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进入秋天,夜了也不想睡。   在窗边吹风,还挺惬意,虽然月亮不知躲哪儿去了。   不知怎的,忽然想挖个坑。 而且要绝对大~~~~~~~~~~坑!   决定了,我要代表月亮填满它!!!哇咔咔,叉腰仰天ing   开工开工!撸袖子。      -------废话完毕的分割线-------      【001】      一刀见血,二刀抱缺,三刀无命。   此人是把杀戮当作艺术的,但是没了第四刀的余地;况且此人名姓未知、样貌不详,江湖人索性称其为“三刀”。   从而他的第四刀便成为传说中的鬼刀,——活人是见不到的!      据说三刀最近来了帝都,据说他接了桩大生意,据说那个猎物、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庄亲王!   “那末,‘据说’到底是谁说?”浓妆艳抹的姑娘努着半酣的小嘴问男人。   “自然是庄亲王府的客人说。” 男人啜了一口美酒,箍紧怀中的美人,继续口若悬河:“话说七日前,庄亲王三十岁寿诞,正于府中大宴宾客之时,忽从梁上跳下一只黑猫,猫尾上系着一封信,内中写道:七日后取尔首级,命汝沐浴斋戒,引颈待诛。 落款,三、刀……”      她抚完一曲《玉楼春》,缓步下楼,无意间听到这番话,不禁微微挑起唇角。 三刀,一个靠暗杀谋生的刀客,何以狂傲如斯?竟敢在王城脚下大张旗鼓地去刺杀皇帝唯一的亲兄弟?他道庄亲王府是个什么地方!   这个“据说”,倒好笑得紧。   然,春江院就是这样一个好笑的所在。 姑娘们好看地笑着,客人们也就笑得好看,若是笑疯了、喝醉了,那便有无数好笑的话儿从他们口中蹦出来。   她捧着一个金丝嵌玉铜手炉,漠然穿过温香软腻的脂粉堆,所过之处,再花枝招展的姑娘也被她比得枯萎失色。 男人们垂涎三尺地瞧着她,但也只能是那么瞧着,连唤一声“雪姑娘”也不敢。   ——雪姑娘是出了名的古怪脾气,是春江院技艺登峰造极的琴师,是帝都三楼五院的头一号花魁,而最重要的,她是大名鼎鼎的庄亲王的红颜知己——雪千寻。 就算皇帝想碰她,也需顾忌三分。   穿过深幽曲折的游廊,雪千寻走进琼玉园,这园子是庄亲王专门为她所建,没有她的首肯他人不得入内,所以奇迹般地成为这嚣嚣春江院的一处僻静之所。 为此,雪千寻倒是破天荒地对庄亲王道过一声谢。   雪千寻踏着路上彩色卵石铺就的小路徜徉,不自觉地每一步都踏在同一种图案的中心上,倒也是点小小乐趣。   一路走着一路玩耍,蓦的,刮起了风,她抬首望向虚空——   帝都的初冬果然不比江南。 冷空里飞扬着点点的雪花,闪烁着月亮反射的银光,静邃地飘落,给塘里的几支残荷镀了薄薄的银,同时也染白了人的心,渐渐浩渺起来。   雪千寻在荷塘边拾了一个石凳坐下,淡淡望着对面高耸的围墙。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的满月升高起来,使她蓦然想到:如果三刀在庄亲王寿辰那天留了字条,那末当时的七天之后,便是今天了。 目下已是夜晚,三刀若未得手,便是死了罢?然,又有传说中的“三刀无命”……不知这回无命的会是谁呢?   忽然一抹湖色浮上墙头,披了月的华光。   雪千寻心中一颤,定睛瞧了,显然是个女子身形,却看不见容貌。 她戴着白玉面具,面具的表情极为冷酷,手里又持着一柄冷森森的剑,整个人显得肃杀而阴鸷。   那女子看见雪千寻仿佛也是一惊,呆了一瞬,又转过脸向外望去,旋即一侧身,落入琼玉园中。   雪千寻不由得起身轻呼:“小心……”   之后的话未来得及说,面具女郎已点着荷塘上结的薄冰掠了过来。 那冰层薄如竹篾,她竟踏得逍遥自在,湖色长衣当空翩飞,宛如一叶潇洒的蝶儿。 好俊的轻功!   雪千寻缓缓坐回石凳,双手捧着手炉,望她,艳羡又警惕。   “好险好险,我道是就此完蛋了!”面具女郎立在岸边,兀自喃喃,阴鸷的白玉面具后面,竟是那么温暖而清澈的声音。 【002】   “你不知道那下面是湖?”雪千寻不禁问道,她原以为那个人对脚下的状况了如指掌。   “谁建的破园子,墙根底下就是湖!”面具女郎只顾埋怨,显然心有余悸,她把长剑撑在地上,身体微倾,把大半的重量压在那柄剑上。   雪千寻不禁轻笑,全城的人都知道庄亲王为一个青楼的琴师建了个琼玉园,她若不是外乡人,不可能不知晓的。 雪千寻悠悠道:“墙根底下建一座湖,我好像有点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为了防贼?”面具女郎道,旋即也笑:“还好我不是贼,尤其不是采花贼,否则你啊……”她抬手指了指雪千寻,手指白皙修长,骨节美好。   雪千寻便问:“不是贼,那你是什么人?”   女郎透过冷酷的白玉面具直直盯着她,故作冷声道:“面对手拿血剑的蒙面人,竟敢问出这种话。” 雪千寻一怔,望她的剑,只见剑稍的一滴尚未干透的血,混着冰屑,凝重地淌进雪中。 旋即又听面具女郎无力地叹息:“要是能向你表明身份,我还戴这东西做什么?”   雪千寻察觉她的语气毫无敌意,松了一口气,旋即恍然大悟:“那就是说,你若摘下面具就隐藏不了身份了?我一定见过你!”   女郎一诧,有些无奈,倒并不否认,只道:“我该夸你聪明好呢,还是该说你傻?笨蛋,你方才所说的,句句都是找死。”   雪千寻也不生气,吃吃笑道:“这么一想,果然是呢。 可是,我只觉得你这个人好亲切,就忘乎所以地信口乱说了。”   “亲切?”面具后面的眸子带着些微的自嘲,她想以她目下的装束,无论如何也谈不上亲切吧。   雪千寻若有所思道:“你像我一个朋友。”   “唔?”女郎指着脸上的白玉面具,轻轻道:“莫非她天生一幅修罗脸?”   雪千寻笑起来,脸颊微微红润起来,随即怅然道:“可惜我没见过她的面孔。 她和你一样,戴着古怪的面具,拿着滴血的剑,但是,却总是对我说着温暖的话。”   女郎轻轻一笑,有些疲惫地道:“那可真是个怪人。”   “哈,这话说的,仿佛你自己就一点也不奇怪。”   “我奇怪吗!?”女郎不甘承认,却声音微弱。   雪千寻有些纳罕,不由问道:“你怎么越来越无精打采了?”   女郎苦笑,颇有些难为情地道:“实不相瞒,我好像快死了……” 【003】   话音未落,人已直直倒下,噗通一声,竟是面朝雪地;由此露出背后左肩一大片深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竟受了如此严重的伤,怪道她害怕落水,那可不是冷一下那么简单。   雪千寻急奔上前,把她扶起,只见她脸上的白玉面具被震开数道裂纹。 雪千寻怕碎片伤了她的面颊,来不及多想,伸手便将那面具摘了下来。 刹那间,臂弯里呈现一张脂玉般毫无血色的面容,清丽绝俗,眉目如画。   “怎么是你?!”   果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女郎努力撑开双眼,苦笑:“糟糕!”转而长出一口气,喃喃:“不过,也无所谓了……”声音弱得几不可闻,言毕,双眼一合,手中长剑呛啷落地。 她的身体柔软如水,肩上的伤口血流如注,红中泛着黑,漫了雪千寻一身,滚烫的。   雪千寻把手伸到她鼻端,气若游丝。   “喂,你忍耐一下,我去叫人!”初始,雪千寻尚且冷静。   女郎微蹙修眉,吐出一个字:“别。”   “说什么胡话,你中毒了!不治会死!”雪千寻放开女郎,转身。 “该死,居然连个丫头也没带。 目下又是一身的血……”她在心中懊恼,不料足下一紧,竟是女郎死命抓住了她的裙角,骨节泛白。   “雪千寻……”女郎吃力地唤她的名字,微微挑起唇角,“留我一个全尸罢。” 【004】   雪千寻愕然:她是怕自己唤来太多的人么?然则,春江院的确是个鱼龙混杂的所在,形形色色各路人物汇集于此,而她又是黑道上的大人物,仇家无数。   雪千寻开始有些慌乱,俯下身来抱住她,颤声道:“可是我该怎么救你?……西风。” 今夜,雪千寻第一次离她这么近,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被唤作西风的女郎默不作声,细长的眼睛弯成安详的弧线,一副欣然待死的淡然。   什么啊?!把别人弄得惊慌失措,自己倒是无牵无挂一身逍遥!雪千寻又急又恼。   “喂!你给我睁开眼睛!凭什么好端端的忽然倒下?”雪千寻轻拍她的脸颊。   “坚强一点儿!你不是传说中的不死之身冷血魔王么?”   “西风!跟我说话跟我说话!”雪千寻霸道地用手指启开西风的嘴唇,然而那唇却是冰冷的。   “西、西风?千万别死……真的,求求你,不要死……”   一向冷定的雪千寻忽然反常地失声痛哭起来,那柔软而冰凉的唇,竟一瞬间击溃她内心最后一道冷漠的防线,顷刻间溃不成军。   “凭什么?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死去?凭什么不准人家救你?凭什么把人全身染红了还若无其事?……”雪千寻喃喃念着,紧紧抱住那个命悬一线的人,箍紧,再箍紧,如果这样能够挽留她的性命的话……   那是恍如隔世的记忆了。   也曾有个戴面具的人,手握滴血的长剑,对她说着温柔的话语。 那个人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在临死前半掀了阴鸷的面具,用冰凉的嘴唇在她脸上烙下一枚朱红色的印迹。 而那时候的她,亦恰如此时此刻,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005】   西风感觉脸上有温暖的液体在流淌,身体被温存地裹紧了,逐渐感到安心起来。 怎么、已经死了么?果然,还是死了比较惬意。 然,有人在哭呢。 并且哭的同时——   “大笨蛋!大混蛋!臭西风!……”   哪个不要命的敢当面骂她?!西风倒是好奇了,想瞧一瞧。   唔,原来是春江院那个坏脾气的冰美人,雪千寻,庄亲王的雪千寻。 没想到她倒是个趣人!      西风改变主意了。   ——不如活下去,如果还有救的话。      一只冰凉的手抚在雪千寻的后脖颈上,那个温暖的声音道:“你骂我,丫头。”   雪千寻一惊,欣喜若狂。 西风弯着迷离的双眼,唇角上扬:“哭个什么?”   不曾想,雪千寻哭得更凶骂得更厉,“笨蛋笨蛋!大笨蛋!”   西风忽地抬手,将一个翡翠哨子送到雪千寻张开的口中,雪千寻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吹响起来。   不一刻,月下飞来一只漆黑如墨的巨雕,搅乱了飞雪,径直落到雪千寻和西风身边。 那黑雕目光锐利,带着戾气。 雪千寻顾不得怕它,努力将西风抱起,小心往那雕背上安放,只是没想到身姿颀长的她,倒并不很沉重。 西风望着雪千寻,见她咬着嘴唇,一脸的倔强,知道这对她一个娇弱的姑娘来说是很吃力的,心怀感激和内疚,嘴唇翕翕合合,似有千言万语无从出口。   雪千寻理了理西风鬓边的乱发,对伏在雕背上的她道:“听着,给我活下去。”   西风脂玉般的脸颊泛起红晕,浑身动弹不得,虚弱道:“嗯。”   雪千寻脱下披风,给她披上,又将之前丢在地上的手炉掖进她怀里,西风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蓄了好些气力,方道:“赚到了。”   雪千寻不解。 西风眼睛里露出孩童般得意洋洋的神色,道:“我看见了第四刀。 三刀的第四刀。”   雪千寻浑身一颤,怔住。   黑雕通灵地抓了地上的长剑,扑棱翅膀,蓦地朝轻雪纷纷的月下飞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006】   “三刀无命”的神话破灭了,被逍遥神教的大祭司西风所破。   当然这件事情鲜为人知。 世人只道那个名噪数年的狂傲杀手是被庄亲王何其殊府上的高手所灭,在民间议论纷纷:不愧是庄亲王!从未有过收到猫尾信还能活下去的猎物。   雪千寻听了,心中冷笑,她十分明白,那个庄亲王何其殊,比他们任何人想象得还要厉害百倍。 而事实上,昨夜之事又何尝不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好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庄亲王,竟能驱使逍遥神教的大祭司西风亲自出马!      说起逍遥神教,它的兴起,尚不足十年,却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无论黑道还是白道,但凡与之抗衡者,唯有一个下场——灭门!因此在短短数年时间里,逍遥神教便大有坐拥半壁武林江山的势头,是连皇帝都颇为忌惮的江湖势力。   对雪千寻来说,西风原是个传奇般的人物;从光顾春江院的那些豪杰游侠口中道出的逍遥大祭司,是个冷酷、强大、威慑武林的魔鬼。 而直到半年前,雪千寻在凌波湖撞见那场轰动武林的“星野决战”时,她才意识到,西风她、其实是个魔王。   那一天,曾经横行帝都以南七郡八县的星野派的四大首领,竟然像鬼卒般被西风碾得粉碎。 而星野派的灭亡,则成为逍遥神教称霸中原的起始。   因此,和许多人一样,雪千寻难免抱有一个疑问:面对如此霸气冲天的西风,能够凌驾于她之上又会是什么人?   那个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中的、被称为龙吻的逍遥神教教主,又是何方神圣。   “嚓”地一声轻响,雪千寻手中的书卷不慎脱手。 ——因为她不可能不想到一个人,尽管这实在有违她的意愿。   “哟,想什么出了神?”一袭紫袍破风而入,声音清朗,正是庄亲王何其殊,说话间,一只大手从袖中游出,将那即将落地的书卷拦腰截住。   雪千寻回身,双手接过书卷,笑道:“王爷,昨夜可曾被扰了清梦?” 【007】   庄亲王何其殊微微苦笑:“你这个小人儿,几时才能把本王放在心上?七日来,这帝都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在一旁瞎折腾,或有为本王担忧的、或有同情本王的、或有勤等着看热闹的,更有无数幸灾乐祸的戚戚小人。 倒是你,泰山崩了,也不大出一口气儿。”   雪千寻笑道:“他们惊慌也不见怪,那杀手毕竟是三刀。 数年来,猫尾信几乎等同阎王的宣判。 只是,我所知道的,世人却有所不知:王爷您原就是凌驾于阎王之上的。”   何其殊侧过脸去,长眉飞扬:“呵,你这是笑我呢!”   雪千寻道:“哪敢。 我知道的,王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略一顿,似不经意地:“虽然从来都想不通你是怎么做到的。” 眼眸一转,直视何其殊。   庄亲王抬手刮了她的鼻尖,道:“都是些打打杀杀的野蛮事,不该你一个小女人家关心。”   雪千寻垂首,细声道:“唔,我知道了。”   何其殊略为惊诧:“怎么、不高兴了?”   雪千寻婉然一笑,倾国倾城:“有王爷在我身边,哪有不高兴的道理?”   何其殊喃喃:“奇怪了,雪千寻竟也有柔顺的时候。 轮到本王想不通了。”   雪千寻道:“因为我发觉狂傲并非一件好事,尤其是狂得成了习惯。”   何其殊一怔,继而恍然大悟,道:“淘气鬼,你连死人也奚落!”   “三刀死了?”雪千寻不禁急问,心情复杂,按说这个结果,她早该料到,却转念又想:那么,是西风赢了?原来昨夜她不是被人追杀,可是明明赢了,怎么不立刻唤出黑雕,反跑到琼玉园来?   “他当然死了!”何其殊面有得色,“你说的不错,习惯这个东西呵……”忽然冷哼一笑,“三刀若不是像往常一样,在执行任务之前给猎物一封猫尾信,此时此刻,本王还真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见到你。”   三刀果然死了!雪千寻的手指在长袖中微微一颤,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不过这样也甚好。 而且,从庄亲王的话中不难看出,西风并非时时守在王府的。 想到西风,雪千寻就难免心绪缭乱,不知她目前可好。   “千寻?”敏锐地察觉到雪千寻脸色的微变,庄亲王柔声唤道。   雪千寻抬首望他,已经换作一副巧笑倩兮。 庄亲王放下心来,问:“累了?”   雪千寻摇头:“我给王爷弹奏一曲吧。”   庄亲王轻轻一摆手,道:“不了,本王还有要事去办,这就走。 唔,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哦?”对她一个深藏青楼的琴师,有什么可问?   “——昨晚你可去过琼玉园?”   雪千寻不知他先前是否问过春江院的女主人锦瑟,认为不可轻易隐瞒他,缓缓眨了眨眼,凝视他:“去过。”   “可曾看见什么?”   “看见一人。” 雪千寻毫不犹豫。   “是谁?”庄亲王目光一烁,紧紧盯着她的眸子。   雪千寻移开目光,微一蹙眉,道:“可惜没看得真切。 只听见一声哨子响,我身边没带丫鬟,不敢走近去瞧,只远远看见个拿剑的人……”   “你可认得她?”   “她背对着我,我怕被她瞧见,急忙跑了。”   庄亲王轻呼一口气,道:“好,好。 总之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雪千寻急切地问道:“怎么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她为何闯入琼玉园来?”   庄亲王温和地一笑:“我何以知晓?方才听锦瑟说,在琼玉园的荷塘边看见血迹。 许是江湖人的纷争。 哼,竟打到琼玉园来了!——千寻,虽然你爱僻静,但往后再去园子里,定要带上几个随侍丫鬟。”   雪千寻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微笑,却在心里怨道:锦瑟多嘴! 【008】   庄亲王走后,雪千寻径奔锦瑟的屋子。 上午时光,青楼相对清闲些,客人极少,许多姑娘尚未起床。   春江院的主人锦瑟沏了一盏碧螺春,半卧在榻上,一边轻轻摇晃手中的茶盏,一边抚弄膝上白猫的皮毛,看见雪千寻直走进来,慵懒地眯起眼睛,漫声道:“我只沏了一盏,可不能给你。” 说完,急忙噙着茶盏泯了一口。   作为帝都最为风雅的销金之所——春江院的主人,锦瑟显得过于年轻,墨发如云,眉清目秀,唇角微微挑起,弯如新月,是个无论何时何地都面带笑容的女人。 她原不是帝都人氏,三年前,她翩然立于春江院的大门口,肩上托着一只通体银白的小狐,双眼弯弯清浅一笑,霎时恍如千树万树桃花盛开的灼灼风华。 雪千寻斜倚栏杆瞥过去,她微微侧过脸,两道目光霸道地迎上来,烟波浩淼如同江河解冻。   当时的青楼老板热切地迎出来,惊喜地哭道,她是自己的远方侄女,如今可算重逢了。 不久之后,前任老板因病故去,锦瑟自然接手了这家青楼。   雪千寻漠然望着锦瑟那副慵懒的模样,沉面走上前,一手夺过她手中的茶盏,按在桌上,道:“多嘴的女人,你向庄亲王讨了多少赏?”   锦瑟笑道:“爆了多少消息,就拿了多少宝贝。” 说着一努嘴,“你去那檀香盒里数一数,就知道我多了多少嘴。 好吧,分你一半,快快拿去,可别来烦我了。” 说着,兀自逗猫玩。   雪千寻随手将那檀香盒打落:“谁稀罕你的古怪宠物!”   檀香盒应声落地,裂开,从中跳出两条通体碧绿的蜥蜴。   锦瑟笑嘻嘻朝那两条蜥蜴招手,道:“小千,小寻,快过来,你们姐姐又发怒了,当心给踩死。”   两条蜥蜴哧溜哧溜爬到床下,顺着锦瑟纤长的手指,一直爬到她肩膀上去,瞪着四只圆溜溜的眼珠,望着雪千寻。   雪千寻盈盈走到锦瑟面前,冷笑道:“我还要掐死你的小雪呢!”   一壁说着,伸手拎起锦瑟怀中的白猫。 那白猫不知死活,兴高采烈地腻在雪千寻的怀里,呜呜低鸣。   锦瑟十分惶恐:“使不得!小雪最是我的心肝宝贝,你若不解气,掐死我也不准伤它。” 说着,笑嘻嘻地伸来脖子。   雪千寻丢下白猫,伸指挑了锦瑟的下巴,冷哼道:“这可是你说的?” 【009】   锦瑟笑道:“你个没良心的,昨天是谁把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狐狸救回来?你自己在园子里乱跑,顽皮地弄了一身血,披风也没了,手炉也丢了,一个人躲在冷清清的映雪阁里不敢回来。 若不是我英雄救美,你可不就冻死在那儿了?”   雪千寻捏了锦瑟的脸颊,冷冷笑道:“你知道的,我不大喜欢狐狸。”   “好吧,是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狼崽子。 ……啊哟啊哟,快住手,疼!”   雪千寻放手,轻叹一口气,转身走了:“你以后若是再敢多嘴……”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   身后忽然传来沉冷的一句。   雪千寻回头,看见锦瑟罕见的严肃面孔。   锦瑟缓缓道:“纵然你是倾国倾城之貌,玲珑剔透之心,然,凭我华鼎帝国之大,又不是只你一个佳人。 那何其殊乃是龙凤中之龙凤,岂是其他王孙贵族可比?配以绝色,当是那佳人的荣幸。”   雪千寻道:“不消你提醒,千寻有自知之明。”   锦瑟又道:“庄亲王的厉害你最知道,他既能把你捧在掌心,也就能把你踩在脚下。 毕竟你只是个小狼崽子,獠牙还软着呢。”   雪千寻冷笑道:“就算真有那一天,也不耽搁春江院的红火,你瞎操什么心?”   锦瑟起身,笑道:“你先别嘴硬,我只问你:庄亲王送你的七颗南海夜明珠哪里去了?”   “白飞来的横财,自然是早早地挥霍了。”   “是呢,姑娘好大手笔,颗颗价值连城的珠子,一股脑都给了另一个男人。” 锦瑟的笑容令人悚然。   雪千寻变色道:“锦瑟,你编瞎话也着点边际。”   “不着边际的是你吧?竟然跟那个男人扯上关系。”   “锦瑟定是疯了,胡言乱语起来。” 雪千寻并不恋战,摔了帘子,扬长而去。   锦瑟忽从床上起身,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一阵风似的卷过来,横臂拦住雪千寻的去路。   “你还有什么疯言疯语?”   锦瑟幽幽笑道:“疯言没有,猛言倒是有一句,你听了,可得稳住——”   “那杀手三刀的委托人,可不就是你么,小白眼狼?” 【010】   雪千寻脸色微变,旋即笑道:“你怎么不去对面的喜来茶馆当说书先生?”   锦瑟沉声道:“三刀用他引以为傲的杀戮艺术,好不容易杀掉的、不过是庄亲王的替身,他美颠颠地跑去琼玉园向委托人复命,不料——路上给人跟踪了。”   “……”雪千寻猛一恍惚,她心里明白,那个跟踪三刀的人,必是西风。   “三刀在琼玉园的围墙外面被杀,你就没能等到想见的人。 啧啧,可惜了一张活口,更可惜了那三颗夜明珠的订金。”   雪千寻心神一震,如落万丈深渊。 锦瑟居然连订金是三颗夜明珠都知道!   “还好三刀没把它们带在身上。” 锦瑟扬眸浅笑,好整以暇地玩味雪千寻复杂变化的神情。   “你找到了那三颗夜明珠?”   锦瑟唇角一挑,露出两颗邪恶又好看的虎牙:“你想要,那可不成,谁捡着了归谁!锦瑟贪财,千寻了解。”   雪千寻冷笑道:“那你可好生留着,别叫他人瞧见了,落得个人为财死。”   锦瑟微微噘嘴,道:“好你个没心没肺的小狼崽子,我冒死藏了这三颗珠子,你当是为谁?”   “你不是庄亲王的人么?”   锦瑟微笑着点头,道:“对不住,瞒你良久。 这一年来,小白眼狼在鼓里磨爪子,我捧着鼓沿儿瞧热闹。”   “给庄亲王报了不少信儿吧?”   锦瑟轻轻戳了雪千寻的额头,道:“那还有你的活头?”   雪千寻脸色微变,语气缓和:“那你自己不想活了?”   锦瑟顽劣一笑:“我是坏人,贪人钱财,却不给人消灾。”   雪千寻轻轻一笑,道:“那你可得多保重,坏人可没那么好当。” 说完,推开锦瑟的手,抬脚欲走。   “等等,”锦瑟再次飘到雪千寻面前,不怀好意地笑:“我是个爱听故事的人,你告诉我杀庄亲王的目的,我就放你走。”   “可惜、我不是爱讲故事的人。”   “不巧、我是个擅长拷问的人。” 锦瑟笑意盈盈。   雪千寻微微一颤,道:“因为怨恨。 怨恨令人铤而走险、不择手段。”   “可是他待你那么好。” 锦瑟眨着一双单纯得诡异的眼。   “他待我好阴险。” 雪千寻沉声道,“是谁把我困在这肮脏地方?是谁害我不得赎身?是谁纳了百八十个姬妾却唯独不肯接我入府?”   “难难难道千寻是在吃醋?!”锦瑟这一惊诧非同小可。   “不、错!”雪千寻邪气地一笑:“毕竟我是个女人嘛。”   锦瑟一咂舌,唏嘘道:“好邪恶的小狼崽子!” 【011】雪千寻知道锦瑟不是个容易糊弄的女人,但她对这种回答并未多加追究倒令雪千寻多少松了口气。   ——她不追究,想必是因为她也有无法答复的问题,比如、庄亲王何其殊把她安插在春江院的意图。   此后接连数日,皆为寻常。   忽一夜,何其殊不约而至,承了一肩的雪,径奔琼玉园的映雪阁。   当时雪千寻刚赶走锦瑟的白猫小雪,正要关门时,一柄折扇卡在门缝里,雪千寻浅浅一笑,道:“王爷。”   冬天也拿着折扇的,除了何其殊就没别人。 门扉被折扇缓缓撑开,跟着现出一张神采飞扬的面孔。 何其殊微一颔首,面带笑容。   雪千寻的贴身丫鬟丹墨拿铜钩挑旺了一炉子炭火,映雪阁被烘得暖意融融。 何其殊安静地半倚在窗棂下,欣然听雪千寻弹奏,对遇刺之事只字不提,眉眼之间,倒是现出罕有的喜悦之色。   过了一会儿,锦瑟的猫又在挠门,外面寒冷,雪千寻不得不搁下琴,开门让它进到屋子里来。 雪球一样的小家伙踱着猫步,大摇大摆从雪千寻裙裾下经过,雪千寻看着它就不愉快。   这只猫非常淘气,一暖和过来就上窜下跳东咬西扯,后来居然跳到雪千寻的宝琴上,用两个前爪划弦玩,缭乱刺耳。   雪千寻十分不悦,吩咐丹墨:“去叫锦瑟来。”   何其殊心情甚好,一摆手,道:“抱着它不就老实了?”双手捧起,把它放到雪千寻怀里。   雪千寻噘嘴:“给我干什么?”   何其殊笑而不答,从食盒里取了肉丝酥饼,掰开,取出肉丝喂小雪。   雪千寻见小猫吃得欢喜,也觉有趣,便掰了块桂花糕送到它嘴边,不料小雪一拂爪,将桂花糕打落,碎屑溅到何其殊身上。   雪千寻哼了一声,把小雪推到何其殊怀里。 何其殊笑道:“你不知道?小雪是只吃肉的。”   窗外落雪簌簌,窗下烛火曦微,何其殊一边逗猫玩,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雪千寻闲聊,他的侧影映在窗纱上,棱角分明。   月满西楼时,何其殊放下小雪,抖落袍子上的点心碎屑,起身欲走。 忽然有个墨绿的东西从他衣褶中滑落,何其殊急忙躬身拦住,凉丝丝的一片落回掌心时,他的脸上现出浅浅的幸福的笑意,托在眼前,用手指挑起一缕朱红的丝绦,又微微皱起眉头:“啧,断了。”   庄亲王家财亿万,向来挥金如土,从没见他对什么物件如此珍惜。   雪千寻不禁笑道:“是什么宝贝啊?”   何其殊道:“无价之宝。” 说着,将那东西递给她,自鸣得意,“好吧?”   ——是块小小的翡翠,墨绿之中夹着棉,绝非上品。   雪千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捋了捋断了的丝绦,道:“我给你结个新的。”   回身取出一团红丝绳,不一会儿,编了个如意结,栓在翡翠上,还给何其殊。 何其殊见她聪明灵巧,十分喜欢,也很高兴,接过来仔细将翡翠挂在腰间,然后又跟她要那条断了的旧丝绦。 雪千寻正要把它丢到炭炉里,见他伸手,倒有些诧异。   何其殊道:“这也是宝贝。” 接过,揣进怀里。   雪千寻忍不住笑:“如此珍重,倒像是定情信物一般。”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何其殊抬眼,若有所思,忽然道:“那末送给你,你与本王定情可好?” 012】   雪千寻猜不透庄亲王对那不起眼的翡翠到底有多珍重,抑或是别有用意,不敢贸然接受,便道:“既是王爷的无价之宝,千寻不敢夺人所爱。”   何其殊一笑置之,只道:“定情信物本就是互赠的,你也有宝贝,与本王换。”   雪千寻一扁嘴:“我穷得很,哪有什么宝贝。”   “小气鬼。” 何其殊很自然地轻轻捏了她的脸颊,道:“你不是有七颗夜明珠么?拿来跟我换!”   雪千寻神色自若,喃喃:“给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给你就是你的了,你若赠与本王,本王当然大大领情。 一高兴,娶你做王妃也说不定。”   身为堂堂庄亲王,何其殊姬妾数十,却不曾立过王妃。 他忽然道出这种话,倘若是戏言,那么这玩笑也开太大了。   雪千寻冷定如水,只是面露心疼的神色:“千寻最贵重的家当便是那七颗夜明珠了,后半辈子都指望它,王爷倒是会点。”   “可是有什么比情更贵重?”   “可是谁说我想跟你定情呢?”   “锦瑟。” 何其殊悠然吐出这邪气四射的两个字,微笑,“锦瑟说你吃醋了,嫌本王不肯接你入府,在她面前又吵又闹,张罗着要杀人泄恨呢。”   雪千寻笑嗔道:“锦瑟想钱想疯了,趁你还未厌倦我,巴不得赶紧赎了我去。” 一壁说着,一壁暗想,看回头怎么收拾那个多嘴的锦瑟。   “我说么,千寻是阳春白雪凝成的傲骨,本王盼了多久也没盼到一滴醋。” 何其殊微微苦笑,转而又道:“不过既然锦瑟如此说了,那本王就索性遂了她心愿,这就带你走,如何?——但只要你肯明明白白表个态,肯与我情定终身。”   雪千寻支支吾吾不表明态度,用眼睛余光瞥见庄亲王好整以暇地把玩腰间的翡翠,心里更加懊恼:可恶,被何其殊摆了一道!他如此步步紧逼,将了一军又一军,果然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对象——连她雪千寻也不例外。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想要雇用天下第一杀手三刀去刺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庄亲王,非有连城之宝不可成交,这世界上能够请得起三刀的人本就不多;而况那一天三刀“得手”后,就直奔琼玉园而来。 ——只是西风出手太重了些,没给何其殊留下活口。   雪千寻着实发了愁。 虽然她从未对何其殊表示过爱慕,可也从未拒他于千里之外,那毕竟是高高在上庄亲王,她纵然清高,却还是识相的。 况且,何其殊今天此举显然别有用意,倘若直截了当狠拒了他,反而更不稳妥。 只是,目前七颗夜明珠只剩下四颗,委实难办。   雪千寻在心里直道:多嘴的锦瑟,几时给她缝上才好!    “嗯……”踟躇片刻,雪千寻终于低低嗫嚅道:“那七颗珠子……” 【013】   恰在这时,白猫小雪在一旁又欢腾起来,居然抓了帘帐荡秋千,雪千寻如获救命稻草,喝道:“淘气的,你下来!”小雪当然不听她,漫漫地瞧她一眼,松了爪子跃上书架,大有变本加厉之势。   雪千寻道:“丹墨,快去把锦瑟拖来!”   丹墨走了,小雪抓紧最后的时机大闹映雪阁,一会儿挠破雪千寻新画的兰草,一会儿打翻盛装新雪的罐子。 何其殊只微笑着旁观。 雪千寻则在这片刻的空档儿苦思对策。   忽然,小雪触动了玉案上的机括,从正上方的墙壁里现出一个小暗门。 暗门慢悠悠打开,露出一个小匣子。   雪千寻猝然一惊,脑海里瞬息浮出十几种谎言,然后电光火石地一个一个被否决。 夜明珠和珍珠又不同,总不能说拿去磨了做香粉!三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想挥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雪仿佛知道自己闯了祸,闪着绿莹莹的眼睛瞧雪千寻,喵呜一声,不假思索地一爪扑上那个匣子。   吧嗒一声,匣子落地。 咕噜,咕噜……从中滚出一排荧光耀耀、通体浑圆的东西。   一、二、三、四……   五——六——七!   竟是足足的七颗夜明珠。   ——锦、瑟!!   雪千寻在心里咬牙切齿,这个女人偶然做件好事竟也让人那么火大!   “哈,一定有人在心里骂我。”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慵懒的、挑衅的,不是锦瑟是谁?   雪千寻亲自开门,背着何其殊,对锦瑟使狠眼色,口里笑道:“你养的好猫,把我的藏宝之地曝露了,不骂你骂谁呀?”   何其殊以扇击掌,朗声大笑:“本王如今可算明白了,春江院里最小气的不是锦瑟,而是千寻。 小白眼狼,你当本王真想要你那点家当不成?”再不提交换信物和迎娶王妃之事,抬手在雪千寻头顶上抚了抚,翩然而去。   锦瑟抱着小雪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只差没有就地打滚。   “小白眼狼”,雪千寻望着锦瑟冷笑,从今以后,她恐怕再也脱不去这个浑号了。 【014】   锦瑟见雪千寻目光之中有杀气,一甩袖子:“时候不早,我走啦!”抬脚便走。   “且慢。” 雪千寻一把拖住她的斗篷,给她生生拽了回来。 锦瑟直直望着她,闪着无辜的眼睛,亮晶晶,倒是好看。 雪千寻道:“我有事问你。”   “唔,”锦瑟犹如恍然大悟,笑得春花烂漫,“你想问我红颜永驻的秘诀?——告诉你!首先,要时时保持微笑,切不要,对,切不要做你现在这样的表情!要笑眯眯的哟……”锦瑟伸出两根食指,挑起雪千寻的唇角,无奈信口开河到一半,却被雪千寻截了流,冰冰的手指压住了她两片温暖的嘴唇。   “我要问的是:你的《逗你玩真经》修到第几重了?”   “这回可好了,”锦瑟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长舒一口气,神色正经:“某某某终于洗清了谋杀庄亲王的嫌疑,我的春江院总算保全了。” 抬眼看雪千寻,慷慨地笑道:“不必客气,在下举手之劳而已。 不过,你若真想谢我,便把那三颗珠子还我罢,毕竟是我捡到的。” 一壁说,又开始眨那双无辜的黑眼睛。   雪千寻冷笑:“谁要谢你了?不用你,我也能自己解围。”   “你怎么解?庄亲王摆明了要看七颗珠子,难不成你还说,一时眼花,给当作汤圆吃掉了?”   “我就说,那三颗珠子被人窃了。 他不信,尽管搜,最后若是从你屋子里搜出来的话……”雪千寻嘿嘿邪笑。   “哈,”锦瑟嗤之以鼻,“千寻最会吓唬人了!我知道的,你才不会害我。”   两人正说着,外面隐隐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雪千寻并未留意,锦瑟却是神色一凛,目光如电般落在窗纱上,果然发现半个指甲大小的破洞,她急忙挣脱雪千寻的手,飞身掠出门外。 然而这时候,外面只有白雪飞扬,半个人影也瞧不见,环顾四野,是绵软的新雪地,连一个脚印也没有。   雪千寻追上来,嗔道:“这笔帐,你休想赖掉!”   锦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情肃穆,低声道:“别闹了,有人。” 说着伸手一指窗纱上的小洞,道:“方才我进来时还没有。”   雪千寻相信锦瑟的判断,不再多言,只是暗中思忖所顾虑的事,——希望那人不是庄亲王派来的。 正想着,耳边传来零零落落的铃声,接着听见锦瑟低低唤了声:“小雪。”   正在出神的雪千寻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锦瑟笑着点她的鼻子,轻声道:“没叫你。” 雪千寻回过神,只见那只淘气的白猫忽然变得冷峻起来,一声不响,猛然腾空飞起,碧绿的眸子在雪千寻面前划过一道荧光,令她不禁后退两步,锦瑟抬臂,适时地扶住她。   白猫跃出门外,只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宛如一条白龙,直上房檐,紧跟着,房顶上传来惊恐万状的嚎叫,嚎叫之中还有带着哭腔的骂声:“老子不就是抠个窗纱么?才刚抠开,啥玩意儿都还没瞧见!”   锦瑟笑道:“抓到猎物了。” 挽了雪千寻的手,步出室外。 【015】   雪千寻抬头,只见房顶上一个花花绿绿大锦袍的年轻男子,一边嚎,一边跳舞似的跟小雪搏斗。   雪千寻道:“小雪没事吧?”   锦瑟沉默不语,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雪,过了片刻,忽然啐道:“奶奶的,这家伙找死。” 说完,足尖一点,纵身掠上屋顶。   雪千寻在原地发怔,悲悯地望着花袍男子,喃喃:“锦瑟……骂人了……”一愣神的功夫,只觉眼前一个黑影降下,接着噗通一声响,花袍男子四脚八叉砸在地上,吭也没吭一声。 与此同时,锦瑟抱着白猫,轻飘飘落下来。   雪千寻道:“你还是那么不懂得手下留情啊。”   锦瑟笑靥如花:“我见他想杀我的小雪,一时着急就……”说着,用脚尖点了点他脑袋,见他毫无反应,略微惊诧道:“死了?”   “你爷爷我,当然还活着!”忽然一声虎吼,地上的花袍男子一跃而起,几乎看不清他如何翻身,人依然直挺挺站在锦瑟面前,指着她鼻子道:“老子皮实着!”最后一个字刚吐到一半,忽然看清了锦瑟的面容,腮若桃花,明眸善睐,映着银光素雪,美丽不可方物。   “姑、姑、姑娘……”男子忽然紧张起来,“敢、敢、敢问您如何称呼?芳龄几何?可曾许人?在下西部人氏,初来帝都,姓唐名非,虚度二十,十岁出道,十五成名,单枪匹马,独步天下,笑傲江湖,人赠绰号三……”   锦瑟携了雪千寻的手,转身便走:“摔糊涂了,且饶他一死。”   雪千寻见他不像是庄亲王派来的,放下心来,也笑道:“是啊,怪可怜的。”   唐非被锦瑟无视,十分懊恼,立刻提高嗓音道:“老子便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第一杀手——三、刀!看,老子的宝刀——‘月如钩’!”   雪千寻一怔,锦瑟急忙回头,纳罕道:“三刀?”   “对!”唐非斩钉截铁,只是见了锦瑟的面孔,语气便不那么强硬了,温声道:“实不相瞒,在下便是大名鼎鼎的杀手三刀。 ——啊,当然咯,这是秘密。 若不是你长得好看,我才不告诉你!”   “三刀已经死了。” 雪千寻淡淡道,“已经是八九天前的事了,想必江湖也传开了。” 她悠悠转过身,目光不自禁地被唐非从袖子里抽出的刀吸引了,的确像‘月如钩’,和三刀所拿的刀一样。   唐非这才注意到雪千寻,只见她面白如玉,目光淡漠,一身黑衣盈盈立在簌簌白雪之中,如仙更如魔,与妖娆明艳的锦瑟相比,别有一番倾国倾城的魅惑。   唐非吞了口唾沫,一双眼珠子忙活得不可开交,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   雪千寻与锦瑟慢慢向他走来,雪千寻冷冽的目光漫过来,冷冷道:“说,你到底是谁?”   唐非忽然顿足大叫:“啊呀呀,好难抉择也!别过来!我告诉你们别过来!不要问我,千万不要问我更喜欢哪一个!真是痛苦的抉择啊!”一壁说着,一壁甩着花花绿绿的大袖子猛抓脑勺,见两人越走越近,更觉美艳逼人,不敢直视,于是痛呼一声:“大哥,小弟对不住你!”话音未落,人已如烟花一般直冲上天,转眼便没了踪影。   锦瑟指着空空的夜色,道:“那个花花绿绿……三刀?”   雪千寻对锦瑟道:“我所见到的三刀是蒙面的。 不过回想起来,两人的眉眼的确十分相似,而且他手中拿的刀,也像‘月如钩’,只是,他这通身的打扮,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绚丽!”   锦瑟点头道:“身为杀手,他这性格也真是出乎意料地活泼呢!” 【016】   又是一个清冷的早晨,按说这时候,帝都的春江院是最消停的时候,姑娘们大多还在床上,前夜的脂粉酒香还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这一日有所不同,从天刚蒙蒙亮起,住在中楼的如花如玉如梦如幻四位第一等姑娘,就如老鼠咬了屁股一般,一个接一个地、香汗淋漓梨花带雨地跑到锦瑟房中。   