还是我,只是身体里某个部分起了变化。 尽管曾经热衷于心理学研究,但爱情这个词于我来说依然陌生。 故事里王子对公主的一见钟情经理论证明身理需求大于心理需求,然而那算是爱情;白头相对执手偕老也许习惯与默契多过于激情,然而那也是爱情。 怎样的感情可以叫爱?我不明白。 或许正因为我不懂,才轻易被感动了,感动于那个人对爱情的执着。 十七年来,不是没有女孩子向我示过爱,但对其中任一我都没有心理与生理上的反应。 由于早已习惯在人前淡然处之,我的内心也很少会被撼动。 所以我不知道,这样的感动算不算爱情…… 午夜,寝室里仍然热闹着,却不是我能融入的。 我带着混乱的思绪,决定出去走走。 背后响起铁门上锁的声音,我踌躇了一下,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常去的酒吧名字。 我不喝酒,但却喜欢看别人喝酒。 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看看那些人醉生梦死,倒也能安慰自己并不是唯一无为的一个。 酒吧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宝马,一边蹲着个人正掏心掏肺地呕吐。 秦相侯! 我甩给司机五十块钱头也不回的跳下车,冲到那人跟前拉起他,摸出手帕递上。 他刷白脸自顾自吐着酸水,缓了半天才抖着手接过手帕,没抹两下手一松又给掉地上了。 惺忪两眼看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是谁。 “小纪啊?哎……那什么,我没事……” 瞎了眼的才看不出他有事呢!这是往死里喝啊!那张表情无辜的脸让我莫名火起。 我摸出他口袋里的车钥匙把他塞进汽车后座,自己座上驾驶席,忍不住一拳擂上方向盘:“说,住址。 我送你回去!” 他喘了两口,指指仪表盘边上的液晶显示器,全球卫星定位。 好家伙,果然是精英备车。 一脚油门下去,三秒内加速到180码,无视路况照着显示器上路线飞驰。 后座上又一阵干呕声。 “纪,哎,那谁,没忘了考驾照吧?怎么还跟F1似的……” “去年刚拿。” 我不跟他计较他那些不恰当的用词,心里止不住地气闷。 一路上我试图静下心来分析自己的心理,他却在后面一直折腾。 好不容易到他家楼下,他跌跌撞撞自己下了车,没走两步就往地上趴。 我架起他走进电梯间,他还有点意识,朝我伸了五个手指。 “五楼?” 他想了想,伸出另一只手,再加上三根。 我连拖带抱把他弄进电梯,按了八楼。 好在他不重,瘦的跟猴似的,白长那么多身高。 这家伙还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搂着他没几两肉的瘦腰,我被自己心里突如其来的念头唬得一愣,这样责备得心情,竟像是对熟捻已久之人自然的流露。 甩头不作多想,拿钥匙开了他家房门。 房间亮起灯的同时,似乎有一团白影自墙角一闪而过。 我没在意,把他往沙发上一扔,进浴室随便找了条毛巾盖在他脸上。 他烂泥一样瘫着,嘴里含糊呢喃。 我站在沙发前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闹了,便转身打算离开。 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毫无警兆地响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猴子你没事吧!不是说去吹吹风怎么吹着吹着人就不见了?我跟老赵找你半天!喂喂……醉死啦?说话呀!” 这个……应该不是打错的电话。 我清清喉咙问对方:“请问你是找秦相侯先生?” 线那头的呱噪嘎然而止。 我喂了两声,那人才再度开口:“你哪位?” “我,呃,他一个朋友。 碰巧看见他醉在路边,就把他送了回来。” 那人“哦”一声,立刻又一通话鞭炮一样砸下来:“唉,还真辛苦你了。 这猴子酒品不好,酒量又差,今天被人摆了一道,挺不住了。 这一晚有的折腾,我先跟你打个预防针。 啊对了,他要醒了告诉他我和老赵已经把金胖子搞定了,明天下午还有个会,让他别睡过头。 那就这样了,我代表公司先谢谢你。 改天让猴子请你吃饭,拜拜。” 不等我接话,那头“吧嗒”挂了。 我苦笑,猜想那或许是他的助理,敢情他们今天是谈生意呢。 谈生意谈到酒吧?真是怪老板怪助理外加怪客户。 这通电话一接,我立即变得肩负重任,今晚倒也不得不留下了。 沙发上某只醉鬼突然蹦起来往浴室冲,我只好跟进去,他边吐,我边帮他洗脸,最后干脆让他就着水龙头冲凉。 别怪我粗鲁,实在是因为没有照顾醉鬼的经验。 看他一身狼狈,湿嗒嗒沾了不少秽物,于是我认为该让他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热水倒是随开随来,很快放了一浴缸。 我把他身上的西装衬衫丢到一边,却在解他皮带的时候突然别扭起来。 都是男人,他有的我也有,可我还是没敢多看,三下五除二让他躺进浴缸,自我感觉逃一样跑出去帮他找睡衣。 半天才从他卧室衣橱深处翻出一件维尼熊印花的棉布睡衣,显然这人平时不常穿。 莫名地,脑海中想象出他笑得一脸奸诈地说:我平时爱裸睡。 顿时一阵血气上涌,禁不住脸红。 再进浴室时却惊出我一身冷汗。 他整个人居然沉到浴缸底部,躺着一动不动。 要不是看到还有气泡自他鼻孔冒出来,我真要以为他呜乎哀哉了!手脚并用把他打捞上来,幸好还有呼吸,也不敢让他继续洗了,半干不湿地把他塞进那套有些嫌小的睡衣,一路拖进卧室扔上了床。 一抹脑门全是汗。 以为暂时能松口气了,不料他这时候又高一声低一声开始叫唤。 要水,我送了一杯到他嘴边,大半让他喷在了我身上。 一会儿喊热,我找不到空调遥控器,只能帮他用扇子扇风。 一会儿又喊冷,我把能盖的统统压到他身上却被他拳打脚踢掀到一边。 神智不清的他好像要找什么东西,双手不停摸索,最后拽住我的手整个人都往我身上蹭,险些掉下床。 不得已,我只能自动爬到他身边给他当抱枕用。 好在他的床够大,能让我将就一晚上。 就着样他终于安宁了。 除了时不时含糊地喊着一个名字。 开始我以为他叫的是我,因为发音听起来实在很像。 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纪煦尹三个字,因为他对那个名字说:“你再敢不打招呼一个人跑路,看我下辈子还理你!” 他喊的,是他一直在等的人。 枕在我胸口的他呼吸逐渐均匀,我却睁眼瞪着天花板了无睡意。 心情意外地复杂,有些悲哀,掺杂着喜悦,期待而忐忑。 心口有许些滞闷,感觉有许多话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天朦朦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打了会儿盹。 醒来时被近在咫尺瞪得老大的一双眼睛吓了一跳。 “你醒啦?”我慌忙坐起来,意识到自己不经主人同意就留宿实在欠缺礼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直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帮我拿点退烧药,药箱在床头柜里。” 我一惊之下去摸他额头,竟是滚烫的。 “怎么烧起来了!我送你去医院。” 我慌慌张张想拉他起来。 他无力一笑推开我的手,指指床头柜说:“没事,大概是昨晚上洗澡时候受的凉,吃了药发身汗就好了。 我不太喜欢医院那种地方。” 他的话不由让我脸上发热,强烈的负疚感伴随而来:“昨天晚上你都知道?抱歉,我不太会照顾人。” 他抓抓头,不好意思笑笑:“知是知道,不过基本上行动不受大脑控制。 我酒量不好,还没谢谢你送我回来呢,不然我说不定就横尸街头了。” 我知道他是安慰我。 拿了药倒了水送到他手里,他手一软差点就把水泼了。 一量体温,39度7。 我执意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嚷嚷着要去上班,还赶我回学校上课。 我一气之下甩手就走,临跨出门槛之际却听见他长叹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要留下他不过一句话,我却希望是因为另一个理由。” 然后是他招牌式自我解嘲哈哈一笑,接着咣当一下,有重物坠地。 我重新折回他的房间,帮他拾起地毯上的杯子,抹干水渍,把他摁回床上掖好被角。 “在你病好之前,不介意我留在这儿吧?”我问他。 “不需要。” 他顽劣地扬起眉毛,“内疚吧?内疚死你!” 他的脸烧得酡红,眼睛却是晶亮的。 我心里一动,不由自主伸手帮他把额前凌乱的头发轻轻理到脑后。 “内疚是另一回事。 我要看牢你,因为我担心你。”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你好像把我当小孩。” “的确,有时候我会有你小我许多岁的错觉。” 他大笑。 笑着笑着,便看着我不说话了,那表情就像上次说起他爱人的时候一样。 这次,竟然让我鼻子发酸。 2 最后我还是说服秦相侯去了医院。 在他挂盐水的空挡回寝室收拾了些细软,顺道买了两本保健食谱。 直到接他回了家我才想起告诉他昨晚上的那通电话。 他不以为然,俨然不把工作当回事,吊儿郎当地说:“一切有小麒担着,还有老赵在,不用我操心。” 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他的特助兼大学死党董麒的英雄事迹,包括那个人尽皆知的外号董小脚,只因他不仅人矮,脚也不是一般的小。 讲完董麒又讲老赵。 那是他在江西旅游时遇到的一个司机,老实巴交和他一见如故,正好他缺个专用司机,就给顶上了。 说到江西,他一脸怀念地告诉我在那儿还有两个铁哥们,一起出生入死过,割头换颈的交情,只是自他们结婚以后来往得便不太勤快,距上次见面也快两年了。 我静静听着,从他得感慨中听出他的寂寞。 这样的话他该是好久没和人畅快地说过了,直到药力上来,他才住了嘴昏昏睡去。 我坐在床边呆呆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有些不平静,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拿着菜谱往厨房走,想让他吃点什么补补,一进去却被眼前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一头银白色的动物窝在厨房一角,正在啃我刚买来的鸡! 好在那鸡已经是杀好了的,不至于鸡毛鸡血满地。 但一只长嘴尖耳的食肉动物突然出现在民宅里,一时间让我觉得诡异非常。 