首当其冲的如花大呼小叫:“了不得了老大,我的屋子有花妖作祟!”   锦瑟在床里翻了个身,懒洋洋道:“何以见得是花妖?”   如花胸有成竹:“他花花绿绿,又飞又跳!”   锦瑟心里有谱,又问:“那他如何作祟?”   如花义愤填膺:“他对我搂搂抱抱亲亲!”   锦瑟莫名其妙:“搂搂抱抱亲亲你的人还少么?”   如花痛心疾首,滚下泪来:“他没给钱!”   锦瑟恍然大悟:“哦。” 起身,走过来,递上一个帕子给她拭泪,蔼声道:“你受了惊吓没有?”   如花双手叉腰,豪气干云:“啐!除了耗子,老娘就没碰上第二个能令老娘花容失色的怪物!”   好罢,姑且把耗子算作怪物,锦瑟苦笑,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如花的小脑袋,道:“你没受惊就好。 今晚若是再瞧见他,记得索要利息便是。”   锦瑟刚把如花送出门外,迎面便跑来受惊的小松树似的如玉姑娘。 锦瑟微微皱了皱眉头,问:“小松树,你也遇上花妖了?”   如玉泪流满面,轻轻点头。   锦瑟又问:“他花花绿绿又飞又跳?”   如玉抬手拭泪,重重点头。   锦瑟再问:“他搂搂抱抱亲亲你?”   如玉抽抽搭搭,频频点头。   锦瑟温声道:“你吓坏了吧?”   如玉嚎啕大哭,泣不成声:“老大啊,我要给吓死了,还当他就此抢我去妖魔界做花妖夫人了呢。”   锦瑟搂过她肩膀,宽慰道:“好孩子,难为你想象力这么好!今晚不用接客了,就到我屋子来睡罢。”   如花等如玉略微冷静下来,便抢上来问道:“他给你钱没有?”   如玉眨巴眨巴眼,点头。   如花愤恨不已,握拳跌足道:“凭什么?凭什么?!”   如玉怯生生道:“那花妖说,之前亲了一个姑娘没给钱,结果挨了一顿拳脚。”   如花正要打探如玉得了多少银子时,如梦如幻两位姑娘齐头并进,排浪似的冲到锦瑟面前:“老大!呜呜呜……”   锦瑟道:“花花绿绿又飞又跳?”两人惊诧地点头。   锦瑟又道:“楼楼抱抱亲亲?”两人坚定地点头。   锦瑟见她二人面色憔悴,关切道:“吓着了吧?”两人心有余悸地点头,说,不仅吓着了她们,那花妖还把她们的恩客给暴打一顿。   “他揍那些外人,我不管,但是……”锦瑟咬牙切齿:“他踩了我的雷池了。”   如花只顾打自己的小算盘,拽着两个人道:“喂,他给你们多少钱?”如梦如幻倏地一声,躲在锦瑟背后。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锦瑟火冒三丈:“他奶奶的紫菜鱼皮,究竟欺负我手下多少姑娘?!”   飘上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怎么了,锦瑟?”   来的却是雪千寻。   雪千寻坐在锦瑟对面,她发现,锦瑟这一回是真的生气了,眉宇间的阴霾总也不散,这气氛,有点像一年前她刚接手春江院时发生的那件事。   接着雪千寻从如梦如幻那里得知事情的经过,便确定了锦瑟发怒的原因。 春江院虽然是青楼,但锦瑟不容许任何人欺负她手下的姑娘,一年前,有个强迫这里的歌女卖身的贵族,锦瑟二话不说便砍了那个男人的一只手,道:“你碰了她的手,我便砍你的手,你若敢碰她的脸,我便摘了你的头!”事后,那个贵族派了四五十号打手来春江院闹事,是庄亲王出面才得以摆平。   如今,那个花花绿绿在一夜之间便惹哭了四位姑娘,毫无疑问,他闯祸了。   然,且不论唐非是否真是杀手三刀,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那就是:他的武功,绝非等闲。   当时在房顶上,锦瑟与唐非交手,虽然他未看清锦瑟的样貌,但也清楚对手是女人,于是暧昧地说了声:“本大爷不会伤你的。” 锦瑟并未因这句话手下留情,是抱着把他打残的目的出招的。 然而,唐非却毫发无伤。 不动声色、恰到好处的防御,恰恰比凌厉霸道的进攻更难上十倍。   锦瑟隐隐感到这个人的棘手,而她又不想让何其殊再次出面,堂堂庄亲王的人情,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   雪千寻道:“不管怎样,得先抓住他才行。”   锦瑟道:“他来无影去无踪的,哪里抓去?”   雪千寻冲她坏坏一笑:“你色诱他啊!”   锦瑟瞬间变成桃子脸,红得十分喜庆。   雪千寻道:“春江院里美女如云,你知道他最先去哪间房?倒不如你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艳冠群芳,直接把他引你屋里去的好。”   锦瑟幽怨地瞥一眼雪千寻,喃喃道:“小狼崽子啊……”   “老大!呜呜……”如花如玉如梦如幻四位姑娘楚楚可怜地望着锦瑟。   锦瑟一狠心:“好罢!” 【017】   傍晚。   锦瑟生平第一次涂了这么多脂粉,她也生平第一次见到雪千寻如此兴致勃勃热衷于一件事情。   “喂,你画好了没有?”锦瑟想动一动僵了的脖子。   雪千寻鼻子里哼了一声:“见鬼,你的眉是怎生长的?不管怎么画,都不及本来的更好看。”   锦瑟嘟哝道:“什么叫见鬼?是锦瑟天生丽质。”   雪千寻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随后轻呼一口气,道:“算了,不给你画了,你把脂粉也洗掉吧?”   “为什么?”   “你这张脸长得也太诡异,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看来这半晌,我都白忙了。”   锦瑟一边洗脸一边咧嘴。   雪千寻也笑,道:“爱听好话是么?”   锦瑟拼命点头。   雪千寻道:“如果你今夜能把唐非引来,便说明你真的有惊天动地的魅力。 我一定大大夸你。”   锦瑟苦笑:“你明知道,春江院的第一号绝色是你自己。 说不定唐非还是会先到琼玉园。”   雪千寻道:“那么你便少穿些。”   “什么?”   “你少穿些,唐非自然就到你这里。 他若是去琼玉园,我可抓不住他。”   雪千寻说完,一拂袖子便走了。 留下锦瑟愤愤地捶桌子,那个小狼崽子,越发恶毒了。 【018】   当夜,唐非并未到琼玉园来,次日清晨,雪千寻极早地醒来,也没惊动丹墨,独自去中楼走了一趟,见各房姑娘都没动静,心下一紧,疾步登上顶楼锦瑟的房间,不打招呼,砰地一声把门推开。   屋子里十分安静,桌上的蜡烛燃地只剩个脚,奄奄一息地亮着。 床上,蜷缩着一个小虾米,被子也没盖,只穿着两件薄薄的丝衣。   “锦瑟!”雪千寻冲过去,粗鲁地把她翻过来,骂道:“你呆了!穿得这么淫荡,当真想要勾引那个花花绿绿不成?”   锦瑟急急喘着气,细声道:“我不是怕他去你那儿么?”   雪千寻忙抓起被子给她裹上,斥道:“平时机灵得像个鬼,半点亏也不肯吃的刁钻锦瑟,今儿个怎么呆到骨头里去了?谁叫你穿夏天衣服了?”   锦瑟两颊泛红,只是笑,苍白的嘴唇弯成弧线。 雪千寻越来越感觉她不对劲,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摸了摸,立刻大惊失色,叫道:“你病了!”   锦瑟闪着漆黑的眼睛,也把手放在脑门上摸摸,诧道:“呀,好像是真的!怎么办怎么办?鼻腔好难受,胳膊也疼腿也疼,脑袋痛死了……千寻,我会死么会死么?”蜷在被子里,像个被捕的小狐狸。   雪千寻急忙唤丹墨,叫她快去请大夫,跟着亲自去厨房熬了红枣粥端来。 这时候,她方想起重要的事,问道:“夜里唐非来了没有?”   锦瑟哧溜哧溜吸着热粥,摇头。 雪千寻道:“他好像也没去骚扰别的姑娘,刚刚如花还在房里跺脚,怕讨不回银子。”   锦瑟顿时生龙活虎,怒目道:“惹哭了我的姑娘们,早晚教他死!”大动之下,忽觉浑身酸痛,头晕脑胀,恶心嗳气,还猛烈地咳嗽起来。   雪千寻给她重新掖了被子,道:“你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吧。” 【019】   一碗红枣粥没喝完的功夫,丹墨便拖着个郎中跑进来。 郎中给锦瑟仔细切脉,眉头皱了皱,脑袋摇了摇,脸色凝重地道:“病得不轻呵。” 跟着大笔一挥,开了复杂的药方。   雪千寻接过方子来看,见上面写着:桔梗六钱,陈皮六钱,前胡十钱,银花十五钱,连翘十二钱,芦根十钱,荆芥十钱,竹茹六钱,杏仁十钱,瓜萎十五钱,菊花十钱,桑叶十钱,甘草六钱,生石膏十五钱。   雪千寻忖了忖,对郎中道:“先生,看这药方,像是辛凉解表,清热止咳之法。 您别瞧她平日里张牙舞爪无法无天的可恨样子,其实身体虚得很,她今天这幅德性,倒像是阳虚外感寒邪,服了这种猛药,该不会胃津受伤,脉不浮吧?依我看,至少当去掉桔梗、前胡、连翘、生石膏这些东西。” 雪千寻一壁说着,一壁拿笔在那处方笺上涂画。   郎中擦了擦汗,再次给锦瑟把脉,道:“姑娘所说极有道理,原来竟是医道高人。”   雪千寻苦笑道:“先生谬赞,我只是小时候翻过父亲书斋里的三两本医书,略知一二罢了,都没给人开过药方。”   郎中干笑两声,铺开宣纸,重新写了张方子,双手递给雪千寻看。   雪千寻接过来扫了两眼,神情冷酷,随后唤丹墨给他一点碎银子,请他慢走。 等这个郎中一出门口,雪千寻便撕了那张纸,塞给丹墨一锭银元宝,道:“去请帝都最好的名医来!快!”   丹墨见雪千寻眼中有厉色,吓得急忙跑出去。   锦瑟窝在床角,拍手笑道:“雪姑娘好学识,连医术都懂得。”   雪千寻自嘲地冷笑:“比半调子还不如。”   锦瑟闪着眼睛道:“你是两年前——十五岁才进的春江院罢?”   “你提这做什么?”   锦瑟若有所思地道:“初来乍到,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瞧你这通身的气派,很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雪千寻神色一肃:“小狐狸,你想打探本姑娘的身世么?”   锦瑟把脑袋一偏,不屑道:“反正你现在是我的姑娘,谁管你以前曾是谁!”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其中难免夹杂几句唇枪舌剑,不一刻,丹墨气喘吁吁跑回来,身后跟着的,竟是庄亲王何其殊和一个陌生人。   何其殊道:“怎么、锦瑟病了?”   雪千寻道:“嗯,她这一病甚好,总算能清净几日了。 王爷怎么来了?”   何其殊道:“方才我在街上撞见慌慌张张的丹墨,以为是你怎么了,一问才知,锦瑟病了,丹墨说你又发怒,吓得她满城找名医。 我见她可怜,便把高太医请来了。” 说着回身一指,又对那陌生人道:“高太医,你可要给锦瑟好好医治哟。” 目光似不经意地落在锦瑟身上,却带着复杂的寒意。   雪千寻跟在高太医身边,盯着他给锦瑟把脉,仔细询问病情,最后还夺来药方看。   何其殊轻轻弹嗽了一声。 雪千寻脸一红,自知失礼,她是青楼琴师,对方是宫廷御医,她这样跟前跟后问长问短又与人讨论药方,其实甚不礼貌。   何其殊道:“千寻,本王好久没听你弹奏了。”   雪千寻只好留下丹墨照顾锦瑟,自己跟庄亲王来到琼玉园的映雪阁。      “千寻,”当雪千寻揭开琴遮布时,何其殊却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柔声道:“天气寒冷,先不弹了。”   雪千寻仰头道:“王爷此来,可是有事?”   何其殊点点头,道:“本王还是不放心你。 不如从此到我府中去住罢。”   雪千寻一怔,道:“王爷在朝廷德高望重,这样做,恐怕影响不好。 况且,我在这不是好好的么?”   “你在这里总跟锦瑟斗嘴,白生气。” 何其殊淡淡笑着,望她的眼睛。   雪千寻嫣然一笑:“说实话,我倒不觉得很生气。 闲也是闲着,难得有这么个解闷的斗嘴对手。 说起来呵,锦瑟这个人十分有趣,我很喜欢。”   雪千寻回答得干脆直白,一时间何其殊倒没了话说,打了扇子胡乱扇两下,又道:“春江院是风月场所,哪里有王府好?而况今晨本王听说帝都又出现了猫尾信,江湖也不太平呢!”   “猫尾信?!”雪千寻脱口惊呼。   猫尾信是三刀杀人的标志,等同于阎王宣判的一页纸!   何其殊点头:“不错,昨天傍晚,火锤帮的帮主在总舵接到猫尾信,上面提醒的时间是子时三刻,结果他就真在子时三刻死掉了,并且,身上只有三个刀口。” 【020】   帝都再现猫尾信。   雪千寻道:“三刀是拿到钱才去杀人的杀手,我不碍着他,有甚么危险?”   何其殊道:“三刀的复活又搅起江湖风雨,打杀之中难免伤及无辜,而况春江院又是鱼龙混杂之地。”   雪千寻道:“倘若这番风波果真由三刀引起,那末我去庄亲王府,反而更不安全呢。”   何其殊悠悠微笑,轻轻哼了一声。 雪千寻也笑道:“千寻是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好罢,那你就尽管留在这里!”何其殊合上折扇,抖衣而起,“走了。”   雪千寻帮他披上银鼠斗篷,谈笑自若地送他到琼玉园门口。 临别时,何其殊足下忽然凝滞了片刻,终于回过头来,对雪千寻微微一笑,道:“千寻,本王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一转身,洒然离去,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想,他没有给雪千寻做出回应的机会。   雪千寻望着渐渐远去的他,高大挺拔,潇洒倜傥,傲慢而自负的庄亲王,连背影都那么不可一世呢。 雪千寻轻轻冷笑着。 天空蓦地落下零零的雪花,她伸手接住那细小而短暂的冰晶,喃喃低语:“夙沙千寻,时间看不多了呢。”   春江院中楼的顶层。   锦瑟刚喝了药,正苦得瘪着嘴逗猫玩。 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锦瑟立刻弃了小雪,往床里一翻,闭眼装死。   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一个声音道:“丹墨,那个家伙还活着么?”   “雪姑娘放心,老板刚喝了药,说不觉得那么冷了。”   “高太医还说了什么没有?”   “高太医临走时说,老板的病很严重,是宿积的寒症,需慢慢调养。”   “竟是宿疾?有这么严重?”   “嗯……可是老板她自己却叫嚣:是高太医胡说八道!”   “叫嚣?——看来精神倒是很好。 命硬的家伙。” 雪千寻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又道:“丹墨,去做你的事吧,这里不用你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锦瑟发觉脚步变轻了,渐渐来到床边,忍不住微微启开眼睛,不料肩膀忽然被一只软软的小手拍了一下。   “你是蛇精啊?蜷成一团,脑袋专往黑暗狭小的地方钻!”雪千寻一壁说着,毫不温柔地把她的脸翻过来。 【021】   锦瑟未来得及闭眼,于是只好半睁着双眼,不说话也不眨眼。   雪千寻歪着脑袋与她对视,锦瑟在被子的遮掩下,用左手狠命掐自己右手背,勉强忍住不笑。 雪千寻瞧了一会儿,大声唤她,见没有反应,便去挠她腋下,锦瑟暗中调息运气,将笑穴转移,同时,她几乎把自己的右手掐肿了。 雪千寻脸色瞬息万变,终于变得惶恐起来,探她鼻息,没气,抓来她左手切脉,居然连脉搏也无。   “怎么办?锦瑟她死了!”一个声音在心中炸响,那种恐怖的记忆再次蔓延至全身,雪千寻慌得泪如雨下,淅淅簌簌打在锦瑟脸上,滚烫滚烫的。   锦瑟微微挑起唇角,抬手轻抚雪千寻的脸,幽幽道:“哭个什么?”   雪千寻陡然止住哭声,表情定在惊喜交集的那个瞬间。 锦瑟却一头倒在雪千寻怀里笑岔了气。   雪千寻将她推开,冷冷道:“锦瑟,你怎么回事?”   “装死。” 锦瑟听出她声色有变,目光闪闪烁烁,不敢直视雪千寻。   “装死那么好玩么?”雪千寻颤声道,泪水又在眼圈里转,仿佛无比气愤。   “不、不好玩。 但是……我想学她……就学一小下。”   “你学谁?!”雪千寻声色俱厉。   “骑着大雕飞走的那个……”锦瑟的声音越来越低,把脸侧向黑暗狭小的角落,“那天你那么紧张她。”   她是指西风!   雪千寻默不作声,也不再哭,目光变得寒冷而悲恸,半晌,方淡淡道:“你们一个个,都来让我难过。” 说完,一脚踢飞了锦瑟脱在床下的一只绣花鞋,摔帘子离去,白猫小雪不识相地追着雪千寻出去,却也被她一脚踢跑。   锦瑟趴在床沿儿,低低嗫嚅道:“欺负小猫是不对的……”探着脑袋倾听雪千寻的动静,然而却只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锦瑟想,自己一定是碰到雪千寻的痛处,令她受伤了。 越想越悔,心乱如麻、头痛欲裂,胸腔里猛地涌起一股恶寒,迫得她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咳嗽半晌,右手背也跟着疼起来,低头一看,果然给掐红肿了。 只是那红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接着又有灼烫的感觉,原来,是有什么水落在上面了。   雪千寻一整天都未离开琼玉园,晚上该出的场子也拒掉了。 锦瑟则像只受伤的小狐狸,窝在床角喝苦药。 她虽是春江院的老板,身边却并无丫鬟,但她向来对待院中的姑娘们好,如今病了,大家都争着来照顾她。 当她们提到雪千寻推掉曲约,引起客人不满的事情时,锦瑟正拼命往口里灌药,灌完了就咳嗽得说不出话。 后来如花扬言说,也要练得一手卓越的琴技,以便从此不必陪各种各样的臭男人睡觉也能赚来大把吃喝玩乐的钱。 说起钱来,如花便又想起那个“花妖”,难免咬牙切齿地发通牢骚。 因此锦瑟才想到,今天唐非也未出现在春江院,他又去别处采花了吧,还是、去耍刀片子了? 【022】   次日晚,雪千寻只去仙音台弹了一支曲子,台下欢呼如潮,她却冷若冰霜。 镇远将军家的二公子赵思一掷千金,企图买她的一个笑容,雪千寻视若无物,招呼一声“丹墨”,自回她的映雪阁。   赵思下不来台,恨得牙根痒痒,然则顾忌她是庄亲王的人,只得忍气吞声,却立刻派人去向春江院的主人锦瑟发了一通狠,把桌椅板凳都给砸了。 锦瑟屏退所有人,自己盘在床角捧着药碗慢慢吸着,放任他们砸。 当其中一个人摔烂最后一个绣蹾,企图把手伸向墙上的一副墨梅图时,锦瑟忽然抬头,悠悠道:“也该累了罢?”笑微微地向他们一扫。   那些壮汉本想动手打她,却忽然发现锦瑟身边的白猫双目灼灼,绽出饕餮般恐怖的光芒,都给吓得浑身颤栗。   锦瑟又道:“累了便请回吧。”   众汉像中了魔咒,都不敢久留,你争我抢跑下楼去,到了春江院门外,方才纷纷活转,骂骂咧咧,浩浩荡荡返回将军府。 因为任何人都未曾受伤,众汉为了讨赏,不约而同地撒了谎。 赵思听说锦瑟居然“忍气吞声”,多少有些惊奇,转念一想,必是自己身为镇远将军之子,与其他贵族当然不可相提并论,于是心中自然高涨了几分得意,暗生了更多嚣张。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将军府的人走后,春江院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探出脑袋,排着队似的跑到锦瑟的屋子。 当时锦瑟已经下床,正望着墙上那副墨梅图发呆,听见又乱又轻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微微笑道:“别怕,没事了。”   姑娘们转忧为喜,涌进屋子唧唧喳喳,白猫盘在锦瑟膝上,睡得几乎要冒泡。 后来,就有平日里嫉妒雪千寻的人小心翼翼地在锦瑟面前发牢骚,锦瑟听到这种话,直直倒回床里,把被子向脸上一蒙:“困了。”   她们看出锦瑟不悦,便都起身告辞。   走廊里,如花心直口快,大为感慨:“雪千寻真有福气,庄亲王待她好,老大待她更好!”   如玉道:“老大待咱们每个人都好啊,她不逼人做不喜欢做的事。”   便有人小声道:“可是你们不觉得雪千寻有点过分么?连艺都不肯卖了,她在春江院还能做什么?”   “是啊是啊,庄亲王再捧她的场,不是也没为她赎身么?”   “没错,庄亲王狂傲不羁又风流潇洒,他心里最爱的,还不定是哪个呢!”   如玉激动道:“你别乱说,我看庄亲王最爱的就是雪姑娘,她长得美,又有才华,脾气还很古怪……”   “脾气古怪也是优点吗?”立刻有人不服地反问。   如玉道:“古怪是古怪,但是一点都不讨厌!”   “算了算了,说这个也没用。 咱们到底比不过她,别的不说,单凭那仪表,咱就没法比。”   如玉补充道:“不仅仪表!最重要的是心灵和才华!男人也看重这些的!”   如花忽然自言自语道:“可是男人看久了一张面孔会厌倦吧……男人总想要新鲜的,嗯,绝不会错。”   如玉又急了,叫道:“也有一辈子只喜欢一个女人的男人!那才是真正的喜欢!”   “瞧,小松鼠又犯傻了,一定是想到她的秦公子了!”   “嘻嘻,小玉,你可不要把男人的话太当真哟。”   众姑娘一片娇笑。   所有的声音,锦瑟机械地听在耳朵里,直到它们渐渐远去,她才把被子揭开,大口喘着气。 看来装死一点儿也不好玩,雪千寻是不是再也不理睬她了?   夜已经很深了,不如睡去。 或许天一亮,日子就会回归原来的模样。      还是梦里好。   梦里有琴声,清澈、忧郁、神圣,从高高的天窗上透下来,就像射入万丈深渊的晨曦一样,没什么能阻止它的到达,即便是这么深、这么暗、这么寒冷。 锦瑟安心地听着那琴声,脚边的小老鼠告诉她那弹琴的人是谁,她看不到,却从此认识了那个琴师,于是,即便是在这阴暗犹如地狱的角落,她也不会觉得很残酷、很孤独。   她当然知道这是梦,所以才紧闭着双眼,企图陷在里面不出来。 但枕边的小雪却呜呜叫个不住,锦瑟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忽然瞥见丹墨在房门口晃,随口唤她,她却倏地一下消失了。   但耳边果真传来琴声,虽然与梦里感觉得那种有些差别,倒也颇有几分韵味。   锦瑟和衣而起,寻声而去,难免吃了一惊,弹琴的竟是如花。 曾经因为手痛,半途而废的她,果真下决心要练琴了么?   锦瑟轻轻拍了拍掌,如花回头,笑嘻嘻道:“老大,我弹得好么?”   锦瑟点头微笑:“如花很聪明。” 又道:“看见丹墨了么?”   如花一指窗外,道:“不是在下面晾衣服么?”   锦瑟心道:“她倒是好快的脚步。” 回屋抱了小雪,疾步前往琼玉园。 考虑到战斗力、观赏度、智商水平等诸多因素,从即日起,把锦瑟的首席宠物小雪姑娘,由原来的白猫,改为现在的小银狐。   【023】   站在映雪阁门前,锦瑟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是从里面闩着的,便绕到窗边。 那天被唐非捅破的窗纱居然还没换过,锦瑟便顺着小孔向屋中张望。 只有雪千寻一个人,侧卧在床,面向窗户,睫毛微微颤抖,还在睡着。 锦瑟在冷风里伫立良久,感觉两人之间像隔了重山,胸臆之中越发寒不可耐,终于转身要走,却忽然听见雪千寻轻声道:“回来。”   锦瑟又惊又喜,也不知说什么好,跑到门口便要敲门,手刚举到一半,却听见屋里又道:“千寻!”   ——怎么?屋里还有别人?   锦瑟的胳膊无力地垂下来,忍不住想多听一些。   里面又道:“我想看看你的样子。” 这回听清了是雪千寻的声音。   “千寻,千寻……”唤着千寻的名字,可那个声音分明就是雪千寻!她是在梦呓?   锦瑟忍不住附耳细听。 隐隐传来哭声,雪千寻喃喃念了一句:“我不要你死,夙沙千寻……”   夙沙千寻?!锦瑟不禁浑身一震,她不知道夙沙千寻是何许人,但夙沙这个罕见的姓氏,却足足响彻整个华鼎帝国一百五十年!锦瑟正思忖着,忽觉身后有稳健的脚步声,那么明显,她方才居然没有发觉,因为怕雪千寻再喊出古怪的梦话,锦瑟急忙以手帕掩着口鼻,猛烈地咳嗽起来。   雪千寻被惊醒,道:“是锦瑟么?”故作冰冷的声音中难掩几分关切,却听锦瑟在门外道:“庄亲王。”   雪千寻急忙穿衣下地,把门闩打开。 第一眼先看到锦瑟,面带微笑,双靥泛着病态的红,接着望了一眼何其殊,何其殊也向她扫了一眼,道:“昨晚睡得很晚么?——怎么眼圈都红了?”   雪千寻笑道:“是么?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不过昨天的确睡得晚点儿。”   何其殊进屋,坐在首座,悠悠道:“听说你们两个又闹别扭了。”   雪千寻与锦瑟谁也不看谁,却异口同声道:“哪里有?”   何其殊打开折扇,缓缓摇,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们。   雪千寻忽然对锦瑟道:“你怎么也跟来?”   锦瑟咳了咳,笑道:“我可是先于王爷一步呢。”   “唔,对了,你来干什么?不是还病着么?”何其殊面向锦瑟。   锦瑟淡淡道:“我是来告诉雪姑娘,谁是春江院的主人。”   雪千寻微微一惊,不屑地哼了一声。   何其殊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讲?”   锦瑟便将雪千寻前晚拒绝出场,昨晚又惹恼镇远将军二公子的事告诉何其殊,最后她道:“王爷您以后最好对雪姑娘轻些宠溺,我还期盼着春江院生意兴隆呢!”   何其殊朗声大笑:“难道千寻的坏脾气是本王惯的么?”   雪千寻别过头去,从唇缝里低低道:“告状精。”   锦瑟充耳不闻,道:“雪姑娘今晚若是不愿出场,我便让如花上仙音台了。”   “爱谁谁,谁稀罕。”   何其殊插口道:“如花是哪个?水蛇腰的?”   “你说的那是如梦。” 锦瑟笑道,“如花是四大姑娘里的头一个。”   “唔,先算钱后进房的那个!看她平时娇憨可爱,如今也学起风雅来。”   锦瑟道:“听说小时候正经学过几年琴技,因为吃不了苦,中途放弃了。 如今不知受了什么激励,又捡了起来,刚刚还在房里弹呢,蛮不错的。”   何其殊道:“那倒想听听。”   雪千寻冷冷道:“想听快趁早,说不定现在正弹得起兴呢。”   不料何其殊当真振衣而起,丢了句:“本王过去瞧瞧!”走了。   锦瑟心道:可算走了。 默默凝视着雪千寻。   雪千寻也不看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抠窗纱,把那个窟窿撑得越来越大,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雪千寻不耐烦地嘟哝道:“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这屋子冷得很。”   锦瑟悠悠道:“何其殊认为,你是她的女人,我是他的手下,所以你我最好不要闹得太僵,更不要太亲密。”   “你是大老板,关键时候还管着我呢,我哪敢跟你闹僵。 至于亲密,就更谈不上了,你有一大堆蛇虫鸟兽,跟谁亲也千万别跟我亲。” 雪千寻一边说一边狠狠捣着窗纱上的窟窿,忽然哗啦一声,给撕开条口子,不耐烦地道:“丹墨跑哪玩去了,教她换也不给换。”   锦瑟道:“她在后院晾衣服。”   话音刚落,丹墨搓着通红的小手走进来,自去火盆上暖手。   雪千寻道:“丹墨,你去哪儿了?”   “我在暗香亭扫雪啊,昨天你说那里的雪太厚了。”   “后来我又叫你先把窗纱换了,你可是忘了?”   丹墨一脸迷惑,道:“有么?”   锦瑟抱着小雪走近丹墨身边,微微笑道:“有啊,她在梦里吩咐的呢。 某人做梦的时候也极其口齿伶俐,话多得很。”   丹墨不知所谓,憨憨一笑,跑去找管事的拿窗纱。   雪千寻不禁一惊,心道:刚刚做的那个梦给喊出来了么?那么庄亲王可曾听见?正担忧着,却听锦瑟道:“何其殊没听见。”   “嗯?”雪千寻一怔。   “但是我听见了。 ‘夙、沙、千、寻’,如果你觉得这个名字很重要,那么最好放在心里,不要随便说出口。 梦呓对于一个潜伏者来说,往往是致命的。”   雪千寻低低道:“那……多谢了。”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锦瑟便咳嗽得喘不过气来,雪千寻连忙上前,轻声道:“严重了么?”   锦瑟笑着摇摇头,道:“伤寒而已,不碍事。 唔,对了,最近我恐怕不能照顾小雪,暂且放它在你屋里。”   雪千寻觉得奇怪,刚要拒绝,锦瑟又道:“把丹墨借我几日吧,劳烦她帮我端碗水什么的。” 说完一转身,飘然而去,揪人心弦的咳嗽声落在风里。 【024】   自此丹墨搬去中楼锦瑟房间,小银狐由雪千寻照料。 冬天已经到来,日复一日,渐渐把帝都裹紧,但即便是如此寒冷孤单,雪千寻也坚持一个人住在琼玉园,每天与银狐小雪形影不离,或弹琴、或作画,小雪总是安静地守在一边;偶尔雪千寻也抱它去映雪阁后面的暗香亭看梅——虽然梅枝都还是秃的。 雪千寻向来取笑锦瑟爱和动物作伴,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和小雪相处得如此融洽,俨然一对良朋佳友。 但只有一点她们双方难以协调:雪千寻不喜荤腥,小雪却从不茹素。   最近几日,庄亲王和锦瑟都极少过来映雪阁,更没人催雪千寻出场,她乐得逍遥,才不理睬仙音台上是否虚席。   忽然一天深夜,雪千寻被窗外一阵骚动惊醒,回身一摸,小雪不在。 雪千寻有些不良的预感,急忙披衣出门,然而外面只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却无半个人影。 雪千寻试探地唤一声“小雪”,也不见小雪回来。 心里开始焦虑,急忙顺着脚印寻去,走着走着,发现竟是直奔中楼的方向。 心脏越发跳得扰人。   行至途中,居然碰上小雪轻盈盈地迎面跳过来,它看见雪千寻,狐眼一闪,欢喜地扑到雪千寻怀里。   “原来是半夜出去淘气了。” 雪千寻对怀中的小狐狸轻声责备,又喃喃道:“我还当是你的主人怎么了。”   说到这时,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喘息,雪千寻急忙回身,却发现四周空空如也,心里难免自嘲:越来越神经兮兮了,不过是风声。 一边想着,一边抱着小雪跑回房间。   然,雪千寻回房后,在烛光下一照才发现,自己胸前斑斑驳驳都是血迹,大惊之下不难想到小雪身上,急忙翻它过来仔细查看,结果发现这小狐狸的嘴角和四爪上都是血,它还自己添呢。 雪千寻意识到小雪这次外出不仅仅是淘气这么简单,于是再次急奔中楼。   然而这一次在路途中,雪千寻迎面撞上的却是个乌黑斗篷、风帽遮住整张脸孔的人。 那人从黑袍下抽出一只纤细的手,迅速将雪千寻拉到假山后,轻声道:“千寻……是我。” 【025】   雪千寻低声惊呼:“锦瑟?”   锦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这么晚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不!我……”   “别怕,有小雪在你身边。”   “可是你呢?”   “别问那么多,你回去,安心睡觉便是。” 锦瑟向外望了望,回过头来,道:“不听话?那么我送你。” 说完,忽然将雪千寻抱个满怀,腾空掠起,雪千寻只觉锦瑟双臂极热,自己和她都飞了起来,树木与白雪都向自己身后退去,等回过神时,她已经躺在床上。   雪千寻惊诧地望着乌蓬遮面的锦瑟,问:“究竟怎么回事?”   锦瑟微微笑道:“无事。” 话音里夹着急促呼吸的丝丝声。   “无事你神秘兮兮?”   “唔,夜来无聊,逗你玩玩。”   雪千寻意欲翻身坐起,却被锦瑟温柔地按下,在她耳边细细道:“睡个好觉吧。” 听了锦瑟的柔声细语,雪千寻忽觉眼睑沉重,昏昏欲睡,抓了锦瑟斗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弛,终于落下。      次日,雪千寻睡到日头偏西方醒,昨夜之事恍如一梦,急忙看小雪,却见它四蹄如雪,嘴角纯白,再看自己的昨夜所穿的外衣,也是干净得没有一丝血迹,而门外的雪地也平平整整,不见脚印。   雪千寻困惑地敲了敲脑袋,心道:难道真是做梦么?只是梦里锦瑟急促而虚弱的呼吸,以及因为生病而微微发烫的掌心却历历在目,犹如刚刚发生的一般。   雪千寻想去追问锦瑟,转念一想,就算此事是真的,也显然是锦瑟在极力隐瞒,问她也不可能问出原委,索性不闻不问,一个人抱着小雪在园子里寻寻觅觅探探索索。 短暂的黄昏时光便这样过去。   天色渐暗,雪千寻想起该去仙音台弹奏,这个场子是威远镖局的副镖头龙涛甲包下的,可谓“大场”,雪千寻觉得自己不能再没理由地任性下去了。   因为锦瑟曾经叮嘱过,叫雪千寻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小银狐,因此雪千寻来到正厅时也只好将小雪抱在怀中。 然而令她有些奇怪的是,她还没走近正厅,便听见仙音台上传来铮铮咚咚的琴声,连忙疾走几步,一掀帘子,却发现坐在仙音台上的,竟是如花。 【026】   雪千寻不记得自己说过拒绝上台的话,锦瑟显然是私自安排了别人。 雪千寻不禁微微一笑,锦瑟又搞的什么鬼?淡然做在角落一个位子上。 且做一回看客罢。   有些客人注意到她,私下里窃窃,色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但始终没人敢招呼她,因为此时此刻,同在大厅赏曲的,还有一个大人物——庄亲王何其殊。 雪千寻也看见何其殊,而何其殊却正听曲听得大悦,即便目光不经意扫到雪千寻这里,也是视而不见。 雪千寻冷哼一声,斟了一盏茶,慢慢饮起来。   在雪千寻听来,如花的琴技实在乏善可陈,然则她却有着雪千寻指下不曾有过的活泼与明艳,那是双十年华的明媚少女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音色,是单纯的、欢喜的、炽热的。 只是这份情怀,雪千寻早在七年之前便丢了。   台下的客人——甚至包括何其殊——显然都非常欣赏如花的弹奏,他们从来只道如花姿色艳丽,待客热情,哪里想到她还能像模像样地弹出颇富她独特性格的曲子?喜爱之中更多了几分惊奇。   台上台下气氛正在高涨时,忽然听得台下有人高呼一声:“怎么换人了?!”   众人望去,竟是镇远将军家的二公子赵思。 只见他一脸愤然,呼喝道:“今晚不是雪千寻雪姑娘的场子么?怎么换作了花姑娘?老板——老板?”   锦瑟披了银白小袄,扶着顶楼的围栏,向下望来。   赵思仰头道:“本公子是冲雪千寻来的!”   雪千寻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瞧着仙音台下偶然加演的这出戏。   锦瑟瞥见雪千寻,微微笑道:“如花姑娘弹得不好么?”   赵思冷冷一笑,朗声道:“若是单论琴技,如花姑娘与雪姑娘当然不相上下,但是……”   雪千寻庆幸自己把茶盏放在桌上,没有正在往口里送。   “但是,”锦瑟接口道:“包下本场的龙涛甲副镖头都不介意,赵公子何以如此介怀?”   “本公子怎能与那些江湖豪杰相同?”赵思继续神色肃然地道:“在弹奏的技艺上,两位姑娘也许不分伯仲,然则她二人一个是五月石榴一个是阳春白雪,本公子爱的,正是雪姑娘的冰雪气质!”说完,赵思的目光穿过云云嫖客,笑吟吟地向坐在角落的雪千寻深情一望。   雪千寻无可奈何地把脸侧向一边。   仙音台下忽然有人笑了起来,一把折扇“啪”地当空展开,好整以暇地缓缓摇。   赵思面向摇扇人略一拱手,道:“巧啊,庄亲王。”   何其殊微微颔首:“巧。”   赵思道:“敢问庄亲王何以发笑?”   何其殊道:“本王笑你不懂怜香惜玉,如花姑娘正弹在投入时被你打断,瞧,这小脸都窘成什么样子了?”   赵思微微一惊,万没想到庄亲王毫不顾及雪千寻,在意的却是如花的心情。 抬头去看如花,果然拘谨地低着头,仿佛犯了错误。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登台献艺。   赵思也有几分怜悯之意,然而转眼一看被冷落在角落的雪千寻,胸臆之中再次燃烧起来,朗声道:“庄亲王只担心如花姑娘的处境,难道就不想想雪姑娘的立场么?”说着伸手一指雪千寻,道:“雪姑娘正一个人在那里喝闷茶呢!”   雪千寻长舒一口气,心道:这回倒好,连一口清净茶也喝不得了。 【026】   雪千寻不记得自己说过拒绝上台的话,锦瑟显然是私自安排了别人。 雪千寻不禁微微一笑,锦瑟又搞的什么鬼?淡然做在角落一个位子上。 且做一回看客罢。   有些客人注意到她,私下里窃窃,色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但始终没人敢招呼她,因为此时此刻,同在大厅赏曲的,还有一个大人物——庄亲王何其殊。 雪千寻也看见何其殊,而何其殊却正听曲听得大悦,即便目光不经意扫到雪千寻这里,也是视而不见。 雪千寻冷哼一声,斟了一盏茶,慢慢饮起来。   在雪千寻听来,如花的琴技实在乏善可陈,然则她却有着雪千寻指下不曾有过的活泼与明艳,那是双十年华的明媚少女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音色,是单纯的、欢喜的、炽热的。 只是这份情怀,雪千寻早在七年之前便丢了。   台下的客人——甚至包括何其殊——显然都非常欣赏如花的弹奏,他们从来只道如花姿色艳丽,待客热情,哪里想到她还能像模像样地弹出颇富她独特性格的曲子?喜爱之中更多了几分惊奇。   台上台下气氛正在高涨时,忽然听得台下有人高呼一声:“怎么换人了?!”   众人望去,竟是镇远将军家的二公子赵思。 只见他一脸愤然,呼喝道:“今晚不是雪千寻雪姑娘的场子么?怎么换作了花姑娘?老板——老板?”   锦瑟披了银白小袄,扶着顶楼的围栏,向下望来。   赵思仰头道:“本公子是冲雪千寻来的!”   雪千寻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瞧着仙音台下偶然加演的这出戏。   锦瑟瞥见雪千寻,微微笑道:“如花姑娘弹得不好么?”   赵思冷冷一笑,朗声道:“若是单论琴技,如花姑娘与雪姑娘当然不相上下,但是……”   雪千寻庆幸自己把茶盏放在桌上,没有正在往口里送。   “但是,”锦瑟接口道:“包下本场的龙涛甲副镖头都不介意,赵公子何以如此介怀?”   “本公子怎能与那些江湖豪杰相同?”赵思继续神色肃然地道:“在弹奏的技艺上,两位姑娘也许不分伯仲,然则她二人一个是五月石榴一个是阳春白雪,本公子爱的,正是雪姑娘的冰雪气质!”说完,赵思的目光穿过云云嫖客,笑吟吟地向坐在角落的雪千寻深情一望。   雪千寻无可奈何地把脸侧向一边。   仙音台下忽然有人笑了起来,一把折扇“啪”地当空展开,好整以暇地缓缓摇。   赵思面向摇扇人略一拱手,道:“巧啊,庄亲王。”   何其殊微微颔首:“巧。”   赵思道:“敢问庄亲王何以发笑?”   何其殊道:“本王笑你不懂怜香惜玉,如花姑娘正弹在投入时被你打断,瞧,这小脸都窘成什么样子了?”   赵思微微一惊,万没想到庄亲王毫不顾及雪千寻,在意的却是如花的心情。 抬头去看如花,果然拘谨地低着头,仿佛犯了错误。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登台献艺。   赵思也有几分怜悯之意,然而转眼一看被冷落在角落的雪千寻,胸臆之中再次燃烧起来,朗声道:“庄亲王只担心如花姑娘的处境,难道就不想想雪姑娘的立场么?”说着伸手一指雪千寻,道:“雪姑娘正一个人在那里喝闷茶呢!”   雪千寻长舒一口气,心道:这回倒好,连一口清净茶也喝不得了。 【027】   几乎是在雪千寻还来不及逃掉的情况下,事态便发展到了雪、花二人同台合奏的局面,而且提出这个建议的,居然就是庄亲王何其殊。   雪千寻暗中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抬头望向锦瑟,却见她笑意盈盈,一副没心没肺的嘴脸。   厅中客人自然乐得看热闹,欢呼声、掌声、起哄声,顿时响成一片。   雪千寻坐在如花旁边,丫鬟给她搬来一个新琴,雪千寻从容地调着琴弦。 如花望着她,眼中杂糅着几分畏惧和挑衅,她曾经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过雪千寻,但是今天,为她捧场的却是庄亲王,而且就连赵思也说她的琴技与雪千寻不相上下,如花难免得意起来。   雪千寻也抬头望了望她,微微一笑,道:“花姐,我们弹什么好呢?”   如花练成的曲子不多,便挑了自己最拿手的一支——《良宵引》。 雪千寻笑道:“不错,适合今日。”   雪千寻迁就着如花的节奏,马马虎虎弹了起来,台下立刻掌声雷动,二美同台献艺,大小也是一种奇观。 赵思遂了心愿,摇头晃脑直夸雪千寻的弹奏意境唯美,同时也有如花的老主顾大叫如花妙指生花。 对于这些,雪千寻充耳不闻,手指有意无意地胡乱拨弄,觉得十分有趣,她感觉自己像个偷懒的厨师,随便做出一道不负责任菜肴,却意外地满足了食客的胃口。 原来,青楼本无知音客,客人们的要求并不多,他们只想开心而已。   雪千寻拿眼睛的余光瞥庄亲王何其殊,不巧他也正偏着眼睛望她,眼角之中满是笑意,却笑得毫无诚意。 雪千寻不屑地移开目光,却撞上赵思的脸,只见他摆出一副千古知音的痴情脸孔,目光灼灼盯着人看,这令雪千寻更加不舒服,索性低头只看自己跳跃在泠泠七弦之上的手指。 ——琴师呵,自己这样居然也是琴师?雪千寻在心里自嘲;好罢,既然你们那么想要开心…… 【028】   一曲终了,多事的赵思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张罗着必须将两位姑娘的技艺分个高下。 以他的意愿,当然是雪千寻“略胜一筹”,然而,包下本场的、并且一直被无视的震远镖局副镖头龙涛甲却拍案而起,说,声乐活泼灵动者,无人能出如花之右。 龙涛甲这是记恨赵思方才菲薄他,因此偏要与他作对,大将军之子又如何?他是江湖豪杰,争的便是这张脸面。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台下的听众,虽有许多感觉“似乎是雪千寻弹得更妙”的,但他们往日多与如花有“交情”,因此只说二人的弹奏各有千秋。   赵思忽然想到庄亲王,回过头来恭敬地一抱拳:“庄亲王意下如何呢?”   何其殊悠然道:“雪千寻弹琴已久,技艺自然纯熟;如花却是新莺出谷,一鸣既已惊人,来日岂可限量?”   赵思不服,道,方才二人同奏,哪里听得出好坏?必要二人分别独奏,方能辨出高下。 龙涛甲一跳三丈,声若洪钟:“好!甚好!单挑的方是英雄!”何其殊一拍折扇,表示:就这么定了。   雪千寻深深叹口气:这叫哪门子单挑?也罢,既然你们千方百计找乐子,那便叫你们乐死好了。   抚琴竞技,如花为先,弹的是一曲《花好月圆》,曲调舒缓,韵律柔美。 何其殊点头微笑,说了声:“有点意思。” 竟然全然注视如花,一眼不看雪千寻。   小银狐仿佛也感到无聊,在雪千寻脚边盹着了。 雪千寻乏味地仰起脖子,见锦瑟坐在顶层廊道的围栏上,晃着脚尖瞧热闹,眼看她被何其殊带头戏耍,却无动于衷。   “该雪姑娘弹了!大家都安静!”赵思猛然大喝,把雪千寻惊了一跳。   雪千寻幽幽望着何其殊,意味深长地浅浅一笑,何其殊见她看自己,却立刻将目光移向如花。 雪千寻把手轻轻放在琴弦上,默默道:开始了。   ——曾经有人对雪千寻说:瑶琴音域广泛,散音七个、泛音九十一、技音一百四十七,右手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左手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演奏技法五花八门变幻莫测,无穷无尽的喜怒哀愁与六合气象皆在这纤纤十指的操纵之下起伏兴衰。 因此——琴师是最适合修习傀儡术的一类技师。   雪千寻决定,让台下所有的人都从此觉悟:琴师是什么! 【029】   慢。   雪千寻的琴,由慢象始,初入耳时淡无味,细听之下方知琴师运指挥弦缓而有力,沉稳浑厚,穆若生风,令人不由得平心舒气,宁神息虑。 喧嚣的大厅,渐渐只听得到琴声和徐浪一般的呼吸声,众人犹如被催眠了一般安稳下来。 何其殊忘了摇晃手中的折扇,再也无法把目光从雪千寻身上移开。 被琴声安抚的心,压抑不住悸动的疑问:她弹的这支曲子,叫什么?   恬。   不知何时,慢象从容引出了恬象。 泠泠然,涓涓然,清畅甘美,如沐春风,飘然入耳,淡而有味。 何其殊仿佛回到了温存懵懂的少年时代,合欢树下袅娜的倩影,半遮红颜的雪纱团扇,那是他的牵挂,他的梦想,仿佛,曾经求不得的终于可以求得了。 他感到无比的圆满,无比的舒畅,再没什么可争,再没什么可求,他渴望融化在雪千寻之下的恬中,安然地睡去。   骤。   人们飘在云端上,心满意足,仰望上去,再无分寸可攀,目下拥有的,便是最完满的。 忽然,琴音猛起,急转骤象,风雨大作、兵戈凶凶,厉厉杀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雪千寻之下狂涌而出,听者如美梦乍醒,云端失足,一落万丈。 何其殊只感觉心被抽空了一般惶惶,一切美好不过海市蜃楼,求不得的还是求不得,身体里最后一丝温暖也被夺去,活着是煎熬,生命是罪恶,绝望之情充塞满怀,压抑的,窒息的,何其殊忽然感觉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死去,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展开折扇,手指慢慢地向扇柄上那枚豆大的一点朱红宝石上伸去……   噗通一声,血光四溅,溅了何其殊一身。   有比他更想死的! 【030】   “哗”地一声刺耳的杂音。 一双手按住了雪千寻的琴弦。   “疯丫头,你找死!”   雪千寻汗涔涔地从噩梦中惊醒,看见双靥粉红的锦瑟。   “你下来了?”   锦瑟喘着急气,质问她:“你是哪里学的这杀人魔曲?!”   “我厉害吧?嘻。”   “被你气死!”锦瑟低低道,暗中出手点了雪千寻穴道,雪千寻立刻昏倒。      琴声骤停,加之弥漫的血腥气味,台下的听众如大梦初醒,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赵思用袖子擦了擦口角流出的白沫,困惑地问身边的随从:“发生何事?”   那带刀随从道:“有人自杀。”   厅外涌入数十个侍卫,团团围住何其殊,替他擦衣袍上的血迹。 锦瑟则派人将死在何其殊身边的汉子抬走,又叫人扶如花回房休息。   震远镖局副镖头龙涛甲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方才可是有悍匪突袭?”   众人神智尚有些恍惚,虽觉他说话古怪,却也无人发笑。   赵思念念不忘抚琴竞技的结果,叫道:“各位且说说看,是哪位姑娘赢了?到底是雪姑娘技高一筹吧?”   庄亲王一拍桌子,厉声道:“莫名其妙,杂乱无章,差极!”   龙涛甲大喜过望,幸灾乐祸地道:“当然是花姑娘的《花好月圆》为妙!曲如其人,恰如其氛!”   包括何其殊在内,他们每个人都有些神智亢奋,却不自知,赵思亢奋得尤其厉害,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冲撞庄亲王,他便把火气都撒在了龙涛甲身上,大吼一声:“龙涛甲,你放屁!你若再敢造次,本公子雇用三刀杀了你!”   赵思脑海里陡然闪现三刀这个名字,毕竟三刀的重现江湖,在帝都引起了相当强烈的反响。 但他似乎忘了,在庄亲王面前,这两个字应当避讳。   龙涛甲毫不畏惧,也更不懂机会,叫嚣:“三刀算个屁!一个接一个,还有完没完?庄亲王灭不了他,我龙涛甲收拾他!”   大厅之中忽然闪过一个黑色的影子,只听“喵呜”一声,一条黑猫踩着龙涛甲的头颅,跃到赵思面前,丢下一张墨色未干的纸。 【031】   那张纸的页眉上赫然写着:契约。   赵思松下一口气,原来黑猫带来的并非全是死亡预言书。 他疯疯癫癫抓起一支筷子,蘸着地下尚未干透的血迹,在那纸上写下杀人期限——“立刻”!接着又瞧了一眼满脸惶恐的龙涛甲,笑道:“你的命,不值钱。” 写上委托金:五十两。   三刀号称天下第一杀手,一桩生意的委托金从未少于五百两。 但,这一次,三刀却显然愿意接受这份契约。 因为就在龙涛甲还来不及拔出刀的时候,他就被斩成了四段:左腿、右腿、躯干、头颅。   大厅之中陡然响起惊恐的叫喊声,龙涛甲零碎的尸身上,倏地飞过一个五色缤纷的大锦袍,转瞬之间没了踪影。 云云数十人,竟无一人看清他的面目。   何其殊终于完全清醒,略微理了理混乱的思绪,飞步跃上仙音台。 锦瑟扶着昏睡中的雪千寻,淡淡望着他。 何其殊握着折扇的手骨节发白,定了定,沉声道:“她如何?”   锦瑟道:“她被反噬了。”   何其殊冷冷道:“你做事一向有分寸,希望这一次也不会让我失望。”   锦瑟道:“王爷吩咐的事,锦瑟必当尽心。”   “尽心的不是地方吧?”   “王爷重视的那件事,我已发现蛛丝马迹。”   “哦?有眉目了?”何其殊颇为惊异。   锦瑟瞥了一眼乱作一团的众人,低低道:“请容锦瑟日后详述。”   “何日之后?”   “明晚子时,叫朱雀到映雪阁。”   何其殊此刻也无心盘问,点了点头,一挥手,示意属下备轿回府。 【032】      映雪阁中。   雪千寻悠悠转醒。 锦瑟静静坐在窗下,清早的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忧郁的脸上。   雪千寻缓缓道:“你好像坏了我的好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锦瑟有些怒意,也不说话,微微冷笑。   “你笑什么?救了何其殊很了不起么?”   锦瑟霍然起身,道:“你是不是觉得何其殊最近太忽视你了,想让他重新重视你是不是?”   “哈,我的身份他早晚会知道。 他那么多疑,又神通广大,迟早怀疑到我。”   锦瑟喃喃道:“我不是一直都在帮你摆脱嫌疑么?”   “我不喜欢一味的防守和躲避,你……和那个人不一样……”雪千寻低低道,不禁想起一位故人。   “那个人?呵,是夙沙千寻么?如果她是擅长进攻的人物,那么倒是与玩雕的那位西风大祭司很像呢。 ——看起来仿佛很强大……”   “什么叫做看起来仿佛?”雪千寻听出锦瑟话中的不善意味,很不高兴。   锦瑟放下怀中的小银狐,道:“倘若有一天我与她们其中之一对战,你希望谁赢呢?”   雪千寻忙道:“你干吗与她们为敌?”   “谁知道呢,那你干吗与何其殊为敌?”   “我不曾过问你的秘密,你最好也不要问我的。”   锦瑟一笑:“那好罢,我不问。 但是你要告诉我,那支曲子你是哪里学的?”   雪千寻道:“偷师未成,只好自学。 此曲尚未完成,我叫它《十三象》。”   锦瑟笑道:“你当你真能杀得了他?就凭那半吊子的傀儡术?!没等何其殊怎样,你自己先因反噬身亡了!”   雪千寻冷笑道:“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锦瑟道:“如果我告诉你西风就在某个地方暗中保护着庄亲王呢?还那么有自信么?”   “她在?”雪千寻大惊,追问道:“她好了?”   “半死不活的魔王也终究是魔王,只要西风还有一个指头可动,那么她就仍然是危险的怪物。”   “她才不是怪物。” 雪千寻立刻反驳道。   锦瑟长呼一口气,轻轻咳嗽了起来,怅然道:“好嫉妒啊。 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雪千寻道:“我只是说她不是怪物而已。 她若是敢阻挠我杀何其殊,我当然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锦瑟转忧为喜,道:“小狼崽子,战斗不是靠吹牛来赢对方的。 你乖乖弹你的好琴,打打杀杀的事,便由我代劳吧。 ——对了,关于三刀刺杀何其殊的事,我帮你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替死鬼。”   “什么?”雪千寻不解。   锦瑟卖了个关子,道:“就让一切谜团,都在今天晚上解决吧。 不过……会越解越乱哟……”      郁郁墨色,笼罩帝都。 冷风夹着碎雪,当空乱舞。   当真是个杀人的好夜色。   唐非擎着半空的酒葫芦,一步三摇,口里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屁!……敢笑我没本领!好心告诉你,三刀要杀你,你却不信!怎么样、死了吧?我一刀见血,二刀抱缺,三刀……三刀我就要你小命……”说到兴起时,竟古里古怪地唱了起来,“本大爷我呀,拿你钱财替你消灾,管杀不管埋……下一个呀,下一个……嗝……就是……那个……”   唐非又来到一家酒馆面前,无奈夜深人静,人家早打烊了。 唐非对着紧闭的大门啐了一口,想醉却无处买醉,出于本能地朝有灯火的方向晃去,然,他身形虽飘忽不稳,速度却极快,一忽儿,视野中的灯火便通明璀璨起来,朱红的大门里酒醇肉厚,歌舞升平,仿佛花好春正浓,温香软玉夹着丝竹欢歌,穿风越雪,飘了出来。   “啊,那里好!”唐非笑吟吟地一指头顶上的墨绿红字牌匾,念道:“春——江——院!好地方!”美女如云的春江院,他倒记得深刻。   蓦地,迷蒙夜色中闪过一个红衣裳,倏然而过,在唐非身后卷起香微微的风浪。 对常人来说,这种细微而短暂的影动,是极难察觉的。 但唐非不是常人,即便有点喝醉了,他也保持着敏感的本能,吸了吸鼻子,顺着那风旋转了个圈,一扬手,死死地扯住那个鲜红欲滴的衣袂,笑道:“你谁?干吗比我走的快?”   红衣裳被唐非攫住,顿在风雪中,却并不回头,更不说话。   “来,转过头给本大爷瞧瞧。 女的原谅,男的干掉!”唐非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抓那红衣人的风帽。   红衣人冷冷道:“你爹妈可曾教过你,多管闲事会送命的?”   唐非听出声音娇柔清脆,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睛,望着面前这个红裳背影,悠悠道:“女的。” 手下温柔起来,不忍心再狠很抓她衣服。   红裳女子见唐非松懈,猛然一转身,不知从哪抽出一双尺八长、青葱粗的银刺,毫不留情地向唐非面门上刺去。 唐非只觉眼前精光一闪,杀气逼人,浑身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口里大呼一声,急忙将腰身后弓下,无比惊险地躲过那阴险毒辣的一攻。   唐非一指点地,反弹而起,旋即双手向前一探,准确地抓住了红裳人的手腕。   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唐非在她脸上打量了一番,嘴里蹦出两个字:“蒙面。”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复道:“嗯,蒙面的女人……”松了手,一合掌,喜道:“啊,我明白了:蒙面的女人,通常都是漂亮的女人!”   红裳女子见唐非松了手,想道:此人功夫绝非等闲,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一刻也不敢松懈,飞身便逃。 唐非哪里肯放弃,发足便追。 【033】   红裳女子三纵五跃,绕过春江院的中楼与西楼,最终停在琼玉园的北墙之下。 唐非略微醒了酒,不像方才那般唐突,不动声色地一直尾随至此,见红裳女子仰望着高高的青墙,大有一跃而入的意图,唐非不禁暗自发笑:抢什么抢?咱们这不是一路么?   红裳女子站在墙下忖了忖,终于提气一跃——然,人升至半空,脚踝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牢牢套住,给生生拽了下来,“噗”地一声,跌进一个姹紫嫣红的锦袍之中。   “嘻,美人儿!”   酒气扑面而来,一双火热的胳膊,如花蟒一般将她缠住。      十分不幸,红裳女子遭遇了“搂搂抱抱亲亲”,但她想不明白,方才那个醉醺醺的男子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口里骂道:“放开你的猪手!”   唐非见女子动怒,半露的面颊飞上红晕,感到十分愧疚,忙把她放在地上,好声好气道:“敢问姑娘是小偷么?”   红裳女子微微一惊,道:“当然不是。”   “那你的眼睛怎会那样好看,难道不是偷了星星镶在眼眶里?”   红裳女子立刻明白了,手指他的鼻子:“唔,原来你是淫贼啊。”   唐非坚决否认:“我从来都是认真的!”   红裳女子双眼弯弯,闪着星光,媚声问道:“那你想看看我的容貌么?”   唐非流着哈喇子,频频点头:“想、想!”   红裳女子把脸一扬,道:“你自己揭开看。”   唐非从未见过如此爽快的女子,把双手在袖子上蹭了蹭,乐不可支地伸过去,小心翼翼揭下她的面纱。   她的脸蛋白皙剔透,鼻子小巧玲珑,以上,皆为极品,然则,奇观却在鼻端之下,颇有辟邪驱鬼之功效,把唐非惊得险些魂飞魄散,猛吸一口气:“乖乖,好、好雄浑的一张大口,好壮观的一排大牙!”动作麻利地将面纱重新给她遮上,强压着内心的澎湃,稳声道:“我想,姑娘原本必是丽质天成,后来被丑恶的妖魔嫉妒了,所、所以……呃……”   “你不用编得这么辛苦,这张‘雄浑’的大口,本姑娘中意得很。” 红裳女子截断他的话,意味深长地笑道。   唐非一脸惋惜,怅然转过身去:“姑娘,唐非会永远铭记你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 足底一提,没了。      与此同时,映雪阁中。   因为何其殊还未到,锦瑟所说的另外两个人也没出现,她等得不耐烦,便请雪千寻作画给她看,叫丹墨在一旁研墨。 这时候,雪千寻的画即将画好了,锦瑟却忽然没了兴致,不知从哪拿出一枚白玉碎片,在雪千寻面前晃了晃,道:“为什么不给拼起来?等见面了再还给她,反正她那么喜欢遮遮掩掩。”   雪千寻急忙将那枚碎片抢走,恼道:“你又乱碰我的东西!到底用了什么妖法,什么都能被你找到。” 她至今还奇怪,锦瑟居然能发现她秘密设在墙上的暗格,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三颗夜明珠放在里面。   锦瑟得意地笑道:“因为你的屋子有我的许多朋友。” 说着,将长长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一弹,立刻从床底下游出两条小青蛇。   “你们见过面的,小千,小寻。” 锦瑟微微咳嗽,介绍道。   “你监视我?”雪千寻生气道。   锦瑟苦笑:“我至于么?你那点小心思,只看眼睛便全知道了。 比如——”锦瑟低头望着那副墨迹未干的乌雕图,道:“乌雅是女的,你干吗画这么凶?”然后饶有兴致地玩味雪千寻惊诧的眼神,道:“怎么不连人也画上?”   雪千寻丢下斗笔,道:“讨厌你自以为是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懂。 ——不过,你怎么知道它的名字?”   “西风的雕是我送的,那名字也是我取的,怎会不知?”锦瑟轻易便把逍遥神教大祭司西风的名字道出来。   “咔嚓”一声,丹墨把研钵里一块孔雀石碾得粉碎。 雪千寻道:“我说了不用石绿,你弄它做什么?”转而又望向锦瑟,示意她不可乱说话。   锦瑟笑道:“丹墨跟随你那么久了,这孩子最是沉默老实,你何必避她?”   说话间,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锦瑟眉梢一扬:“可算来了。”   丹墨开门,进来一个红裳女子,看见雪千寻也在场,微微一惊。   锦瑟道:“丹墨,你可以出去了。” 丹墨退去。   红裳女子不客气地拾了一个椅子坐下,望着雪千寻,对锦瑟道:“她是谁?”   锦瑟笑道:“我们春江院的花魁姑娘。”   红裳女子冷哼一声:“青楼姑娘可不该染指杀人的技艺。”   雪千寻怒气往上冲,冷冷道:“锦瑟,这火红的一团东西是什么?”   锦瑟从容微笑:“我们逍遥神教的南方护法朱雀。”   “‘你们’逍遥神教?”雪千寻略有些惊讶。   锦瑟笑嘻嘻:“逍遥神教的南方护法原本是我,后来才让给她玩。”   朱雀听了十分不悦,狠狠望着锦瑟,锦瑟不等她发作,便问道:“你怎么迟到了?”   朱雀气呼呼道:“方才遇上了一个疯子。” 转而又道:“可是庄亲王也未到!”   话音刚落,便听何其殊沉声道:“谁说本王未到?”   何其殊穿了一身便衣,还戴着貂皮棉帽,似乎是不想惹人注意。 朱雀急忙起身,躬身施礼。 雪千寻见到何其殊,略微有些慌乱,只是脸上不动声色,如往常般与他招呼。   锦瑟见何其殊左脸有些泛红,便道:“王爷,您可好?”   何其殊皱了皱眉,道:“正走着,前方忽然冲过来一个花花绿绿的家伙,不知被什么惊了,魂飞丧胆地直撞到我身上。” 说着,下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火辣辣的面颊。   朱雀不由得长吸一口气。 锦瑟和雪千寻听了,忍俊不禁。 何其殊虽贵为亲王,却并不为这点窘事介怀,打开折扇,也微微笑了笑。 接着,他望向雪千寻,眼睛里忽然有鹰隼般的冷光:“你是谁?”   雪千寻微微一颤,道:“春江院的琴师。”   “青楼的琴师不该弹出那样的琴。 你想杀本王么?”   雪千寻望了锦瑟一眼,见她无动于衷,道:“倘若王爷坚信如此,雪千寻无话可说。”   锦瑟轻轻抚弄小银狐雪白的皮毛,悠悠道:“雪千寻的冲动和任性,王爷不是比谁都清楚么?”   何其殊侧过脸来:“哦?”   锦瑟道:“王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力捧如花而戏弄雪千寻,以她那种狭窄的心胸,一时糊涂也在情理之中。”   何其殊冷笑:“雪千寻心胸狭窄?本王倒是以为她心胸宽容得过了头。”   锦瑟笑了:“越是表面不动声色的,内心越是决绝,您问她自己,如果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会怎么样。”   何其殊望向雪千寻。   雪千寻虽不知锦瑟是何用意,但此时此刻也只能相信她,配合她,于是微微垂下头,按照锦瑟先前教给她说的,低低道:“对自己喜欢的人,得不到,便杀掉。”   何其殊倒吸一口凉气,跌回椅子:为什么?雪千寻会说出与那个人如此相似的话?!   如锦瑟所料,这样的回答,反而得到何其殊的谅解,“得不到,便杀掉”,这六个字恰如一味能够治愈深入膏肓的顽疾的猛药,无比惊险,却又恰如其分地解开了何其殊的心结。 他望着雪千寻美丽的眼睛,心底里最柔软的部分被灼热,自己的目光也不由得流露出温情的味道。   但何其殊依然十分清醒,柔声问:“那末你的傀儡术……”   “是我教她的。” 锦瑟缓缓道。   这一次,连雪千寻都大为震惊,锦瑟怎么说出这种谎话?!   “是你?”朱雀脱口惊呼。   朱雀比锦瑟年长,在逍遥神教中却一直受锦瑟压制,尽管她认为不论是武功还是智谋,自己都不比锦瑟逊色,然而锦瑟总会在她的这种念头刚刚开始加深的时候给于一记强烈的打击。 傀儡术是一种顶级武学,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据“江湖笔”南宫清记载,傀儡师最早见于南方武林,在中原地带极为罕见,南宫清特意指出:修习傀儡术,没有三十年的功力,连小成也无。   雪千寻的傀儡术乃是皮毛之皮毛,已然足以令人震惊,那么,如果年仅二十岁的锦瑟果真是雪千寻的师父……锦瑟的傀儡术又到了什么程度?!   “没想到你也精通音律。” 相对于朱雀,何其殊显得比较冷定。   锦瑟笑道:“精通不敢当,略知一二罢了。 王爷您忘了,我的名字不就是一件乐器么?”   何其殊轻轻摇扇,道:“我以为你只是个驯兽师。”   锦瑟道:“傀儡术与驯兽术,这两种武功的基本理论本是相融的。 达到‘沟通’与‘武力征服’境界便是驯兽术,以此为基础,再达到‘意念征服’和‘音波操纵’的境界,自然就成了傀儡术。”   朱雀抢道:“锦瑟,你究竟是什么人?”   锦瑟笑道:“朱雀姐姐好差的记性,我是你的前辈——上任南方护法啊。”   “可是……你怎么会……”朱雀的额头渗出冷汗来。   “锦瑟七岁开始闯荡江湖,十五岁以前都在密沼丛林长大,没有点本领,怎么活得下去?”   何其殊忽然厉声道:“你知不知道,传授一个毫无内功的人以傀儡术,有多危险?你想杀了本王的千寻么?”   锦瑟轻轻叹了口气,愧疚道:“这的确是锦瑟的错,因为一时得意,便把傀儡术的最基本理论说给她听。 我原以为她参悟不懂,当时无非是想在她面前炫耀一下我也会弹琴而已。 不过没想到雪千寻聪明绝顶,单凭自己钻研就能达到这种地步。” 说着,颇有意味地望向雪千寻。   ——她这句话说的不错,雪千寻的傀儡术的确是独自钻研的成果。   雪千寻心领神会地顺着锦瑟的意思,接口道:“锦瑟有时太可恶,别人精通的,她偏要来现,所以我就想证明给她看,她精通的,我也能做到。”   朱雀在一旁听得深有感慨,不禁减少了初一见面时对雪千寻的敌意。   锦瑟笑道:“雪千寻能窥得傀儡术的要诀,想必与她登峰造极的琴技有关,因为琴师本就是最适合成为傀儡师的人。 不过,她毕竟没有内功根底,那种水准的傀儡术,也只能杀掉自身就已心魔泛滥的人,对心灵没有创伤的人是攻击无效的。 况且,一支曲子才弹了眨眼的功夫,她自己先呕血昏倒了。 这种强烈的反噬,实在是得不偿失呢。” 锦瑟意味深长地望了雪千寻一眼,蔼声道:“以后切不可胡作非为了。”   何其殊慢慢觉得锦瑟所说俱为事实:雪千寻的傀儡术是经过锦瑟传授了要诀,并且加上她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才勉强练成的。 不过到底因为根基太浅,雪千寻遭遇了强烈的反噬,险些送命。 然而,何其殊万万没有想到,雪千寻的反噬,有则有之,但她的“呕血昏厥”,却是锦瑟暗中点了雪千寻的穴道,然后抠破自己的手指,蹭在她唇角上造成的假象。 雪千寻在仙音台弹奏的那半曲《十三象》的确激怒了何其殊,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今夜来到映雪阁,他不仅没有忍心杀掉她,还心甘情愿地原谅了她。 何其殊不喜欢野心太大的女子,但身为一个男人,他却愿意原谅一个对爱霸道的刁蛮小女人所做的任何错事不过,锦瑟特意请何其殊与朱雀前来映雪阁,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分析雪千寻的那点“小错误”。 何其殊望向锦瑟,等待她的解释。   锦瑟压抑着咳嗽,悠悠道:“王爷,锦瑟请求您允许雪千寻加入我们的组织。”   何其殊猛然一震,心中不悦。 ——锦瑟这种态度,与其说是请求,不如称为逼迫。 她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提到的每一件事情,都无异于对雪千寻表明:庄亲王何其殊与神秘的逍遥神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雪千寻既然已经知道这些秘密,若不是杀她灭口,就必须将她收为己用。 但现在何其殊当然不忍心杀雪千寻,而这一点,锦瑟似乎比谁都更早地清楚。   何其殊意味深长地浅笑,沉声道:“理由?”   锦瑟神色庄严:“我夜观天象,发现雪千寻命里注定就是我们一伙的。”   何其殊“啪”地一声把折扇按在桌面上,长声冷笑:“嗯,夜观天象……没想到锦瑟还会占星!”   朱雀按耐不住,冲到锦瑟面前,大声道:“你以为这种荒唐的解释也能成为理由?”     锦瑟嫣然笑道:“为什么不能?”   “那我还夜观天象,发现皇天示警你根本别有企图。”   锦瑟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脆生生道:“也许。”   朱雀怒目圆睁:“你若是别有企图,我就杀了你!”说话间,已经拔出明晃晃的两根银刺,霍然抵住锦瑟的咽喉,锦瑟笑面如常,分毫不躲。 她怀中的小银狐倏地一下跃到地上,转着荧荧的眼睛望她的主人以及对它的主人兵刃相加的朱雀。   “别吵!”何其殊厉声呵斥,望了望雪千寻,悠悠道:“锦瑟说的不错,雪千寻早已是本王的人。”   雪千寻顿时脸颊飞红,怨怒地盯着锦瑟。   锦瑟并不看雪千寻,缓缓推开朱雀的银刺,略带嘲弄的笑道:“还是我观的天象准确些吧?”     朱雀不服,但在何其殊面前,她不敢太放肆,恨恨退回原位。   锦瑟心情很好,道:“好吧,现在我们一起恭贺小狼崽子入伙!”她一欢喜,就把“小狼崽子”四个字脱口而出,两颗星目,乌溜溜亮晶晶。 “等等!”雪千寻终于开了口,“我好像还不太清楚自己加入的是个什么组织。 王爷……您就是教主龙吻么?”   何其殊温和地一笑,道:“当然不是。 本王与龙吻教主是合作的关系,因为本王需要逍遥神教的力量。”   “可是王爷不是已经位极人臣了么?手中又握有整个帝国三成以上的兵力。”   何其殊朗声笑道:“便是拥有天下的万岁爷,也有力不能及的事情,更何况本王?既然千寻已经不是局外人,本王不妨把这件秘密告诉你:想必你也知道,七年前,圣上发动‘屠魔令’的事。”     屠魔令?!雪千寻的呼吸一滞。   但听何其殊继续道:“发动屠魔令的结果就是:武林盟主夙沙行健伴随其家族的灭亡而逝世,江湖从此群龙无首,南北江湖的平衡被打破。 星野派、盗帮、水月宫等黑帮邪派纷纷蠢蠢欲动,觊觎武林盟主甚至天下至尊的宝座,江湖浩劫一触即发,无奈我华鼎帝国在发动屠魔令之后,损失无数良兵猛将,兵力不及先前的二分之一,天下万千子民也许就此陷入危机之中。 皇兄圣明,及时授我以密诏,令我联合侠义而强大的逍遥神教龙吻教主,以便得到能与众多武林豪强相抗衡的力量,同时也希望,逍遥神教能够成为新一代的武林领袖,让天下重复太平。 当然,本王与逍遥神教的联系,除了龙吻教主、西风大祭司、锦瑟以及四大护法之外,尚无人知晓。 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你,雪千寻。”     雪千寻平静地听何其殊讲述,脸上带着因得到他信任而感到荣幸的肃穆神情,但事实上,从何其殊提起“屠魔令”三个字开始,雪千寻的心里就已经翻云覆雨。   七年前,皇帝一道“屠魔令”下达,十五万精英军队轰轰烈烈包围夙沙堡,雄霸武林一百五十年的夙沙世家在与朝廷军鏖战一十七天之后,终于惨遭灭亡。 皇帝下令,夙沙家族满门抄斩,一个不留!而自始至终执行这道屠魔令的,便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庄亲王何其殊。 那次屠魔令,庄亲王的指挥十分完美,拜他所赐,雪千寻在短短十七天内,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   “王爷对千寻如此信任,千寻感激不尽。” 雪千寻果真万分感激地笑着。     何其殊温柔地将她扶起。   朱雀依然不服,低低道:“真不知道她对我们逍遥神教能有什么好处。”     锦瑟捻着鬓角的一缕发丝,似笑非笑。 她之后有事求于朱雀,因此并不想与她过多口角。     于是何其殊说话了:“千寻聪明伶俐,日后必有大用。”   雪千寻笑道:“或许我可以考虑多向锦瑟请教傀儡术的要诀。”   不料何其殊与锦瑟立刻异口同声道:“不必了。” 接着锦瑟住口,何其殊继续道:“你毫无内功根底,修炼那种邪气的功夫,恐怕伤身。 况且,本王实在不大喜欢太强悍的女人。”     雪千寻道:“那锦瑟都习得。”   朱雀忙道:“因为锦瑟本人就够邪气!”   锦瑟把那缕发丝绞在修长的手指上,笑而不言。    何其殊道:“似乎少了一个人。 锦瑟,你说的另外一个神秘人呢?”   锦瑟道:“他早来了,不知为什么,喜欢在外面乘凉,不肯进屋。”   话音未落,便听房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抓狂的嚎叫声。 不知何时起,锦瑟的小银狐小雪已经不在这个屋子里。   朱雀第一个跳出屋外,向房顶一望,呆住。   何其殊紧跟其后,问道:“何人?”话音未落,也是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雪千寻识得那懊恼的叫声,对锦瑟微微一笑:“我想他们看见熟人了。”     锦瑟唤道:“唐非,上面风景可好?” 一条大锦袍应声落下,在地面轻轻一点,即刻折进屋子,就如同直接从房顶到室内画了一条圆滑的弧线,这条弧线后面还带着两条尾巴,一黑一白,黑的是唐非的猫,白的是锦瑟的小银狐。 唐非站在众人面前,乜斜着眼睛看了朱雀一眼,神态十分怪异。   锦瑟道:“人齐全了,便好说话了。”   朱雀道:“你是不是首先应该先介绍一下这位新来的朋友?”   锦瑟笑道:“不急。 不过我倒想先问问你,你猜我特意请你陪伴庄亲王前来而不是请青龙、白虎和玄武,为何?”   朱雀颇有得色,道:“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听说你最近感染风寒,引发了体内的寒毒,却被高太医误诊成宿积的寒症。”   何其殊笑道:“若论对毒物的研究,高太医的确不及朱雀。”   雪千寻紧张地道:“怎么更严重了?竟是毒?几时染的?”   锦瑟笑道:“小时候不懂事,一个人潜入天元峰下的寒髓深渊里捉太阴娃娃,结果被它的亲朋好友堵在了洞穴里。”   何其殊也是第一次听锦瑟提起自己寒毒的来源,不禁好奇地问道:“太阴娃娃是什么?”     锦瑟道:“就是一种蝾螈,叫声却像个娃娃。”   “既然是小时候的事,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解毒?”雪千寻焦急地问道   锦瑟皱了皱眉:“这东西毒得厉害,连朱雀都找不到化解之法!”说到这,又转过头对朱雀道:“你说的不错,我特意叫你来,的确想请你帮我缓解一下寒毒。 不过,主要是想叫你开开眼界。”     “为了我?”   锦瑟点头:“朱雀姐姐最得意的两门技艺,一个是解毒术,另一个便是易容术。 一会儿我给你看一个易容术的决定高手,也许值得你学习。”   一直有些困惑加百无聊赖的唐非猛然听到锦瑟说朱雀精通易容术,精神为之一振,双眼灼灼地盯着朱雀看,放出异样的光彩。   朱雀被唐非盯得浑身汗毛直竖,隐隐有不详的预感,然而可惜的是,她没有在这种灵敏的预感产生之后做出及时的反应。 只见一团锦绣魔影飞一般闪到朱雀面前,哗地一下把她的面纱卷走,然后就听唐非朗声大笑道:“原来你骗我,你易容来着!”一壁说着,两只手已经飞上去死扯朱雀的嘴唇。     朱雀叫得凄惨:“我对天发誓,我并没有易容!呜呜……疼死了。”   唐非无比遗憾和痛心地松了手,他感到难接受这个现实,呆呆立在朱雀面前,心情十分低落:“可是,却有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   朱雀赤红着脸颊,尴尬地把面纱重新遮上,对锦瑟没好气地道:“都是你!引出这么多麻烦!快说,那个易容术高手是谁?”     锦瑟把脸背过去,双肩簌簌耸动,她一手掩口,另一只手努力指向门口。     忽然有“嘶嘶”的抓门声,有个无比凄惨的声音叫道:“救、救救我……” 面皮之下        看到那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时,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感到震惊,那种突如其来的寒意,远胜过破门而入的风雪。     雪千寻脱口唤道:“丹墨,你怎么了?”     唐非最不忍看女人受苦,大惊小怪地叫道:“是谁?谁下的毒手?”     锦瑟转过头,淡淡地:“她中了蛇毒。”     雪千寻惊呼:“锦瑟,是你么?”     “不错,是我叫小千和小寻干的。”     唐非痛心疾首:“啊呀,太残忍了,你这个美丽的毒玫瑰!我……我到底该不该原谅你……可丹墨还是个小女孩……”     锦瑟不理唐非与雪千寻,对朱雀道:“想听她多说几句的话,就赶快帮她解毒吧。 好像快死了。”     朱雀恨恨瞪了她一眼,急忙取出银针,先是刺入丹墨的穴道封住毒素的蔓延,之后捉住那两条小青蛇,确认了蛇毒的种类之后,从腰带中取出数包药物,迅速地调出一味解药,灌入丹墨口中。 接着她对众人道:“但凭这几种药物,调不出可以完全化解她体内蛇毒的方子。 她还是会死。”     锦瑟淡淡道:“谁说想让她长命百岁了?”     丹墨的蛇毒暂时得到缓解,仿佛十分惧怕锦瑟,以膝着地,爬向雪千寻,求救似的望着她,凄声道:“雪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雪千寻心中剧痛。 这就是锦瑟所说的替死鬼么?她望向面带微笑的锦瑟,第一次感觉到她的可怕。     “丹墨,你放心,我不会放弃你不管。” 雪千寻说着,把手伸向丹墨。 然而,恰在这时,面前陡然白影一闪,小银狐迎面跳到丹墨面门上,把她扑倒,丹墨惊恐万状地惨声痛哭。 雪千寻忍无可忍,对锦瑟怒斥道:“锦瑟,你到底要对丹墨做什么?!”     锦瑟冷冷一笑,道:“你应该问问他,对丹墨做了什么?”     雪千寻猛然一震。 朱雀恍然大悟,倏地拔出银刺,向丹墨脸颊上一挑。     随着那张假面的落地,唐非炸雷一般惊呼一声:“男人?!而且还是个老头子!”     锦瑟肃然道:“缩骨金氏家族的传人,金鱼——伯伯,呵呵,返老还童加变性的感觉如何啊?”     已经从丹墨变成金鱼的男人不再做戏,他缓了口气,浑身一阵格格乱响,接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地“成长”起来,变高、变壮、变得棱角分明,直至完全脱胎换骨成一个正常的魁梧男人模样。    朱雀惊大了双眼,这样的易容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 不仅仅是面容和声音能够假扮得惟妙惟肖,就连全身的骨骼都能重新组合!这不仅仅是易容术,简直就是——复制!        金鱼的声音也恢复了原态,略微有些沙哑地颤抖着:“五十四年以来,我金鱼的易容术第一次被人拆穿。”        锦瑟揶揄地笑道:“之所以让你维持了五十四年,是因为前三十四年我未出生,之后二十年你未遇到我。”     金鱼嘿嘿冷笑:“真是江湖代有狂人出。 不过,狂得有理!老朽想知道,你是从何时发现我的破绽?”     锦瑟笑道:“说起来你可能要受打击了,从你第一次踏入春江院我便察觉了。 你先是假扮厨房牛嫂,接着是红牌姑娘如烟,最后才把目标锁定为丹墨。”     金鱼果然垂头丧气,低低道:“原来都在你的视野之内。”     锦瑟道:“其实你也足够小心了,比如当你假扮牛嫂的时候就故意在身上洒了些调味料,假扮如烟的时候也特意使用她所喜欢的檀香,而假扮丹墨的时候也没疏忽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指甲里残留的颜料。 只是,你忘了一点:没有人能彻底消除自己本身的气味。”     金鱼凄然道:“是我小看了你的宠物。 