这个秦相侯连养的宠物都是那么奇怪。 仔细研究之下,我确定它是一头狐,体格比黄鼠狼大一些,但比狼犬要小。 它看见我走近便停止进食,竖起脖子静静地望着我。 然后那对清澈幽深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在冲我笑,笑容似曾相识。 我告诉自己狐狸是不会有表情的。 地上那只鸡绝对是不能再利用了。 我叹口气,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 炖个蛋糊吧,虽然还需要尝试。 再去看那只狐狸的时候,它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墙角只留下几块碎骨,证明我刚才不是看花眼。 两个小时候后我实验成功,作出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炖蛋。 先前的失败品我秉承不浪费粮食的原则统统扫进肚里,暗暗发誓从今起再也不吃炖蛋。 秦相侯已经醒了,半倚在床头。 看到我万分小心地把碗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还不忘调侃一句:“我的厨房还健全吧?” 我不理会他嘴贫,注意力集中到蜷在他身边的那只奇异的狐狸身上。 “霞儿,你让开,给小纪坐!”他隔着被子踢踢狐狸,狐狸纹丝不动,别过头丢给他一个白眼。 我惊讶于自己对动物表情的丰富想象力和秦相侯对它的称呼。 “怎么,你的宠物也叫霞儿?”我记得这个名字是素心居店主的昵称。 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情不一般,然而替自己的宠物取这样的名字,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我不想八卦,却不由自主。 他微微一愣,抓抓头:“啊,霞儿不是出远门了么,临走时托我照顾它来着。 我图方便就这么叫它了,其实叫它吃白食的应该更合适。” 狐狸好像听懂了他说的话,朝他猛呲牙。 他咧开嘴回敬,然后一脚把狐狸扫下了床。 看样子他恢复得挺快,已经有力气和宠物打架了。 狐狸忿忿地咕噜两声,蹭到我脚边有要我替它出头的意思。 我忍不住笑,蹲下身让狐狸爬到我腿上,抚摸它缎子样光滑的皮毛,有种老朋友般的熟捻油然而生。 “这是什么品种?野生的吧?”我问他。 很少有人拿狐狸当宠物养,这样银白的狐狸更是少见。 他瞄了眼我腿上的狐狸,笑得神秘兮兮:“这是珍品,全世界只剩这一只了。 你看它的尾巴就知道它有多奇怪。” 狐狸赶紧把尾巴紧紧藏在肚子下面,楚楚可怜地望着我。 他又在一旁怂恿:“霞儿你害什么羞,他又不是外人。” 好奇之下我把狐狸整个抱了起来,它的秘密也就跟着暴露在空气中。 原来它的尾巴竟然是开岔的,蓬成一团并不引人注意,但仔细一数,这个小家伙居然长了九条细细长长的尾巴!我突然想起山海经中关于九尾狐的描述。 某人在床上贼笑,还故意压低嗓音制造恐怖气氛:“其实啊,它是狐狸大仙,半夜会变成美女出来吃人哦!” 我与狐狸同时白眼他。 小家伙从我手里挣开去,恶狠狠蹦到他肚子上一坐,他惨叫一声低头认错。 狐仙什么的我并不相信,不过这只狐狸十分通人性却是事实。 而且它似乎很喜欢跟着我转,才一天时间我便跟它混得很熟了。 晚上秦相侯烧退了些,我按照食谱精确制造的清淡小菜也被他吃个精光。 手机接到导师的一通电话,问我今天怎么没去他那里报到,他的数据库还等着我帮忙重建。 我敷衍两句说我病了,过两天再去帮他。 收线后秦相候问我不去上课会不会有影响。 我告诉他我有系主任做担保,而且大学四年的学分我已经快修满了。 他一愣,笑着问我有没有去测过智商。 我说小时候自己简单测过,也就200左右。 他听完就问我:“为什么选择上T大?”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一年前就曾经毫不犹豫地给出过。 我笑笑,为什么他们都认为我应该和普通人不一样呢?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问:“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找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取妻生子,然后老死床榻,就好像普通人一样,即使湮没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注意,是么?” 他的话并不尖锐,却直直戳进我胸口。 没错,我一直就是这么打算的,就想一种与生俱来的执念,一心一意的平凡。 然而在他的目光下,我才发觉自己原来并不如想象的坚定。 我有些僵硬地点点头,问他:“这样不好么?” 他微微一笑:“那你告诉我,你快乐么?” 完全无言以对。 十七年来我衡量事物的标准从来都是对的和错的,而并非喜欢的与憎恶的。 快乐么?答案很有可能是否定。 我看着他,这才明白岁月带给人的东西并不一定会在表面上显现出来,他思考的洗练而直接,往往切中要害。 冷不防他抓住我的手一带,把我拉倒在他怀里,然后牢牢拥住我,好像预先知道我会起来逃开。 我吓了一跳,却抵在他胸前动弹不得,耳边隐约有他不稳的心跳。 “被你气死!从来都只知道做那些自认为对自己和别人有好处的事情,却不考虑能不能让自己快乐,你真是个彻底的傻瓜,几辈子都改不掉。” 我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很有礼貌地起身找个借口离开他床边,然而心里满溢的情绪却让我动弹不得。 人与人之间的了解可以深入到何种层次?是不是连心里最角落那块已经发霉的泥土都可以拿出来晒干? 留在秦相侯家里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然而至少我现在的心情是愉悦的。 我抓着被角默默地想。 有一个能懂得你心思的人感觉很奇妙。 至少你会发觉这个世界不再片面,有个人与你有想通思想,认可和否定同样的事物,甚至能改变你的生活态度。 秦相侯是除了我父母之外唯一能影响我的人,若说缘分,未免有些荒诞无稽,但除了用着个词,我无法解释我们的相遇,正如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远见卓识的断言。 临睡前,我在笔记本电脑里敲下这样一段话,便想起他送我的见面礼。 名叫霞儿的狐狸蹲在我脚边,紧紧盯着我手里的古玉。 我把它抱到腿上,对它说:“霞儿,玉虽然是顽石,却见证了几百年的悲欢离合。 它已经不单单是一颗石头了,它是一颗心。 你说,秦相侯为什么就这么把一颗心送给了我,而我该不该回报给他同样的心?” 狐狸用湿润的鼻子蹭我的脸,眼睛湿漉漉的,似在表达某种感情。 我笑笑,觉得自己向只动物追问答案,在行为上显然已经遭到了秦相侯的毒害。 揉揉它耳朵放它下床,它便一路小跑出了客房,尾巴一甩带上了门。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怀着无比的愉悦和高涨的热情到便利店买早点。 初秋的晨风有微微的瑟,但阳光洒在身上仍然能让人觉得温暖。 我捧着热乎乎的肉包子走在马路牙子上,轻盈地玩起平衡游戏。 然后路边的一对母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通常情况下我很少会去注意路人,然而这对母子却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光是因为他们出色的外表和复古的装扮,还有他们身边夸张的大包小包。 看样子似乎迷了路,母亲茫然四顾,边上十来岁的儿子看着地图做指挥。 鬼使神差的,我走了上去。 “请问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么?” 女子警惕地回过头,先是一愣,然后有种很奇异的表情在她晶亮的眼里扩散开来。 我被她那种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里发紧,尴尬地笑笑:“我看你们似乎需要帮助才来问问,并没有恶意。” 女子眨眨眼,突然灿烂一笑:“十几年没来,这里变化太大,我都不认的了。” 她儿子在边上小声插嘴:“娘,别乱对男人笑,不然爹又要说我没管好你。” 我呆了呆。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语出惊人么? 女子给了儿子一记暴栗,趁儿子抱头喊痛的时候冲我又是一笑:“抱歉,小孩欠家教。 这位小兄弟知道丰园28号怎么走么?” 我又是一愣,脑中第一反应是秦相侯老爱挂在嘴边的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带你们过去吧,正巧我最近暂住在那里。” 看看那些笨重的行李,我出于好人做到底的原则帮忙提过一只体积庞大的旅行箱,示意他们跟我走。 一路上,这母子两人拉拉扯扯悉悉嗦嗦不知在说些什么,我走在前面觉的有些不自在。 很快到了秦相侯家楼下,门牌上清清楚楚写着丰园28号。 女子抬头看看了门牌,又看看我,然后微笑着朝我伸出右手:“谢谢你。 认识一下,我姓马,我儿子陈飞楠。” 一般指个方向带个路,对方说声谢谢从此人海茫茫,我还从来没遇到过像这对母子这么较真的。 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跟他们分别握了手,感觉有些好笑。 “不用客气。 我叫纪煦尹。” 马太太点点头,一味看着我笑,也不上楼。 我头一次遭遇这种尴尬,还好小飞楠帮我解了围:“娘,别偷笑了,我们走吧。” “呃,你们上几楼?我送送你们吧。” “好啊!”马太太似乎等的就是我这句话,立马点头附和,“我朋友住8楼。” 这下真是巧到家了。 然而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就连马太太看我的眼神都让我有点心神不宁。 “贵友可是姓秦?” “的确是姓秦。” 我笑笑,不再多问,反正稍后秦相侯自会说明一切。 走出电梯,按响门铃。 他应该已经醒了,房门在第一时间被打开。 “爸爸!”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边小小的人影已经扑上前去。 而他脱口而出的称呼,让我整个人为之一震。 显然秦相侯的也大吃一惊,拎起拼命在他睡衣上蹭口水的小人儿,脸上表情好像见了外星人:“乖儿子?