不过,为什么你不尽早拆穿我。”     锦瑟道:“因为我在等你把重要的信息传给你的首领——水月宫的宫主,星海前辈。 只是,这么一等,却害了另一个人……”     雪千寻有不良的预感,颤声道:“锦瑟,那丹墨呢?你把她藏在哪里了?”     丹墨原是被拐子卖到春江院的孩子,但她十分倔强,死也不肯接客,当时锦瑟尚未接手春江院,雪千寻便仗着自己的花魁身份,硬是从前任老板那里要了她来做丫鬟。 丹墨生性柔顺腼腆,又颇懂书画,待人老实诚恳,因此,雪千寻从来都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     听雪千寻终于发问,锦瑟面露愁色,轻轻道:“千寻,明年春季,暗香亭的梅花一定会比往年更加绚烂。”     雪千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哭道:“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丹墨不再是丹墨。” “你吩咐换窗纱的那个是金鱼,去暗香亭扫雪的是丹墨。 随后我把真的丹墨调到自己的屋子,可惜,还是没能保全她……”     雪千寻严重含着泪:“是发生在小雪失踪的那个夜里么?”     “那时候丹墨已经死了。 大概是金鱼并不知道丹墨已经在我的屋子,所以不小心和她撞了个正着。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于是他只好杀掉丹墨。 后来,易容后的金鱼把丹墨埋在梅花树下,小雪之前受到我的指令,一旦发现金鱼入侵琼玉园,就会保护你。 所以,那天夜里,小雪撕掉了他大腿上的一块肉。”     锦瑟说着,抬足在金鱼左边大腿上一踏,金鱼立刻痛得呲牙咧嘴,接着从他层层的衣服下渗出血来。     锦瑟悠悠道:“金鱼,我尊你是一位前辈,原本并没有打算折磨你。 但是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连无辜的女孩子都不放过,所以,你可能会死得比较痛苦一些。”     金鱼双目圆撑,决然道:“老朽出入江湖数十载,早看惯生死,你以为我会怕你的蛇毒?!”     锦瑟幽幽浅笑,却道:“倘若仅此而已,岂不是便宜了你?”说着,轻轻弹了弹修长的指甲,立刻从金鱼的袖子里爬出数条巴掌长的巨型蜈蚣。     金鱼张皇大叫,乱抓乱打,然而体内蛇毒再度发作,不仅四肢无力,连神智都开始恍惚起来。 那些蜈蚣便爬到他大腿的伤口里、钻到他的耳朵里、攀到他的眼睛里……金鱼被蜈蚣咬得痛彻骨髓,无法忍耐地惨声嚎叫起来。 混沌中,但听锦瑟的声音飘忽如云:“金鱼,你委托三刀刺杀庄亲王的目的何在?!”     何其殊、朱雀、唐非、雪千寻俱是一惊。     金鱼的双耳被蜈蚣牙齿的咀嚼声充塞,仿佛很快就要吃到他脑髓了,整个眼眶也爬满了张扬跋扈的虫脚,他感到恐惧而绝望。 蛇毒又导致他神志不清,口齿不灵,他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辩解、为何辩解。 他刺杀庄亲王有什么用?对了,庄亲王为何会跟逍遥神教的南方护法朱雀同处一室?那么锦瑟又是什么人?雪千寻也和他们有关么?还有、蹲在椅子上如同绣花的马猴子一样的年轻人,他又是谁?金鱼本就痛苦得无暇思考,更何况这些事情稍微想一想就会晕头转向。     锦瑟的指甲弹得轻微却充满魔力,在那迷炫的弹指声中,金鱼听到她继续道:“金鱼,你也不愧是水月宫的首席暗士,具备第一流的潜伏技术和情报能力。 不过很遗憾,你送给水月宫的星海宫主的那封信被我修改了。”     金鱼一生死忠星海宫主,他看待宫主交给自己的任务比性命还重要,因此一听说送出的重要情报被锦瑟拦截,就立刻十分紧张,从嘴角勉力挤出:“哪、哪封信?”     锦瑟漫声道:“要改,当然也是改最关键的那一封咯。 比如,关于逍遥神教最高领导者的秘密!”     听到这句话,最感到震惊的却是何其殊,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何其殊知道:水月宫是北方武林数一数二的强派,在江湖人的眼中,它的神秘性不亚于逍遥神教,而在水月宫中,最有名且最高级的,便是一种被称为“暗士”的武者。 他们擅长潜入其他门派之中,搜罗情报,进行暗中破坏,最后总能与水月宫的主力里应外合,击败对手。 但是,何其殊万万没有想到,金鱼竟然能调查出自己就是逍遥神教最高领导者的秘密!如果他连这个都知道,那还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他?!他自认为一丝破绽都未曾露过。     然而事实上,金鱼被锦瑟冤枉死了还不自知。 他所得到的最高情报,仅仅是关于逍遥神教的龙吻教主而已。 但是那封信,锦瑟却并未拦截到。     金鱼误以为水月宫所有的计划都被锦瑟掌握,顿时急火攻心,肉体上的折磨更痛苦几分,不禁仰天大叫,其声若哭若笑:“锦瑟!好你个锦瑟!没想到……我、金鱼,有一天会惨败在……你这样年轻的女人手里!呜呜……可是,可是这又如何?水月宫却是一定能够取代……逍遥神教……在北方的地位。 因为,我终于查清楚了,你们的龙吻教主到底是什么……哈、哈哈,原来那样东西……你们也想要!唔,但凡有一点野心的人,就不可能不想要——夙、夙沙世家的御……”     “夙沙世家”刚一从金鱼的口中吐出,何其殊的脑海里嗡地一声巨响:好可怕的水月宫暗士!!     与此同时,忽然有一片晶莹剔透的东西破门而入,直直刺入金鱼的咽喉之中,使他最后的那句话没能说完就毙命。 唐非跳过来,掰开金鱼被割裂的喉咙,发现竟是一片小小的冰,再看那被这枚冰片冲破的门,上面只留有一个断口齐整无比的细长窟窿,不禁暗暗惊叹:好强的功力。     何其殊悠悠起身,叹道:“被他的主子灭口了。”     雪千寻不忍看下去,伏在锦瑟肩膀上,瑟瑟发抖。 锦瑟却始终平静如水,目光冷定,仿佛能够穿透厚厚的门板,直看到外面那个杀掉金鱼的神秘人的心里去。 不可饶恕的错        随着金鱼身份的曝露,锦瑟化身春江院老板去执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片刻窒息般的沉静过后,朱雀对何其殊道:“王爷,那个杀掉金鱼的人,不用去追么?”     何其殊一摆手:“怕是追不上的。”     锦瑟幽幽含笑,眼睛里有种洞悉一切的睿光。 雪千寻望着她泛着病态的红晕的侧脸以及微微上扬的唇角,感到可敬可怕并且深不可测。     唐非还带着酒气,抓着后脑勺小心地唤道:“锦瑟。”     锦瑟侧过脸来,面带微笑:“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唐非见她笑得令人沉迷,顿时红透了脸,支支吾吾道:“呃,是,因为他们都这么叫你。”     锦瑟面若桃花:“唐非,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何事何事?”唐非喜不自禁,抚掌。     锦瑟一指地下的金鱼尸体:“拖出去。”     唐非二话不说,捋了袖子便做。     朱雀看不下去,追上去道:“你怎么那么听她的话?”     唐非道:“这屋子里有三位姑娘,地上却堆着一坨尸体,实在唐突了美人。” 说着,胳膊一甩,轻而易举地把尸体扔进十几丈外的荷潭之中。 金鱼到底还是回到了水里。     何其殊也回过神来,对锦瑟道:“对了锦瑟,你还没说他到底是谁?”     锦瑟平静地道:“三刀。”     “什么?!”        “——的冒牌货。” 锦瑟恶作剧似的地补充了下半句,又道,“不过,两个人很可能是非常密切的关系。”     何其殊这才明白,昨天在仙音台上,锦瑟为什么会对他说“那个人可能比较危险”。     这时候唐非喜滋滋地从外面回来,正撞上何其殊警备的目光。     何其殊沉声道:“唐非?——你知道三刀是受了谁的委托来刺杀本王吗?他可曾对你讲过?”     唐非笑道:“庄亲王,你也知道我的名字啦!不过我要告诉你,杀手也是有职业操守的,即便是对最亲密的人,也不会暴露委托人的身份。 所以,当金鱼被揭穿的时候,我的惊奇并不比你少。”     何其殊哼了一声,又问:“真正的三刀和你是什么关系?”     “真正的三刀?你是说唐然吧?就像锦瑟姑娘所说,我们的关系非常密切。 因为他是我哥。” 唐非自豪地说,转而又对锦瑟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关系密切?”     锦瑟笑道:“因为你和前一个三刀做事风格根本南辕北辙。 那个叫唐然的三刀十分狂傲,接受的任务,委托金从不低于五百两;猫尾信发出后,也至少在七天后才会行动,——他总是给猎物足够多的时间去想办法逃命,尽管再多的准备时间往往都无济于事。 但是你唐非不同,行事张扬随意、迫不及待,打着三刀的名号满帝都招摇。 所以我想,你一定是为了引起某个人的注意才这样做。”     唐非心服口服地道:“的确,我就是想引起唐然的注意。”     锦瑟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唐然已经死了么?”     唐非立刻大声道:“怎么可能?!唐然可是很强的,所谓‘三刀无命’的传说,你们不可能没听说过吧。 况且他的信使还好好地活着!”说到这,唐非才想起注意那条黑猫,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它已经乖巧地伏在锦瑟的脚下,盹着了。 锦瑟悠然笑道:“陈旧的传说从来就是为了造就新的英雄而破灭。 ‘三刀无命’的神话已经被某人打破了。”     唐非不肯相信:“胡说!你知道他的第四刀有多可怕吗?!相比于那个来说,前三刀简直就是玩耍!”     雪千寻蓦地想起那天晚上,昔日里那个魔王般的西风忽然变得虚弱的样子。     锦瑟望了一眼朱雀,悠悠道:“虽然没看见,但我猜得到:世界上最令人始料不及、难以应对的,莫过于,一个向来标榜光明磊落而又狂傲清高的人、突然之间变得卑鄙无耻。”     唐非猛然一震,脸上变了颜色。     锦瑟笑了:“看来我猜对了。 其实唐然的第四刀,是淬了剧毒的暗器飞刀。 ‘月如钩’的形状很适合飞旋,不是么?”     唐非渗出冷汗,道:“不错,唐然有上弦与下弦两把‘月如钩’,淬了剧毒的月如钩的第四刀才是绝对的杀手锏。 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从他的第四刀下逃出生天。”     锦瑟无奈地笑道:“还真是顽固的人呢!就对唐然那么有自信?”     “那当然!他绝对不会输!”唐非激动地吼道:“没有他的尸体不是么?连你们也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不是么?!”     锦瑟询问似的望向何其殊。 何其殊起身,悠悠道:“的确,与其说三刀死了,倒不如说他凭空失踪了。 所以,你的出现曾一度让本王怀疑:三刀回来了。”     唐非喜不自禁,开心地叫道:“怎么样,他不可能死的吧!庄亲王,我好心提醒你,倘若金鱼已经一次付清了所有的酬金,那么即便委托人死了,唐然也还是会完成他的任务!——杀手的原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何其殊嘲讽地笑道:“没有那种可能。 既然那个人说三刀死了,三刀就一定是死了。 见不见到尸体根本无所谓。”     唐非惊道:“那个人是谁?”     锦瑟接口道:“看见第四刀的人——西风。 想必你在房顶也听到了,在我们逍遥神教,庄亲王是与龙吻教主同尊的领导者,而在唐然执行任务的那天,负责守护庄亲王的,便是我们的大祭司西风。 你若是心中有怨恨,尽管去向她索命吧。”     朱雀急道:“锦瑟,你叫他找祭司大人做什么?”     锦瑟冷冷笑道:“为了惩罚唐非不可饶恕的错误。”     唐非不解,问道:“惩罚我?难道你不是帮我么?”     朱雀道:“不要痴人说梦了,你去找西风大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锦瑟这是借刀杀人,你还蒙在鼓里!”     唐非更加困惑:“为什么只有死路一条?为什么锦瑟要害我?”     锦瑟邪邪一笑:“自从我接管春江院以来,从来没有饶过惹哭我手下姑娘的男人。 唐非你不会忘了吧,有一天晚上你一连欺负了我们春江院四位红牌姑娘。 这笔帐,我可一直记着呢,因为这也许是我离开春江院以前,能为她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     朱雀道:“看,你得罪过她了吧?锦瑟最是记仇的,她自觉打不过你,就想到了这借刀杀人的法子!你可万万不要向西风大人寻仇!我这绝对是为了你好!况且,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唐然拿了委托人的钱为委托人拼命,庄亲王作为猎物当然有权利拒绝坐以待毙,而西风为主公效命也完全无可厚非!正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赌上性命的决斗总是在所难免的。 倘若技不如人死在对手脚下,就只有愿赌服输的份!唐然死在他‘神圣的’的刺杀任务之中,是死得其所,死得壮烈,你若是替他报仇,便是侮辱了他的杀手职业!”     朱雀语无伦次地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唐非听得越发糊涂,但他发现朱雀眼眸因焦急而显得晶莹闪亮,心尖软了起来,只会频频点头。     最后朱雀终于放下心来,缓和语气道:“太好了,你终于明白了。”     唐非十分坚定地道:“我终于明白了!倘若唐然果真是死在了西风的手下,我唐非绝不会冤冤相报,那样唐然也会觉得没面子。 所以——”唐非加重了语气,郑重其事地:“我要以唐非个人的名义,赌上唐非个人的性命,与西风进行决斗!” 朱雀绝望地捂住脸,喃喃念道:“劫数啊劫数,这厮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啊?”     锦瑟微笑地提醒唐非:“你最好在决斗之前,先把欠如花的钱给还了,我怕你以后没机会,如花会不高兴的。”     唐非面对锦瑟,从容自若,朗声道:“如花其实是个好姑娘,唐非既然已经亲过她,就绝对不会辜负她!唐非会为了让她欢心,全力以赴,做任何她想要我做的事。”     锦瑟道:“很好。 既然如此,那么你和西风的决斗便听天由命。 你若死了,我会替你收尸,你若活下来,我也不再追究你犯的错误!”     朱雀还想再进行劝阻,何其殊站起身来,响亮地拍了拍掌,道:“很好!决斗的事情,本王替西风定了。 如果你赢了,本王无话可说,如果你输了,本王答应你不让西风要你的命,但是,你得从此效命于逍遥神教!”     唐非喜欢自由自在,生性最怕束缚,问他要钱他不怕,但何其殊企图把他拴在逍遥神教却令他颇为苦恼。     何其殊道:“怎么?怕了?”     唐非一挺胸脯,其声朗朗:“当然不怕,因为我不会输的!忘了告诉你们,从小到大我与唐然比武总计一百零八场,我与他各胜五十场,打平八场,所以,与西风交手之后我自然就能知道,唐然是死是活!”     朱雀仍然企图劝阻唐非,锦瑟道:“唐非输了也不会丧命,你还在担心什么?难道是西风?呵,身为堂堂逍遥神教地位仅次于王爷和龙吻教主的大祭司,如果连唐非也打不赢,那么她也别想安稳地留在那个位置了。 离开春江院以后,我可是会闲得很呢。”     朱雀怒道:“你的美梦还是省省吧,西风大祭司是绝对不会输的。”     锦瑟嫣然一笑:“所以,你更没有理由阻止这场决斗了。 难道你不觉得,在攻打水月宫之前,一旦西风收服了唐非,对我们逍遥神教是一件大好事么?”     于是唐非与西风的决斗就此敲定,日期为三日之后,帝都东部的凌波湖。     唐非带着他的信使黑猫离开映雪阁后,何其殊也起身告辞。 朱雀气呼呼地紧跟在何其殊身后,不料刚到门口,却发现脚踝被锦瑟的两条毒蛇缠住了,她一怔,回头望向锦瑟。     锦瑟笑道:“好姐姐,谁都可以走,唯独你不能。”     “为什么?”     锦瑟伸出雪白的双手,笑嘻嘻道:“药。”     朱雀这才想到,她还没有给锦瑟治疗寒毒。     雪千寻急忙迎上来,追问道:“朱雀,她的寒毒真的无要可解么?”     朱雀道:“目前我也无能为力。 不过,既然太阴娃娃生在寒髓深渊,那么如果这世上存在太阴寒毒的克星,就只可能在那里找到。”     雪千寻轻呼一口气:“那好,水月宫不是就在阻鹰山脉附近么?当我们攻打水月宫的时候,一并把解毒药取来不就成了?”     朱雀皱了皱眉镜溃骸疤负稳菀祝俊?br>     锦瑟叫道:“你们两个不要苦大仇深地摇头叹息了,先缓我一时的痛苦要紧。”     朱雀便从腰带中取出早已为她准备好的药,接着又拿出数十枚小银针,她见雪千寻还在旁边盯着看,便道:“要么,你出去一下?”     雪千寻不解:“为什么?”     朱雀道:“我要给她做全身的针灸,所以……会给她脱光。”     雪千寻红了脸,起身退去。     雪千寻走后,锦瑟刷地一下把朱雀的面纱揭掉,盯了她半晌,忽然躺倒在床上乐得打滚。     朱雀恼道:“讨厌鬼,你笑什么?”     锦瑟道:“你瞧唐非多失望啊,你还骗他。”     朱雀没好气地道:“我才没有骗他,我真的没有做易容术。”     听她这么一说,锦瑟又灵巧起来,猛地捏住朱雀又厚又红的嘴唇,揉了两下,道:“果然是真的。 你怎么搞的?啊,莫非,是为了西风大祭司?”     朱雀果真恼了,立刻收拾银针,起身道:“我不给你治了,让你被寒毒毒死。”     锦瑟连忙告饶:“好姐姐,我错了,快给我医一医吧,我与西风不同,这是陈年旧毒,绝对不会把你的嘴从香肠再变成花卷。”     雪千寻终究有些不放心,也很想知道朱雀到底怎么给锦瑟医治寒毒,于是又悄悄折回来,走到窗下时,只听见屋子里又是笑声又是响动,她忍不住抠破窗纱向里瞧,结果恰看见锦瑟露出半边白藕般的膀子,抱住朱雀的腰。 蓦地,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恍惚,雪千寻像犯了错误一样,狼狈地逃掉,不敢停留。 第十三章 星星的轨迹   雪千寻终究被庄亲王何其殊赎出春江院。 皇帝听说此事后立即宣何其殊进宫,私底下指着他的鼻子取笑道:“小殊,你的儿子都开始学走了,迟早要立正妃的嘛。 只是,朕万万没料到,你府上佳丽上百,末了,却看中一个风尘女子。”   何其殊躬身,淡淡一笑:“皇兄笑臣弟笑得好没道理,其殊可是从未说过要娶她为妻。”   然而,何其殊的这项举动,还是在朝野内外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尤其是庄亲王府的那些美人,一个个惊慌失措如临大敌,只差摩拳擦掌磨刀霍霍了。   但锦瑟依旧要做她的春江院老板,尽管她对何其殊的这个命令感到万分不满。 所以,当雪千寻要被何其殊带走的时候,锦瑟就十分凄怨地倚在屏风旁边,眼巴巴地望着收拾行囊的雪千寻。   雪千寻见她眼神怪异,便道:“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锦瑟一本正经道:“我在想,当何其殊的儿子唤你母亲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   雪千寻又羞又气,嗔道:“撕你的嘴!”   锦瑟似笑非笑地道:“进了庄亲王府,可不要再因为‘争风吃醋’大开杀戒哟。”   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身为逍遥神教屈指可数的大人物的锦瑟却一直在帮助她,这一点,雪千寻初始是不解和带有防备的,但是不知不觉地,却变得完全信任锦瑟了。 只是,关于锦瑟所隐瞒的事情,她不知该如何问起。   雪千寻微微一怔,转而轻笑,说了声:“谢谢你。”   其实不消锦瑟提醒,雪千寻也不会再冲动地萌生杀何其殊的念头了——何其殊这个人,比她之前想象的更加神秘。 那天夜里,金鱼在临死之前透露了重要的信息,他说:“但凡有一点野心的人,就不可能不想要夙沙世家的御……”——话未说完他便死了,但,雪千寻知道那“御”字之后是什么。 “得御龙图者,得天下”,这句话是夙沙世家悲剧的引线,是皇帝启动屠魔令的缘起。 只是,七年过去了,那已然失踪了的御龙图在天下人心中所刻下的烙印,却依旧根深蒂固。 竟然连高高在上的庄亲王也不例外。   雪千寻悠悠叹了口气,再次开了口:“锦瑟,你真的会占星么?如果会的话,请帮我……”   “我最讨厌占星术!”锦瑟皱了皱眉,截断雪千寻的话,“我命由我不由天,那种遥不可及的东西怎么可能主宰人的命运?”   “可是……”雪千寻喃喃道:“母亲对我说,每个人都对应着天上的一颗星,他们彼此遥望,却各自按照不同的轨迹运行。 但是,没有谁会永远孤身一人,在复杂变幻的轨道之中,有些星星会靠近,要么擦肩而过,要么一路同行,要么激烈碰撞、不共戴天。 据说,在我没出生的时候,有一个占星师对爹爹说,在我命运的星图上,将有一颗璀璨夺目的伴星,与我同时而生。 锦瑟,如果你懂占星的话,请帮我找一找,看看它还亮着么?”   锦瑟轻轻一笑:“与其抬头看星星,倒不如低头看自己脚下的路。 我最不相信占卜,昨天是骗何其殊的,你不要再问我。” 说完,轻轻推了雪千寻一把,道:“他在外面等你呢。”   雪千寻这才发觉极轻的马蹄声。 映雪阁外,何其殊跨着青骢骏马缓缓走近,新升的太阳在他脑后,沿着他宽阔的肩膀射下万道金光。   雪千寻心情低落,抱着瑶琴,向那片光芒走去。 锦瑟望着她影影绰绰的背影,忽然疾步跟上来,自背后环住雪千寻的肩膀,轻声道:“雪千寻,如果你之前的伴星丢了,愿意接受新靠近过来的星星么?”   雪千寻的心忽然一阵痉挛,沉默了片刻,终于咬着嘴唇道:“可是,我只想要我最初的那一个。”   “只要……最初的那个么?呵,像个任性的孩子。” 锦瑟低低重复着,双臂微微颤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在雪千寻的耳边浮动又暖又痒的微风:“好罢,还是告诉你让你安心:她在。”   “谁?谁在?”雪千寻眸子一亮。   “我早看过了,虽然失去了往日耀眼的光芒,但是你的那颗伴星,始终都在你身边。 很微弱很寂寞,却一直都坚定不移地亮着,仿佛在等着你,找到她……”   雪千寻猝然一震,眼泪簌簌落下来,烫了锦瑟的手。 锦瑟抿嘴微笑,慢慢松开双手。 雪千寻不知道,她之所以痛恨占星,正是因为她自己都控制不了那双能够洞悉一切星辰轨迹的眼睛。      载着雪千寻的轿子走远了,映雪阁忽然空得令人张皇失措。 锦瑟直直倒在冰冷冷的床上,唇角微微挑起,喃喃道:“好啊,走了多好啊,从此就都是我的地盘了。”   从那一刻起,琼玉园映雪阁的主人换成了锦瑟和她的动物们。      庄亲王府的佳丽们终于长舒一口气,因为果然如何其殊所说,他根本没有打算迎娶雪千寻,雪千寻直接被他送去了帝都之东,靠近凌波湖的一所别院——雅琴山庄。   对此,雪千寻感到一丝意外和欣喜,对何其殊笑道:“王爷好慷慨的手笔,一座小小的琼玉园霎时换成了偌大一个雅琴山庄。 千寻这回赚大了,真是感激不尽。”   何其殊略带歉意地道:“呵呵,感激大可不必,其实是委屈了你,只要你别怨恨本王就是了。” 说完,片刻也不停留,骑上青骢马,绝尘而去。   事实上,何其殊有些害怕雪千寻的。   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忽然有个黑漆漆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在何其殊的书房门口。   何其殊秉烛一照,发现竟是个貌丑的侏儒,他只手擎着一口棺材,诡异地冲他一笑,道:“有一样宝贝,你敢要么?”   棺盖打开,里面竟然躺着一个容貌稚嫩却难掩绝色的女孩子。   何其殊皱了皱眉:“本王多情是不假,然则阁下带来的,显然还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死孩子。 抱歉,请回吧。”   侏儒尖声大笑:“不要你会后悔的!首先,这是个漂亮的活孩子,不是死孩子,其次,这个孩子长大后,将是唯一能够成全你野心的人。 不过……”侏儒意味深长地一顿。   “不过什么?”何其殊忍不住追问。   侏儒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亢奋地叫道:“她是先成全你,再毁灭你的人啊!”说完,围着棺材上窜下跳,带着唱腔道:“怎么样?敢要么?敢要么?无所不能的庄亲王敢要这个女娃娃么?有胆色,便给钱,没胆色,老子就撤!”   “给钱?”何其殊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会占星的人贩子,怎么了?”   何其殊冷哼一声,转身:“庄亲王府不是烟花地,不买这种宝贝。”   “啧啧啧……”侏儒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原以为能敲上一笔呢。 可惜可惜。 不过,王爷倒是给老子一个不错的提醒:除了庄亲王府,此等宝物,唯有卖到烟花地才能赚到大钱。” 话音未落,何其殊只感到背后一阵旋风,回过头时,侏儒已经擎着棺材一纵一跃,飞远了。   后来,帝都第一号销金之所春江院便有了个绝色琴师雪千寻。      何其殊抓紧缰绳,双足用力一夹,青骢宝马风一般疾驰起来,何其殊迎着冷冽的寒风,喃喃道:“如果真是命里注定的羁绊,躲也躲不掉的轨迹交点,那末本王倒不如索性迎上去!雪千寻,不管你以后能否将我毁灭,先来成全我的野心罢!”      入夜。 雪千寻躺在陌生的床上,辗转难眠,于是提了一盏明灯,独自在雅琴山庄漫步。 雪千寻爱水,何其殊是知道的,所以这里同琼玉园一样,有一个泉水汇成的湖泊。 繁星的影子落在泉水上,熠熠生辉,点亮寒冬的寂寞。 雪千寻举头望天,喃喃道:“你果然一直守护着我,太好了,我的伴星。”   “守护你还真是件麻烦事!”身后忽然传来清淡缥缈的一句,有扑簌簌扇动翅膀的声音。 雪千寻惊诧地回头,看见月亮底下飞来一只乌黑的大雕,雕背上立着一个风姿绰绰如同龙一般的女子,她向雪千寻淡淡一笑:“深更半夜可不是适合散步的时间。”   “西风!?”雪千寻这一惊非同小可,走上前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西风微微一笑:“何其殊叫我随时保护你。”   雪千寻摆弄着手指,低低嗫嚅道:“唔……因为我太弱了……可是,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变强,能够……”   “你没有必要变强啊,”西风向她伸来一只手,道:“我们回去吧。”   雪千寻坐在巨雕乌雅宽阔的背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望着西风,有些不甘地问:“为什么说我没有必要变强?你觉得那对我来说不可能么?”   西风侧过脸来温润一笑:“因为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话音刚落,乌雅忽然当空侧翻一周,原本坐在雕背上的两个人瞬间呈弧线抛落。   雪千寻眼睁睁看着那巨雕翻身之后决然向天上飞去,而西风则在与自己半臂远的左前方安之若素,仰望苍穹,悠然数星辰。 雪千寻心里灰了大半,心道:想不到,我竟是被只傻雕丢到地上摔死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地上有人唤道:“嘿!小狼崽子!学飞呢?”   雪千寻向下望去,看见地上晃着一点灯火,映出唤她那个人邪邪的笑容,竟然是锦瑟!并且这时候锦瑟正张开双臂,勤等着她掉进怀里。   “对了,乌雅的主人原是锦瑟!定是她捣的鬼。” 雪千寻恍然大悟,可是虽然有些恼火,但终究是安下心来,看锦瑟的样子,应该是有把握接住她吧?可是,西风怎么办呢?   就在地面风驰电掣般贴上来的时候,雪千寻的左手忽然一暖,接着被人温柔地向上一拉,那个翩跹的影子当空一转,脂玉般的脸庞近在咫尺,温声问她道:“你害怕了么?”   “嗯?……”雪千寻来不及回答,身体已经落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风停了。 但,那却不是锦瑟的臂弯。   西风轻盈地落在地面,却并不立刻放下雪千寻,而是望着锦瑟,优雅而又带有几分挑衅地微微一笑:“她很软哦。” 说完,足底一提,飞掠而起,直到雪千寻的房门口。   锦瑟紧跟其后,鼓掌笑道:“西风大祭司的身手真是一如既往地惊艳呢!方才朱雀还因为决斗的事,披头散发地要与我拼命。”   西风诧异道:“披头散发?”   “嗯,大概是打不过,就想扮鬼吓死我吧。” 锦瑟若有所思地说着,推开房门,忽然转过头来严肃地盯着西风:“喂,你要抱她抱到什么时候?她自己不会走的么?”   西风微微一笑,把那个红鲤鱼一般的小人儿放在地上。   朱雀一边理着云髻一边迎出来,西风道:“怎么打架都打开花了?”   朱雀恨恨道:“都是锦瑟干的好事,说什么琢磨出一种天下第一漂亮的发式,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给我梳头。 可是谁知道,她那双爪子梳出来的发髻,随便动一动就散花了。”   西风笑道:“是朱雀姐姐太天真,被锦瑟那个小妮子欺负了几百次也不长教训。”   锦瑟一撇嘴:“我们中间,年龄最小的是西风你吧?哼,你这个老气横秋的未老先衰风。”   朱雀面红耳赤,扑上去直奔锦瑟笑穴,叫道:“什么叫未老先衰?说少年老成也不能说未老先衰啊!”剧烈的动作之后,发髻又松了。   锦瑟咯咯笑道:“你又扮鬼?嘻,我最不怕鬼啦!”   西风微微含笑,将朱雀轻轻拉回身边,道:“你们好像冷落了这里的主人。” 顺手将朱雀乱了的发丝理顺。  锦瑟终于挣脱朱雀的纠缠,转过头去望雪千寻,笑容淡去,黑漆漆的眼眸深不见底。   雪千寻迟疑道:“我想问一下:山庄大门不是锁了么?”   锦瑟道:“这里有一条暗道,直通逍遥宫。 西风、我和四大护法都可以随意进出。 而留在山庄的十二位侍从,表面虽是亲王府的人,实则为我们逍遥神教的教徒。 怎么,何其殊没对你说?”   雪千寻呼出一口气,道:“我还以为都是我的呢。”   西风略带宠溺地向她微微一笑:“真是人小心大,你这么个小家伙,能占多大地方?”   雪千寻望着西风,吃吃傻笑。 锦瑟把头一偏,哼道:“这话若是我说的,小狼崽子早露出尖牙了。 没意思,走了!”   雪千寻拉住她,道:“对了,你怎么忽然来了?”   锦瑟干脆地道:“来看西风。” 转过头对朱雀道:“喏,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朱雀嗔道:“大祭司的伤还未痊愈,可是明天却要跟唐非决斗。 全都怪你!”说着,恶狠狠地瞪了锦瑟一眼,已经绕到西风身后,查看她的伤势,忽然惊叫一声:“呀!方才那一折腾,伤口又裂开了!锦瑟!锦!瑟!……”朱雀怒不可遏,声音颤抖,急忙从腰带里取出药粉,一气忙乱。   锦瑟也是一惊:“西风,你的伤是怎么回事?不是都一个月了么?”   西风微一皱眉,沉吟道:“真是不可思议的伤啊!”   锦瑟道:“我看看!”西风便躲,然则锦瑟速度奇快,已经飞到西风身后,赫然看见那道长长的伤口,渗出的血仍是泛黑的,而在这道新伤的旁边——背心处,还有一个淡淡的剑伤,仿佛曾经被一剑穿透似的。   雪千寻早急不可耐,跳过来吵着要看。 西风有些慌张地闪躲:“脏,不要看!”   “她们随便看,你一眼不让我看?”   “因为……”西风略一迟疑,道:“因为她们跟我比较熟。”   雪千寻的眼睛亮晶晶,委屈地咬着嘴唇,却终究不甘心,闯过来:“我要看给我看!”   锦瑟一抬臂,将雪千寻阻拦在外:“她已经说了不让看,别任性!”   雪千寻从未见过锦瑟对自己这样认真的严厉,忽然感到委屈和害怕。   锦瑟望着西风,严肃道:“西风,你是不是修炼那个了?”   西风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着天空数星星。   锦瑟把西风的脸扭过来,正色道:“别装傻。”   西风笑而不答,不承认也不否认。   “需要这么拼命么?你还想强到什么地步?”   西风轻呼一口气,低低道:“可是,除了变得更强,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锦瑟盯着西风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明天的决斗,你应该能胜吧?”   西风抿起漂亮的唇:“当然。”   锦瑟道:“要知道,你若胜了他,则须保全他性命,但是如果他胜了你……想想你对唐然做的事吧。”   西风淡淡道:“没有‘如果他胜了’这种情况。”   雪千寻在一旁眼泪汪汪可怜巴巴,碎碎念道:“你们在说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起来那么不好玩?”   朱雀忽然大哭起来:“当然不好玩了!锦瑟是个害人精。”   锦瑟罕见地在朱雀面前服了软,默默不语,偷偷望了雪千寻一眼,开始后悔自己方才对她那么凶。   西风把衣服理好,打了个呵欠:“困了。 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如闪电般消失。   锦瑟叹道:“被她逃了。”   朱雀一跺脚,追着西风而去。   锦瑟微微苦笑,丢下了一句:“你放心吧,她说能胜就一定能胜。” 也不逗留,背对着雪千寻一摆手,没了。   她们鋈巳缤蝗缙淅吹某鱿忠话悖窒嗉痰绻饣鹗愕叵Я耍盏吹椿隼龅姆考淅铮皇O卵┣а耙桓鋈耍粑继眉厣?br>   “好难受……”雪千寻在心里默默道,“不想做软弱的、需要被人保护的笨蛋。” 砰砰砰——!!   “地震了么?”雪千寻正在对镜梳头,猛然听见一阵地动山摇的砸门声,一怔。   “开门开门小狼崽子,朱雀要死了!”捶门的居然是锦瑟。   雪千寻急忙奔过去,打开门闩:“朱雀姐姐怎么会快要死了?”   锦瑟小牙一呲:“她要急死了。”   雪千寻长舒一口气,竖眉:“我头发还没梳好呢!”   锦瑟捋袖子:“我来!给你梳‘三朵祥云’髻。” 说着便要夺木梳。   雪千寻急忙闪躲:“不敢,我可不想三花聚顶披头散发。”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说着,灵巧地将发髻挽好,又道:“朱雀姐姐到底怎么了?”   锦瑟一合掌:“险些忘了!还不是那个臭风的事,快跟我走。” 拉着雪千寻便跑,一壁跑一壁说道:“朱雀说西风擅自拿了她的止痛药酒,现在不知躲在了哪里。 可是,再等一个时辰,她便要与唐非决斗了。”   雪千寻惊道:“止痛药酒?那么战斗中岂不是感觉不到疼痛,更加危险?”   锦瑟怒气冲冲,低声骂道:“那个不懂深浅的家伙,又把性命当风筝玩!命悬一线,放出去就不管!”   “他们在哪里决斗?”   “凌波湖旁边的白桦林。” 锦瑟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起了尖锐的调子,紧接着,便从四面八方飞来一群乌鸦,锦瑟用笛声指挥它们,乌鸦接受了命令便一哄而散。   雪千寻问道:“你召唤乌鸦干什么?”   锦瑟道:“唐非那家伙唯恐天下不乱,他承袭了三刀之名,通知各路豪杰:他将与西风决斗。 届时白桦林中可能鱼龙混杂,也许会有水月宫或者逍遥神教的其他宿敌,我们需要那些乌鸦做耳目。”      雪千寻像只羔羊似的被锦瑟抱着飞掠,不一刻却到了山庄北部的月亮泉边,雪千寻望着泉水汇成的湖泊以及三面环住湖泊的山石,道:“锦瑟,我们不去白桦林却来这里干什么?”   锦瑟将雪千寻放下,道:“朱雀已经过去白桦林了,我们来找玄武和白虎。”   锦瑟又吹了一支短曲,湖泊上厚厚的冰层忽然被撞开,水花飞溅,从中冒出一只数丈长的大鳄鱼。 雪千寻惊叫一声跳到锦瑟背后,锦瑟一指鳄鱼:“别怕,它叫‘游来游去’,是玄武和白虎的看门兽,也可作为这整个雅琴山庄的护卫。”   雪千寻有些害怕地望着那个凶神恶煞的鳄鱼,心道:雅琴山庄是动物世界么?   那个名叫游来游去的鳄鱼看见锦瑟后便又潜入湖底,湖面泛起小小的漩涡,仿佛是鳄鱼触动了下面的机关。 接着,雪千寻身后的山石裂开打开一道缝隙,慢慢拉开。 雪千寻小心翼翼地向里望了一眼,只见里面黑漆漆阴森森的。 忽然,从深远的石穴里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叫。 雪千寻飞快地躲到锦瑟背后,死死抱住她。   锦瑟微微一笑:“这是玄武的坐骑,名叫‘爬上爬下’。”   雪千寻道:“它们都是你征服的野兽?”   锦瑟道:“是的。 不过已经送给玄武和白虎了。”   雪千寻心里道:“锦瑟把乌雅送给了西风,把游来游去和爬上爬下送给了玄武和白虎,不知道她还有没有不想要的打算送人的驯兽。” 一边想,一边专注地望着锦瑟。   锦瑟忽然回过头,嘴唇几乎贴到雪千寻的脸颊上,轻笑道:“你若是遇见喜欢的,也可以送你。 我还有一只老虎,两条巨蟒……”   雪千寻听了浑身颤栗,拼命摇头。   便在这时,石穴里忽然有人道:“哦,是小锦儿啊。” 声音苍老,却势如闷雷,穿胸入骨。   雪千寻急忙双手掩耳,紧接着,黑洞里冒出一张脸。   “呀!”雪千寻惊呼一声,紧紧搂住锦瑟的脖子,几乎把她扼得喘不过气。 原来从洞里冒出来的,是一张千沟万壑、黄毛茂盛的脸。 ——那绝对不是一张人类可以长出的面孔。   不过,那当然不是人类。   “它……它就是爬上爬下。” 锦瑟努力掰开雪千寻的小手,道:“忘了告诉你,爬上爬下是只狒狒。”   雪千寻睁开眼时,那只狒狒以及狒狒背上托的两个人都出来了。 是一个老公公和一个老婆婆。   那位老公公阴鸷着皱纹纵横的脸,对锦瑟道:“小锦儿,有何要事?”   那位老婆婆笑嘻嘻地拍了老公公的头顶,笑道:“玄武老头儿,你就不能对小锦儿慈祥点儿?”转而对锦瑟道:“出了什么事呀?”   锦瑟恭敬地给两位老人施礼,道:“玄武公公、白虎婆婆,是朱雀姐姐千叮万嘱我,务必请动二老大驾。 西风她……可能有点麻烦。”   玄武公公阴沉冰冷的脸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是小风儿出事了?她怎么样?快快快,我们走,她在哪儿?”   白虎婆婆拽着玄武公公的胡子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难得小锦儿来一次,叫她进来喝杯茶。”   玄武公公吹胡子瞪眼:“小风儿出事了,喝个甚么鬼茶?”说着,闪身来到锦瑟身边,声音轰隆隆:“快走吧,小锦儿。”   白虎婆婆只好从狒狒身上跳下来,拍拍它的头道:“爬上爬下,你乖乖在家睡觉……”    “且慢,白虎婆婆……”锦瑟忽然拦住白虎,指着身边怔住了半晌的雪千寻道,“可否借爬上爬下一用,雪千寻不会轻功。” 爬上爬下长得虽丑,然则果然不愧其爬上爬下之名,是个非常可心的坐骑。 不一刻,锦瑟、雪千寻、玄武、白虎四个人很快便到了凌波湖旁的白桦林。 朱雀从一株高树上跃下,脸色焦急而难过,恭敬地给玄武和白虎施了礼,道:“西风提议把决斗时间提前,唐非答应了。 他们在那边儿,许多江湖人士也到了,我拦不住……”说着,急得落下泪来。   锦瑟恨恨道:“唐非那个混蛋!他把这场决斗搞得沸沸扬扬,逍遥神教万万不能输,他是在逼西风出狠招。”   