老大?你们是怎么出现的?变的又是什么戏法?” “说来话长,你先让我喝口水。” 马太太毫不客气地把大包小包拖进客厅,然后倒在沙发上大叫辛苦,气质全无。 小飞楠粘在秦相侯背上不肯下来,险些把他扳倒,我心里一紧,然而脚下却迈不进那道门槛,一股无形墙壁不知什么时候竖在了我面前,墙的两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处温暖,一处严寒。 终于,他还是注意到了我:“小纪,站在外面作什么?”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那景象在我眼里竟显得遥不可及。 他有一个明艳大方的爱人,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我似乎没有必要再想什么理解,什么知心,什么关怀,什么……爱情了。 秦相侯对我的影响远远超过我的预期。 在转身的瞬间,一种悲哀的情绪滋长开来,轻易让我动容。 我竟然不能礼貌地微笑着与他道别,惊觉这点的我就好像被打破了保护面具,无处躲藏的惊慌。 我过不回无欲无求的日子了。 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不必付出太多努力的我此刻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在感情面前束手无策。 人,通常都控制不了感情。 我深深惧怕着这种改变。 尤其是当我知道,改变我的人不会因我而改变的时候。 这种素来潜伏的恐惧顷刻间如同洪水猛兽将我吞没,我不是个正常人,也许从今往后,我会变得更加不正常。 3 “小纪,你抱着我的包子往哪儿跑?” 秦相侯一把拉住我。 我不敢让他看我的表情,头也不回地把包子塞到他手里:“我把钱包落在便利店了,去拿。” 于是他就这么松开手,我奔进电梯,心随着头上递减的数字一起下沉。 直到出了楼,整个人仍有些恍惚,茫然四顾,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能呆呆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后有人拍我的肩。 我回头,秦相侯一脸笑盈盈,身上已经换了套休闲装。 “你的钱包。” 他把手上的黑色皮夹递到我眼前。 我这才懊恼地想起先前顺手把钱包扔进了装包子的塑料袋。 悻悻地接过,看着他说不出话。 “来,我们走走。” 他微笑着搭上我的肩,示意我跟他一起散散步。 我猜他该是有话对我说,恐惧感又冒了上来,硬生生站住脚问他:“你不用陪你老婆孩子么?” 他微微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得格外开心:“我什么时候有老婆孩子了?” 我语塞,又不好意思挑明了说。 他一勾手臂,我只好跟着他走。 “刚才那个是我跟你说过的死党之一,叫张璨。”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她丈夫就是我另一个哥们。” “可是她说她姓马,她儿子还叫你爸爸!”我忍不住质问。 他这算在给我解释?他又何必跟我解释! 他嘿地一笑:“她啊,原本是姓马。 她儿子认我做的干爸。 这中间故事长了,三天三夜说不完。 你要想听,我每天晚上当故事给你讲,保准比一千零一夜还带劲。” 他越说我越懊悔,那我刚才吞的算哪门子苦果啊!路子全跑歪了。 然而,即便那不是他的爱人和孩子,对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我这可是、可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小纪,我送你的玉还在身边么?”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有些木然地把香袋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他。 他看着我笑,却不伸手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块玉是有名字的?” 我摇头。 他笑容扩大了些,说:“它叫霁血。 雨霁云开的霁,鲜血的血。” “霁血?”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看着秦相侯等他下文,脑子里飞快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 然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静静地望着我,眼神里含着某种希冀。 他希望我基于这个名字能想到什么? “我想起来了。” 我遂他心愿。 他眼睛立刻一亮。 “那天你喝醉了说胡话,叫的都是这个名字。” 我尽量让表情平淡。 他一愣,习惯性地抓抓头,打了个哈哈。 “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你病没好,吹不得风,说完了好回去。” 我低头看自己脚尖,等他解释关于这个名字,还有他对这个名字的感情。 耳边听到他嘿嘿地笑:“我只是突然想起,这块玉是我老祖宗传下来,一向作为送给自己另一半的信物。” 我猛抬头,把他强忍笑意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告诉我他已经找到了理想的另一半,现在要收回给我的见面礼,另赠他人? “我知道了。” 我深深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把香袋塞进他手里,“从开始我就说这个礼物太过贵重,希望以后你送别人东西时能更加深思熟虑。” 放开吧,强求无用,时间久了就会淡,我不无怅然地想,只是从此心里怕会留个缺,时时刻刻提醒我曾经的单纯和软弱。 我踯躅着转身往回走,却又被他拖住,手心里被塞进一件硬物。 我回头忍不住瞪他,他有些尴尬地抓头:“哎呀,玩笑开大了!” 我低头,装着玉石的香袋原封回到我手里。 他抓住我肩膀让我看他:“小纪,你是……喜欢上我了吧?” 这样问法并没让我产生太大惊讶,以他的阅历足以从我刚才的失态上猜到点什么。 但这个问题得不得到证实又有什么关系,我有点戒备地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傻瓜。” 他笑了。 虽然他经常笑,但那些笑容深处往往有种涩涩的滋味。 然而眼前的这张笑脸却是少有的灿烂,我几乎能听见冰雪融化的瞬间所发出的声响。 那种喜悦似乎超越了某种境界,将我感染得一阵晕眩。 我还没反应过来,鼻腔里已经满是他身上干净的肥皂气味。 “对不起,有些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我也不希望你再接触那个世界。 我只想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你,我一直一直最最重要的人。” 他用一串叠词强调我的重要性,我头靠在他肩上有点发愣。 似乎,突然之间,事情和我理解的有了很大的出入。 “你是说,你喜欢我?”我推开他,做梦一样看到他猛点头。 “那这块玉你一开始就是要送给我的,并且蓄谋已久?但我以前从来没遇见过你。” “这不重要。 在我心里,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 他拿过香袋重新挂到我脖子上。 我抓着胸前的石头,脑中一时又纷乱起来。 事情转变得太快,我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他表情黯淡了一下,看得我心里一紧,随即他又笑笑:“那先得麻烦你把我扛回去啦,我脚软了。” 我点头,他便一手搁上我肩膀,毫不客气地把全身重量压上来。 他呼出的气息灼热地喷在我颈侧,体表烫得有些吓人,我意识到又是因为我,让他在秋天早晨的冷风里吹了这么久。 好啦~这俩小孩的问题基本解决~接下来要说那对夫妻的事啦~~得意ing~~~ 4 回到屋里,张璨——秦相侯建议我还是这么称呼她比较好——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围着我新买的围裙正在厨房张罗午饭。 看到我把秦相侯架进门,也只是笑着冲我点点头。 以她和秦相侯的交情,这么熟门熟路的并不奇怪。 比较怪异的画面是小飞楠蹲在沙发后面,和霞儿大眼瞪小眼的对峙。 我把秦相侯在床上安顿好,刚想给他倒杯水,就听见客厅里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团白影向我扑到,我连忙伸出手臂接住。 “霞儿?” 狐狸的眼神有点委屈,一个劲往我怀里钻。 耳边响起小飞楠稚嫩的童音:“叔叔,你不要妨碍我降妖除魔啦!” 床上的秦相侯猛地一阵咳嗽。 张璨也被惊动了,从厨房里出来,一把拎气小飞楠:“臭小子,你又给我闯祸了是不是?” “娘,爸爸这里怎么住着只妖怪?”小手一伸,直指我怀里的狐狸。 妖怪?我低头看看,狐狸用眼神向我摇头。 秦相侯长叹一口气:“小纪,去看看客厅什么地方多了个洞。” 我把狐狸放到他枕边,出去了再进来,然后同情地看着他:“还好,就是沙发不能用了。” 现场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破,沙发里的填料木架散了一地。 我好奇,小飞楠到底做了什么会产生这么惊人的效果。 秦相侯朝张璨苦笑:“你这儿子不愧是天才。”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张璨朝小飞楠一瞪眼:“小子,把我关照你的话都忘光了?” “可是这里是爸爸的家,不是外面啊。” 陈飞楠小嘴一瘪,“况且师叔师伯们不是常说,要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嘛!” 张璨的脸黑了黑,把她儿子往卧室外一扔:“去,盛饭端菜,要敢把碗砸了,今天一天没你的份。” 真是十分怪异的一对母子。 儿子聪明伶俐,却有沉迷小人书的嫌疑;做母亲的显然对儿子宠溺有加,却要作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 我可不可以下结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秦相侯是个彻底的怪人,所以他身边的人都多多少少的与众不同,当然,也包括我。 张璨坐上床沿,朝霞儿勾勾手指,狐狸犹豫了一下,乖乖爬到她腿上。 “是它?”她问。 秦相侯点点头。 张璨微微皱起她隽秀的眉毛,低头摸了摸狐狸的脑袋:“看来我算得没错,你这里太久没出事了。” 我明显看到秦相侯背着她翻了个标准的大白眼。 “先不说这个。 老大,你名片拿来。” “干什么?” 他朝我抬抬下巴:“我可是好不容易把小纪劝回来了,你难道还不愿意暴露身份?” 张璨看看我,微微一笑,从宽袖旗袍的袖子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一看,忍不住吃惊。 上面写着: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江西省民俗文化机构主席,张书馨。 “她还有个身份,道家正统一派的掌门人,以降妖除魔为己任。” 秦相侯笑着补充。 难怪小飞楠一口一个降妖一个除魔的。 我眨眨眼,对于道士的认识仅只于书上那些怪力乱神的描写,想不到有一天真的能遇到职业道士,而且并非想像中的乖戾和诡异。 当然,归根结底我是无神论者,道教在我的认识中依然只是一种宗教形式。 “所以说,以后要是看到他们母子有什么奇怪的行为,你别太吃惊。 只要别跟他们学坏就……哇……” 张璨把霞儿扔到他脸上,成功让他住了嘴。 “臭猴子,你怎么不问问我到你这里干什么来了。” “有什么好问的。 保准又是和陈湘吵架,带着儿子离家出走。” 秦相侯把霞儿抱开,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狐狸爪印,“上次流浪到京城,让我们给找回来了。 这次倒变聪明了,直接上我家来啦?” 张璨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轻轻哼了一声:“你说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 “说说,这次吵什么?”他打断她。 我在边上忍不住替他汗颜,人家夫妻间的事情他这么起劲作什么。 霞儿跑过来攀住我的裤腿玩耍,我突然发现它的尾巴不见了,仔细一看才知道是错觉。 “他,那家伙居然嫌弃我没有女人味,还跑出去花天酒地……我,我忍无可忍!”张璨越说越大声,脸上怒容突现:“什么嘛!结婚十几年了,要嫌弃他不会早点说啊!太过分了!我要跟他离婚!!” 秦相侯“噗”一声,摊在枕头上笑到抽筋。 我看看他,再看看张璨黑到不能再黑的脸,觉得他一定是故意引张璨这么说以增加自己的笑料,虽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老大,他难道不知道,如果要让你有女人味,还不如一刀砍了你算了。 天哪,笑死我了,你们吵架的内容还真是有趣,有趣!”他就差没在床上打滚。 我看着张璨越来越阴沉的眼神,手心微微替秦相侯捏把汗。 然而我低估了张璨的克制力,只见她深深吸了两口气,脸色便恢复了过来,手一抬又把霞儿招了去。 “小猴,说正经的。 我这次来,大半是为了你。” 秦相侯合上嘴,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我本来不知道你已经找到了霁……呃,小纪,但现在想来,问题多半出在这里。” 她看看霞儿,然后盯住秦相侯,“小猴,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么?” 听起来好像有某件很严重的事情跟我扯上了关系,我竖起耳朵等张璨的下文。 张璨的神情出奇严肃,有种奇特的威严从她身上透出来,她把话说得很慢,却字字着力:“天道不可逆。 它私炼魂魄,罪其一;擅改生死簿,罪其二;扰乱轮回,罪其三。 不仅被罚打回原型历劫,连带着你们都要受罚。”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她说的话,就听见外面“咣当”一声,什么东西被砸了。 “陈、飞、楠!!”张璨霍地站起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我赶紧跟进餐室,生怕张璨一怒之下把儿子吊起来打。 小飞楠正蹲在一地碎片前发愁,看见张璨立即嬉皮笑脸:“娘,你放心,你做的菜我一点汤水都没有浪费,都抢救起来了。” 说着献宝似的给她看装在一只空花瓶里的西红柿鸡蛋汤。 我注意到墙角凄惨地躺着一束天竺葵。 张璨撑住头,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复水术是这么用的吗?!那今天这一瓶子汤你负责消灭了好不好?乖儿子?” “娘,我错了……”小飞楠低下头,期期艾艾地道歉,再抬头的时候大眼睛已经是雾蒙蒙一片,“我以后再也不偷懒用法术端菜了嘛……嗯,最多只端很小盆的菜……娘你不要生气,爹爹知道又要不理我了……” 我被这种楚楚可怜的表情打倒了,找来扫把清理汤碗的残骸,然后把张璨拉到椅子上坐好,帮小飞楠擦干净眼泪,劝完了以后再跑去问秦相侯要不要起来吃饭。 饭桌上坐齐的时候,我突然一阵感动,这种吵吵闹闹又和乐融融的气氛让我产生一种久远而怀念的感觉。 以至于,我竟暂时忘了去研究张璨那番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哇哈哈,下一章是晚上也,猴子要和小纪睡一张床也,啦啦啦,跑开~~~~~~ 5(下章完结~啦啦) 下午,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秦相侯一脸不情愿地又去了一趟医院挂盐水。 张璨坚持要小飞楠跟着我们,说什么儿子护驾她留守,毫不客气地把我们三个扫出了门,怎么看都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秦相侯足足叹了一分钟的气,嘀嘀咕咕说着近墨者黑。 医院里人意外的多,输液室几乎满座,我和小飞楠只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候驾。 一般小孩离开了母亲的管束,不是疯得无法无天就是拘谨得一塌糊涂。 然而陈飞楠虽然收敛起了活泼好动,却换上了一副少年老成的面孔,从小挎包里摸出一本书悠哉悠哉地看,不时抬头扫视周围,眉头时而聚拢时而舒展。 他手里的线装书画满扭扭曲曲的符号,我偷瞄了两眼,脑中闪过两个字,天书。 “纪叔叔对这个感兴趣?”他突然笑嘻嘻地看向我,晃晃手里的书。 我看清了书的封面,写着繁体的“天符録”三个字,一时摸不清这是哪本古籍。 陈飞楠把书放到我手里,说:“这是道派高阶的术书,藏经阁里唯一的孤本,别的地方绝对看不到。 喏,我很大方的,你看了以后记得不要告诉我娘是我偷拿了这本书哦,不然我们都会死得很难看。”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小孩不简单,一番话利诱加威胁。 我把书随意翻了翻然后还给他:“放心吧,我一定保密。” 虽说我有心观瞻道教典籍,不过看不懂就是看不懂,上面画的根本就不是汉字。 他看着我眨眨眼,接过书的时候说了句:“叔叔,你笑起来真好看。” 童言童语,百无禁忌。 我微笑着拍拍他的头:“我还是未成年,不用叫我叔叔,叫哥哥吧。” 他很坚定地摇头:“不行。” “为什么?” 他比出一根小拇指,认真地看着我:“你是爸爸的‘这个’,如果我叫你哥哥,那不是连爸爸一起也要叫哥哥了?那我爹和我娘不是要叫爸爸乖儿子了?不行,会乱套的。” “这个?”我学他的样子伸出小指,结合他的话在脑子里一转,“轰”地一下,明白了。 “纪叔叔,这没什么好脸红的。 我娘说你和爸爸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更应该理直气壮才是。” 小家伙很大路地拍我肩膀。 张璨也知道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爱盯着我看,原来秦相侯早就昭告了亲朋好友,反倒是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心意的人。 不到确定我喜欢上他的时候打死他也不会向我表白吧,这个奸商! 我愤愤一握拳,边上小飞楠凑到我脸前问:“叔叔怎么又生气了?我说错了什么?” 我惊觉自己失态,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容易情感外露?从前即便是我父母也很难从我表情上看出我的情绪。 “我不是秦相侯的这个。” 叹口气,我要怎么跟一个小孩解释? 小飞楠一脸惊讶:“你不喜欢爸爸?” “我……”语塞,否认不是,承认也不是。 天,我怎么会和一个小孩讨论起这个问题? “我明白了。” 小家伙看着我点点头,“叔叔是在介意爸爸是个男人,对吧?” 我有点傻眼,张璨夫妇平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小脑瓜里蹦出的想法一套一套。 我觉得自己有点小看了这孩子。 “没关系,大不了把爸爸变成女人好了,我外公会变。” 秦相侯变女人?脑袋里合成的画面让我笑得不再顾忌形象问题,直到有护士从输液室里跑出来要我注意一下公共环境,我才收住声音,下巴还是合不上。 “小楠,你干爸要是肯这么做,我保证下辈子还娶他。” 这孩子太有趣了,和他谈话既放松身心又能开拓想象力。 小飞楠垮下脸:“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你干嘛取笑我。”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他身上,而是因为我胆子太小。” 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所能理解的了,我转移话题,“小楠今年几岁了?” 他直直地看着我,大眼睛晶亮亮的,听到我的问题后才收起那种看得我有些心慌的眼神,回答:“十岁了。” “这次出来会不会耽误学校的功课?三年级的课程我还记得,明天开始帮你补上吧。” 他笑嘻嘻地摇头:“我不去学校的。 基础课外公和师祖都教过我了,他们说让我先学好法术,过两年再送我去读大学,那里的课才有意思。” 我一愣,随即问:“物理化学他们也都教你了?上大学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小看我。” 小孩的下巴立刻翘到天上去了,“今年的高考题我可是随随便便就做了五百多分的。” “……你很聪明。” 