玄武急不可耐,第一个冲向那边。 雪千寻骑在爬上爬下的背上,焦急地望锦瑟。 锦瑟会意,与她紧跟上去。 爬上爬下速度极快,锦瑟一手扶着雪千寻,足下轻盈,稳稳地跟着。   朱雀同白虎在最后,告诉她事情的原委。 白虎叹道:“小风儿这孩子,真是又让人心疼又让人操心。 也许对她来说,逍遥神教大祭司的位置,还是太沉重了罢?”      随着距离的迫近,前方陡然升起一团浓浓的雪沫,战斗已经开始了。 围观的人众虽然大多都非等闲之辈,但是发觉了西风、唐非二人的招式杀气太重,都不敢轻易靠近,各居其位地静观其变。   周围也有逍遥神教的弟子,以及数名长老,却没有庄亲王何其殊的身影,他与逍遥神教的关系还不能公诸于众。   雪千寻到达战场之后,双眼就只盯着西风,却见西风使的并不是长剑,而是一条五丈余长的白色绫带,那条雪练当空卷舞,时而矫若游龙,时而翩如惊鸿,却于优雅翩然之中夹着慑人的杀气,激起方圆数丈的积雪,漫天飞舞。   雪千寻问锦瑟道:“西风拿的是什么?”   锦瑟道:“寒玉绫绡。 是以北冥玄蚕丝织成,兵器谱上排名第五的宝物。 西风极少用到它,因为通常没有必要。 看来西风是相当重视这场决斗的。”   ——西风不可能不重视这场决斗。 一则此事已然惊动武林,逍遥神教不能输;第二,唐非的武功不亚天下第一杀手唐然,今天这场决斗,无异于西风拦截三刀的那场恶战的重现。   而唐非也和往日有所不同,眼神十分严肃,手上还多了一把月如钩。 原来和唐然的上弦、下弦两把月如钩一样,唐非的月如钩也是一对,只是,他这一对月如钩在尺寸上相差甚远,这新亮出的一把,竟足有另一把的三倍大。 他将自己这两把月如钩分别命名为“大霹雳”和“小霹雳”。      西风一眼望见雪千寻,向她微微一笑,唐非不失时机地猛然一刀旋来,惊险地擦过西风的脸颊。 唐非也看到了玄武等一干人,双眼立刻被锦瑟、雪千寻、朱雀三位美丽的女子吸引,却只向朱雀朗声道:“漂亮眼睛姑娘,你为我助威么?”   最后一个字刚喊到一半,西风的寒玉绫绡突飞猛进,厉气截断了他一缕发丝。   “我的娘!”唐非大呼小叫,再也不敢斜视,全心投入与西风的战斗之中,刀法陡然猛烈了一倍。   两人的战斗十分激烈,雪千寻焦急地对锦瑟道:“我们快去拦下他们吧!告诉唐非,等西风的伤好了再打。”   锦瑟沉声道:“不可能。 一纸战书便是约定,死也要遵守。”   雪千寻道:“这怎么是随便拖后?西风的伤还没好!这样打下去一点儿都不公平!……朱雀姐姐,我们去……”   “雪千寻!”锦瑟忽然冷声道:“这是生死决斗,不是拿来玩的竞技。 况且,像西风和唐非这种人,一旦打起来,企图阻拦者,无异于找死。”   “锦瑟也不行么?”雪千寻殷切地望着锦瑟。   锦瑟心中一搐,凄然道:“西风若是认真了,逍遥神教中恐怕只有东方护法青龙可能阻止。 可是,现在青龙却不在。”   玄武公公急得直拽胡子:“是不能拦,青龙来了也不能拦,小风儿会不高兴!”又望了锦瑟一眼,沉声道:“听说,这场决斗是因你而起。”   白虎急忙温柔地抚摸玄武的苍苍白发,宽慰道:“别急别急,不能怪小锦儿,小风儿从未输过的,不是么?”   玄武又对朱雀厉声道:“小四儿,你怎生不好好看着止痛药酒?!”在逍遥神教中,按照身份地位的排序:仅次于教主和庄亲王的是西风,接着便是青龙、玄武、白虎、朱雀,朱雀在四护法中处于末位,因此有时被玄武和白虎唤作“小四儿”。   朱雀抽泣道:“既是西风大祭司存心想拿,我又怎能看得住?”   白虎好言安抚朱雀,蔼声道:“别哭,好孩子,婆婆知道你敌不过西风。”   便在众人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唐非那套与唐然毫无差别的三刀绝技已经连续使用两轮,且一轮猛胜一轮,西风虽旧伤在身,却勉强可以化解。   人群之中一阵大骇,不禁暗暗惊呼:“不愧是逍遥神教的大祭司,犹如魔王一般的冷血少女!天下第一杀手的夺命第三刀居然真的可以破解!”   逍遥神教一众教徒欢欣鼓舞,齐声呐喊。   唐非中了西风数招攻击,虽无关大碍,却挂彩挂得好生狼狈,他心下大急,忽然雷霆一般虎吼一声:“老虎不发威,你把我当病猫!”   --------------   本章over 醉风   唐非好似忽然换了个人,一身锦绣长袍被内力鼓满,像即将爆裂的花蟒。   西风莫名其妙一怔,将手腕回抖,那五丈余长的寒玉绫绡旋即生龙似地腾空而起,在细雪狂风中翻舞,如同它的主人,饶有兴致地盯着唐非,不再攻入。 西风翩然立于银龙白雪之中,像一树孤绝清冷的琼枝,遥不可及的安详与宁静。   观望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望向唐非,被他狂暴的气势所震住,但他们并不知道目下顶着“三刀”这个名头的人,早已不是昔日的唐然。   然而,唐非的眼里却只看见西风一个人。 这个貌似漫不经心的美丽少女,却让他感到空前强烈的压迫感。 唐非凝神蓄力,暂不妄动。   片刻的平静。   西风轻呵一口气,移开与唐非对视得疲劳的目光。 其实她很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但是白桦林里有些不太友好的气息。 西风皱了皱眉,朝雪千寻迅速一瞥,淡漠的目光里是一瞬间别样的忧郁和温柔。   雪千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里白茫茫一片,整个人冻结了,仿佛连呼吸也没有。   西风的心一缩:“小呆子,怎么又是那种表情啊?”急忙把眼光转向锦瑟,锦瑟冲她意味深长地轻轻一笑,西风略微安下心来。 她知道,没有谁比锦瑟的乌鸦更清楚白桦林里的骚动,也没有谁比锦瑟更理解她的顾虑。   玄武公公与白虎婆婆的耳廓微微一动,相视低低道:“白桦林里——”“——有老鼠蠢蠢欲动。” 他们之间一如既往地默契,不禁莞尔。   只有锦瑟神情自若。 她瞧了狂狮模样的唐非一眼,对朱雀笑道:“你瞧这个家伙,倒有点儿意思。”   朱雀对白桦林中的悸动浑然不觉,只焦躁地揪着爬上爬下的颈毛,碎碎跺着脚:“他能有什么意思?我倒担心大祭司的伤。”      唐非还在盛怒之下,杀气腾腾地道:“西风!我现在终于开始相信,你或许真有本事杀掉我哥。 所以,你可能要倒霉了!”   西风发觉唐非顿了片刻之后又开口说了句什么,侧过脸来眉梢一扬:“嗯?”   她走神了?唐非气炸了肺,强压怒火,冷哼道:“西风,你既已见识过唐非的第四刀,那你可知我的第四刀是什么?”   西风微微皱眉,不耐烦地道:“你再罗嗦,我就过去揍你了。”   “……”唐非霎时涨红了脸,吼道:“你看仔细了!”猛力将小霹雳月如钩掷向西风,利刃割着冷空,以雷霆之势冲向西风面门。 真可谓静如止水,动如迅雷,唐非那一招的启动速度,几乎超越人眼的极限。   “好快!!”有人不禁唏嘘,话音未落,那小小的月如钩已将西风先前立定之处的冰堆轰得粉碎,隆隆巨响在冬季的山林传出极远。   但,雪沫散尽时,西风却不见了。   唐非向那残雪堆里霎了霎眼,心道:“人呢?”继而发现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路,延伸至自己所在的方向,正纳罕着,后脖颈忽然一凉,西风道:“你乱扔个什么,不玩了?”唐非回头,淡淡的药酒气味扑面而来,西风一向雪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她眯眯一笑,令人沉醉,“都弄坏了不是?”西风摊开掌心,里面是一片月如钩的碎片,唐非见了,好玄没一跤跌倒。   对于外界,“名器‘月如钩’实际上有两对”这件事是鲜为人知的。 这两对月如钩皆出自东海雷震岛的炼金师莫惜金之手。 唐然的上弦下弦月如钩在《兵器谱》上排名第二十七,唐非的大小霹雳月如钩是莫惜金对上弦下弦的改进版,虽然极少现世并且没有排入《兵器谱》,但其威力却比前者更强。 因此,它们可不是凭唐非一掷之力就能够摔坏的东西。 唐非惊诧的,正是这一点。   “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唐非寒声问道。   西风神色倦懒,吃吃笑了笑,吐出淡淡药香的酒气:“你不要,我可就扔了。” 素手一翻,碎片落地,手背骨节处赫然现出两道血痕。   “她用拳头?”唐非心里一震,再不敢懈怠,双手握紧“大霹雳”,朗声道:“我要认真了,你小心!”他素来怜香惜玉,以前从不跟女子动气,因此,如今即便确定西风是杀兄仇人,也忍不住时时提醒她。   “等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西风却忽然打断唐非,转过头对锦瑟幽幽一笑:“驯兽师,小狼崽子交给你。”   这句话外人自然听不懂。   锦瑟笑嘻嘻地回应道:“当然。”   西风也笑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指着唐非,对三位护法道:“这个,不能给弄死,对吧?”   朱雀急忙重重点头:“他与我教无仇,请保全他!”   西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低念道:“我知道,朱雀姐姐是不想让我平添杀戮的罪孽。” 心里蓦地有些许苦涩,却抬起头来撒娇似的抿嘴一笑:“那末,待会儿你们帮我救他罢。”   西风都说完了,望着高远的天空忖了忖,又向白桦林中瞥一眼,感觉一切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兀自吃吃笑了两声,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一饮而尽。   唐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提高声音道:“你好了没有?告诉你,我出招了!!”   西风抬起醉朦朦的眼,一步三摇地退后几丈,发现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欢喜地倒在上面,软绵绵懒洋洋,但那石头上便立刻沾染了斑驳的血迹。 “多谢。 行了。” 西风漫声道,示意唐非可以出手。   那一刻,朱雀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雪千寻却是欲哭无泪,心里说不清是喜还是悲。   ——即便她不曾见过那个人的面孔,即便她曾经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一箭穿心又沉入湖底——让人无法希翼她还有生还的可能,但是,那眸子里惊艳霸道的光芒,言语中的低调婉转的温柔,战斗时的不顾一切的决绝,还有,沾酒必醉,醉后必然露出天真本性的怪异体质,这世上怎么可能有第二个人与她一模一样?   “——我可找到你了!”雪千寻在心中呼喊。   那一年在凌波湖的惊鸿一瞥令她莫名伤感,那一夜在琼玉园的三言两语令她念念不忘,也许,在内心深处的潜意识中,雪千寻早就确定了:西风就是那个人。 那个有着与她相同的名字、为她而生、为她而战、为她而死,注定永远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轨迹的替身!      锦瑟瞧了半晌,有些困惑,对朱雀道:“前边儿那个小醉妞,果真是原来那个不苟言笑的冰雕人么?”   朱雀悲戚着声音道:“大事不好了!”   白虎婆婆也不解,追问道:“什么不好?”   朱雀道:“唐非必定九死一生,西风必定力量透支,他们两个都不好。”   锦瑟仿佛明白了什么,道:“西风偷了你的药酒,你所担心的难道是……”   “不错,”玄武公公捋髯插口道:“问题不在药,而是在酒。 ——你们是不知道,小风儿一旦喝了酒,会变得多么多么恐怖!”说到这,一向严肃阴鸷的玄武居然打了个寒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恐怖?!”锦瑟和白虎婆婆齐声问道。   雪千寻也是一惊。 西风怎么可能恐怖?即便她醉了……   “一旦她醉了,”朱雀继续道,“就会失去控制,大肆杀戮。 因为她的身体里寄居着……”   朱雀说到这,玄武公公忽然弹嗽了一声,朱雀慌忙住口,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在逍遥神教中只有庄亲王、青龙护法和玄武护法知晓,而她则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才发现的这个秘密,既然玄武公公示意,那么一定意味着这件事连锦瑟也不能告诉。   锦瑟知道玄武不让朱雀说,一笑置之。 雪千寻与他们本就不熟,更不会贸然追问,虽然迷惑不解、焦急万分,也只好默默忍着。   朱雀自愧失言,急忙冲唐非大叫:“唐非,你别打了,快跑罢!”   西风与唐非同时转过头来,一个醉意朦胧一个满头雾水,齐声道:“跑啥哩?”   唐非立刻又对西风道:“漂亮眼睛姑娘是在跟我说话!”   西风眨了眨眼:“唔,说你呢。” 又憨憨笑道:“嘻,跑不了啦!”   唐非也发现西风的骤变,不禁道:“哎,你怎么了?”   西风笑着摇了摇头,双靥泛着桃红,娇憨可爱,不紧不慢地道:“我没事。 你有事。 现在你竖着,等会儿就横了。”   唐非哭笑不得,道:“小姑娘,你忒也瞧不起人。 看完我的手段你再吹牛也不迟!”说着,扣动大霹雳上的机括,从把手里抽出一截钢杆,钢杆之中又套着两层,如此截截抽出,唐非的月如钩即刻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长枪的兵器。   “又开始改玩枪了?”西风闪了闪睫毛,喃喃自语。   唐非更不答话,抖一个枪花便刺来。 西风纤腰轻摆,像一缕云烟,姿态飘逸优雅,却迅疾如电。 唐非暗暗惊奇,看她盈盈软醉,身手却丝毫不比先前迟钝,自然不敢有半点松懈,点、刺、挑、钩、旋、砍等枪法一路使来,尤比先前的三式刀法更凌厉炫目。   西风到底不胜酒力,晕眩得厉害,一手频频扶额,一手漫漫招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无懈可击。 她始终只围着那尊不足见方的石头打转,仿佛很不舍得离开那个借力的好东西。 唐非的每一枪都快得目不暇接,却半分也伤不到西风。 唐非心急如焚,干脆略微一顿,凝聚了十成功力于兵器上,隔着坚石,霍然直劈下来。 一瞬间,石砺冰晶四散迸飞,坚石一分为二,与此同时,唐非的兵器气势汹汹向西风劈过来。   西风见他砸了自己歇息的石头,顿时恼了,小嘴一扁,嗔道:“可恶!”身形尚似游龙般下弯,拳头却直截了当地迎上去,生生砸在大霹雳新月般的刃身上。 ——好惊艳的一记重拳。   “醉、拳?!”唐非在心里嚎啕大哭:“苍天啊,那样飘逸绝美的姑娘,居然,使醉拳?”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以及只有唐非自己感觉到的“咔”的一声脆响,大霹雳凌云冲天,飞了,唐非的手垂头丧气,断了。   西风也缩回手,嘶嘶抖着,血花飞溅,却只喃喃吐出一个字:“麻。”   倘若那不是朱雀配的止痛药酒,西风所说的那个字恐怕要换成“疼”。 一众看客哭笑不得,唐非却真的要哭了。 他的手腕重伤,一对月如钩碎的碎,飞的飞,好不狼狈。   朱雀反而大喜,叫道:“唐非你输了!这番决斗结束了。 快离开西风。”   唐非犯了倔劲儿,不理睬朱雀,提气飞掠,一心找寻他的大霹雳,找到了,紧紧握在另一只手中,又冲回西风面前,通红着脸吼道:“再来!”   西风微醺着眼,嘻嘻笑道:“好哇!”她后面的衣衫被鲜血染透了,自己却笑语嫣然,浑然不觉。   锦瑟一皱眉,喃喃道:“就算是怪物,这身体也吃不消罢?得阻止她才行。”   玄武公公焦心道:“小风儿重伤在身,如此接连大肆动用真气,身体当然吃不消。 可是你也知道,我们逍遥神教在武功上能与西风抗衡的,只有青龙护法一个人。 唉,惭愧,老夫老矣……”   白虎婆婆忙道:“便是让你年轻三十岁你也不是小风儿的对手!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锦瑟又道:“如果放任下去,西风是会先晕厥,还是直接死掉?”所有人一齐望向朱雀。   朱雀沉痛地吐出四个字:“都有可能。”   玄武公公焦急不已,将烟袋锅子一气乱甩,碰巧砸到爬上爬下的脑门,那只狒狒平时很喜欢他,爱腻在他身边,不曾想这一次反倒吃了大亏,痛的嗷嗷直叫,兽性大发。 作为它的征服御主,锦瑟只得亲自安抚。 于是在这片刻功夫,雪千寻脱离了锦瑟的视线,不顾一切地向西风奔去。 她决定亲自阻止她,将不惜一切代价。      当时,西风的寒玉绫绡正缠上唐非的大霹雳,顺势回拉,唐非倔强,死也不肯将大霹雳撒手,因此被西风一直拉至近前。 倘若西风再出一拳,唐非必然再断一处筋骨。 人们只道唐非疯了。 然而,当唐非靠近西风的时候他却笑了,道:“我的大霹雳可不是长枪,它其实是——”说到这,他手中的兵器忽然折成三节,每一节都拖着长长的锁链,活了一般飞跃而出,“它其实是长链三节棍啊!”唐非神采奕奕地笑道。 原来他是知之死地而后生,意欲让长链三节棍缠住西风,然后趁其不备乍出奇招。 然,这条链锁极长,飞出后涉及范围很广,雪千寻不早不晚恰巧跑过来,于是,那带刀刃的一截便呼啸着向雪千寻面颊上扫去。   唐非发现时已难以控制,惊呆当场,大叫一声:“不好了!” 雪千寻眼前精光一闪,意识到处境危险,心里却有个奇怪的念头:“锦瑟肯定责备我。” 正想着,忽然有一小团漆黑的东西划过,“哇”地一声惨叫之后,羽血四射。 雪千寻吓了一跳,惊吓之余才猝然发现那是一只迎着刀刃直撞上去的乌鸦。 乌鸦以身撞刃,使得月如钩的飞速略微迟缓,因此争取了一瞬间的空隙,便在这一忽儿的间隙中,雪千寻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跟着那股力量极速倒退,吹发可断的利刃竟然只擦破了她脸颊浅浅的一道血痕,但听锦瑟在耳边道:“淘气鬼,你知错么?”轻轻掠过那道伤痕的,是暖暖的淡淡的香。   雪千寻咬着嘴唇不作声,心里又羞惭又愧疚,越发感觉自己不中用,自以为是地胡作为非,最终却只是个给西风和锦瑟添麻烦的累赘。   见雪千寻无事,唐非松了口气,然,那口气还未松完,腹部却忽然被猛地一顶,有股凌厉的热流窜过丹田、膻中,直上百会,紧接着,耳畔冷风呼啸,足底悬空,当唐非发觉自己中了西风一记拳头的时候,他已经头下脚上,又脚下头上五六圈后直上天空十几丈,浑身散架了一般疼痛,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   没有人看清西风是怎样出的那一拳,人们只看到大名鼎鼎的三刀忽然像只打滚的小燕子,在天上翻飞,毫无招架能力,这时候,任谁抓住机会补上一剑,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胜负似乎显而易见了。 但朱雀怕的就是西风再给唐非补上一记杀招,忙叫:“大祭司请手下留情,他已经输了。”   西风默不作声,目光里是所向披靡、无以复加的冷冷杀气,她不等唐非自己从天上落下,提气一跃,直冲云霄,飞到唐非身边,忽然当空回旋一周,抬腿劈向唐非后腰。 于是唐非又像一枚自天上射下的弹丸,自口鼻喷着鲜血俯冲而下,瞬间灌入地里,把冰冻的土地砸出一个大坑。 没等他爬起,西风的寒玉绫绡又从天而降,紧紧缠住唐非的腰,将他拉起、甩出。 西风下的不是杀手,唐非也没那么容易等死,于是那个花花绿绿的“弹丸”又变成了花团锦簇的流星锤,眼珠转成水银,脑浆荡成浆糊,所以这种拖着皮开肉绽的身体当空翻飞的滋味也不比死掉好过多少。   旋转三四匝后,西风终于翩然落地,将手腕一抖,白绫松散,任由唐非飞出百丈,轰隆一声撞入白桦林,摧毁一排树木。   有些看热闹的人早惊得闭上眼睛,只恨自己不该凑这个热闹;也有人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生怕错漏一个细节。 西风是个怪物么?否则为什么看起来纤细娉婷的女子,体内却蕴含着如此强悍的爆发力和速度?而且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她的眼神就有了天壤之别,忽然从少女的顽皮变成魔王的震怒。   恐怖的气氛忽然如暗涌的海潮,悄然蔓延至每个人的心里。   但人们也不得不暗自佩服唐非。   玄武公公捋髯喃喃:“嘿,那家伙也够皮实的!”   白虎婆婆接口道:“是呢,胳膊也在腿也在。 他能保个全尸,可真不简单。”   锦瑟笑道:“什么全尸分尸的?他还活着哩!”   唐非当然还活着,不仅活着,他口齿还伶俐得很,懂得抱怨呢:“格老子的苍天,你他娘的让老子遇上个会耍酒疯的姑娘!”   “呀!不愧是三刀呵!”人们纷纷议论着,“多少年来,这个杀手仅凭三式刀法就驰骋天下,杀了不知多少了不得的大人物!”“毫无疑问,他的武功非同一般,绝对是一等一的高手。” “不过,当他遇上西风的时候……狼狈点了罢?”“算了算了,西风是个魔王嘛。”   唐非咬紧牙关嘴上逞强,可是五脏六腑给震得一塌糊涂,生不如死的痛苦他倒是久违了。 但是,才不甘心认命、等死,于是他在心里不停地念道:老子命硬,命硬得很!老子要活,要活着……老子……老子还有……想要做的事情没做完……      西风酒意尚未消退,脸色却比以往更加惨白,她发动了超过自身负荷的内力,背后的伤口鲜血狂涌。 朱雀急得大哭。 白虎婆婆紧密地搓掌。 玄武公公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把烟杆捏折。   唯有锦瑟神色冷定,她一只手抓住雪千寻,眼睛紧紧盯住西风的一举一动乃至一个瞬间的眼神。   起初雪千寻还奋力挣扎,锦瑟头也不侧地淡淡说她一句:“别闹了!”柔和的声音中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威严。   雪千寻果真安静下来,却咬着嘴唇不肯流泪,只是苦涩而卑微地暗骂自己一无是处。 但是她却不知道这时候西风骂自己比她更凶一百倍,西风认为是自己的疏忽才令雪千寻遇险,然,幸而有锦瑟。   可恶的唐非!   “可恶的唐非,杀了他啊?”西风的身体忽然有个声音蛊惑道。 西风目光一烁,知道,他又来了,于是强自止住脚步,她不能再向唐非走近,但,寒玉绫绡却在咆哮,仿佛被那个邪恶的灵魂所掌控,肆无忌惮地朝乱树堆中伤痕累累的唐非冲过去。   “杀了他罢!”那个声音不失时机地怂恿着:“他死了,就不会有人伤害她了哟。 你不是她的盾么?要保护她啊!”   西风心中一震。   “杀他!杀给别人看!看谁还敢伤害她?”   不错,一直以来,伤害她的人太多了!西风眼中忽然绽放出妖异的光芒,悠悠地冷冷地道:“是啊。” 雪千寻眼前精光一闪,意识到处境危险,心里却有个奇怪的念头:“锦瑟肯定责备我。” 正想着,忽然有一小团漆黑的东西划过,“哇”地一声惨叫之后,羽血四射。 雪千寻吓了一跳,惊吓之余才猝然发现那是一只迎着刀刃直撞上去的乌鸦。 乌鸦以身撞刃,使得月如钩的飞速略微迟缓,因此争取了一瞬间的空隙,便在这一忽儿的间隙中,雪千寻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跟着那股力量极速倒退,吹发可断的利刃竟然只擦破了她脸颊浅浅的一道血痕,但听锦瑟在耳边道:“淘气鬼,你知错么?”轻轻掠过那道伤痕的,是暖暖的淡淡的香。     雪千寻咬着嘴唇不作声,心里又羞惭又愧疚,越发感觉自己不中用,自以为是地胡作为非,最终却只是个给西风和锦瑟添麻烦的累。 见雪千寻无事,唐非松了口气,然,那口气还未松完,腹部却忽然被猛地一顶,有股凌厉的热流窜过丹田、膻中,直上百会,紧接着,耳畔冷风呼啸,足底悬空,当唐非发觉自己中了西风一记拳头的时候,他已经头下脚上,又脚下头上五六圈后直上天空十几丈,浑身散架了一般疼痛,四肢像面条一样软弱无力。      没有人看清西风是怎样出的那一拳,人们只看到大名鼎鼎的三刀忽然像只打滚的小燕子,在天上翻飞,毫无招架能力,这时候,任谁抓住机会补上一剑,都能要了他的性命。     胜负似乎显而易见了。 但朱雀怕的就是西风再给唐非补上一记杀招,忙叫:“大祭司请手下留情,他已经输了。”     西风默不作声,目光里是所向披靡、无以复加的冷冷杀气,她不等唐非自己从天上落下,提气一跃,直冲云霄,飞到唐非身边,忽然当空回旋一周,抬腿劈向唐非后腰。 于是唐非又像一枚自天上射下的弹丸,自口鼻喷着鲜血俯冲而下,瞬间灌入地里,把冰冻的土地砸出一个大坑。 没等他爬起,西风的寒玉绫绡又从天而降,紧紧缠住唐非的腰,将他拉起、甩出。 西风下的不是杀手,唐非也没那么容易等死,于是那个花花绿绿的“弹丸”又变成了花团锦簇的流星锤,眼珠转成水银,脑浆荡成浆糊,所以这种拖着皮开肉绽的身体当空翻飞的滋味也不比死掉好过多少。     旋转三四匝后,西风终于翩然落地,将手腕一抖,白绫松散,任由唐非飞出百丈,轰隆一声撞入白桦林,摧毁一排树木。     有些看热闹的人早惊得闭上眼睛,只恨自己不该凑这个热闹;也有人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生怕错漏一个细节。 西风是个怪物么?否则为什么看起来纤细娉婷的女子,体内却蕴含着如此强悍的爆发力和速度?而且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她的眼神就有了天壤之别,忽然从少女的顽皮变成魔王的震怒。 ■ 雷覆      唐非发现西风慢慢向自己走来,神色愈发恐怖,他在心中不论如何顽强和不甘,却也自知在劫难逃,然而,既看清了自己的死路,唐非反而释然,纵声笑道:“哥!咱们马上见面咯!”   西风执绫的素手向前霍然送出,寒玉绫绡倏地缠住唐非的咽喉,缠住他的命,西风冷冷望过去,阴鸷道:“消失吧,唐非……”   自西风的手心忽然涌出一道光辉,其头状如金乌,沿着寒玉绫绡飞窜。 唐非隔着紧闭的眼睑也能感到前面的强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未及触碰便已震撼人的五脏六腑,颤巍巍地痛。   玄武公公望着那一团带着死亡气息的光芒,沉声道:“来了。”   白虎婆婆心领神会地牵起夫君虬枝般的手:“我跟你去。”      苍黄的天宇蓦然升起一片乌鸦,脆生生的白桦林被寒风掀起一波冷瑟瑟的浪。      锦瑟唇角一挑,拉了朱雀的手道:“要你这双巧手!” 那是漫长的一瞬。   二十余年的往事在唐非脑海中电光火石般地映,又相继梦幻泡影似地灭。 他想面前那片辉光便是他此生的终点罢,一切都结束了,不论是漫长的孤苦还是未圆的梦想。   那末,就索性从此解脱吧,而梦想,就让它残缺着吧,毕竟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实现梦寐以求的愿望,“格老子的苍天”才不管那渺小的凡人有多么不甘。   唐非悲情地想着,几乎为自己火树银花般短暂而伤感的一生感动得痛哭流涕,然,便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揶揄的笑语:“嘿,小子!”唐非睁眼,看见一张桃花般妖娆的脸庞,“锦、锦瑟?”唐非惊呼,她怎么冒出来的?   锦瑟嘲弄地一笑:“泪汪汪地扁着嘴,做噩梦呢?”   “啊?”唐非未及反应,肋下却忽然一痛,那句话迅速退远,锦瑟抬起的足尖向他愚弄地一扬。 “踢我?!”唐非惊诧于自己方才的浑然不觉,然,令他更加惊奇的却是,他现在为什么能被踢飞?紧紧缠在脖子上寒玉绫绡呢?“看什么看?还不谢她?”锦瑟一边携朱雀飞速后退一边道:“天下再没有比她更敏捷灵巧的手指了!” 锦瑟平时总是气朱雀,总说她生气的样子“好玩儿”,但这一次她却大声赞扬她,倒令朱雀有些不适应。 唐非感激地看向朱雀,她依然戴着面纱,在轻功登峰造极的锦瑟的携带下后退极快,看不清表情,唐非不禁有些怅惘,然、瞬间的怅惘之余唐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锦瑟这一脚可是够狠的,那几根裂纹的肋骨这回可是真断了。” 他又由肋骨想到想起西风,对她方才那副杀人魔的样子仍然心有余悸,可是,望向西风的视线却被两个巨大的雪球阻挡了,一个雪球后面有个隆隆的声音道:“老太婆,要撞咯!”另一个雪球后面应声道:“砰!”两个声音虽苍老,却是底气充足,丝毫不费力的样子。   “好硬朗的老……”唐非还未来的及惊叹完,那两个巨球已然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刚好夹住寒玉绫绡,拦住来自西风的那团白光。   唐非身在半空飞驰、锦瑟保护朱雀后闪、玄武和白虎将雪球推出后刚好借反冲力退开,在那一眨眼的瞬间里,他们同时看到那两个直径数丈的大雪球在与西风发动的强光碰撞之后,转眼融化、蒸腾,消散殆尽,热浪涌上高空,在碧蓝如洗的苍穹下幻化成一弯光彩夺目的虹。   然,这一切却是无声的,不仅没有“砰”,连“嘶”也微乎其微。 那不是激撞或抵挡,而是,雷霆的覆盖,魔王的君临,力量悬殊的湮没与被湮没。      唐非霎时感到天寒地冻、冷彻骨髓的恐惧,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唐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许在那个细雪纷飞的初冬的夜晚,唐然的整个身体也伴着那微小的雪花弥散了。   “哥,原来你是死在如此强大的人的手里。” 唐非在心里道,“作为一个靠杀戮谋生的绝顶武者,以这样的方式来清洗你每一寸都沾染过陌生人鲜血的身体,也许再圆满不过了。”   唐非沉痛地闭上双眼,给哥哥报仇的事,他拼过命了,然后失败了。 其实,唐然,这个他最重要的亲人,最慈爱无私的兄长,在猎物面前又是怎样一副残忍与卑鄙的姿态,唐非是知道的。 他从来都知道,只是不愿正视。 他宁愿像童年时那样,坚定的认为哥哥是天下最仁义的人。   决斗结束了。 唐非输了,并且活着。 但,西风停不下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真气在血脉中汹涌,不断地自手心涌出,仿佛要连同她自己的生命一起,要把她目所能及的一切生灵带进地狱。 寒玉绫绡上又觉醒了耀眼的光芒,邪恶的灵魂在西风体内膨胀,他残忍而亢奋地叫道:“杀——杀——杀——”   药酒的效果逐渐衰弱,西风的整个身体自内而外剧烈地疼痛起来,然而,那股邪恶的力量依然催促着她:“杀——杀——杀——”      “杀上去啊!”白桦林里终于爆发出蓄谋已久的暴动,他们呐喊着:“趁现在,杀掉西风!”   霎时间,各种各样的暗器、毒物一股脑地朝西风飞来。   “杀啊!杀啊!抹杀逍遥邪教,光复水月仙宫!”   西风冷冷一笑:“水月宫,你们果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杀罢,杀罢!不同的杀声在西风脑海中此起彼伏,她真的停不下来,她也不想停下来。 既然这双苍白的手,其实早已沾染了无尽的鲜血;既然她这样一个为“护”而生的盾,却最终变成了专司杀戮的凶器。 罪孽深重的人啊,原就不该渴望什么救赎。 莫不如、连同这强大到恐怖身体,也一并杀了罢!   西风无意识地杀,先是那些发起暴动的人们,后来也有纯属观热闹的无辜性命,甚至、逍遥神教的教徒。   雪千寻心如刀割,欲哭无泪,西风,你这是什么样子?浑身是血,像个恶魔。   “千寻——!”雪千寻忽然竭力唤道:“你给我回来!!!” 第十八章 驯兽曲之狂徒   关于夙沙世家的传说,江湖人人皆知,因此雪千寻即便在冲动之下,也未敢唤出“夙沙”二字。 但锦瑟知道她唤的其实是“夙沙千寻”,并且也霍然明白了,当初在映雪阁中,雪千寻梦呓的“夙沙千寻”是谁。 “你终于找到伴星了!”锦瑟黯然想着,深深望向雪千寻。   朱雀也听见雪千寻的呼唤,忙问身边的锦瑟道:“她在唤谁?她自己不就是千寻么?”   锦瑟收起忧伤的神色,淡淡笑道:“你听错了。”   “我怎么可能听错?”朱雀不服。   锦瑟置之一笑,不再言语,移动身形,拉朱雀一道返回雪千寻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道:“怎么关心人家的样子也是这么凶?”   雪千寻见锦瑟回到身边,莫名地安心下来,盈了满眶的泪水终于决堤,求救似地道:“锦瑟,西风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一个人的身体能有多少鲜血、多少力量?西风她透支得太多,那强大的杀伤力仿佛根本就是以她自己的性命交换来的。   锦瑟望了朱雀一眼,见她一脸凄哀,抿唇笑道:“笨蛋,西风命硬的很。 你们两个别跟给西风送葬似的。”   朱雀道:“必须封住西风的穴道,她失去控制了!”她能看懂锦瑟的眼神,不敢说“西风真的可能死”。   玄武公公和白虎婆婆迫于西风凌厉的杀气和破坏力,不得不暂时退回来,见朱雀这样说,立刻返身掠向西风,企图阻止她,就算受重伤也在所不惜。   然而,忽然一团鸦群迎面飞上,阻住他们的去路,两位老人回身,狐疑地望着锦瑟。   锦瑟道:“锦瑟去把那个醉丫头拎回来,请二位前辈阻挡水月宫的人。”   白虎婆婆担忧地道:“小锦儿,千万别逞强。”   玄武公公道:“便是老朽,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锦瑟笑道:“我又不是孤军作战。”   雪千寻深觉锦瑟前去必将九死一生,感激又不忍地拖着锦瑟的手腕,不说话,也不放手。   锦瑟轻叹一声:“怎么,又要给我送葬了?”   雪千寻睁圆了亮晶晶的黑眼睛刚要说话,锦瑟却转过头对朱雀道:“现在快要死的,好像是唐非吧。” 说着,纤手一指凌波湖,“嘻,一个没留神,给他踢到湖里去了。”   没留神?玄武、白虎、雪千寻都知道,锦瑟是故意的。 但朱雀不知道,急忙向凌波湖奔去。   “松手吧,小狼崽子。” 锦瑟手腕一转,像一条滑腻的小鱼,轻易挣脱了雪千寻的束缚,接着,她从衣袖里抽出一支笛子,放在唇边。   清冷的苍穹下蓦然响起清脆婉转的笛声,穿越血腥弥漫的厮杀场,宛如一团墨色中陡然提亮的一线晨曦,明亮、妩媚,还有几分邪魅的无法抗拒的蛊惑力量。   “驯兽曲之狂徒?!”玄武和白虎齐声低呼,他们许久没听过锦瑟的驯兽曲了。   玄武和白虎震惊的神情令雪千寻不解,忙道:“锦瑟在做什么?”   玄武公公道:“想必你也知道,锦瑟是个驯兽师。”   雪千寻道:“是的,在不久以前。 不过,我听说驯兽术是‘暗武系’的一种武功,没那么容易驾驭。”   玄武公公道:“不错,从江湖笔南宫清的笔记上来看,近三百年来,最终达到艺成的驯兽师共计三十七人,锦瑟便是其中一个,而且,她还是其中第二年轻的一个。”   南宫清的笔记从不轻易公布,也不是人人都能有幸一睹,因此雪千寻并不知道锦瑟的名字被江湖笔记录过,她也不可能想到锦瑟居然如此强大。   白虎婆婆有些得意地道:“小锦儿的驯兽曲共有七支,两年前,在她争夺南方护法的竞技之中也才用了其中五支。 《狂徒》便是其中第五,是能够突破禽兽的极限,令其发挥超负荷力量的高超技艺,这也是最容易令驯兽师遭遇反噬的一个境界。”   雪千寻急道:“锦瑟也会被反噬?”她上次妄用傀儡术琴十三象险些因反噬重伤,这次听说锦瑟有可能被反噬,忽然焦急起来。 白虎婆婆道:“驯兽师通常只驯服有灵性的动物,而有灵性的动物便会有叛逆御主之性,因此,一旦驯兽师命令禽兽去做送死的事,就可能让它们萌生加害御主的动机。 这时候,一旦驯兽师无法驾驭禽兽的心神,会很容易陷入它们的反攻之中……”   “老太婆,”玄武公公忽然拉了白虎婆婆的手,打断她道:“别忘了小锦儿的嘱托。”   话音未落,两位老人忽地腾空而起,飞近战斗圈子,摘叶飞花,投石作器,掩护着西风和锦瑟,阻挡水月宫遮天蔽日的暗器和毒物的攻击。 雪千寻被冷落在一旁,身边只剩下狒狒爬上爬下,它很遵照主人的命令,恪尽职守地护住雪千寻。   雪千寻与爬上爬下硕大的眼珠对视,心中五味杂陈,凄然自语道:“我居然沦落到需要让狒狒来保护的地步。”      锦瑟一心只在鸦群和西风身上,迅速移动身形,一边躲避敌人的攻击,一边驾驭鸦群的行动。 跌宕起伏的笛声响彻山野,有种说不出的美与厉。   西风勉力保持神智的清醒,哪怕只能挽留一点点,哪怕因此死去,她也万万不能迷失自我、让那个邪恶的灵魂主宰她武力强大的身体。 然而,她忘记了,她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一个可靠的伙伴,也在竭尽全力地帮助她摆脱魔障。   锦瑟一趁西风的速度略微迟缓,就陡然吹起一个高昂的曲调,其中化入了灵力,使那玄妙的音波震动着鸦群的神经,令其亢奋而无所畏惧。 鸦群振翅狂飞,以极快的速度向西风冲过来,势欲将她穿透一般。 远处的雪千寻大惊失色:锦瑟想要杀西风么?然,当乌鸦接近西风的时候却纷纷被她的罡气所摧毁,乌黑的羽毛散落纷飞,血光四射。   攻不进去!   连武功不凡的人都不敢轻易接近,连敌人坚韧的暗器都被弹回,更何况是一群飞鸟。   锦瑟不急不躁,更加凝神观察西风的举动,期望能够找寻她防守的漏洞,以便使乌鸦接近。   如此几番“高调”的笛声过后,地上已经遍布乌鸦残碎的尸体,竟比与水月宫的人战斗时所伤亡的数目还多。 但西风的意志已逐渐压制了体内那个邪恶的灵魂,慢慢地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不想让锦瑟的努力白费,死伤的乌鸦越多,余下乌鸦的怨气就会越盛,甚至连那只狒狒都有可能察觉到物伤其类的意味。 一个驯兽师最基本的技能,其实并不是征服,而是爱护,因为驯兽不仅仅是驯兽师的兵器,更是与她并肩作战的伙伴,接二连三地调动自己的驯兽去送死,实乃犯了驯兽术的大忌。   只是,西风感到很累很疼,一如既往地疲乏和痛苦。 因为她的身体其实虚弱之极,几乎无可透支,可是身体里两股相冲的力量都企图去控制它,使得血脉时而顺行时而逆流,对身体损伤极大。      片刻之后,西风终于敛住肆无忌惮的罡气,锦瑟敏锐地抓住那一线机会,一气调动三十六只壮硕并且最具灵性的乌鸦,使它们竭尽浑身之能量,一鼓冲破西风残余的罡气,准确地打中她周身三十六道大穴。 强大的冲力将西风柔软的身体顶上天空,三十六只乌鸦尽数粉身碎骨,而以它们的生命换来的力量也顺利打入西风的穴道之中,使她再也无法伤害他人和自己。   终于停下来了。 那个飘逸的身影,终于如一道浮云般,安然停留在高空。   “可恶!”西风又听到身体里那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不禁唇角一挑,邪邪浅笑:“你居然还敢企图吞噬我,龙、吻……”虽然身体依然痛苦难耐,但西风心里很愉快,这是七年来,她与龙吻的数十次对抗中,胜得最快的一次。 因为有了锦瑟。 她第一次发觉,她是如此可靠而强大的同伴。   耳边的风蓦的自下而上飞过,西风的身体开始下落。 而就在她即将坠地的那一瞬,一抹馨香飘来,锦瑟柔和地将西风托起,向她略带几分戏弄地笑道:“漂亮的姑娘可不该当众耍酒疯哦。” 妖娆的凤眼中一如既往地带有几分挑衅和狡黠。      “大祭司得救了!”   血与刃交相辉映的战场上,陡然响起逍遥神教众教徒的欢呼声。   方才这些教徒惧怕西风的杀伤力,不敢轻举妄动,而水月宫的人有备而来,有无数花样繁多的暗器、毒物乃至其他利于远距离作战的兵器,因此,被压制得厉害,此刻,暴走的西风终于得到控制,他们可以无顾忌地冲上去与对方战斗了。   玄武公公阴鸷的面孔终于展开笑颜,第一个跳进对方人群之中,大开杀戒。 