我感慨顿生,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还小,我的体验他未必能懂,他和小时候的我比起来要开朗许多,也许将来的路也会截然不同。 “聪明有什么用,老是被爹爹教训,我现在可是要绞尽脑汁才想得出办法过他每个月的测验呢。” “你不觉得自己和普通的小孩不一样?” “不一样是当然的。” 他笑笑,看看手里的书,“我是道门出身,经常会做一些别的小孩看起来很奇怪的事情。 但是我跟他们从本质上没有区别嘛,有爹娘,有长辈,调皮捣蛋的时候会被狠狠地教训,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有人来哄,别的小孩家里不也是这样么?” 我心里明光一闪,突然好像抓住了什么。 “有的时候也会很惨啦,被人说是我娘生的怪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很受打击。 但是娘说,如果连自己觉得自己怪,就算原本不怪那也会真的变怪。” 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 如果不看他稚嫩的脸,我大概都想不到这番话会自一个十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生生将我点醒。 从我父母发现我与众不同的时候开始,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回想起来,他们从没有打骂惩罚过我,却总在我小有进益的时候来点表扬,每每让我警觉到自己的异常。 他们给我制造的是一个宽松的成长空间,不闻不问地任由我发挥,却没想到我为了让自己正常,反而越走越歪。 是的,我从来都对自己强调,我要做一个普通人。 但我从来没想过,正是因为这种想法,才加强了我对自己不正常程度的暗示。 神经病都是自己搞出来的,这点我不得不承认。 所以我迷惘困惑进而自我封闭,企图寻找出口却把牢笼越铸越坚固。 从本质上说,我和别人有什么区别?人生父母养,有七情六欲爱恨情仇,只是这些普通的人性被我用不正常为理由禁锢了十七年,只这十七年,已经让我彻头彻尾改变。 陈飞楠的一番话,轻易让那层禁锢松动。 也许我暂时仍无法摆脱不正常的阴影,但是这时候我已经能想明白秦相侯说过的所谓“做让自己快乐的事”。 快乐的定义那么模糊,有如人生。 我曾经武断地定义了人生,所以才会触摸不到快乐。 值得庆幸,我在快乐还没有远离的时候适时醒悟。 我不想说我找到了人生的价值,因为价值这个词原本就毫无价值可言。 两天的盐水总算把秦相侯的高热压了下去,晚上他的烧稳定在了38度以下。 张璨一个下午的成果就是把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改变了家具的位置朝向,说是修改一下风水,好辟邪。 秦相侯嘲笑她不要又把辟邪阵摆成引鬼阵,张璨怒哼一声把他摁倒揍到求饶。 有力气打架说明他恢复得已经差不多了。 我跑到厨房帮淘米烧饭,霞儿也粘过来凑热闹。 我扔给它一只鸡翅膀让它乖乖待在角落。 然而等我淘完米再注意到它的时候,却傻眼了。 银白色的狐狸闭着眼睛伏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鸡翅膀完好无损的躺在一边,地上却有一小滩殷红的鲜血。 我赶紧把狐狸抱起来,它颤了颤,微微睁开眼张了张嘴,我看见它的牙齿都被血染红了。 我冲进秦相侯卧室。 “秦!告诉我最近的兽医院在哪里!” 原本坐在床沿的张璨猛地站了起来。 秦相侯看着我怀里的狐狸,低喊了一声:“老大!” 我第一次看见他把眉头皱那么深。 张璨迅速从我手里接过霞儿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然后用右手食指点点它额头。 霞儿低低叫唤了两声,张开嘴。 张璨用手一托强迫它合上嘴,厉声道:“不许吐出来!” 霞儿挣扎两下,慢慢又安静下来,陈飞楠也从外面飞跑进来,递上一个白瓷瓶:“娘,固元丹!” 张璨一手捏碎瓷瓶,碎片落了一地,她的手却完好无损。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把一颗鹌鹑蛋大小的棕色药丸喂进霞儿嘴里,强制它咽下。 “怎么样?”秦相侯问。 “暂时没事了,还好没把内丹吐出来,不然不死也残。” 张璨长长出了口气,然后摇摇头,“想不到我有一天会助妖渡劫,造化造化……” 我听不太明白,隐约感觉到不妙。 从来没见过宠物吐血,张璨和秦相侯又是如临大敌的表情,我想出声询问,但直觉告诉我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那是我不该探知的领域。 草草解决了晚饭,张璨抱着霞儿进了客房再也没出来,小飞楠则拿着瓶瓶罐罐跑进跑出忙得不亦乐乎。 我伺候秦相侯吃了药躺下,看看客房那边的架势,估计我只有睡沙发的份了。 洗完澡,临睡前进房间看看秦相侯睡得还算安稳,关了灯刚打算离开,背后却突然响起他的声音。 “小纪,你去哪儿?” “去睡觉。” 我轻声回答。 他拉亮床头灯坐起来,朝我招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他拍拍床沿让我坐下。 “怎么了?”我问他。 他看着我不说话,然后猛抓头,无限烦恼的样子。 我笑笑:“要是不方便说就别跟我解释了。 你们死党之间的秘密没必要跟我分享。” 他抓住我的手连连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了只怕你也不信,不说又怕你不知不觉着了道。 我很担心,事情看来比我想象的要严重许多,连霞儿都险些扛不住……” 我不是点不透的人。 张璨和陈飞楠所说的每句话,他们的来历,还有霞儿莫名的病串起来,稍微再加入点想象力,一个简单的鬼神故事便面目鲜明。 “那我来说,你听着。” 我整理了下思路,信口开河,“霞儿是修炼成精的九尾狐,不小心犯了天条被打回原型,然后就被胡老板收养又寄放到你这里。 它一定要渡过某个关口才能继续修炼,而由于我们收养了它所以我们也有遭天遣的可能。 张璨跑来这边就是为了化解这场劫数,我猜的对不对?” “差不多吧。” 他兴冲冲地看着我,“你相信?” “……不相信。” 他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我是无神论者。” 我抱歉地看着他,“道教的确是一派神秘的宗教,张璨说的话十句有九句我半知半解。 九尾的白狐可以用白化子和基因变异来解释,至于它今天的异常,我建议还是带霞儿去兽医那里看看是不是有呼吸道疾病。” 他点点头,突然微微一笑:“想不到你的心意原来这么坚决。 也好,这样你也永远不会被卷回那个世界了。” 我伸手摸了模他额头,还有点热度,难道是烧糊涂了? “不管怎么样,这两天出门你要多加小心。” 他拉下我的手,然后向床里挪了挪,“不早了,睡吧。” 他拉着我的手不放,叫我去哪里睡?难道……我看看他空给我的床位再看看他。 “总不见的让你去睡沙发吧。” 他笑得一脸坏样,“好在我的床够大,我睡相很好的,你放心。” 看他的表情我不想歪也难。 “我是病人吧?你不睡在这里我要是晚上闹病了怎么办?别忘了我这个病是怎么来的哦。” 有力气威胁我说明他根本就没事了。 “小纪,我一个人睡不着。” 硬的不成来软的,好吧,我承认自己吃软不吃硬。 然而他耍无赖样子让我突然想起白天陈飞楠那小孩说的话,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要是变个女人,撒撒娇也许我还吃你这套。” 他眼睛立刻瞪了起来,我笑着伸手去捏他鼓起的腮帮,他一扭头,我重心不稳,倒在他身上。 “一定是陈飞楠那个臭小子这么教唆你的是不是?”他摆出恶狠狠的面孔,一双手牢牢箍在我后背,“屁点大的小孩就成天想着看男人变女人,跟他老爹一样,变态实验狂。” “但你不能否认他很聪明。” 我突然发现自己实在很喜欢看他天真的一面,这个矛盾的集合体,往往牵动我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声:“他老爹老娘近亲结婚,生的儿子不管是天才还是白痴,注定是怪胎。” 原来“怪胎”这个曾经让陈飞楠难过好一阵的词就是从他这个干爸嘴里吐出来的啊,口没遮拦的家伙。 我笑,拉开他的手爬起来帮他盖好薄被,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睡吧睡吧,我陪你就是了。” 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却侧过头睁着眼睛看我。 “又怎么了?”我很有耐心地轻声细语。 他的脸由于背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出奇的闪亮。 “小纪,你还没有给我回应。” 我朝他眨眨眼:“你想要怎么样的回应?” 他咧开嘴笑,我也笑起来。 下一刻,也不知是谁更主动些,我的嘴唇触碰到了他柔软的唇瓣。 他抱着我的腰,我揽着他的肩,这样的姿势给我一种瞬间永恒的感觉。 何其有幸,命运让我遇到这样一个人。 “小心我把感冒传染给你。” 他抵着我额头,低低地笑。 “更好,那代价就不是服侍我一辈子这么简单了。” 我兴起,翻身压制住他,再度贴上他温软的嘴唇。 事实证明,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所发出的邀请,的确容易令人产生生理的亢奋。 他湿软滑腻的舌头让我认识到自己的生涩,然而在刻意的仿效后,我惊觉自己不小心点燃了两把火。 “你好像还未成年。” 他轻轻推开我,微有些喘,“我要负法律责任啊。 睡觉,快睡觉。” “你以为现在这种状况我能睡着么?”话一出口我都有些吃惊,这把声音沙哑得根本不像我自己。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冲动……” 他抓抓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 我冷不防被他拉低头,脖子上被恰到好处的力道咬了一口,然后一只火热的手迅速窜进我的睡衣。 我猛一哆嗦,颤抖的手控制不住拉开他的睡袍,触摸他柔韧的皮肤,继而用嘴唇膜拜。 耳边有不知是谁的粗重的呼吸,当舌尖停留在他胸前的某点时,背上那双游移的手猛然收紧,变了调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混蛋……” 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骂得真好……”我伏在他身上努力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爬到床头柜边拎起听筒。 “猴子,猴子啊,出事了,出大事了!你明天一定要来公司,我跟你详细谈,不然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啦!喂喂,猴子你有没有在听?” 我把听筒塞进他手里:“你的特助。” “小麒?……咳,出什么事了?”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失常,立即拼命清嗓子。 电话那头叽里呱拉说了一大堆,秦相侯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我知道了,你那里尽量先封锁消息,通知建筑队负责人了没有?” 董大特助又拉拉杂杂报告了一串。 “可以,就这样,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今晚你辛苦点。” 电话里哇啦哇啦又一阵喊,秦相侯却直接把听筒甩回机座上。 “公司出事了?”我问。 “国际展览馆的施工现场今晚发现两具工人尸体。” 他顿了顿,“法医鉴定为心脏破裂致死。” 一阵恶寒从背脊窜上来。 “凶杀?” 他凝重地摇摇头:“不能确定,我明天去现场看看,还要往警察局跑一趟。 这项工程如果延误,损失实在不小。”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不行。” 他断然否决,然后看看我,语气一缓,“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说的有道理,我总不能因为一点担心就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添乱。 我点点头,帮他整理好睡袍盖好被子。 “睡吧,天亮了我叫你。” 他把我手臂抱在胸前,琥珀样的眼睛漾动着水光。 “你以前常这么对我说。” “以前?什么时候?”我诧异。 “梦里的时候。” 他嘿嘿一笑,“以前你还经常抱着我睡觉。” 我叹口气,抽回手臂枕在他头下,另一只手环住他腰身:“这样满意了么?” 他往我身上靠了靠,把头埋进我肩窝,不再说话。 我伸手拉灭了床头灯,黑暗便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有股小小的不安在心里滋长,冷意漫过衣料开始浸透如皮肤。 然而幸好,怀里有一团温热始终跳动。 6 第二天一大早老赵的车就在楼下待命了,秦相侯还有些低烧,我不甚放心地送他上车,把一堆药片塞进他口袋。 “要是不回来吃午饭,记得打个电话给我。” 我拉着他叮嘱,“按时吃药。” “是,保姆大人。” 他笑笑,拉低我的头在我颊上亲了亲。 我立刻感觉脸上烧起来,眼角偷瞄驾驶座里目不斜视的老赵。 秦相侯笑得更得意了,关上车门拍拍老赵的肩,然后丢下一个飞吻绝尘而去。 回到屋里,客房还没动静。 我犹豫了一下,敲敲门,想着该带霞儿去看看兽医。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陈飞楠的小脑袋:“嘘,她们在入定。” 他用的第三人称复数让我糊涂了一下,动物也会入定? “那,小楠你先来吃早饭吧。” 我朝房间里张了张,只能看见屋子一角,“等下把狐狸抱出来,我们带它去看病。” “我要给我娘护法,叔叔你先等等哦。” 小脑袋又缩了回去。 我不能打断他们的宗教仪式,只好等在客厅百无聊赖地看电视。 等到张璨出来,已经临近中午了,开口就问我秦相侯在哪里。 我把昨天晚上的紧急情况告诉她,说秦相侯去视察工地。 “你让他一个人去了?”张璨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让我跟去。” 我苦笑。 张璨掐动手指,脸色骤变,一跺脚往外就跑。 “娘,你元气还没恢复呀!”小飞楠朝她喊。 “来不及了。 儿子,赶快联系你爹,你留在这里看好你纪叔叔。” 张璨的声音犹在耳边,人已经跑没了。 小飞楠扑到电话机旁飞快地拨了个号码,很快接通。 “紧急呼叫紧急呼叫!老爹你快到爸爸这里来娘已经承认错误由我代表正式向你道歉你不要再跟她呕气啦我们需要帮助重复我们需要帮助……啊?你已经到楼下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突然嘎然而止,挂上电话也往外边跑。 没两步又折回来拉我的手,我一下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被他拖进楼梯间噌噌噌往下窜。 “小楠,出什么事了?”好像军事演戏一样,紧张得我拼命分泌肾上腺素。 “有好戏看啦!” 我愣了愣,这才看清小家伙脸上并没有像张璨那样紧张的表情,反而是兴冲冲的期待。 于是我更加摸不着头脑。 直到看见在楼前空地上演的那幕,我才有点理解小飞楠的意思。 张璨正同一个男人大打出手。 看情形似乎是对方一心想抓住她,而她像只被激怒的猫,不停张牙舞爪。 我看傻了,一时忘了上去拉开他们,就听见边上小飞楠扯开嗓门:“老爹,加油!” 男人朝我们这边望过来,表情很无奈,视线落到我脸上的时候微微闪烁了两下,然后他朝我露齿一笑,笑容很温煦。 我不由自主朝他报以微笑。 原来他就是秦相侯另一个死党,记得是叫陈湘。 这对夫妻联络感情的方式还真特别,陈湘一边朝我们这边挤眉弄眼,一边轻松挡下张璨一记气势汹汹的直拳,然后顺势捉住她手腕反剪,眼看就占了上风。 这时候张璨却做了个非常奇怪的动作,左手朝天一指一划。 我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闷响,一道白光晃花我的眼睛。 打雷?我抬头看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再看地上那对夫妻,陈湘已经放了张璨跳开三尺,他原先站的地方多了个一尺方圆的浅坑,丝丝冒着白烟。 明显的,陈湘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张璨一脸气鼓鼓,瞪着陈湘。 我则开始思考刚才是什么外力作用让水泥地平白无故蚀掉了一块。 只有小飞楠还在边上拍手叫好,转而给张璨加油助威。 “书茂,别过分了。” 陈湘一步步向张璨逼去。 “谁,谁过分了!你还没有跟我道歉,我凭什么原谅你。” 张璨后退一小步,被花坛阻挡,不得不站定,“你让开,我要去找小猴。” “猴子那点小劫小难用不着你这么紧张,先担心你自己吧。 擅自把儿子拐出家门,我还没听到你的解释,为什么我要先道歉?”他无视张璨抗议的眼神,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 张璨动了动,陈湘也动了动,但他们的动作实在迅速,等我看清的时候陈湘已经把张璨双手反剪抱了个满怀。 “别想跑。” “陈湘,这回不一样!地煞,是地煞被引出来了啊!”张璨边说边猛踩陈湘脚背。 “地煞?!”陈湘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然后开始沉默,看着张璨不说话。 张璨似乎被他的眼神刺激到了,跳起来用头撞他下巴,陈湘轻易闪开。 “你他妈的卑鄙……”她咬牙切齿,“好,都是我的错,你大人大量,让我……咳,帮我一起去救小猴吧。” “等会儿一切都要听我的。” 陈湘趁机加加价。 “……等会儿一切都听你的。” 陈湘一把把张璨扛起来,临走前看看我,又是温文尔雅的一笑。 我一阵恶寒,这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不愧是秦相侯的朋友,够诡异。 小飞楠挥手欢送父母:“爹爹你放心吧,纪叔叔这里有我。” “陈湘你个混蛋,少得寸进尺!妈的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张璨的骂声渐行渐远。 陈飞楠拉拉我的手:“纪叔叔,我们回去吧。” 我定在原地,严肃地看着他:“小楠,什么是地煞?” 他偏过头做思考状:“煞是由大量的怨气和鬼魂集结成的,地煞就是埋在底地的煞。 形成的原因有很多种,但通常不排除那片地方有过大面积的埋尸,受到自然环境和阴穴的影响演化出煞气。 煞气是妖魔最喜欢吃的东西,尤其是阴气最重的地煞,通常都会吸引周围大大小小的妖怪,要是规模大点的地煞说不定能引出大魔头。” 我撑住头苦笑,那么多道教术语让我怎么理解?不要说那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相信。 一点冰凉落在我手背上。 我抬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大点大点的雨滴陆陆续续降落。 我赶紧把小飞楠拉进楼道,大雨如盆在瞬间倾倒。 为什么刚才张璨要用“救”这个字?我盯着雨幕,不经意地对我所认识的世界有了丝置疑…… “居然有天兆!”小飞楠低呼一声,拉着我就跑,“叔叔快回屋里去,那里有娘布的阵,最安全。” “秦相侯有危险是不是?”我心脏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突然间抽紧。 “有我爹我娘在,你放心!”他拍胸脯保证,“我们要做的就是安安心心等他们回来。” 我越想越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回到屋里也是坐立不安,想起来打秦相侯手机,然而对方关机。 客房的床上有规律地铺了一圈黄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砂画了奇怪的符号,和昨天陈飞楠看的书上的雷同。 霞儿静静伏卧在中间,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柔,像是睡着了。 我伸手想抚摸它的皮毛,立即被跟进来的陈飞楠制止。 “别动,它现在元神出壳,千万不能打扰。 等它醒过来就万事大吉啦。” “……我们应该带它去兽医院。” 我低声说。 他眨着大眼睛看我:“叔叔,我知道你不信,所以你永远不会亲眼目睹或者接触到那些东西。 但是看不见并不代表非自然物质就是不存在的,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性。 当然,我不是硬要让你相信我的话,我只是尽力把真像解释给你听,让你好有所准备。” 我沉默了。 