白虎婆婆不喜杀戮,笑吟吟地将迎上来的敌人尽数打晕。 雪千寻的眼前再度上演血雨腥风的一幕,胃部感到一阵痉挛,数年前夙沙世家被朝廷抹杀时的惨状重现脑海。 到底何谓正邪,何谓黑白?   “逍遥神教其实是个黑暗的势力么?”雪千寻不禁痛心地暗问,身侧忽然清影一闪,是朱雀背了唐非回来,这时候唐非身上的伤口都被朱雀处理过,并且朱雀也以针灸术调整了他混乱的脉息。   “太好了,他活过来了。” 朱雀拭了一下额头的汗,向雪千寻疲惫地笑道。 朱雀是逍遥神教中唯一一个眼中透着明媚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是一个医师。   战场那边逍遥神教教徒的声音愈来愈盛,水月宫派来的并非其主力,当他们的首领发觉无力抵挡的时候,就迅速逃离了。 庄亲王何其殊不在场,西风又重伤在身,玄武和白虎不敢轻易追击,号令众教徒撤回。   锦瑟抱着西风回到雪千寻身边,当着雪千寻的面对西风道:“冰雕人,你也很软呢。”   雪千寻与西风一起红了脸颊。   白虎婆婆对锦瑟疼爱地笑道:“小锦儿,你没受伤吧?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锦瑟笑道:“我很好。” 将西风交给雪千寻,回身抽了一名教徒的长剑,忽然腾空而起,将那群被她的笛声暂时压制住的乌鸦尽数击毙。   玄武和白虎熟视无睹,朱雀幽幽叹了口气,雪千寻震惊地盯着锦瑟,颤声道:“为什么这样做?它们刚才一直为你拼命。”   锦瑟向她淡淡一瞥,眼里有冷冽的光:“可是从刚才开始,它们就恨不得把我撕得粉碎。”   “可是,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那么执着于杀戮?”雪千寻咬着嘴唇,眼圈湿润。   锦瑟忽然笑了,眉眼之中云淡风轻,她轻轻抚了抚雪千寻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好像把我看得太光明了。 其实在我身上,还有你所不知的黑暗。”   ------------- 第十九章 西风的赌注(半章)        雪千寻、西风、三大护法、以及唐非,当这一行人自凌波湖畔、通过一条密道返回雅琴山庄的一个入口——月亮泉的时候,一座青蓬小轿已然在那停留了很久。 轿帘从内掀开,露出半柄墨绿色、骨骼通透的折扇。     “水月宫的星海果然是不肯善罢甘休呵!”何其殊的声音十分平静,不带丝毫温暖,接着他把目光瞥向雪千寻,现出一恍惚的柔情,低低道:“你没事吧?”     雪千寻摇了摇头,算是回应。     何其殊见雪千寻态度冷淡,微有不悦,转过脸去,将折扇向唐非头顶上轻轻一击,道:“活着么?”     锦瑟笑着反问:“若是死了,还不早扔了?”     何其殊习惯了锦瑟的不羁,不以为意。 有才能的人往往有些个性,这是他的皇兄何其锐亲口教导的。 何其殊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交给朱雀便了。” 目光终于掠过锦瑟怀中的西风,只见她面无血色,气若游丝,何其殊微一皱眉,淡淡道:“真是爱胡来,又是这幅样子!她怎么样?”     锦瑟道:“如她预料。”     “也就是说?”     “两个时辰之内会醒来。 您若是有什么吩咐,那时再与她讲。”     “两个时辰……”何其殊半信半疑地重复那四个字。     锦瑟转向朱雀:“这一点,朱雀已经确认过。”     朱雀做出一个肯定的眼神,何其殊终于放心,笑道:“她倒是了解自己的体质。” 说完,何其殊锐利的目光终于看向玄武和白虎两位老人,接下来的问题才是他最关心的。     玄武公公心领神会,回禀道:“果然如青龙护法所言,这一次,来自水月宫的人数极多,准备充足,而且初始时气势汹汹,大有火拼之势。”     何其殊微微一笑:“嗯,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西风暴走的时候。 对他们来说,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玄武道:“不错。 大祭司也说,如果水月宫的主力有来,便会在那一刻现身。”     何其殊点头:“这个赌注的确够份量。”     “好在大祭司赢了。” 玄武喟叹道,“我们还都以为……”     白虎接口道:“金鱼发给星海的最后一份情报锦瑟未能拦截住,所以,我们都以为星海这一次会亲自出马。”     何其殊眉头微微一颤,道:“水月宫的位置隐秘,没有人会主动深入其中。 因此,星海若是怀有火并其他门派的野心,就只好主动出击。 他们培养天下第一流的暗士,一旦窃取地方最隐秘的情报,就会不失时机地率主力队伍迅速攻破。 以往的每一次,都是如此。”     白虎轻叹:“岂料、这一次却是例外。”     锦瑟笑道:“毕竟我们逍遥神教不同于其他门派,而况某个‘冷酷魔王’的名号又叱诧江湖。”     何其殊颇为得意地冷笑:“但我们逍遥神教可不止西风一个人。 锦瑟——”目光如炬,笼罩那张桃花般明艳的脸孔,“你的表现也出乎了本王的意料。”     锦瑟笑得有些尴尬:“您就别取笑我了,锦瑟当时可是把小命也拼上了。”     “拼命?“何其殊声音一沉,意味深长地道:“锦瑟拼命的样子倒是罕见,可惜本王错过了。”     这时候,朱雀望着何其殊,怯怯道:“王爷,大祭司和唐非的伤……我要去帮他们……”     何其殊首肯,道:“不如锦瑟也去帮忙。”     “我也去!”雪千寻终于插上一句口。     何其殊不言语,只是抬起胳膊霸道地拦住她的去路。     玄武和白虎关切西风,目光只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转。 何其殊便道:“你们退下吧。”     两位老人躬身退去,紧接着便跟上朱雀一行人,无奈却被朱雀婉言拒绝,她生性腼腆,对于医治重要的伤者,越是有人旁观她就越是害羞。 月亮泉边终于只剩下何其殊和雪千寻两个人。     方才,雪千寻听了他们谈话,心知自己又有什么事被蒙在鼓里,万分气恼,但又不便当场质问,只好盘算着等何其殊离开后去找锦瑟算帐。 不料,苦等到最后,留在她面前的却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人。   何其殊望着她,有些宠溺地道:“小狼崽子……”     “跟锦瑟学什么不好?学她给人编排绰号!你们一个个都是坏人,多少秘密也不告诉我!”方才人多,雪千寻再狂傲也不敢生砸何其殊的面子,这时候没别人了,她的一肚子怨气终于爆发出来,竟然气汹汹地截断庄亲王的话     何其殊不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若是雪千寻一早就沉不住气地发作起来,他或许会生气;若是雪千寻自始自终都是闷闷地不发一言,他后续会失望。 但,雪千寻就是他喜欢的雪千寻。 有脾气,却不失分寸。     “本王知道,”何其殊声音舒缓,显得十分温柔,“在春江院的时候,虽然你总和锦瑟斗嘴,但你们其实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而想方设法把你拉进逍遥神教的就是她。 你生气,一个是因为本王令西风和唐非决斗的真正目的就隐瞒了你一个人,而另外一点,也是因为你担心锦瑟吧?不过,你也看到锦瑟的实力了。” 高大的何其殊微微躬着腰,面对雪千寻怒冲冲的小脸柔声解释。 这若是被他王府上的姬妾看到了,必定大吃一惊。 ——庄亲王也会哄女人的么?     “担心锦瑟“雪千寻扪心自问,她倒是以为自己只关心西风——不、夙沙千寻——一个人。     雪千寻语气略微柔和,道:“王爷。”     “嗯?”何其殊长眉一扬。     “既然雪千寻也是逍遥神教的人,希望以后……”     “雪千寻,”何其殊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她的话,温声道,“你是逍遥神教的什么人呢?教徒?长老?还是护法?要知道,有许多机密,也只有包括本王在内三四个人知晓。 小丫头,你想知道什么呢?”当初何其殊允许雪千寻加入逍遥神教实属着了锦瑟的道儿,他与逍遥神教的密切关系,应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雪千寻一怔,反问道:“王爷,我是逍遥神教的什么人呢?”     何其殊望着雪千寻那副认真的表情,忽然笑起来,点着她的鼻子道:“那要看你想成为什么人了。 比如本王,就有权知道教中的一切机密,你若是那么好奇,唯一的办法就是做本王最亲近的人。” 其实逍遥神教也如同皇宫,一个没有资本的人,尤其是一个没有资本的小女子,要想得到高高在上的地位,最有效的捷径就是成为那至高权力者最亲近的人。     雪千寻忖了忖,道:“那西风、锦瑟、玄武、白虎和朱雀都是您最亲近的人么?”     何其殊笑出声来:“当然不是!他们是有才能的人,能拥有现今的地位都是凭实力打败竞争者取得的。”     何其殊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刺痛了雪千寻心底最脆弱的部分。 她知道,在何其殊眼里,她是个没有才能的人。 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些只能让她成为春江院最受客人欢迎的艺伎,对实现她的梦想和野心却一无是处。     “怎么样?你想成为逍遥神教的什么人?” 何其殊饶有兴致地望着雪千寻,想知道她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雪千寻嘟着粉红的嘴,哼道:“我加入逍遥神教不过是玩耍罢了。 我没有任何才能,知道的秘密越多,死的就越快。”      何其殊轻抚她的额头,满意地点点头。 雪千寻不愧是他堂堂庄亲王最娇宠的女子,虽然他宠过的女子不止一个,但如她这般识趣的却是独一无二。 有时候“撒娇”和“找死”的界限,也就在那么一毫之间。   雪千寻当然不想找死。 她只想找一个巧妙的方法,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不知从何时起,风变得很大。   何其殊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披在雪千寻肩上,道:“本王回去了。 待西风醒来,叫她来找本王。”   雪千寻急忙道:“可是她伤得那么重!”   何其殊微微一笑:“你不要把西风想象成凡人。”   “王爷,”雪千寻坚持,“您会不会对属下太冷血了?”   “可西风并不算本王的属下啊。”   “……”雪千寻不解。   “西风高兴的时候才是本王的属下。” 何其殊解释,转而又轻轻冷笑,道:“她,还有锦瑟,都是价值连城的双刃剑。 然,倘若天下还有能够压制她们的人,那便是本王!”      雪千寻幽幽打了个寒颤:何其殊,你凭的什么,拥有如此张狂的自信?!   然而,掌握在他手中的,的的确确是一个无比强大的队伍——魔王霸气的西风、深不可测的锦瑟、医道精湛的朱雀,还有玄武与白虎这对脾气古怪、武功卓绝的老夫妻,此外,还有那个传言中的青龙护法。 集结这么多江湖第一等的高手,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庄亲王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雪千寻揣着这些疑问,独自在小径上行走。   游荡了半晌,雪千寻蓦然抬头,不禁低呼:“糟了!这是哪里?”   她迷路了。   雅琴山庄实在太大,又格局复杂、人丁稀少。 何其殊弃了轿子,独自离去,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雪千寻当时走的是与他相反的方向,竟然不知不觉走迷了路。   “算了。” 雪千寻想,她也不打算找自己的寝屋了,只要向有房子的地方走就是了,总会有人罢。   就这样,雪千寻又转了半晌,经过十几间大大小小的房屋,却都是大门紧锁。 正当雪千寻开始焦灼的时候,忽然发现雪地上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不禁寻路而去。   血迹指引的方向通往一座方方正正的大石屋,玄灰色斑驳的墙面上找不到房门,只是在房屋正中间有三个黑漆漆的圆形小窗,没有窗棱和窗纸,上下一线,排得整齐。   雪千寻大为感兴趣,搬了石块垫在脚下,扒着白雪堆积的窗台向里看。 一望之下却甚是失望,里面竟是一堵墙。   “怎么,里面的人不想要阳光么?”雪千寻满腹狐疑,正要下地,忽然听见石屋里有杯盏碎裂之声。 接着有人道:“好凉!”   雪千寻手指一颤,抖下一撮积雪,那是西风的声音。 之后的回应就更令雪千寻惊讶,一听便是锦瑟:“你干吗抓着我的手不放?叫我怎么继续?”   西风嗔道:“你到底懂不懂得什么叫做分寸啊?”声音很轻,显然元气未复。   锦瑟声音天真:“那你告诉我,到底想要分,还是想要寸?”   西风不作声。   过了片刻,锦瑟柔声道:“疼么?”   西风没好气地道:“疼死了!”   雪千寻越发好奇,扒紧窗台,踮着脚尖,探着小脑袋,大声道:“你们在干什么?我要进去,让我进去!”   传出锦瑟的笑声:“是小狼丫头!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话音未落,石屋对面的两座假山缓缓分开,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洞。   “雪千寻,你看见入口了么?”西风在里面道。      雪千寻踏入洞口便遇上银狐小雪,轻车熟路地引她入内。 雪千寻边走边看,发现这阴森古怪的石屋、里面比外面更加阴森古怪,冷清清的,没有生气。   经过一段几丈来长的地下隧道,便来到了石屋的里面。 墙壁上点着几点灯火,在青色的石壁上映出跳跃的光影。 石屋东侧有一张简陋的床榻,西风半卧其中,抵着下颌,裹着厚厚的棉被。 她的面孔在微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向雪千寻微微颔首,解释道:“我的房间。”   雪千寻心中忽然感到一阵苦涩,幽幽道:“你不怕黑了么?”   西风淡淡道:“嗯?”   “你以前不是喜欢满屋阳光么?喜欢屋外种满花草,藤萝爬满窗棱,墙上挂满书画……”   西风轻轻笑了,向锦瑟道:“她好像认识我一样。”   锦瑟浅笑不应,雪千寻形容的,明明是她的映雪阁。 锦瑟侧过脸去,兀自捣着石钵里的草药,道:“朱雀交给我的任务,可不能怠慢。”   雪千寻被西风冷语相撞,十分难过,可是又想起她重伤在身,忍不住关切,走上前来,道:“你的伤怎么样?”   西风坐直身体,温润如玉地笑了笑:“还好。”   雪千寻道:“朱雀呢?”   “唐非的肋骨断了许多,内伤也不轻,够朱雀忙的。” 锦瑟插言,端着药碗过来,向西风命令道:“继续吧,这回我知道分寸了。”   雪千寻道:“你刚才在给她上药么?”   锦瑟道:“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那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们在打架。”   “打架?”锦瑟笑,“现在跟她打还为时尚早。 等你答应站在我这边的时候再打也不迟。”   西风揪紧棉被,笑而不语。   锦瑟皱眉:“赶紧把后背给我!”   西风忽然固执起来:“我要等朱雀来。”   锦瑟道:“这药是朱雀配的,谁涂还不都一样?都能保证不给你留一丝疤痕。”   “真的么?”雪千寻喜道:“那样深的伤口也能变得完好如初?”   锦瑟点头:“当然。 朱雀的医道,是一流中的一流。”   “那旧伤呢?”雪千寻迫不及待地问。   锦瑟摇头:“那就无能为力了。”   雪千寻立刻道:“我知道分寸,我要给西风涂药!”说着便去夺西风的被子。   西风全面戒备,重复道:“我等朱雀来!”   锦瑟挡住雪千寻:“没了止痛药酒她就怕疼怕得要死,你就放过她吧。”   雪千寻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终于松了手,道:“朱雀只管唐非,都不管你!”顿了顿,又怒冲冲道:“都是唐非不好!坏事精!”   西风长舒一口气,把被子裹得更紧。   锦瑟笑道:“唐非也没那么坏啊。 在西风暴走之前,唐非招招相让,无一次毒手。 这一点,倒是跟他的哥哥唐然有着天壤之别。”   “那就是你不好!”雪千寻又开始针对锦瑟:“是你蛊惑他与西风决斗!”   锦瑟扁嘴,委屈地瞧着西风。   西风道:“锦瑟此计极好。 我们逍遥神教需要一个能够收复唐非的契机。 他这种人,还是拿来当作同伴的好。”   雪千寻不解,道:“他有什么了不起?”   西风道:“他可是相当了不起呢!起初还只是锦瑟怀疑,后来终于被青龙护法证实,唐非果然就是在西部声名显赫的侠盗——芳华一瞬。 他的轻功已臻化境,就算不蒙面,也很难被人看清面孔,而且,此人最大的长处是:出神入化的入侵技术,任何机关和阵法都奈何他不得。 呵,做小偷的嘛。”   锦瑟道:“龙吻教主和庄亲王早已决定,倘若星海还不调动主力前来挑战,我们逍遥神教便计划直捣水月宫,将其吞并。 可是水月宫入口隐秘,内中机关重重、变幻莫测,有了唐非,我们将会事半功倍。”   雪千寻道:“那唐非知道这一切么?”   锦瑟道:“朱雀会告诉他的。”   “还有一个问题!”雪千寻想起没能在何其殊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让西风暴走?你们都知道,却全装作毫不知情。”   锦瑟迟疑了一下,望向西风。   西风道:“你还是那么喜欢提问呢。 好罢,告诉你:除了金鱼,逍遥神教还有许多水月宫的暗士,我们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式进行联络,所以一直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当他们毫不怀疑地确认逍遥神教危在旦夕的时候,就会露出马脚。 里应外合是他们常用的手段,也是他们唯一可能自暴身份的时候。”   锦瑟道:“西风没有白折腾,水月宫居然在我教中安插了三名暗士。”   “他们比金鱼还厉害么?”雪千寻不禁问道。 金鱼的缩骨功和易容术已经达到令人震惊的地步。   锦瑟摇头,道:“他们没有使用易容术。 他们是自我们逍遥神教创教之时便跟随来的,而且这三个人都已经做到了长老的位置。”   雪千寻唏嘘:“从创教开始?”   “不错。 所以说,星海的野心实在深不可测,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止逍遥神教,而是整个武林,恐怕江湖上大多数门派都有他们的暗士生根发芽。”   “那么……那三个人怎么样了?”   “死了。” 锦瑟声色平静,“何其殊已经决定向水月宫发出战书,我们要等待西风和唐非的伤好起来,到时候,只要得到龙吻教主的首肯,我们就立刻前往阻鹰山脉,届时,青龙护法也会回到我们身边,与我们并肩作战。”   “龙、龙吻教主他在哪里?”雪千寻忽然有些紧张地四顾,那个与何其殊一字平肩的逍遥神教掌权人,到底待在什么地方?   锦瑟望向西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们只知道龙吻教主在逍遥宫,可是谁都没见过他。 只除了西风,西风是唯一能够与龙吻教主对话的人。”   “所以何其殊才说,西风高兴的时候才是他的属下?”雪千寻恍然大悟,脱口问道。   西风微微苦笑:“我有那么张狂么?”又对雪千寻道:“你的问题太多了,从现在起,拒绝回答。”  第二十章 永不消失的伤痕   雪千寻风风火火地向那座石屋跑,身后丢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   那天锦瑟掩了她的双眼,硬是把她从西风的房间拖走,害她记不得来时的路。 这回可好了,她总算把雅琴山庄的地形摸个半熟。 就不信见不到西风!   雪千寻一路飞奔,瞧着越来越熟悉的场景心花怒放,前面那座假山后边不就是西风的石屋了么?然,当她刚好转过假山时——   “哎哟!”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雪千寻揉额。   对面也跟着“呀”了一声,同样扶额。   与她相撞的原来是个年轻的女子,粉面丹唇,眸若星辰,十分漂亮。   “好美的眼睛啊!”雪千寻看呆了,心里赞叹,“还挺眼熟的哩……”随即惊呼:“朱雀?!——朱雀姐姐,你的嘴……原来是这样的啊!”雪千寻直直盯着朱雀红嘟嘟的唇,一副认真研究的表情。   朱雀眨眼,反问道:“你真找来了?”   “嗯?”   “西风说你最近在山庄里东游西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找到这里。”   雪千寻愤愤,道:“她怎么知道我东游西荡?”   “王爷派大祭司守护你,所以她就暗中跟着你东游西荡啰。”   “那她的伤呢?”   朱雀一扬下颌:“有我哩。” 很神气的样子。   雪千寻咯咯笑。   朱雀脸红:“你笑什么?刚才大祭司跟我说,一定要多些自信,尤其是在锦瑟面前。 ——知道么,大祭司说我很厉害呢!”朱雀一壁说着,吃吃笑起来。   雪千寻热忱地握着朱雀的手:“是啊,我也觉得朱雀姐姐好厉害呢!昨天我看见唐非,你道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   雪千寻绘声绘色道:“他腆着钢桶身体,手指天空,说,乖乖个龙,老子又看见云彩了!说完,嗖地一声,就飞上房顶了。 ——姐姐,他不是折了好多根肋骨又受了严重内伤么?怎么还能套着钢桶上房?”   朱雀忍住笑,道:“正要那‘钢桶’固定他受伤的肋骨,才不至于再次错位。 不过,他倒真是没有一刻老实。”   雪千寻和朱雀说着话,时不时地向石屋上那些黑漆漆的窗口望去。   朱雀道:“你找大祭司有事么?”   “没事!”雪千寻立刻否认,“就是看她好没好。”   朱雀道:“大祭司的伤主要还是唐然的毒。 那毒怪异得很,我之前从没见过,是前天才研制出可以完全化解的解药。 万幸万幸,总算还来得及,我想,大祭司很快就没事了。”   雪千寻大喜过望,直呼:“好厉害!”   朱雀腼腆地笑,道:“你快进去看她吧。”   雪千寻泪光闪闪:“我进不去……”   朱雀噗哧一声笑出来,抽出腰间的银刺,用后柄在那假山上磕了三下,叫道:“她找来了!”   假山缓缓开启,朱雀离去,雪千寻摸黑走入洞中。      西风看起来恢复得很好,立在屏风前,背对雪千寻。   “西风!”雪千寻忽然湿了眼眶,哽咽道:“你还记得我么?”   “记得,”西风转身,微微一笑:“你是春江院的琴师,雪千寻。”   “不是的!”雪千寻疾步上前,大声道:“我是夙沙千寻!是江南夙沙世家的人。”   西风伸出手指轻轻掩了雪千寻的口:“夙沙世家早已灭亡,你这个玩笑,开大了。”   “我才没有说笑!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个和我同时出生,以我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替身,你有个和我一样的名字:夙沙千寻!”   西风怔了片刻,淡淡道:“真的么?”   “你失去记忆了?!”雪千寻诧异道。   西风笑道:“当然没有。 从小到大,我所有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你骗人!”   西风无可奈何地苦笑:“何以见得?”   “你身上有我做的记号!”   “身上?在哪里?”西风神色警惕,将衣襟裹紧,后退。   “在手臂!起初我恨你,拿簪子刺你,可是你没有躲……”雪千寻奋起直追,去扯西风的衣袖。   “唔,在手臂。” 西风仿佛松了一口气,很配合地将衣袖撸起来。   那是一条白玉般无暇的胳膊,没有半点伤痕。   雪千寻怔了怔,道:“一定是朱雀姐姐给你医好了。 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那伤很重,连她也抹不去伤痕!”雪千寻再接再厉,向西风胸口抓去。   西风大惊,慌忙闪躲,雪千寻穷追不舍,两个人纠纠缠缠,倒在床上。   西风皱眉:“小丫头,你倒是哪里来的怪力?”   雪千寻一脸倔强,硬是将西风的衣领撕开,露出一片光滑馨香的肌肤。   雪千寻呆了。   西风的胸口上,没有她所想象的伤痕。 怎么、那贯穿身体的一剑,却连丁点伤痕都没留下么?   嘀嗒。   灼烫的一滴落在西风的心口上。   雪千寻咬着嘴唇,满目伤痛:“你不是她!锦瑟明明说了‘她在’,可是,我已经丢了她……”   西风脸上现出无比心痛的神色,然而那忧伤的目光却转瞬即逝,没有让雪千寻发觉。 她将纤长的手轻轻拢上雪千寻如水的长发,柔声道:“别难过,总有一天她会自己回到你身边。”   有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雪千寻不自禁地想靠近。   层层纱帐无声地一漾,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倏然抵在床上西风的脖颈侧面。      西风轻叹一口气,将雪千寻推开,道:“你弄疼我的伤了。”   雪千寻霍然想到西风背后有伤,急忙起身,道:“对不起。”   “没关系。” 西风态度客气。   雪千寻望着她淡淡微笑的面孔,感觉心里空荡荡的疼,怅然若失。 怔了半晌,终于开口告辞。      “既然你认得路,我就不送了。” 西风随她走到屏风处便停下来。      假山缓缓合上的时候,有令人心碎的声响。 西风望着不见了雪千寻踪影的黑暗隧道凄然一笑,悠悠转过身来,向床榻后面层层叠叠的纱帐道:“出来吧,夙沙千寻。”   从纱帐后面走出来的是个别无二致的西风,只是她的脸色苍白如雪,憔悴不堪。 她向屏风前的人微微冷笑,道:“锦瑟,你很喜欢安慰她是不是?”   “你很喜欢惹哭她是不是?”锦瑟摘下假面,笑着反问,缓步走上前,隔着衣服指准西风胸口上的旧伤痕,叹道:“你看,往日那个坏脾气的小狼崽子,今天被你活生生地变成可怜巴巴的小狗了。 你费尽心思地躲她做什么?”   西风移走锦瑟的手,淡淡道:“我已经不是她要找的人了,认她做什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锦瑟眼中忽然闪出锐利的光。   “如果我不回答呢?”西风霸道的目光迎上来。   “我就把你的衣服扒光,丢在小狼崽子面前。”   西风打了个寒颤:“威胁我?”转而修眉微微一蹙,喃喃:“那我要不要杀人灭口呢……”   锦瑟笑起来。   “你傻笑什么?”西风也不禁莞尔。   “对伙伴刀剑相加,你还算朋友么?”   “可是在这么冰天雪地的季节,你这个朋友却扬言要把伙伴扒光。”   锦瑟抱憾终生似的长叹:“不就是问个问题么?你至于这么拐弯抹角?”   西风与她同叹,终于道:“好罢,准你问。”   锦瑟乖巧地伸出三个手指:“我想问三个问题!”   西风目光如电。   “好吧,两个半。” 锦瑟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   西风皱眉。   锦瑟知难而退,正色问道:“在夙沙世家中,除了雪千寻,还有谁有替身?”   “夙沙世家有史以来,只有她有个替身。”   “你们……不像双胞胎。” 锦瑟观察她的眉眼。   “当然,我们仅仅是同时出生。 ——这个问题算半个。” 末了,西风解释道。   锦瑟苦笑:她倒是认真。 又问:“你们二人的关系,在夙沙一族内部也鲜为人知吧?”   “不错,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七个人。”   “你们两个、以及双方的父母……”   西风点头:“你很聪明。”   “还有一个人是谁?”   “已经超过两个半了。” 西风好整以暇地望她,脸上有如释重负的微笑,道:“你也该回去春江院了吧?几十个弱质姑娘,没个人看顾怎么行?” 过了今夜,便是华鼎王朝的第十一个年头。        北域高天,流霰飞雪在劈劈啪啪的烟花中零星飘落。 春江院是欢闹惯了的所在,楼阁回廊间,缓缓浮动着烟火的余香和混杂了脂粉气的酒意,因此,即便是在这风雪靡靡的冬夜,也处处散发着甜腻糜烂的奢华气息。        光顾春江院的客人比往常少了大半。 除夕之夜,有家室的男人往往选择与亲人团聚。        但她们却都是无家可归的女子。        如花刚送走了一个恩客,酒意尚浓,手执半截香,占据了整个邀月阁,坐拥近半数的烟火。 她犹爱一冲上天就轰隆隆炸响的花炮,仰着通红的小脸,巴巴地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璀璨光芒。 可是有的人怕响,炮竹出其不意地一震,会给吓得猛一哆嗦。 如花醺醺地望着被吓到的姐妹,有恶作剧得逞的笑。 于是终于有人忍无可忍,结伴跑到琼玉园去,找锦瑟告状。        锦瑟正在和银狐小雪玩掷骰子,小雪被她赢翻了。 锦瑟望着懵懂不谙人情的小银狐,无声地枯笑,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前来告状的姑娘们撞开。        “真没规矩!”锦瑟想整整威风。        “哎呀,老板!”可是对方早习惯了她的没威风,纷纷叫道:“花丫头疯了,邀月阁就快被她点着了!”“老板,您当初怎么就依着那个臭丫头,买了小山似的一堆烟火呢?”……        锦瑟“威风扫地”,只得无奈地笑笑:“春江院里最闹人的就是她。” 起身,展衣。 小银狐仿佛知道御主的去向,率先朝中楼方向跳去。        当锦瑟一行人来到邀月阁时,如花却在哭了,如玉在一旁殷殷地开解,也急得要哭了似的。        锦瑟皱眉,清声笑道:“大过年的,哭什么?莫非是把压岁钱给输光了?”        如花见锦瑟走过来,哭得更凶,抽抽搭搭,好似受了多大委屈。        先前告状的姑娘忙道:“我们可没说你坏话哟!”        如花拭了泪,抬起头哽咽道:“我想念小时候,想念爹爹妈妈。 ……那时过年,爹爹总会带我一起放烟花,妈妈就倚在门边朝我笑。”        原来是想家了。        锦瑟鼻子里轻轻一叹。        风月场所从不缺少因思亲而哭泣的女子,但如花却向来是那最没心没肺的一个,只要今日有钱拿,她就欢天喜地不问明朝。 她来春江院时年纪不大,当时,何其锐的华鼎王朝初掌天下,战火未消,却适逢大旱天灾,她的父母养她不起,便把她卖给了人贩子。 之后如花跟着人贩一路北上,从此再没回过家乡。        锦瑟心中慨然,不禁柔声道:“你若是想念他们,就走罢。 你用的东西都可以拿走。”        耳闻老板如是说,如花却并不惊诧,因为锦瑟放走的女子何止三两个,但如花却默默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抽着鼻子道:“只要老大在,春江院就是我的家,等我老了,卖不出价钱时,就搬出中楼,去西楼洗衣服。”        锦瑟不禁笑了:“你那双手也能洗衣服?——如今天下太平,你也攒了些银两,应是回家与亲人团聚更好罢?”        “可是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如花道,“刚才那位恩客是我同乡,我问他,可认得大杨庄的杨九斗一家?杨九斗很瘦很高,他的媳妇很好看,可能,现在年纪有点大,但肯定还是好看的,”如花醉意朦胧,目光迷离,仿佛正在幻想母亲美丽的容颜,顿了顿,却道,“然后我的同乡说,他们都死了,就在去年秋季……”        如花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是一向透明的目光里却蒙上了灰灰的悲哀。        锦瑟把手轻轻放在如花的头顶上,如花哽了哽,忽然抱住锦瑟的腰放声痛哭:“老大,我想念他们呵!后悔当初、在他们卖我的时候对他们凶!后悔在分别的岔路口我说了绝情的话!后悔我写好了家书却没有寄回去!怎么办?他们临死前还在恨我么?我想和爹爹妈妈和好如初怎么办?”        锦瑟的衣服被如花揉了大片的眼泪,她愣愣地立着,感到束手无策。        想跟已经决裂的亲人和好如初?这种问题,她怎么可能晓得?她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来自父母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在乎——就算是怨恨也好。        “谁说你的家书没有寄回家乡?”忽然传来清脆脆的一声,美丽的少女着一身绯红色冬袄飞进邀月阁。        锦瑟又惊又喜,如获救星:“雪千寻!——你说什么家书?”        雪千寻笑道:“你问如玉。”        如玉正踟躇着不知道要不要说,雪千寻便来了,于是只得道:“前年春天,如花写的家书没烧干净,被我和雪姑娘瞧见。 所以,我们重写了一份帮她寄回家乡。 同时,还捎去了一些东西。”        如花诧异地眨着眼睛,望如玉和雪千寻,道:“你们用自己的钱?”        雪千寻冷哼一声:“我可没如玉那么好心。 她是要拿自己的钱,可是我觉得,父母亲是你如花的,当然要你自己孝敬才好,况且你又不穷,我们没有必要随随便便地舍你人情。 所以……”        锦瑟忆起往事,一合掌:“记得如花念叨过许多遍,张家大公子送给她的金钗不见了。”        如花恍然大悟,叫道:“那是我收到的最值钱的礼物!”        雪千寻道:“孝敬父母,不该拿最好的么?”        “可是,他们要了么?”如花紧张地问。        如玉道:“当然收了,你不知道雪姑娘的文采有多好呢!送信人说,两位老人十分感慨和欢喜。”        “欢喜?”锦瑟有些疑惑。        雪千寻道:“当然欢喜,我在信中说,如花已经嫁给了个秀才。 ——嗯,我想,你迟早会嫁出去的。”        “不错的故事嘛,”锦瑟悠悠笑道,“秀才总是斯文又老实的。”        如花吃吃地笑。        锦瑟长出一口气。 危机解除。 这年过的。        雪千寻悄悄拉了锦瑟,附耳道:“走,你去换件衣裳。”        锦瑟被雪千寻一路拖回映雪阁。        望着认真翻衣服的雪千寻,锦瑟道:“什么风把你刮回来了?”        “穿上它。” 雪千寻用命令的口吻,同时,将一件姹紫嫣红的长衣向锦瑟身上一比。        锦瑟忙推却,道:“你就够红了,我不要。”        雪千寻不留情地将衣裳套在锦瑟身上,道:“朱雀姐姐说,过年了,就该穿得喜庆些。”        “唔。” 锦瑟若有所悟,况且又拗不过雪千寻,只得乖乖地任由她摆布。 “我说,小狼崽子呵……”衣裳换好时,锦瑟慎重地开了口。        “怎么?”雪千寻还在翻衣橱。        “我的困惑不是一日两日了,”锦瑟思忖道,“你的力气,会不会太大了点儿?”        雪千寻一脸茫然:“有么?”        “绝对有的!”锦瑟十分肯定地道:“春江院里的姐妹,哪个掰手腕赢得过你?”        雪千寻想了想,深以为然,嘻嘻笑道:“我厉害吧?”        锦瑟一撇嘴,又道:“我若是没看错,你是没有内力的。”        雪千寻恨恨地噘嘴:“因为从来都没有人肯教我!我根本不懂得如何修炼内功,哪来的内力?只能是、练就一身力气罢了。”        锦瑟望着面前这个口气犹如壮汉、外貌如花似玉的小人儿,止不住大笑。        “不许笑!”雪千寻乌溜溜的眼睛圆又圆,“我一直都很认真地在修炼。”        锦瑟努力板住脸,道:“嗯,我知道。 你背地里举石头的样子我都见过。”        雪千寻顿时涨红了脸,道:“你偷窥我!”        锦瑟不否认,道:“不过你总算没白练。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毫不费力就将受伤的西风抱上乌雅的后背,很吃了一惊。”        雪千寻道:“可是西风不沉重啊。” 说着,打量一番锦瑟,道:“应是和你差不多的。”        锦瑟笑:“可别拿我跟她比。” 顿了顿,又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回来干什么?该不会只为了帮我换衣裳吧?”        雪千寻自顾自地翻着锦瑟的衣柜,终于又挑出一件可称之为“喜庆”的衣裳,唇角一抿,喜道:“好了,这件给西风。”        “什么?”        雪千寻道:“朱雀姐姐说,西风没有鲜艳的衣裳,而她的衣裳西风又穿不得,所以叫我来你这借一件回去。”        锦瑟哼声道:“原是西风把你刮回来的。”        雪千寻笑着拖她的手,道:“朱雀姐姐说,今夜除夕,我们一起到忘忧河畔放烟火,少了你不行。 快走快走!”        忘忧河是汇向凌波湖的一条细小的支流,地处城郊,十分僻静。        锦瑟、雪千寻以及小银狐抵达忘忧河的时候,西风和朱雀正在结了冰的河上捣鼓一堆竹竿,旁边散了一堆绳子和麻布。 河的对岸遥遥矗立着雅琴山庄,玄武公公和白虎婆婆并肩坐在爬上爬下的背上,自那黝黝的山庄缓缓行来。        朱雀眼尖,望见锦瑟和雪千寻,愉快地挥舞手臂。        雪千寻丢开锦瑟,蹦蹦跳跳奔过去,像山林里的小鹿。 锦瑟望着她雀跃的背影,莫名地欢喜起来。        西风从忙碌中侧过脸,向雪千寻淡淡一望,问道:“风帽呢?”        雪千寻这才想起来,风帽落在映雪阁了。 西风顺手将自己的风帽摘下,扣在雪千寻的头上。 软软的绒毛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锦瑟顺势将手中的衣裳丢给西风,道:“给。”        西风挑起长眉,显然不想接受,可是她一个人抵不住朱雀、锦瑟、雪千寻三个人的逼迫,只好硬着头皮将深色的衣裳换掉。        玄武公公和白虎婆婆渐渐走近,白虎婆婆望着她们几个,笑微微地道:“女儿家打扮起来就是好看呢。”        “好看!十分好看!”破空传来一声清朗朗的赞叹,众人回头,见是风一样滑行而来的唐非,他的伤势虽未痊愈,精神却极好,脚下踏着两个竹片,玩得十分尽兴。        “但是西风——”唐非在冰面上悠然绕着圈圈,望着西风,深深感慨道:“西风她明明是个美人,可是一瞪起人来,就恐怖得不得了!”        西风兀自忙着手中的活计,充耳不闻。        “你也好看呢,唐非!”雪千寻忽然脆生生道。        唐非展眉,一脸惊奇和期许。        雪千寻继续:“像个绣花马猴子一样好看。”        朱雀第一个笑出声。 锦瑟只瞧着西风,淡淡含笑。 唐非万分失望,他不明白,雪千寻怎么就对自己怀有那么深的敌意呢?        唐非干笑两声,对朱雀道:“我已经把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        朱雀道:“好啊。”        锦瑟走到西风和朱雀面前,观察了一会儿她们手中的物事,问道:“你们在弄什么?”        