小家伙的话不无道理,可能性这三个字十分具有说服我的力量。 “那么,昨天霞儿为什么会吐血?”我看着他,等他给我某种可能性。 “天劫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发作起来生不如死,一般的妖怪都很难抵挡。 它现在这个样子保留的法力连原来的一成都不到,怎么会扛得住天劫嘛!吐血已经算好的了,要是内丹一起吐出来,立刻就报销。 还好有我娘在,守住了它的元神,等它灵元合一就算过了这劫。” “内丹是什么?元神是什么?什么又是灵元合一?”我越听越糊涂。 “哎呀呀,这个解释起来话就长了。” 他开始手舞足蹈地向我讲解那些术语,这时候电话却响了起来。 我抬腕看表,十二点,说不定是秦相侯打回来的。 我接起电话喂了两声,那边没反应。 我凝神细听,只有轻微的电流的沙沙声。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来。 “秦相侯,你说话啊!”我喊他名字。 断线了。 7 客厅里传来午间新文的片头音乐,然后是主持人念经样木讷的声音。 “……下面来关注一下今天的主要内容。 本市今天中午突降暴雨,短短半小时内降水量就达到了68毫米,并且雨势仍不断增大。 气象中心于今天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发出红色暴雨警告,请有关部门做好排水疏通工作。 气象专家建议市民暂时不要外出……” 我走到阳台边上,外面是一天一地的水,一片灰朦朦,连对面建筑的轮廓都瞧不真切了。 雨水击打地面的声音竟然是轰隆隆的,震得人心好像都要跟着颤抖。 远处马路上有车灯黯淡地透过雨幕,可以看见它们缓慢地前行。 这雨真大的离谱,比我见过的台风都要厉害。 恐惧从内心深处升腾上来,这么大的雨,居然没有带起一丝风。 我更加担心起秦相侯来。 不知道他在工地上有没有地方可以躲雨,会不会再受凉,还有,刚才那通电话会不会是因为信号中断…… 身后传来小飞楠一声低呼。 我赶紧回头,看见霞儿正缓缓直起脖子。 对于陈飞楠给我的解释我不想再作什么论断了,不管我信不信,事情总会发展下去。 我走过去,狐狸的眼睛暂时没有焦距,但它仍转向我,突然视线一凝,好像有光芒从那对漆黑的眸子里迸射出来。 然后它迅速站起来,从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咕噜声,在纸圈内开始不停打转。 “你想去哪里?”陈飞楠趴在床沿,“你才刚刚渡了劫,元气大伤,好好修养才是哦。” 狐狸用鼻子朝他喷气,前爪去碰面前的黄纸,还没碰到又迅速缩了回去。 它好像害怕那个。 我伸手把它抱出来,它突然很激动地对我又抓又咬,我手一松它便跳到地上,一溜烟窜了出去。 我追出房间,只看到屋门大开,狐狸已经不见了。 我回头看看外面大雨,咬咬牙,决定把狐狸追回来。 陈飞楠一把拉住我:“它一定是去找地煞了,你别跟着。 就呆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不行,它会淋坏的,这么大的雨它跑不远。” 我拉开小飞楠的手,跑出去。 等不及电梯,干脆还是爬楼梯。 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心底里有个声音一直催促我跟上去,不安像涟漪一样一层层荡开,仿佛我不追过去,从此就会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追到楼道口还是不见狐狸的影子,我看着外面分不清天地的雨,一时有点胆怯。 远处突然有一点白光晃动,我不顾多想,转身跑进地下车库。 口袋里正好放着秦相侯临走时给我的车钥匙。 “纪叔叔,等等我!”陈飞楠也追下来。 我等不及他坐稳,油门一踩到底,车尾甩了个九十度急转,一头扎进雨幕。 “哇哈,好刺激啊!”小家伙把脸贴在车窗上大喊大叫。 我紧盯着远处那个能穿透灰暗的白色光点,慢慢拉进距离,看清了撒足狂飙的霞儿。 我暂时不去想为什么它的身体会发光,也不去想为什么它的四肢不用接触地面就能往前飞窜,我的大脑已经混乱了,甚至有点搞不清自己现在在作什么。 不知道开了有多远,一阵隆隆的雷声穿透嘈杂的雨声传到我耳朵里,我一分神,前方的霞儿突然不见了。 我本能地停下车,摇下车窗看看四周,确定自己的位置。 一副大红的横幅被暴雨打焉了,一边高挂一边拖曳在地,我只看清上面五个字,但这五个字已经足够让我吃惊。 国际展览馆。 不知不觉我跑到工地来了? 陈飞楠低叫一声:“惨了惨了,要被娘知道我没看好你,这回不只打屁股这么简单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雨好像小了一些,我基本上可以看清工地的全貌,还有搭着脚手架的展览馆主楼。 又一阵隆隆的雷声,这回却是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聋。 我目瞪口呆地发现,那并不是雷声,而是钢筋水泥倒塌时发出的巨响。 尚未完工的建筑被暴雨冲垮了一半! 依稀,周围的工人营地里有嘈杂的人声。 我顾不上霞儿了,跳下车大叫着秦相侯的名字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背后小飞楠用童音大声地叫我不要过去,我置若罔闻,跑到简易砖板房檐下时整个人就已经被浇透了。 搜寻中,我看到了老赵。 我挤到老赵跟前跟他打招呼,问他秦相侯在哪里。 老赵有点茫然地冲我摇摇头,看向边上另一个长着娃娃脸的瘦小男人。 “雨下下来的时候我们都四处逃窜,我一个不注意猴子就不见了。 这边我们找过了,都没有,说不定在对面棚子里。 哎,听你声音是不是就前两天送猴子回家的那个?想不到这么年轻,大学毕业了没有?考虑下到我们公司来吧……” 我意识到这人一定是那位董大特助,这张闭不上的嘴就是最好的招牌,他们的工程都毁了还有心思来跟我扯家常。 我没耐心听他继续,扔下句我去对面找,刚要冲出去,被陈飞楠堵个正着。 “纪叔叔,你这样乱跑会让我很为难的!”他一脸抱怨。 我惊讶地发现他从头到脚都是干的,手里却没带任何雨具。 “我到对面去看看秦相侯。” 我拍拍他的头,“你待在这里就好,别淋感冒了。” “不行,我是负责看着你的。 我跟你一起过去。” 他拉起我的手在我手心画了几划,“这是避水符,这样就不怕大雨啦。” 我半信半疑地拉着他的手走进雨里,心情只能用惊奇来形容。 果然没有一丝雨水落进我周身十公分以内,这是魔术么?我甩头不作多想,拉着小飞楠走进另一边的简易住房,搜索起秦相侯的身影。 粗略找了第一遍,没有。 仔细地找第二遍,仍没有。 第三遍,第四遍,始终没有。 我拉过身边一名工人问他有没有看见秦总,回答我的是茫然的眼神。 这时候边上有人说他看见了,他看见秦相侯往大楼那边跑了,说着一指工地中间塌了半边的那栋建筑。 我心里立时咯噔一下。 “哎呀,那不就危险了。” “雨再这样下下去,说不定另半边也得塌!” “快去叫叫了消防队。” 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闹起来。 “叔叔,别这样,我爹娘一定和爸爸在一起,他死不了的。” 小飞楠使劲摇我的手,引起我全身的震颤。 死。 我脑中被这个字轰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冲出去直奔大楼。 陈飞楠拽不动我,边喊着危险边被我拖着跑。 昨晚他还好好的躺在我怀里,今天却突然和死亡那么接近,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死亡是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永诀,意味着我再也无法看到他对着我傻笑,无法听到他骂我傻瓜,无法感觉他的体温,无法让他知道……我爱他。 “秦相侯,你给我出来!”我用尽全身力气朝大楼里面喊,然而声音却冲不破滂沱大雨。 我咬牙,往那仍然完好的半边跑去。 “好强的妖气,咦?我娘的气怎么这么弱……啊,叔叔别进去!”小飞楠死命拽住我不放。 “小楠,你待远一点,我进去找他。 听话。” “不行不行,你这么进去肯定是送死。” 他一个劲摇头,就是不松手,脸色也变得苍白,“我也担心我娘啊,但是我们不能进去添乱。” “他们这么久不出来,一定是被坍塌的建筑物困住了,你别拉着我,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急了,但又甩不开他章鱼般的粘功。 “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啊!”小家伙也急了,又叫又跳“就算像你说的那样,要是等你一进去就全塌了怎么办?!总之打死我也不让你过去!” “真要塌了,我就是,就是……”和他死在一起…… 我猛地捂住嘴,被自己的冲动吓了一跳。 原来,原来,他说他用一生等我,我何尝不是用一生在等他…… 我微微一笑。 陈飞楠不知为何稍稍松了手,我挣脱出来转身往里跑去。 耳边同时又响起一阵轧轧倾倒的响动。 “纪叔叔,快跑!” 我抬头,一排脚手架已然向我砸到。 来不及跑了,我就势卧倒往边上滚去,然而那绝对赶不上重力加速度,我心里一凛,一根碗口粗的铁管在我视线里扩大。 陈飞楠的惊呼在雨里听起来是那么微弱。 那一瞬间,一道白影从我眼前掠过,预料中的剧痛竟然没有袭来。 我缓过气,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我身前,手上正托着倒下来的铁管。 那双媚人的凤眼微微眯起看着我,唇边有抹淡淡的笑容。 “胡老板?”我大吃一惊,想不通自己刚才是怎么被她救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那身奇怪的长袍又是怎么回事? 她把铁管往边上一扔,指指我又指指陈飞楠然后指指工人营地。 “我要进去!”我跳起来刚想往里跑,被她一把捉住手,轻轻一推,我竟不由自主一路退回到陈飞楠身侧。 然后她翩然转身往大楼掠去,周身被乳白色的光芒笼罩着,逐渐缩成一个光点,最后化作一道流星,消失在大楼深处的黑暗中。 我目瞪口呆。 “这下好办啦,有千年九尾狐助阵,再厉害的妖怪也不怕,哈哈。” 陈飞楠拉着我手舞足蹈。 我不可思议地看看他,朝胡老板消失的方向一指:“那个……霞,霞儿?” 小飞楠很认真地点头。 天,我是不是亲眼历见了什么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的东西? “哇,厉害厉害,一下就把那股妖气压住了,老爹老娘加油啊!”陈飞楠就差没有摇旗呐喊。 我愣在原地再也迈不出脚。 刚才看见的东西对我的世界观冲击太大,以至于我一时不能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办。 边上的直播解说报告着最新的情况,小家伙的脸上已经没了紧张的神色,倒是兴奋成潮红。 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无力。 我什么都做不了,即使我有优于常人的头脑。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轻松驾驭,但其实只是一只坐在井底的癞蛤蟆。 原来,等着我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包括学会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糟糕,娘发飙了!快退!”陈飞楠拉住我拔腿就跑。 背后轰然一声巨响。 我忍不住回头,看见建筑顶端腾起一股深红的火焰,并迅速向下蔓延,很快这座半塌的大楼便被笼罩在火海中。 暴雨中热烈的大火,这景象有说不出的诡异。 “三昧真火啊,烧得好!”陈飞楠拉着我跑到安全区域站定,不住咂舌。 雨势这回是真的减小了,就好像老天爷突然拧上了水龙头,只剩些滴滴答答的残漏。 工地外围聚起一大群人,消防车顶红蓝光芒不停闪烁,间或还有照相机的闪光灯亮起。 一队消防员跑步到我们身侧,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深入,有两个人劝我们离开现场,然而我跟陈飞楠谁也没理他们。 火势慢慢收敛起来,连一丝烟都没冒,就突然凭空消失了。 陈飞楠拍了拍胸口,朝我灿烂一笑:“纪叔叔,没事了,我们去接他们出来。” 说着就要拉着我过去。 我猛地把他抱起来,往后急退,眼前的大楼发出几声震响,裂纹在还没有装饰的外墙上如同藤蔓一样生长开来。 下一刻,烟尘四起,这座钢筋混凝土建筑如同沙雕般化作粉末迅速坍塌。 秦相侯! 我想大叫,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边上有人扶住我,我挣开,跌跌撞撞走向废墟。 小飞楠紧紧勾住我的脖子,小手因为紧张抓得十分用力。 “没事的,没事的,我还感觉的到他们的气……”他低声重复。 消防队员从我们边上擦过,纷纷涌上前。 突然有人大叫:“看,有人出来了!” 我两眼盯着前方,烟尘飘动的地方慢慢隐现出三条人影。 “娘!”小飞楠跳到地上一路飞奔过去,直扑进张璨怀里。 边上陈湘弯腰把他抱起来,一手仍架住张璨。 我的视线紧紧锁在边上那道高瘦的人影身上。 他远远看着我,抓头,然后咧开嘴,满脸灰尘盖不住他招牌式的笑容。 我挪动脚步慢慢走过去,待到他面前,我抑制不住地把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一拳挥了上去。 这一拳,我把恐惧惊惶欣喜和痛心一并加了进去。 他没闪开,被打歪到一边,捂着脸吃惊地看着我:“小纪?” 我一把搂住他,死命地想把他揉进身体里,眼睛竟涨涨涩涩地疼痛起来。 我再也不要经历这种煎熬了,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再强劲的心脏也经不起折腾。 “已经没事了。”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脊,“别哭,我不是好好的么。”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从眼里流出的液体让我明白,这辈子我恐怕再也离不开这个叫秦相侯的家伙了。 8 这场暴雨带来一场不小的损失,冲毁的建筑和路面不只一处。 当天晚上的新闻还着重播出了国际展览馆工地的塌方事故和由于瓦斯泄漏引起的火灾。 第二天就来了好几通要求专访的电话甚至有记者登门,被我一一挡驾。 然后我开车带着感冒初愈的秦相侯去医院看张璨。 原本张璨只是伤了点皮肉,昨天告别的时候,陈湘只说回他们在T大附近的房子。 然而早上秦相侯接了陈湘一通电话就嚷嚷着要去医院,我也不免担心起来。 进了医院,秦相侯张口就问服务台妇科病房怎么走。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照理说不是该住外科么?他笑得贼兮兮,拉着我就走。 张璨住的是独立病房,我们到的时候房里除了陈湘和陈飞楠,还有胡……呃,霞儿。 “哎呀呀,老大你瞒得我好苦啊,这么大的喜事今天才告诉我,真过分!”秦相侯一进去就嚷嚷。 然而病房里的气氛不对劲。 张璨和陈湘黑着脸大眼瞪小眼,霞儿坐在边上削苹果,只有陈飞楠用正眼看了我们,跑过来拉我陪他下棋。 看样子张璨并不是受了什么大不了的伤,这群人都没一丁点紧张感。 “拿掉。” 陈湘的声音跟他的脸色一样阴沉。 “不要!”张璨一脸抵死不从。 “你就那么喜欢生?” “我生又不是你生,管你屁事。” 我张大嘴,明白了。 估计是检查出张璨怀孕了,两个人正在为是否保留这个孩子吵成一团。 陈飞楠插嘴:“爹,我想要个妹妹。” “老大,陈湘这是心疼你。 你生楠楠那会儿这小子两天瘦了五斤啊。” 秦相侯给陈湘帮腔。 陈湘瞪他一眼,抿了抿嘴,斯文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张璨的表情略作柔和,看了眼陈湘低头不说话。 秦相侯又在边上扇风:“而且你们上次是生了个天才没错,但不能保证这次生的是不是白痴嘛,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的好。” 这话是人说的么。 连我都忍不住白他两眼,陈湘更是飞起一脚把他踹开。 “书茂,生儿子的时候你就顶了不少压力,这次要让那群老家伙知道了还不把三清观给闹拆了?别任性。” 硬的不行来软的。 张璨轻轻哼了声:“所以我才跑到这里来啊,十万八千里的,他们管不着。” 闹半天,这才是她离家出走的真像啊。 “你……”陈湘还没来得及握拳,一只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 霞儿一脸笑眯眯:“来,降降火气。” 然后重新拿出一只苹果继续削皮工程。 秦相侯也捞过一只连皮一起啃:“老大,你给个能说服我们的理由吧。” 显然这家伙跟陈湘在电话里串通好了一起打击张璨。 张璨看看陈湘,突然间脸红起来,张了张嘴,飞快嘀咕了一句。 “什么?”陈湘把耳朵凑过去。 张璨狠狠一擂床板,在他耳边开吼:“我他妈的没理由!就是想给你这个混蛋生小孩!你满意了吧!” 除我之外一屋子人全都愣在当场,我看到秦相侯托着自己下巴,霞儿拼命忍住笑,陈湘石化在病床边。 张璨哀叫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说着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陈飞楠第一个拉着我往外走,一边小声啧啧:“娘什么时候变那么奔放啦。”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秦相侯和霞儿跟在我们后面走出来。 秦相侯乐得合不拢嘴,揽过我的肩说:“走,我们去买点奶嘴尿片什么的当贺礼。” 霞儿格格直笑:“我先回去了,记得捎上我那份。” 说着只一晃便如同空气般消失了。 我暗示自己,就当刚才花了眼。 上车后我问秦相侯,刚才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有默契的离开。 他贼贼地笑,说:“今天晚上我告诉你。” 一切就这么渐渐归于平静。 那脱线的一家三口也暂时定居在这座城市,等待张璨平安生产。 我依旧会去霞儿店里帮忙,但是决口不提关于她来历的事情。 我仍然坚持自己的无神论,只是稍稍放宽了界限,承认某些超自然现象的存在。 由于秦相侯的坚持,我便一直住在他家里。 张璨陈湘时常带着陈飞楠来串门,这对夫妻还是老样子,吵起来翻脸不认人,好起来连我看着都有些受不了。 我看着张璨的大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有时候会忍不住调侃秦相侯什么时候替我生一个。 他会很配合地摆出一副潸然欲泣的表情,把陈飞楠抱在胸前,说儿子都这么大了你不要不承认。 几个人笑开的时候我会突然有种很深刻、刻到心底的感激。 我会幸福,直到生命最后一天。 我把电脑里写的那些只言片语拿给秦相侯看。 他笑着骂我肚子里圈圈还不是一般的多,然后建议要给我这些小片段起个系列的名字,以后出版说不定就是心理学著作,就叫“一个神经病儿童的自白”好了。 我笑着踹他,他抱住我一脸正色,问我现在有什么想法。 “我从来都是个普通人。”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么,目标呢?” “过理想生活,让你一辈子待在我身边,不花别人的钱,不看别的美人。” 我大笑出声。 他懊恼地抓抓头,表情可爱到让我想吻他。 “不过我还有很多需要去学的,你也要教我。” 我补充。 他看着我,嘴边慢慢咧出一抹奸笑,我冷不防被他推倒在床上。 “那么,先让我来教会你怎么爱我吧。” ——全文完—— 后记: 松口气,终于写完了。 至此霁血系列就正式圆满了,正文是用猴子的第一人称,前传用霞儿的第一人称,这个番外自然就是霁血的第一人称了,哈哈,天才,也! 这篇番外其实只是想写出霁血面对残玑时候的心情。 对照着小纪看到猴子时的心理活动,基本上八九不离十,一点点崇拜加迷惘又有一点点宠溺。 而把小纪设定成天才儿童的原因,汗,我没说过霁血活着的时候也是神童吗?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攻受关系,得意的笑,有谁看出年下攻的请举手~~(啊,我捡,可以做好多番茄炒蛋哦)那个,谁叫上辈子残玑把霁血虐那么惨,这辈子总要补偿吧,强调,我是亲妈!然后是关于无神论的设定,因为霁血说过来世要当个普通人之类的话,所以小纪自然意念坚定,当然也不会拜入张璨门下了(好像还有大人期待他想起前世的……那投胎了干吗?我躲~~~)。 最后,张璨和陈湘……这对,汗,感觉不适的大人请自动屏蔽,完全是个人恶趣味的产物,与本故事无关。 最后感谢从开始一直陪伴猴子到最后的各位大人,做为谢礼,(扭头喊:孩儿们~~接客啦~~~~)请各位大人随意享用~~~~ 三鞠躬,顶着锅盖跑开~~~~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