朱雀搓了搓冻僵的手,展开一张图纸给锦瑟看,道:“瞧,大祭司画的,她说,这东西要是做好了,能飞起来。”        锦瑟不禁一笑:“原来西风还是个木匠。”        雪千寻也凑上来,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看了一会儿,似不经意地道:“我小时候,很希望能做一个会飞的东西。”        西风的手指蓦地微微一颤。        锦瑟发觉了,望了雪千寻一眼。 雪千寻专注地看着西风,满眼欢喜。        朱雀问:“那你做成了吗?”        雪千寻道:“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做,可惜都失败了。”        朱雀道:“你放心,这回绝对不会失败,因为是大祭司设计的。”        锦瑟莞尔,缓缓道:“失败的次数多了,怎么也能总结些经验。”        “可是大祭司没有失败过哦!”朱雀抬起头,认真道:“因为大祭司这是第一次制作。”        锦瑟不予反驳,善解人意地帮她们递着工具和材料,忽然道:“乌雅呢?那不是有会飞的么?”        西风终于抬起头,严肃地望着锦瑟,冷冷道:“谁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决定打个滚?”        锦瑟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还挺记仇呢。”        唐非无所事事,迫不及待地点燃了一个炮竹,“砰”地一声,点亮一片天空,开出绚丽的火花。 玄武公公从水晶烟斗里鼓出一缕缕青烟,举目望向天空那朵哗啦啦响的花。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白虎婆婆轻抚玄武公公的大手,温柔地道:“过年了呢!”        “嗯,”玄武公公声音低沉,握紧妻子的手,柔声道:“又是一年呵!”        不一刻,西风的飞行车终于造好,像个长了巨大翅膀的小舟,前面栓了三条长绳,里面不甚宽敞,却也足以坐下两个人,舟底排着坚韧的竹片,便于在冰上滑行。        朱雀跳起来,叫道:“完成了!”        西风道:“起个名字。”        朱雀道:“大翅子。”        西风蹙眉:“好古怪。”        唐非道:“飞飞飞飞!”        西风直接忽略他,转而对锦瑟道:“你说呢?”        锦瑟不假思索:“飞来飞去。”        西风正色道:“它和游来游去不同,不能飞来飞去。” 终于看向雪千寻,令雪千寻不禁紧张起来。        “叫什么好呢?”西风温声问。        雪千寻想了半晌,终于道:“翩翩大士。”        西风歪着脑袋忖了忖,道:“它不能翩翩。 好罢,就叫‘拖飞大士’罢。”        “拖——飞大士?”锦瑟悠悠吐出一口气。        “给,拜托你了。” 西风捡起绳索,送到锦瑟手中一条。 锦瑟有种不详的预感。        接着西风把另一条递给唐非,然后自己留了一条,对玄武和白虎道:“劳驾两位护法。”        两人早知西风的安排,乘上爬上爬下,向唐非方才过来的方向行去。        西风又面向雪千寻和朱雀,温文一笑:“朱雀姐姐、雪姑娘,你们坐进去吧。”        锦瑟感到十分不爽。 她一边拖着“拖飞大士”,一边向西风道:“祭司大人,为什么别人家过年可以坐在软榻上吃热饺子,而我们就必须在这冰冷冷的河面上拖着这玩意儿疯跑?”        西风含歉意地一笑:“你把这当作一种修炼罢。”        唐非在一旁呲牙咧嘴:“西风大爷,您的恢复能力,鄙人佩服之至,但是、但是西风大爷,您可不可以考虑一下鄙人那几根可怜的肋骨?”        西风漠然道:“停下罢。”        唐非大喜过望。        西风继续道:“回去,再试一次。 唐非,你快一点儿。 还有,你若是再叫我大爷,我就把你的肋骨拆了。”        雪千寻开始担忧。        朱雀向雪千寻小声道:“你说,‘拖飞大士’能飞起来么?”        雪千寻正色,坚定地道:“当然。”        三个人拖着“拖飞大士”在冰面上来回试验了七八次之后,它终于飞起来了。 厚实的麻布在风里哗哗作响,雪千寻和朱雀跃升越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朱雀兴奋地叫起来,雪千寻扶着舟侧向下望,紧张而激动。        忽然,前方传来哔哔啵啵的声响,玄武和白虎点燃了唐非早就摆好的烟花阵。 雪千寻和朱雀在河心上方飞掠,两畔霍然绽放出绚丽夺目的烟火,恍如梦幻。        朱雀抓起雪千寻的手,欢喜地叫道:“过年咯!”        雪千寻也咯咯笑起来,叫道:“过年咯!”        唐非活转,在地上跳起老高:“过年咯过年咯!”        西风举目遥望,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锦瑟仰头,叹道:“上面的风光无限好啊。”        西风揶揄地笑道:“你可以自己跳起来看。”        锦瑟遗憾地道:“经过刚才那番折腾,跳不动了。”        西风道:“跳不动也得跳呢。 跟我走。” 西风拉起锦瑟的手,向雪千寻和朱雀的方向飞掠。        “干什么?”        “去接住她们啊。”        “怎么、你的‘拖飞大士’不能降落么?”        “你说呢?”        锦瑟望着在天上尚且不知死活的兴高采烈的两个人,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西风道:“我接朱雀,你接雪千寻。” 说着,率先向飞舟跃去。 锦瑟也跟着提气跃向半空。        唐非望着她们的背影,不禁打了个寒颤:“西风是个恶魔。”        朱雀本身轻功不很差,西风在半空里扶携她一下便顺利着陆。 雪千寻不会武功,只得由锦瑟抱着。 四个人翩然落地之时,“拖飞大士”砰然坠毁。        西风望着那堆残骸,悠悠叹了口气:“咳。”        锦瑟咬牙切齿:“西风大祭司,请你不要在我的面前‘咳’。 我万万没想到,你还会有这样的嗜好。”        西风笑而不语,望了一眼月亮,道:“现在,应是新年了。”        锦瑟机灵,向玄武和白虎作福,道:“玄武公公、白虎婆婆,新年吉祥如意!”        西风、雪千寻、朱雀也跟着给两位前辈拜年。        唐非向虚空里一拱手,朗声道:“大哥,过年好诶!”然后才向玄武、白虎两位老人道吉。        空旷的河面上,竟有了热闹的新年气氛。        雪千寻原以为逍遥神教这种江湖组织,是人情冷漠的,却没想到也会有恍如大家族般的温暖。 然而,便在这时,玄武公公沉声道:“希望今年春季,你们能从水月宫全身而回。”        雪千寻一怔,忙问:“我们决定要去水月宫了?”        白虎婆婆蔼然笑道:“不是你们,是他们——西风、锦瑟、朱雀和唐非。”        雪千寻旋即心如明镜,当然会除了她,因为她一无长处,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除夕之夜的这场华丽的烟火,是为他们送行的。 只是——西风筹划这一切,就没有别的意图么?        凌晨十分,当他们彼此分别的时候,雪千寻悄悄拉住西风的衣襟。 西风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淡淡道:“有事么?”        雪千寻轻声道:“西风,生辰快乐。 大年初一,也是你和我的生辰,谢谢你的‘拖飞大士’和烟火。”        西风轻轻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呵?”        “就算你不承认也没用,我认得出你,而且绝对不会认错。” 雪千寻无声地笑笑,眼角静静渗出一滴泪。 她缓缓放开自己的手,转身离去。 第二十二章 灵体质——神恩赐与你力量,你要拿时间交换!        雅琴山庄横波亭。     雪千寻信誓旦旦地说,必定要学好武功!言下之意,希望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西风和锦瑟能够指点一二。     西风漠然望了她一眼,淡淡道:“绝对、不行。 你打消这个念头吧。”     “为什么?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水月宫!”     西风无情地道:“我们的队伍不需要半调子。 会拖后腿的。”     雪千寻怔了怔,一句话没说,黯然离开横波亭。     “为什么阻止她?”横波亭外,锦瑟拦住将要逃避的西风。     “她不适合江湖。”     “可是她已经人在江湖了。 西风——不,某人的替身,”锦瑟忽然神色一凛,注视着西风的眼睛,道:“你是在欺骗自己,还是在把雪千寻当傻瓜?”     西风眉梢微微一颤,回视锦瑟,缓缓道:“我知道你很聪明。”     “我也相信你不笨。” 锦瑟道,“所以就更想不通你的目的。”     “那末,对雪千寻的身世,你了解多少?”西风反问道。     “生于武林贵族,又拥有一个强大的替身,在夙沙世家被抹杀以前,她一定是被众星捧月一般地对待,但是,那道屠魔令却将她的一切美梦粉碎。 她所经历的,是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西风苦涩地笑了笑:“有一点你错了:她一直待在寂寞的半空中,从没去过天堂。”     锦瑟不解,疑问地望着西风。     “你忘了我告诉过你:在夙沙世家内部,也只有七个人知道她是谁。”     锦瑟记起来。     西风继续道:“她和两个服侍她的哑婆婆,在山顶那座华丽而空寂的小屋里度过了整个童年。 那两个哑婆婆当然不知道她是谁,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 十岁那年,我跻身夙沙世家第一流武者的行列,族长夙沙行健——也就是她的父亲,才第一次带我走进那座房子。”     说到这的时候,西风沉重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快要窒息一般,接着,她道:“我第一次见到的她……像个水晶娃娃,纯净无暇并且脆弱不堪一击。 她静静地坐在白色的薄帐里面,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了身体,一动不动。 夙沙行健对她说,孩子,这是你的替身。 她用透明的眼睛望着我,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 因为长久的寂寞,她几乎忘了怎么说话。 后来,她终于从帐子里走出来,用苍白的手指抚摸我脸上的面具,用生涩的语句问我:你,是占有我的一切、代替我而存在的人么?”     锦瑟不禁因之一震。 雪千寻也曾经那样寂寞而卑微地活着么?可是,究竟是什么、使她历经劫难还能够保留住心中最单纯、最圣洁的一部分?究竟是什么、使她身负血海深仇、不得不做出冷漠无情的样子的同时,还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孩童般的纯真?     ——是她的天性使然?还是、因为西风的陪伴?     “那末,对于她来说,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锦瑟目光明亮。     “我的……存在?”西风喃喃重复了一句,无力地苦笑一声,道:“抱歉,锦瑟。 我究竟是什么,你总有一天会看到,但是,现在却不是时候。”     锦瑟无奈地挑了挑唇角,道:“可是不管怎样,我决定教她武功——毕竟,我们都难保证永远陪在她身边。”     西风望着她,目光复杂地变换着,却终究没有开口。     锦瑟仿佛能够看穿她的思想,追问道:“你也不能保证,不是么?在夙沙世家灭亡之后,你一直都在悠闲地做着逍遥神教尊贵的大祭司。”     西风咬着嘴唇,脸色苍白,良久,终于道:“那末,你呢?留给她一身武功,就算有一天离她而去,你也可以了无牵挂了罢?”     锦瑟悠悠冷笑,肃然道:“不是有一天我离她而去,而是,一旦有一天……我忽然死了……”     西风蓦地以手指压住锦瑟的唇,冷冷道:“你怎么就能‘忽然死了’?”     “喂,”锦瑟将西风的手移开,淡淡笑道:“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拥有不死之身吧?”     不死之身?西风心中自嘲,她都不记得有多少次了,绝望地以为自己会死。     “好罢。” 西风微微挑起唇角,眉飞入鬓,“你喜欢的话,就尽管教她。 只是,如果你真想好好守护一个人,首先留住自己的性命并且变得强大吧。” 言毕,西风忽一提气,乘风而去。     “可是她的伴星是你啊!你不管她了?”锦瑟向着虚空叫道,然而,西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锦瑟的那句话,蕴含着内力,不论她飞得多快、不论她多想逃避,都清清楚楚地冲进了西风的耳朵。     “你是她的伴星!”自西风记事起,夙沙行健就这样告诉她,“你为她而生,为她而战,为她而死,你们两人的命运紧密相联,沿着一条轨道前进、扭转,直至中止!”然而,夙沙行健没有告诉她,天上的星辰在运行,轨迹在变幻。 也许在那无极的天幕中,还有一只超出占星师目所能及的手,在芸芸众生的头顶上,肆意摆弄着星辰的布局。     “如果有一天,”西风举目望向苍穹,默默道,“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请让她的命运轨迹,与我分道扬镳罢!”        朱雀行色匆匆地向横波亭来,锦瑟迎上去,摇了摇手:“朱雀姐姐!”     朱雀喘了一口气,道:“锦瑟,你怎么在这儿?不回春江院了?”她一边说,一边按照原来的方向前进。     锦瑟道:“从今天起,春江院不归我管了。”     “啊?群龙无首啊!”朱雀停下脚步,大惊小怪。     锦瑟抑郁的心情一下子开解了,笑着重复:“群龙无首?”     “群花无首。” 朱雀更正道,又问:“王爷可知晓?”她又开始走。     锦瑟正在与她谈话,便索性跟着她一起走。 “当然,这是他的命令。 现在,春江院的主人是如花和如玉两个。”     “那两个小美人?可以么?”     “当然可以。 我观察她们很久了。”     “唔,你回来,又要有的烦了。” 朱雀想起来锦瑟总是戏弄她。     锦瑟微笑:“好姐姐,你就那么讨厌我么?”     朱雀思忖了一下,认真道:“也不是讨厌。 嗯,我是怕了你!”     锦瑟笑出声来,一见朱雀,心情总能莫名地好转。 蓦地,她想起来,问道:“你这么急,赶去哪啊?”     “回逍遥宫,找秦英长老。”     “哦?找那书呆子做什么?”锦瑟颇感兴趣的。     朱雀道:“向他借几本武功书籍,雪妹妹要看。”     锦瑟明白了,雪千寻默默地离开,竟是盘算着另辟蹊径了。     “不必去了。” 锦瑟拉住朱雀,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想学武功,有什么方式、能比一个天才师父的言传身教更有效?”        武学奇才之所以被称为武学奇才,是因为他们都是茫茫人海中稀奇而罕见的一类。 可是大名鼎鼎的夙沙世家却无疑是武学英才最为辈出的一族。 所以,当雪千寻开始跟着锦瑟学习“踏波”轻功的时候,锦瑟是抱有相当多期望的。 然而——     雪千寻仰望斜倚在树杈之上的锦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还是不行?”锦瑟从树上翩然落地,小心翼翼地问道。     雪千寻面无血色,抑郁到极点。 “学、学不会……”她吃力地吐出那几个字,仿佛做了对不住师父的事。     锦瑟拾起雪千寻的手腕,细细切了切她的脉象,眉头皱起来:“奇怪,这么多天,你的脉息怎么还是毫无章法。 你……”锦瑟想说“你有按照我传授的心法修炼么?”却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她知道,雪千寻不笨。     “是我太笨了吧?你教我那么多遍,还是学不会。” 雪千寻落寞地道,不敢直视锦瑟。 她一向被称为冰雪聪明,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天文地理,往往一点即透、触类旁通,即便是玄妙莫测的傀儡术她亦能凭一己之力悟出一二,然,她却偏偏学不会锦瑟的“踏波”——半个月的苦苦修炼,她仍是毫无半点内力。     锦瑟移至雪千寻背后,双手抵住她后肩,缓缓输入自己的真气,道:“这次你再按照我方才教你的法门做一遍。”     雪千寻依法调息,然而只觉得来自锦瑟的真气仿佛被吸入无底洞,丝毫不能转化为内力。 雪千寻感到十分沮丧和自卑,还有强烈的不甘心。     锦瑟也发觉自己的真气都消失在雪千寻体内,暗中惊奇,低头沉吟片刻,目光陡然一烁,喃喃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放下双手,对雪千寻道:“我少顷便回。”        不一刻,锦瑟返回雪千寻的庭院,与她同行的是大祭司西风。     雪千寻见到西风,心情复杂:“糟了,她定笑我连半调子也不如。” 雪千寻尴尬地红了脸,转身欲逃。     “等一下,雪千寻。” 西风轻声叫住她。     雪千寻不回头,赌气道:“如果你是来阻止我的话……”     “我是来教你的。” 西风温和地截断她的话。     锦瑟立在远处,婉然浅笑。     雪千寻又惊又喜,转而却黯然,低低道:“可是我很笨,连锦瑟都教不会。” 她始终觉得愧对锦瑟。     西风望了锦瑟一眼,她正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你可能不大适合锦瑟那一系的武功。” 西风从容地解释,语调平静而坚定。     雪千寻如同在暗谷中蓦然见到一线天光:“真的么?”     西风轻轻点了点头:“要么,你跟我学学看?”     雪千寻面露喜色:“你……你什么时候肯教我?”     “现在。”        西风教雪千寻,锦瑟饶有兴致地旁观。 奇怪的是,西风传授给雪千寻的内功心法,与锦瑟所见过的任何武学典籍所记述的都不同,或者说,简直是大相径庭。     难道这样做不会走火入魔么?锦瑟不自禁地闪过一丝疑问。     西风当然不会让雪千寻走火入魔。 相反,雪千寻只依此法门尝试一次,即见成效——她忽地跃上五六丈,因为极度的震惊,在半空里失去重心,仰面跌落下来。     西风将她扶住,笑容柔和:“瞧,你很聪明的。”     雪千寻大喜过望,吃吃地笑。     “西风好狡猾呢!”锦瑟抿嘴一笑,走上前来:“明知道自己教得好,却假装不肯教。”     西风一笑置之,缓缓道:“你的武功派系十分罕见,当然不可能人人都能窥得其中的法门。”     锦瑟不领情地轻哼一声:“我可不喜欢恭维。”     西风微微一笑:“好罢,算我恭维你。 不过,接下来还要依靠锦瑟姐姐,请继续将踏波的步法教给雪千寻罢。”     锦瑟知道,当西风称她为姐姐的时候,就表示西风对这份请求的非同寻常的重视。 但她想听听理由。     西风面向雪千寻道:“踏波轻功在江湖上已经失传近百年,却不知锦瑟如何学到。 只是,这家伙小器得很,从不向外人透露半点法门,既然她待你特殊,那就千万莫失良机。 以后若是遭遇险境,也是个逃命绝招。”     锦瑟凝视西风,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笑意:你深深理解我的良苦用心,我又何尝不明白你的立场?     雪千寻微微怔了怔,转而认真道:“千寻会拼命学好。”     “拼命倒不必。 不过——”西风话锋一转,严肃道:“你暂时不要再学其他武功。 踏波轻功的心法你照我说的做,步法则按锦瑟教的走。 听我的话,十日之内,必有大成。”        据锦瑟所知,世界上没有人能在十日之内掌握“踏波”的精髓,然而,雪千寻做到了。 锦瑟开始对西风传授雪千寻的心法感兴趣。 有一次,她以内力探测雪千寻的脉象,出乎意料的是,雪千寻体内依然没有真气,但是,在她的血脉之中,却有另一种罕见而强大的音波,这种奇异的波动同样能够转化为内力,并且,其强度远盛真气所化。     隐约地,锦瑟意识到雪千寻的与众不同。 她之所以学不会锦瑟的内功心法,绝非“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这么简单。 锦瑟的武功的确奇异,然,雪千寻体质的特殊却远远超出了“奇异”的一般范畴。 说不定,雪千寻就是那传说中的……     ——西风在隐瞒某个真相!        “看来在你面前,我的确很难隐瞒什么。” 面对锦瑟的质疑,西风首先表示对锦瑟智慧的欣赏,“不愧是第一流的驯兽师,对音波的探测能力也登峰造极。”     “可是你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向我隐瞒太久吧?”锦瑟自然无愧于西风的赞许。     西风不否认,温文一笑:“那是因为,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值得我信任,锦瑟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一个。”     锦瑟谦然一笑:“谢了,愿闻其详。”     “不知你听说过没有,世界上有一类人的身体里,不存在真气。”     “体内没有真气,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种音波元素。” 锦瑟接下去,又道:“这种体质我的确有所耳闻,然则耳听为虚,毕竟谁都没有遇见过这种人……”忽然,她语气一顿,低呼:“莫非?”     “这回你见到咯。”     “那末,雪千寻身体里那种更为强大的音波元素,难道就是……”     “灵子。”     “灵体质?雪千寻居然是灵体质!——数万人中才可能出现一个的异类?”锦瑟默默一震,这就是夙沙世家那号称最为高贵的血统么?     “所以,我教给她的,不是修炼真气的心法,而是修灵的法门。”     “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阻止雪千寻学武。” 锦瑟恍然大悟,“习武练功乃是逆天之道。 想得到超越身体限度的力量,就必须以灵魂的重量做交换。 修灵的确更容易变强,但是灵魂却要承受更多倍的消耗——事实上是,得不偿失。”     西风微微蹙眉,目光落向窗外不知哪个角落,喃喃:“雪千寻她一直很介意自己的柔弱呢。 她想变强,可是却总误以为自己笨拙、一无是处。 这些天她尤其低落。” 西风目光垂下,轻轻笑道:“所以我到底忍不住教她了。”     “呵,心软的家伙。” 锦瑟不禁莞尔,一恍,猝然醒悟,脱口道:“可是你,为什么懂得修灵的法门?——是了,你也有夙沙世家的血统……”     “唔,我也是灵体质啊。” 西风的语气满是不在乎,“还有,即便拥有夙沙氏的血统,也不一定就是灵体质哦。” 她悠悠转过头,俏皮而得意地一笑:“所以,我其实是很强的,也许比你至今为止所见识过的,还要强大一百倍!”     锦瑟愕然,她把生命当作什么?!她究竟想要强大到什么地步?     “西风,”锦瑟很冷静,疑问道:“可是你也有修炼真气。”     西风平静地微笑,飘然来到锦瑟面前。     锦瑟道:“回答我。”     “我已经回答了。” 西风淡然道,“这不是巴巴地送到你面前,给你好好观赏么?”     “观赏?”     “嗯,因为我是个很稀奇的品种。 是同时拥有真气和灵子的体质。”     锦瑟再也笑不出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伤感和绝望。 她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道:“省省罢,天赋异禀的强者是要遭人嫉妒的。”     锦瑟转身离去,西风怔怔望着她仓惶的背影,她注意到方才锦瑟眼中不易察觉的颜色,唇角微微抿起来:锦瑟,也许你比我预想的还要神通广大。        锦瑟憎恨自己所谓的神通广大。     洞悉越多绝世秘密,则意味着将要承受越多的折磨。 明明把前路纷纷看尽,却连一个迂回也无能为力。     她阻止不了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的一幕幕,落进童年视野的东西,竟是这等的刻骨铭心么?        ——神恩赐予你力量,你要拿时间来交换!!        上古卷轴《龙书》里有言:一颗灵魂的活性终究是有限的。 随着一世又一世的轮回,灵魂在不同的容器中慢慢消耗,当走到了活力的极限,那颗灵魂将从此泯灭。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形态可以永恒存在,有生必有灭,不是么?        “可是西风,你究竟预支了多少神的恩赐?”锦瑟默默道,眼前迷蒙。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同时拥有真气和灵子这两种音波元素的混合体,意味着这个灵魂已经走到了轮回的最后一站。 《龙书》上说,这种生命体,应当被称为魔族,因为总有一天,这颗魂魄会变得不再适应凡界的生存条件,而必须回到极度冰寒的魔界去。     ——那个所有的生灵都到达轮回最后一站的残酷世界,那个一切生命都将走向湮灭的冰冷世界,将是西风最终的归宿。     “西风,不惜一切想要得到盖世神力的西风,你究竟知不知道,从一开始,你就注定了不是与我们同一个世界的生灵?”   第二十三章 战书   西风发现,自从雪千寻学会了“踏波”,就很难再把她关在雅琴山庄。 于是某一天——   “我们去追打猎物吧!”西风漂亮的眉梢神采飞扬。   “追、打、猎、物?”锦瑟摩挲着小银狐无暇的皮毛,玩味“追打”二字的特别含义,“不去!”锦瑟很快做出决断。   “为什么?”西风面露失望。   “我随便吹一支御灵笛便能引来一群动物。 还要靠‘追打’的?不去不去,我再也不会听从你的蛊惑,傻瓜似的疯跑。”    “唔,今天你不准用唤兽术的!”西风的手从锦瑟袖口掠过,不动声色地带出那支通体碧绿的御灵笛,“我们只比谁的轻功好。”   雪千寻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棵槐树的枝桠上,听见树下两人的谈话,不胜欢喜,敦促道:“锦瑟,一起去嘛!我们去捉梅花鹿。”      春寒料峭的山林,树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一只梅花鹿拼命奔跑,一前一后两条飞影紧随其后。 正在紧要关头,忽然“噗”地一声轻响,紧接着“啊哟”一声轻呼。   只差一分便要捉住鹿角的手猝然顿住,西风立定身形,侧过脸来,皱眉道:“千寻,你怎么又是在这个时候摔倒?”   雪千寻蜷在地上笑得咯咯响,拍了拍掌心的泥土,道:“因为我一个不小心……”   “一个不小心?”西风别具意味地重复,温声道:“至少已有十个不小心啦。 你对时机掌握得倒好。”   “因为我的轻功还不纯熟。” 雪千寻像模像样地解释。   西风莞尔,递过一只手。 多年未见,她的慈悲之心却是丝毫未变。   “咦?锦瑟呢?”雪千寻一边拍打裙角的残土一边道。   西风向来路遥遥地望了一眼,道:“放心罢,她在这片树林布下了上百只乌鸦,应该很容易找到我们。”   两人正说着话,树林上空忽然“哗”地一声急响,大片的乌鸦突然同时飞起,遮住半边天光。   雪千寻忽然感到莫名的惊心,喃喃:“这就是锦瑟找寻我们的方法么?”   西风也发觉事情的怪异,下意识地握紧雪千寻的手,专注地观察天空上密布的乌鸦群。 蓦地,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笛声,紧接着,鸦群忽然齐齐掉头,向着锐声突起的方向俯冲而去。   “看来乌鸦找的不是我们。” 西风低低说了一句,抓起雪千寻的手,追向鸦群,“锦瑟可能有麻烦了。”   雪千寻的心忽然一阵乱跳,急忙问道:“锦瑟的御灵笛不是在你这儿么?”   西风神色凝重,顿了片刻,方道:“所以我才担心锦瑟的处境。”   “她……她遇上难以对付的猛兽了?”   “不,这片山林不存在锦瑟降伏不了的猛兽。 我想,她是遇上一个功力丝毫不在她之下的驯兽师了。”      凌波湖的上空。   鸦群集成一团簌簌作响的乌云,锦瑟足点鸦背,翩然立于那“乌云”之上,严阵以待湖边围成月牙状的野兽。 兽群中央,一个纤细的少年伏在一头锦毛大老虎的背上,瘦削的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 猛虎的眸子射出骇人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充满野性的低吼,仿佛即刻便要将锦瑟生吞活剥。   锦瑟的足尖有节奏地在每个乌鸦脊背上轮番点过,因此使得即将逃逸的乌鸦再次乖乖地聚拢回来,保持着这片“乌云”的完整。 然,她十分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这群意识里悸动着忤逆的乌鸦,不知道还能被她笼络多久。   少年玩味着锦瑟凝重的表情,冷冷笑了起来,攒了些力气,高声道:“这么说,你也发觉了?”   锦瑟浅笑:“你很有本事,能让已经被降伏的野兽对御主反目成仇。”   “看来不用我提醒你脚下的乌鸦咯?”少年得意地道,“在这样的天气,落进湖里的滋味可不好受呢。”   锦瑟望了一眼脚下依然飘着冰凌的湖水,微微一笑:“放心,在把你拖下去之前,我不会踏进湖水一步。”   少年笑道:“不错的气势呢!希望不会转瞬即逝。”   锦瑟神情自若,悠悠揶揄道:“你的口气也不小,希望不会忘记回家吃药。”   少年冷冷一笑,道:“听说几个月前的凌波湖一役,最出风头的是个驯兽师。 我想见识一下兵器谱上排名第十的御灵笛。”   锦瑟做出个无奈的表情:“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因为那东西现在不在我手上。”   少年神色一凛,半信半疑:“向敌人袒露自己最得意的兵器不在身边,我欣赏你这份不怕死的精神。”   “慢着,我可不是诚心找死,只不过,我知道我的敌人是来寻找对手,而不是来杀人的。 我相信,你不会对一个不做反抗的人下毒手。”   少年忽然笑了起来。   “咦?什么事笑得那样开心?”   “我的确很高兴。” 少年仰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锦瑟,有看到可心的猎物的兴奋,“锦瑟,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也许罢,毕竟像我这样的对手,你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   “那么我这样的对手呢?”   “你?”锦瑟偏了偏脑袋,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个一身病容的少年,悠悠道:“小狼儿,像你这样的对手,恐怕一百年也难以遇到一个。 毕竟是南宫清的笔记上所记载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驯兽师!”   少年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第一,你显然是个驯兽师;第二,你显然很年轻。 ——十三岁,有么?唔,难道才十二岁?”锦瑟带着邪气而挑衅的笑容,煞有介事地托腮思忖。   少年目光猛然一烁,猛地从虎背上立起,身形竟然修长挺拔,他面带怒容,向锦瑟喝道:“可恶!我已经十七岁了!”   锦瑟掩口轻笑:“好罢,十七岁的驯兽师,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肯遣散那群爱听闲话的野兽?”         渐渐近了凌波湖。   西风发现方才弥漫四野的杀气陡然消失了,“呼啦啦”一阵声响,上百只乌鸦忽然从凌波湖的方向四散飞走。   “锦瑟的乌鸦散了!”雪千寻焦急道。   西风不由得捏紧袖子中的御灵笛,在心里默念道:“锦瑟,如果只有御灵笛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才可以称为‘锦瑟’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      光滑如镜的凌波湖终于呈现在眼前。 湖畔是一片凌乱的野兽的足迹,无有人迹。   两颗心在各自的胸口里狂跳。   “锦瑟——!”西风气沉丹田,将声音传遍整个山林。   雪千寻几乎停止了呼吸,与西风相牵的手渗出冷汗,并且微微颤抖。   “怎么办?锦瑟会有事么?”   西风垂首沉思,过了半晌,终于道:“锦瑟没事。”   “为什么?”   “即便没有御灵笛,锦瑟也不是那种连喊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瞬间杀死的人。 如果我猜的不错,她现在正在某个角落,赏玩我们的表情。”   西风的话音刚落,头顶上蓦然飘来一阵清悠悠的笑声。   “果然还是西风大祭司了解她的伙伴呢!”   雪千寻回头,看见锦瑟盈盈的笑脸,又惊喜又激动,疾步奔过去,然而,来至对方身畔时却忽然止步,启了启嘴唇,轻轻道:“我们以为你出事了。”   锦瑟深深望着雪千寻清澈的眼睛,浅浅一笑。   西风将御灵笛远远地抛过来,道:“以后就算你拜托我帮你保管,我也不要了。”   锦瑟接了御灵笛,同时抛给西风一个卷轴。   西风展开看了一眼,喃喃:“天元论武——是水月宫的邀请函。”   “星海邀请我们逍遥神教的五位高手,去天元峰论武。”   “呵,分明是一份战书。 谁送来的?”   锦瑟道:“一个叫小狼儿的孩子——唔,是个少年。”   “那个史上最年轻的驯兽师?没想到他竟是水月宫的人。”   “他也没想到我逍遥神教的人。”   西风意味深长地向锦瑟笑了笑:“你们彼此遇上对手了。 一个是南宫清笔下的天才,一个是南宫清笔下的鬼才。”   锦瑟笑道:“你若是先遇见他,可要完好地留给我。”   “哼,我才没有欺负小孩子的习惯。” 西风不屑地道。   锦瑟忽然神秘兮兮地笑起来,西风不解,锦瑟努力克制笑容,正色道:“据我所知,这个小孩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你道他怎么说你么?”   西风脸色有些冷。   “他说,”锦瑟学着小狼儿的口吻道:“听说你们逍遥神教的支柱,是个容易暴走的、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障的小女子。 那位大祭祀若是来水月宫,你要提醒她不要再耍酒疯哟。”   西风煞白了脸,咬牙切齿:“那个死小鬼!”   锦瑟轻轻补充了一句:“呃……你口口声声说的那个小鬼,好像,和你差不多大。”   “既然这样,”西风忽然改变主意,“把他交给我。 !”   “不是我不给你,而是——”锦瑟神色忽然严肃起来,道:“你可能也要遇上至今为止最强劲的对手了。”   西风认真地望着锦瑟。   锦瑟继续道:“小狼儿最后说了一句:你们的西风是号称犹如魔王的少女,可是在我们水月宫里,却有一个真正的魔王!”      距离天元峰论武的日子还有半个月。 何其殊来到雅琴山庄。   “龙吻教主的意思如何?”何其殊对西风道。   “当然与王爷毫无二致。”   何其殊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道:“西风,倘若这一次逍遥神教能够吞并水月宫……”   听到这里,西风心中暗暗一惊:何其殊的野心果然不止于称霸华鼎帝国的中部区域呢。 在煜江以北,位居第一位的武林门派,是天元峰下的水月宫而非逍遥神教,可是何其殊却以那样平淡地口吻道出“吞并”二字——只凭逍遥神教的五个人?   “……当你们五个人安然回到逍遥神教的时候,”何其殊继续道,“本王希望,龙吻教主能够以真身与本王相见。 先前几年,本王还能看到他的背影,可是,近几年来,龙吻却如同消失了一样。”   西风默然一震,旋即抬起头,从容道:“王爷,如果龙吻消失了,西风又如何聆听他的声音呢?”   何其殊不经意地粗呼一口气,旋即淡淡道:“那就有劳大祭司了,多向龙吻传达本王的意思。”   “是,龙吻教主素来对王爷的指示毫无异议。”   “那末此次前往水月宫的五个人,龙吻心中可有了名单?”   “教主说,一切听凭王爷圣断。”   何其殊手指不经意地一颤,意味深长地望着西风,忽然,他道:“西风,你的伤势如何?”   “已经完全康复。”   “那末,你身体里的……究竟是……什么?”   西风蹙眉:“朱雀姐姐也说不知道。”   何其殊心中冷笑,我问你,你转移到朱雀头上?接着追问道:“那末你自己认为是什么呢?”   “也许……”西风沉吟:“是另外一个我罢。”   “另外一个你?那另外一个西风,也是逍遥神教的大祭司么?”   西风修眉一扬,道:“当然,西风是庄亲王的属下。”   “很好。” 何其殊缓缓坐回椅子,道:“西风,你是逍遥神教的支柱,所以,一定要把另外四个人,完好无缺地从水月宫带回来。”   “那四个人都是谁?”   何其殊不假思索,第一个念出的名字是:“锦瑟。” 略一沉吟,又道:“唐非和朱雀。” 之后以指尖轻轻弹着折扇,仿佛很费思量,缓缓道:“身为一教之主的龙吻……”   “对不起,王爷,”西风歉然打断何其殊,“龙吻教主不可能离开逍遥宫。”   何其殊皱起了眉头,脸色有些难看,最后终于道:“玄武和白虎,其中任意一个。”   “可是玄武与白虎两位前辈,只有在联合起来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大的实力。” 西风再次打断他。   何其殊并未生气,道:“三十六位长老之中可有适合人选?”   西风道:“白昆、秦英、江云空这几个人的武功都在同一等级。 任选其一皆可。”   何其殊默然沉思,那几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又一一消失,忽然,他合上折扇,道:“哪个也不选。 不够强的人只会给伙伴拖后腿。 而玄武和白虎这对夫妻……”何其殊起身,在屋子里来回缓缓地踱步,喃喃自语:“不赴约则遭江湖人不齿,赴约而惨败亦会惹来众人嘲笑,然而,倘若这是水月宫的调虎离山之计呢?……输不得!输不得!!——星海,嘿嘿,你走的一步好棋啊!”何其殊下意识地将扇柄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回首:“我们在帝都必须留守足够强大的力量!西风,你带三个人去,记住,你的对手是水月宫包括星海在内最强的人,而且,只能胜、不能输!——是时候让他们见识一下、逍遥神教的支柱的真正实力了!”      雪千寻终于看见西风从那间房子走出来,心弦绷得紧紧。   何其殊从门里望见雪千寻,温柔地轻轻一笑,唤她:“千寻。”   雪千寻婉然一笑,走进去。      何其殊望着雪千寻的目光有着异样的温柔。 雪千寻不说话,面带笑容地望着他,然而,却是远远地坐在绣墩上,不肯靠近。   “在这住得惯么?”何其殊温声开了口。   “比春江院好。” 雪千寻从容道。   “平时,都做些什么?”不知为何,何其殊感觉雪千寻离开春江院后与他越发生疏了。   “弹弹琴,写写字,唔,最近画了一副山水。 还有,朱雀姐姐那里有许多药术典籍,我常借来读。 昨天我还给丫鬟小李开了一张药方呢,她一吃就好了!”雪千寻巧笑倩兮地闲谈,对自己近来最用功修炼的轻功只字不提。   “呵,一会儿,本王带你一道儿回府,把你的琴和笔墨纸砚都收好。” 何其殊柔声道。   雪千寻一惊,立刻道:“王爷,我不去。”   “为什么?”何其殊的声音依然柔和,只是眼角的笑容倏然退去。   “因为庄亲王府上的女人都很可怕。” 雪千寻应对灵活。   “唔,你怕她们啊。” 笑容再度浮上何其殊的脸,缓缓道:“本王给你另开一处院落,别的女人都不准进来。”   雪千寻垂首凝思,小心翼翼道:“王爷为什么肯接我回府了呢?”   “你高兴么?”何其殊反问。   雪千寻没有回答,眼底掠过一丝浅笑,转过身去,暗中咬牙切齿。   何其殊面露喜色,道:“西风他们将去水月宫赴约,这里没有可以保护你的人。 呃……除非你愿意住进玄武和白虎的洞穴,每天看着那两位老人恩爱缠绵。”   他开了个玩笑,雪千寻觉得十分不好笑,回过头,嫣然道:“王爷真的给我另开一处别院?”         西风、锦瑟、唐非和朱雀离开帝都的这个夜晚,雪千寻住进了庄亲王府。   半夜,何其殊信步走过雪千寻所住的庭院,她的房间亮着灯火,摇摇曳曳。   “千寻,睡了么?”何其殊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回答,烛光却更加飘摇。 忽然,里面传来极轻的声响,何其殊忽然有不详的预感,砰的一声将门推开。   屋子里空无一人。   “千寻!雪千寻!”何其殊脱口疾呼。   帘帐在穿堂风里一掀一掀,打开的窗户吱呀吱呀地轻轻抖动,何其殊抢到窗户旁边,深远的夜空清冷宁静,不见雪千寻的踪影。   “雪千寻,你练得好漂亮的脱身绝技呵!”何其殊从唇角低低挤出一句。 蓦地,他又想起数年前那个风雪之夜,一个侏儒把一口棺材放在他面前,用粗短的手指指着棺材中的绝色女孩说,何其殊她是先成全你的野心,然后再毁灭你一切的人啊!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何其殊心底陡然升起:那个孩子已然长大,从今天起,他再也抓不住她了。 第二十四章 三十里路      夜色如墨,笼罩山野。   崎岖的山道上,四条人影平稳杆俚匾贫牛芪志插洌惶眉既还喂ν返姆缟退娜送范ド系木薜窕夯浩松瘸岚虻那嵯臁?br>   西风的神情有些低落,一路损坏枝条无数,锦瑟发觉了,对捏着半截枯枝的西风道:“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西风向她望一眼,否认:“没有。 只是在想一件事。”   “何事?”   “水月宫的入口。”   唐非见终于打破了无聊的沉默,忍不住插嘴:“水月宫的入口为江湖十大谜团之一,我云游天下十几载,也没找到水月宫的方位!”   锦瑟有不详的预感:“莫非……”   西风回复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当然我也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还要自信满满地走在最前?”   “……我喜欢。” 西风给了锦瑟一个最哭笑不得的回答。   “那现在怎么办?”唐非道。   “等引路人出现。” 西风道。   “引路人?你是说,水月宫会派人来接我们。” 朱雀问道。   “不错。 我们姑且继续北行三十里,倘若再不见向导,就回帝都。” 西风干脆地道。   朱雀吐舌,求助似的望锦瑟。   锦瑟不禁一笑:“我赞成西风。 因为我也认为星海迟早会派来引路人。”   话音刚落,唐非指着他们来路的方向叫起来:“咦?说到就到,还真有人来!”   其他三人也很快发觉了细微的脚步声,一齐望过去。   树影婆娑的山间小路上隐隐约约现出一抹淡色的身影。   “女的!”唐非显露出其在某一方面非比寻常的敏锐。   “是……”西风猛然滞住呼吸,轻声低呼:“雪千寻!”   雪千寻抱着她的琴,琴头亭亭立着银狐小雪,她一连赶了几个时辰的急路,此刻正累得筋疲力尽,目光一直疲惫地落在脚前不远处,转过这道弯时才懒懒地抬起下巴,没想到四位伙伴的身影即刻闯入眼帘,同时听见一声不知是远还是近的低呼,紧接着,那道飘逸的身影便如惊鸿一般飞到了面前。      西风望着她,眼里有几分惊奇几分欢喜,嘴唇微微翕动,却是喃喃地问:“……你好么?”   雪千寻同样惊喜交集,顿了半晌,方道:“好饿!”      寂静的野地里有了篝火哔哔啵啵的吟唱,金红的火舌跳跃起来舔舐滋滋冒油的两只山鸡,浓香四溢。   锦瑟坐在焰火的对面,目光望过来:“雪姑娘好本领。 何其殊没派人捉你么?”   雪千寻颇有得色:“试问天下有几人轻功赛得过踏波?何况我一路上都是拼命地飞。”   锦瑟低低笑起来,起身走到她身边,仔细望着她的脸。 雪千寻下意识地闪了一下,然而锦瑟的目光是那样温暖,仿佛带着煦煦的日光,一瞬间罩住了她,无路可逃。   “看什么看?”雪千寻像个被人观察的小兽,紧张地亮出尖牙。   “不错嘛,”锦瑟轻轻抚了抚雪千寻的额头,颇有几分长者的慈祥,“赶了几个时辰的路,精神还很好。 ——西风,我们的徒儿是个可造之才呢!”她把脸侧向斜倚在高高的枝桠上的西风。   西风清澈的目光远远飘向这边。 现在雪千寻就在视线之内,所以那目光又恢复了淡泊而温和笑意,她毫不谦虚地应道:“是呢,我们的合作一如既往地完美。”   雪千寻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去,拿树枝挑弄篝火。      不一刻,山鸡烧好了,巧手的朱雀佐以随身携带的几样香料,使得野味更加香甜可口。 其余四个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视朱雀为厨神。 唐非尤其感激涕零,夸张地叫道:“朱雀姐姐,你是唐非所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女子!唐非一辈子没吃过如此美味的烤山鸡!若是家兄也能尝上一口,想必死也瞑目了。”   朱雀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道:“唐非,你曾经是盗贼,还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唐非睁圆眼睛,张牙舞爪大声更正道:“盗贼就一定有钱么?我是侠盗!懂得什么是侠盗么?偷平民百姓的钱财能叫做侠盗么?偷来的钱一个人独吞能叫做侠盗么?”   朱雀觉得他夸张的样子好笑,用袖子掩了口。   雪千寻冷冰冰地啐道:“哼,把自己说得像个好人一样。”   唐非侧过脸来,泪光闪闪地望着雪千寻——她对他从未改变的讨厌令他十分郁闷。   “雪姑娘,”唐非起身走到雪千寻面前,声音朗朗:“请你从此把唐非当作朋友。 我和西风大祭司的决斗结束了,从我认输那一刻起,我就和朱雀和锦瑟一样,不论遇到多么艰难的险阻和多么强大的敌人,都是与你和西风并肩作战的伙伴,永不背叛。” 说完,双手恭恭敬敬地奉到雪千寻面前,郑重地道:“喏,香喷喷的山鸡翅膀送给你!”   唐非的坦率令雪千寻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反觉得是自己刻薄了,顿了顿,小嘴一努,冷哼道:“谁稀罕被你啃了一口的鸡翅膀?”   唐非爽朗地笑了笑,道:“不是唐非小气,这只完好的翅膀要留给我哥!小时候我们总在这种野地里烤东西吃,可是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 若不给他尝,他要馋嘴的。”   雪千寻望着虔诚地把鸡翅膀贡在临时搭建的灵台上的唐非,心里隐隐地伤感起来:“唐非最重要的亲人被西风杀掉了,他一定很难过。 可是,人在江湖,谁不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曾经杀死无数人的杀手,终究有一天要毁灭在另一个更强大的人手中。 不论怎样修炼,你都永远不知道,在江湖的某个角落,还有没有更厉害的人物。”   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西风。 西风在枝桠上眯着眼,居然最先盹着了。 闭着眼睛的她的脸,不复存有白日里的霸气、冰冷和忧郁,睫毛的影子映在秀丽的脸颊上,和一个普通的少女一样恬静。   这时候,锦瑟轻轻走过来,给雪千寻盖上自己的披风,道:“我们的大祭司带的好路,估计方圆几里都不会有什么客栈。 在火堆旁眯一会儿吧,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雪千寻道:“那你不冷么?”   锦瑟笑道:“就知道你急急忙忙跑出来会丢三落四,所以一早就多准备了几套衣裳。 虽然春天越来越近,可是我们却是越走越向北。”   雪千寻低低道:“你知道我会来呵。”   “那天你猴急猴急地跑来向我要小雪,当时你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让小雪带我去追你们吧!”   雪千寻皱眉,幽怨地重复:“猴急猴急……”   锦瑟微微一笑,起身离开。 雪千寻的目光追过去,对她的背影道:“谢谢你把小雪送给我。 可是我不是驯兽师,恐怕不知道该怎样……”   锦瑟头也不会地道:“放心罢,小雪很聪明,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事实上,在她面前,我也不是驯兽师,因为我从不去操控她的音波。”   雪千寻对锦瑟的最后一句话不解:“它那么听你的话,难道当初你不是靠武力降伏它么?”   锦瑟悠悠一笑:“武力降伏,得不到牢固的信任。 即便是驯兽师,我也做不到把所有的生灵都当作武力征服的对象。 如果有可能,还是尽量成为朋友的好。 因为对驯兽,你要时刻提防它们反噬御主,而对朋友,你却可以高枕无忧。”   雪千寻明白了银狐小雪对锦瑟的重要性,道:“我想,还是把小雪还给……”   “那天我把小雪交给你,其实——也是把你交给了她。” 锦瑟打断她,淡淡道:“就接受她吧,雪千寻。”   银狐仿佛听懂了锦瑟的话,努力向雪千寻怀里拱了拱。 雪千寻爱惜地搂紧它,好软,好温暖。      篝火逐渐变小。   大家都睡着了,西风和唐非分别在两棵大树上,巨雕乌雅守在西风身侧,锦瑟、朱雀和雪千寻一同睡在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中。   天幕缀满了闪烁的星子,它们彼此照耀,相映成辉,如同地上的人,没有谁是永远孤身一个的。   而雪千寻的梦,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能够牵着她的手向前走的,已经不仅仅是那蒙面提剑的一个人。 只是,曾经把她最寂寞、最脆弱的童年填满的那个人,却在已然不再孤独的她的眼里逐渐远去、模糊,使她明明把目光盯在那张摘了面具的脸上,也还是看不清她的容颜。   伸出手,却抓不住。   开口,要唤住她。   想叫她别走太远。   再远,就见不到了……   雪千寻情不自禁地泪如雨下。   ——原来不论身边聚集着多少重要的伙伴,最能牵动心灵最柔软的地方的,依然是最初占据那里的人。   可是,有时候雪千寻会有一种困扰——情急之下,不知道该怎么唤她。 西风、还是夙沙千寻?抑或,直接唤她为“替身”。 哪一个都不是她的名字,因为她本没有名字,她是依附另一个人的存在,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睡梦中的雪千寻压抑地抽泣,手指微微屈了屈。   浅睡中的驯兽师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动,霎时张开明亮的眼。 眼前是蜷缩成虾米似的一个小人儿,逃避什么似的把头埋在前屈的双臂之间。 锦瑟轻呼一口气,翻身,仰面,却是再也睡不着,于是坐起来,侧下脸去把目光落在那个睡梦中也抽泣的人身上。   ——她背对着她,她好瘦呵,白皙的脖子细细的,浅浅地凸出颈骨的骨节。   锦瑟正在出神,帐篷之外蓦地传来枝条被撞断的声响,接着是噗通的一声。 锦瑟飞身掠出帐篷,巨雕当空盘旋的树下,却是另一个“小虾米”。   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的唐非惊诧万分地望着坠树的西风,如同一只侦查猴。 锦瑟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瞬间飘至西风身边。   摔在地上的西风仿佛还未醒转,微微蹙着眉头,喃喃梦呓。 “两个不省心的家伙,你们都梦见了什么啊?”锦瑟苦涩地默叹,急忙将她抱在怀里,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如水,眼泪悄然滑落,她哽咽着,哽咽着说出惊天动地的、令锦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语。   “发生什么事了?大祭司她……”身后传来朱雀关切的询问,惊得锦瑟微微一颤。   西风慌慌张张醒来,从梦魇中惊回的双眼氤氲着水气,仿佛融进了星辰的光辉,她怔怔地盯着以身体护住自己的锦瑟,一脸孩子气的无助和悲伤。 锦瑟脸上有震惊的苍白和悲悯的伤感。 西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窘境,目光一下子变得淡漠、难以亲近,她挣扎,企图站起来,企图恢复她的亭亭和冷漠。   然,锦瑟不动声色地扣住她的脉门,令她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力量。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别怕。 被她看到也没关系。” 锦瑟压低声音温和地安慰她,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使得西风忽然停下挣扎、安然地眨着亮晶晶的双眼、平静地呼吸。   唐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默不作声,紧张的神情却依然像个侦查猴。   雪千寻慢慢走过来,眼眶湿润,热切的目光望过来,几乎把人融化。 “西风怎么了?怎么会从树上摔下来?”她颤声问道。   朱雀已经在为西风把脉。   雪千寻又问朱雀:“她的伤还没好么?武功那么高强的她,怎么会从树上掉下来。”   “小笨蛋,你就不要挖苦她了。” 锦瑟暗中拽了拽震惊的朱雀的衣袖,同时面向雪千寻道:“我们的大祭司遇上松脆的树枝了,能有什么法子?”   唐非跳过来,叫道:“是啊是啊,刚开春儿,树枝还脆着呢!这对一个武林高手来说,实在也……太尴尬了。 嘿嘿。”   于是雪千寻抬头观察树枝,想,它们真的很脆么?   唐非急忙又道:“可是我实在没想到西风有那么沉重哎!”   锦瑟乜斜他一眼,道:“你再说,西风可要气哭了。”   唐非绕过来,向西风一望,叫道:“呀!真的哭了。 西风大老爷,唐非知罪了,您快别哭。”   雪千寻也急着过来瞧,一边道:“死唐非,西风她明明很轻!”   西风的脸藏在锦瑟的遮掩之下,极低地说了句:“谢谢你。” 轻轻推开锦瑟的双手,翩然起身,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淡泊,从容道:“梦见眼前有一条繁花似锦的河对岸时,记得不要踏过去,会一脚踩空呢。” 说完,唇角一抿,微微笑起来。   朱雀怔怔望着她,神色沉重。   “太好了,是我多虑。” 雪千寻只看着西风的脸,合上小手,由衷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方才我梦见西风被一个黑色的影子带走,还以为……预示着什么……嘻,是我多虑。”   唐非脱口便道:“笨蛋,你若是梦见天塌地陷,还真能导致世界末日了?”   雪千寻虚惊一场,欣喜不已,因此也不介意唐非的话语,吃吃笑起来。 然而,唐非那句话却令西风默默一震,震得痛彻心肺。   “唔,天快亮了呢。” 锦瑟一指东方,道。   西风道:“上路吧。”      依然是西风走在最前,人们不知道水月宫的方位,只是向北行进。 大多数的琐碎东西、以及雪千寻的琴,都交给唐非携带,他大大咧咧道:“来来来,都交给本大爷罢!”   雪千寻踮着小碎步紧跟在西风身后,只要能这样很近地望着她的背影,她就很欢喜了。   锦瑟故意落后,同时暗示朱雀同她一起。 当前后拉开了几十丈距离的时候,锦瑟压低声音对朱雀道:“西风刚才没事吧?”   朱雀郁色不减,低低道:“都怪我医术不精,我怎么也搞不清楚大祭司的身体里究竟有着什么。 初始我以为是蛊,然而,那东西却有着超乎我想像的强大力量,每当我试图探测她体内的音波时,我自己的音波都会被那股力量吞噬掉。 那种感觉很可怕,就像面对一个总也吃不饱的恶魔。”   锦瑟沉吟道:“寄生在西风身体里的,果真是个恶魔也说不定。”   朱雀诧异地望着锦瑟,低呼:“怎么可能?书上只说人的身体里可能寄生蛊。 可是恶魔……恶魔是什么东西?书上没写过……”   锦瑟轻轻冷笑一声:“你说书上没写,是因为你无法阅读到所有的书。 况且,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我们未知的生灵和力量,都无从知晓。 所以——”锦瑟幽幽叹了口气,终于道:“如果说西风的身体里还寄生着另外一个强势的灵魂,我绝对会相信。”   朱雀震惊得止住了呼吸,连连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是医师,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人的身体。 那种事怎么可能?”   锦瑟耸肩,道:“也许正因为我对医术的不了解,所以才敢这样狂妄地猜想。 知道么,我甚至怀疑过,寄生在西风身体里的,就是我们的教主——龙吻。”   “龙、龙吻?”朱雀几乎脱口叫出来,对她来说,这个名字比何其殊要可怕一百倍,忙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见过龙吻教主。 他杀人的样子好可怕。”   “唔?”锦瑟十分感兴趣:“他怎么可怕了?”   朱雀道:“你加入逍遥神教的时候龙吻教主就已经隐蔽起来,所以你从未见过他。 可是,我见过,穿着极长极宽的黑袍,戴着黑纱斗笠,仿佛整个人都被黑云笼罩起来一样。 好可怕。” 朱雀说着,声音又低又颤,仿佛那个黑影就在她面前。   “龙吻是男是女?”锦瑟语调平淡。   “教主十分高大,一定是个男人。”   “一定?你在猜。 听过他说话么?”   “他不说话。 他只杀人,要说话的时候他叫大祭司出来说。”   “那么他们同时出现么?”   “虽然很少,但的确有过。” 朱雀回忆道。   锦瑟轻轻一笑,低低自语:“那说明不了什么。 偶尔找个替身也并非难事。”   “你是什么意思?”朱雀不解。   锦瑟道:“我说,你只当故事来听:龙吻——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东西,住在西风的身体里。 早些年,西风年纪小,龙吻的力量超越她,于是龙吻主宰她的身体,杀生无数、血染江湖,接着创立了逍遥神教。 那时候龙吻虽然是西风身体的掌控者,但是由于西风这个形象无法示人,龙吻不得不在这个身体外面做个掩人耳目的壳子,并且即便是这种夸张的壳子,他也要遮掩起来,为求万全。 后来,西风长大,样子有所改变,不会被世人轻易认出了,逍遥神教便忽然出现了一个年轻而强大的祭司,她只有一个职责,就是传达龙吻教主的指示。 随着时间的推移,西风的心力超越龙吻,渐渐可以主宰自己的身体,并且以西风这个身份名噪江湖,而那个龙吻,则不得不‘隐蔽’起来。 但,由于龙吻早与何其殊结盟,而在这场心力的角逐之中,西风又不能保证每次都胜出,所以,她不得不继续充当逍遥神教的大祭司——龙吻教主唯一的代言人——直到未知的某一天,她可以完全摆脱龙吻的束缚为止。”   朱雀听着锦瑟的话,脸色越来越白,她不敢相信,可是锦瑟说的如此真切,对每一个阶段分析和猜测,都合情合理,恰如其分。   “我不喜欢龙吻教主。” 沉默半晌,朱雀低低嗫嚅道,“他的意旨总是那么残酷。 倒是他隐蔽之后,逍遥神教才不那么可怕。”   锦瑟笑道:“那是因为在他‘隐蔽’的时候,传达出来的其实是西风的意旨。”   朱雀望着锦瑟,认真道:“你方才所说的,都是真的么?”   锦瑟一耸肩:“我也想尽快求证,以上只不过是推断。 要知道真相如何,除了拭目以待别无他法。”   朱雀忧郁地望着西风飘逸的背影,心里喃喃:一直以来,西风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在自己的身体里么?      即将走出山林。   雪千寻回过头来,用力挥舞双手:“到城镇了,快跟上来!”   朱雀不太擅长隐藏强烈的情绪,用手轻拍脸颊,企图让它看上去不那么沉重。 锦瑟笑了笑,道:“朱雀姐姐别太在意锦瑟的胡言乱语。 你只要相信一点:西风的武力和心力都是最强的。”   朱雀眨了眨眼,重重点头:“嗯!”      一间茶楼中。   西风自言自语似的问:“我们这是走了多远了?”   “三十里。” 习惯了四处游荡的唐非肯定地道。   西风放下茶盏,斩钉截铁:“回去了。”   锦瑟第一个起身,收拾东西,十足一副打道回府的气势。   朱雀道:“真的就这么回去?王爷会怎么说?”   西风无所谓地道:“就说迷路了。”   唐非张大眼睛:“西风大爷,您认真的?您看起来很生气!”   西风瞥他一眼,冷冷道:“如果有人把玩笑开过分了,我的确会生气。”   朱雀和雪千寻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锦瑟轻轻笑起来:“你果然是发觉了呢,水月宫的引路人就在我们身边。”   唐非失望地一撇嘴:“没劲没劲,这么快就不玩了。 我们至少要往回走几步嘛。”   话音刚落,一只麻雀从窗户飞进来,在他们的茶桌上丢下一个白布条。 白布条上写着:西北松林见。   开玩笑的人终于认真起来了。  第二十五章 水月宫的入口   在这座小城镇西北部的松林里,西风等人见到的是一老一少两个人。 年少者身形颀长,眉清目秀,面带病容,唐非见了他,把嘴一撇:“瞧这小体格,倒亏他跟着跑了三十里。” 年老者骨骼粗壮,鹤发童颜,唐非指着他红润的脸庞唏嘘道:“嘿,这老儿吃什么了?感觉再过五六十年也老不死的。”   听了唐非的话,少年微带笑意的脸庞无丝毫动容,老者却是一脸苦色,嘴唇上的白须频频震颤。   锦瑟向那少年道:“小狼儿,你我双方一暗一明,我们的名字想必你们早听到了,现在给我们介绍一下贵派的这位长老吧。”   小狼儿道:“他的名字唐非已经猜中。 他就叫老不死。”   老不死的脸色难看得要死。   小狼儿又热心地补充道:“别看他脸色难看得要死,其实人很好哦。 这一路上都很照顾小狼儿。”   西风瞥他们一眼,对小狼儿道:“你就是小狼儿?”   小狼儿倏地一下向老不死身后躲去,可怜兮兮道:“这位姐姐明明是个美人,怎么瞪起人来就那么恐怖?”   唐非向他偷偷点头,表示一万分地赞成。   西风道:“怎么样,这三十里路,我们没走错方向吧?”   小狼儿嘻嘻笑道:“还好还好,没偏太多。”   老不死沉着脸,不悦道:“浪费时间!小崽子,都是你淘气,存心让他们摸索三十里路。”   “‘三十里’可是西风她自己说的哟!”小狼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老不死道:“哼!白费时间,我说过他们会发觉。”   小狼儿急忙道:“可是我赢了!我说了,最先发现我们的,绝对会是那个人。”   老不死不屑地瞥了西风一眼,道:“这倒是被你言中。 他们逍遥神教的大祭司远远不及那个驯兽师,就连睡在树上也能摔下来,老朽远远一望,还道是眼花了,哼,魔王祭司,简直就是徒有虚名。”   西风淡淡一笑:“最先察觉到你们气息的,的确是我们的驯兽师。”   驯兽的眼便是锦瑟的眼,她的视野比同伴中的任何人都开阔。 锦瑟望着被大大贬低的西风,眉稍无奈地耸了耸。   老不死有些遗憾地道:“老朽也想会一会这位驯兽师,可惜小狼儿先将这个对手抢了去。”   西风道:“不急,你只需静候小狼儿被打败的消息。”   老不死捋髯狂笑:“这恐怕没指望了,我们的驯兽师是南宫清笔下的鬼才,是天下最强的驯兽师呵!能令老朽服气的人不多,小狼儿却是其中一个。” 说着,向锦瑟怜悯似的一瞥:“也只能说你们的驯兽师运气不大好咯。”   西风和锦瑟相视一笑,不需置一言,便领会了对方的心意。   老不死仿佛有些性急,叠声道:“好了,走吧走吧!还要耽误多久?”      在老不死和小狼儿的引领下,西风等人又行了两日,这时距离阻鹰山脉尚有不短的距离,老不死却忽然停住脚步:“到了。”   西风环顾所处之境,他们已经走进一个古老的森林的深处,周围的每棵树都有三五个人合抱之粗,想必树龄都已成百上千。 树木的种类多是松柏,但是也有一些奇怪的藤萝,它们茂盛而粗壮,或密或疏地爬在树干上。 然而,这里和普通的森林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差异。   西风道:“入口在哪儿?”   老不死轻蔑地笑了笑,一指身后的大树,道:“这里。”   老者所指的正是那种树干被缠满寄生植物的东西,只是,这棵树的寄生植物出奇地茂盛,把树干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的话音未落,就率先提气飞上树顶。 小狼儿看起来身体孱弱,轻身功夫却是绝对一流,紧随老者,飞身直上。 接着西风等五人也一同追上去。   站在这株巨大植物的顶端他们才发现,这棵树的中间竟然是空的。   朱雀弯下腰,用手指轻捅脚下的巨大植物,唏嘘道:“咦?用什么法子把这么大的一棵树挖空的?”   小狼儿热心地凑上来,甜甜地叫:“姐姐,这树不是挖空的。”   朱雀一愣,眨巴乌溜溜的大眼睛,问道:“那它怎么空了?”   小狼儿道:“是被它外面的寄生藤吃空的。 这种寄生植物大量吸收寄主的养分,越来越强壮,直到把寄主的生命吸光。 寄主被箍死,最终腐烂。”   朱雀听了小嘴一扁,喃喃:“好可恶的寄生藤。”   小狼儿笑起来:“傻姐姐,您还是不是医师呢?哪有寄生者不吃寄主的?自然万物,阴阳五行,本就是相生相克。”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忽然令朱雀浑身一震,哪有寄生者不吃寄主的?那么西风身体里的龙吻呢?   西风正在好奇地研究这一腐一荣的两种植物,眼睛里焕发出孩童般兴奋的光芒。 她向身边的雪千寻和锦瑟道:“有趣!”   老不死耐不住,连连催促:“快进去了,快进去了!”说完,又第一个跳下去。   树洞漆黑深邃,西风下意识地抓了雪千寻的手,紧随其后。 锦瑟把刚刚探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浅浅一笑,纵身跃下。 小狼儿拽了拽朱雀,道:“姐姐,里面黑,你敢下去么?”   唐非横眉竖眼,一把将小狼儿的手打落,道:“小病孩儿,别把痨病传给我们姐姐!”   小狼儿第一讨厌别人说他小,第二讨厌别人说他病,唐非一口气占了他的两个大忌,顿时令他萌生杀意,伸手一指唐非鼻尖,狂色道:“小子,我迟早杀了你!”   “嘿!你敢抢先说出老子要说的话。” 唐非逆着小狼儿的硬毛捋上去,凑到朱雀身边。   朱雀不习惯与男子靠太近,下意识地躲开,道:“唐非,快走吧。”      所有人,以及银狐小雪,都跳下空树,唯有巨雕乌雅体格太过庞大,被留在外面。   空树之下经过几丈狭窄的地道,逐渐开阔起来。 两旁坚实的土壁嵌着长明灯,地面铺着大理石。   西风道:“这里不像水月宫。”   “废话!”老不死始终一副牛气冲天的样子,冷冷道:“这里只是通往水月宫的五条通路中的一条。 想到水月宫,需再走九里路!”   极少有人敢用如此口气和西风说话,尤其还是初识。 西风怔了一下,无奈地耸了耸肩。 锦瑟向她望过来,带着淡淡的取笑的意味。   老不死所说的九里,是至少九里的意思。 因为一旦走错,就可能永远都到不了水月宫。 他们越前进,隧道的分叉越复杂,或明或暗、或窄或宽,老不死和小狼儿引着西风等人东拐西拐,熟练地在地下迷宫中穿行。 唐非无一刻老实,看到稀奇之物总要大喊大叫,动手动脚,被引路人舍弃的分岔路他也要把脑袋探进去瞧一瞧。 老不死和小狼儿甚为厌恶,老不死便骂:“走错路,搞死你个马猴子!”小狼儿却不动声色,注意力都放在朱雀身上,默默打量她的装束。 唐非对老不死的斥责充耳不闻,依然我行我素,手指触摸之处,留下细微得几不可见、又貌似毫无章法的指甲印。   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枯燥乏味的九里隧道终于走完,前方呈现一条长长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道十几丈阔,几丈高的巨大铁门。   老不死一捋胡须,比任何人都不耐烦地道:“总算到了。 过了这道门,就是水月宫。”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卷轴,打开,其中夹着一支狼毫笔。 “来,写上名字。”   唐非道:“写名干什么?”这种用来写名字的纸,令唐非不由地想起唐然拴在猫尾上的“取命通知信”。   老不死道:“你以为能来到水月宫的人很多么?叫你们写上名字,是抬举你们!少罗嗦,快写!”他年事高辈分大,已经很少遇到需要敬重的前辈,因此对任何人说话都不客气。   唐非忖了忖,觉得写上名字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写上“唐非”二帧H缓笏呈职驯实莞肀叩闹烊浮?br>   朱雀提笔将要写,小狼儿又不声不响地飘过来,乖声乖气地道:“姐姐,你是逍遥神教的南方护法,朱雀只是你的代号,现在你叫朱雀,将来可能别人也叫朱雀,所以,你要写真名哦。”   朱雀没留心“将来可能别人也叫朱雀”这句话,只道一声“晓得了”,在卷轴上写下工整秀气的“伊心慈”三个字。   唐非拍掌:“好名字,好名字!以后我叫你小伊姐姐或者心慈姐姐,嘿,哪个都好听!”他拍着掌,跳着脚,却蓦然发现身边的小狼儿也在拍掌,口里说着几乎和他一样的话,甚至已经开始小伊姐姐长小伊姐姐短地叫起来。 唐非十分不悦,在心里默默念叨:“格老子的,这小子得干掉!”   西风望着那三个字,眉宇间飘过一抹郁色,抬头望锦瑟,锦瑟会意,不动声色地移到小狼儿身后,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朱雀若是死了,你会后悔。”   小狼儿只听见锦瑟的声音,对她的移动毫无察觉,不觉一惊,回头时,身后却空空如也,锦瑟也已立在原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朱雀有意躲开两个争先恐后唤她姐姐的人,来到雪千寻身边。 唐非莫名地忌惮雪千寻,自然就站远了。 毛笔传到雪千寻手中,她早已习惯了在该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写上“雪千寻”。 然后是锦瑟提笔,从容地写上“锦瑟”。   老不死向这边霎了霎眼,道:“真名姓?”   锦瑟道:“是。”   老不死嘟哝:“一个比一个姓得古怪。”   西风最后一个落笔,是清矍飘逸的“西风”两个字。   老不死不干了,开始大叫:“你姓西么?怎么这么怪?怪透顶了,怪到家了!”   西风冷冷望他一眼:“老不死前辈,你姓老就不怪了?”   老不死鼻子仿佛都歪了,但他不能反驳,他有着不得不隐藏真实姓名的苦衷。 沉声问道:“是你真名姓?”   “不信?撕掉。” 西风纤纤素指,捏住了脆弱的卷轴。   “别撕别撕!”老不死夺下卷轴,望了望那上面的字,又望了望西风,再次问道:“生下来就叫这名字?你爹姓西?”   西风道:“与你何干?”她认为自己对这位老人家的尊重程度,也只好到此为止了。   老不死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重复:“生下来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个,哦?”   西风冷冷注视他:“再罗嗦,把你胡子拔光。”   老不死被她可怕的目光震慑得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唐非在西风背后对老不死做怪脸,表示:她真能干出来哟!   老不死不作声,悻悻地把卷轴收到宽大的袖子里,那里又黑又深,仿佛多大的东西都藏得住。   厚重的铁门伴随慵懒的一声呻吟,终于打开,终于看到了天光。   老不死阴阳怪气道:“欢迎来到水月宫。 从现在起,你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死在这里。” 说完,唇角扯出一个诡异的浅笑。   这时候,小狼儿的动作出奇地敏捷,倏地一下,像鬼魅一样消失在曲径通幽的大门之后,从遥遥的不见踪影的远处丢来一句话:“锦瑟,你要活着,我在前面等你!”   对雪千寻来说,几乎只是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飞过去。   唐非大叫:“别跑!”发足便追,然而小狼儿消失的那条窄路上方忽然落下千钧巨石,挡住去路。   锦瑟道:“你追他干什么?”   唐非急得赤涨了脸:“小伊姐姐被那小子抓走了!”自始至终,只有唐非最密切关注小狼儿和朱雀,因此最先发现这一点。   雪千寻惊诧地眨了眨眼,惊呼:“刚才朱雀姐姐还在我身边!……对、对不起。 都怪我,一丁点都没发觉。”   锦瑟安慰她:“不能怪你。 朱雀她自己连叫都没来得及呢。”   西风望着小狼儿消失的地方,喃喃:“抓走我们的医师?——意味着我们在夺回朱雀之前,都不能受伤,更不能中毒。”   唐非急得干跺脚,骂道:“该死!真该死唐非!”   锦瑟道:“放心罢,小狼儿抓走朱雀只是为了制约我们,他的对手是我,不会对她怎样。”   西风道:“我们从别的路过去。” 带领众人欲走。   “慢!”老不死忽然拦住了西风的去路,“要走让他们先走,逍遥神教的大祭司,你的第一场战斗,赠与老朽罢。”   西风向他一望,目光锐利如鹰隼:“老人家,你想跟我打?”   只是一瞬间,先前那个慵懒随意的美丽少女忽然变得冷酷而锐利,老不死心下微微一惊,却多了几分兴奋:但愿她还有点本领,不要让这场战斗太过无聊。   “不错,要想通过这条路,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要跟我打。”   西风道:“看来我们不可能一帆风顺地通往天元峰了?”   老不死轻蔑地一笑:“三年一度的天元论武,是我们星海宫主对天下顶尖豪杰最隆重的邀请,然而,却并不是每个到达水月宫的人都有资格在天元峰与宫主切磋武艺。 比如六年前,来自西北天苦地苦阁的九位大苦先生,就无一人登上天元峰。”   唐非忙道:“那九个人呢?”   老不死道:“当然再也回不去了。”   唐非听了,又开始担心朱雀,魂不守舍。   西风道:“难怪三年前,双刀会没有接受星海的邀请。”   老不死道:“不来者不怪,来者便要守规矩。”   西风道:“说说你们的规矩。”   老不死道:“天元峰上的星海宫主,只等待最强的那个人。 因此,需要我们对来宾进行筛选。 为了到达天元峰,你们可以选择同进同退,亦可选择兵分几路。 西风,老朽劝你先让同伴前进,以便有机会多欣赏一些水月宫的奇景。 至于,他们能否在前方等到大祭司你,老朽可就不敢保证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三个人因为等不到首领的回归而沮丧的脸,老不死开心地笑起来,与白发不相称的年轻的脸,越发油光红润。   西风向周围瞥了一眼,淡淡道:“我只与你一个人打?”   老不死微微一震,激动地道:“你发觉了?”   西风冷哼一声。   老不死道:“哼什么?”   “笑你。”   “老朽有什么好笑?”老不死不喜欢被人笑,尤其不喜欢被年轻人笑。   西风蹙眉,带着揶揄的浅笑:“你到底凭什么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地小看我呢?这里除了你,还埋伏着十二个人,你当我没发觉?”   老不死的表情风云变幻,他又笑了,笑得十分开心:“很好。 看来你果然是有些本领的,老朽很惊喜。”   “既然惊喜,就好好享受这感觉罢。 也许是你这一生的最后一次呢。”   老不死已经大喜过望了,大叫:“很好很好!老朽欣赏你这种气势。 来!老朽很久没有痛痛快快打一架了!对了,叫你的同伴先走,一旦打起来,那几个弱的,会有危险,而且也碍事得很。”   唐非不服,叫道:“我来跟你打!”   西风抬臂拦住唐非,对老不死道:“不必了。 我们有重要的伙伴要夺回,不会在你这耽搁太久。 而且,打起来也用不到太大地方。”   “也罢也罢,他们不走就不走。 不过,让他们看到太残忍的景象,可就不是老朽的本意咯。 快!快!你准备好没有?”老不死已经迫不及待,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沉厚,犹如洪钟。 宽大的袍子被真气鼓胀起来,杀气熊熊。 他已经蓄势待发,压抑许久的杀的欲望已经把他这个人撑满,再不发泄他就会变成个炮竹。   “嘿嘿,人一上了岁数,就渐渐忘了怜香惜玉这回事。 西风,你自求多福罢!”老不死的声音越发雄浑,听在雪千寻耳朵里,感到五脏六腑都被震颤了。   锦瑟在她耳边低低道:“他带着杀气的,你要以内力做抗,否则会受伤。”   雪千寻依法而做,身体不像方才那样难受。 只是,心里更加担心西风。 老不死所散发出的这种凌人的恐怖气息,是与西风决斗的唐非身上不曾有过的。   西风周身的气息却十分详和,她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击的预备,声音也是清清淡淡的,不带一丝内力:“这场比试,可以杀死对方么?”   老不死咆哮:“当然!我正是抱着这种目的对待你!”   西风道:“懂了,那也请你好自为之,因为我对某种老也不死的家伙,一向没什么礼貌。”   “看掌!”老不死急不可耐,一掌猛劈过来,犹如排山倒海。 西风足底一捻,身形飘然移去。 老不死的这一掌擦着西风的衣袂,劈了空;但他毫不停滞,双掌向地上一撑,整个人借空翻之势将方向一转,急追西风而去,同时口里道:“听说你的终极武器是兵器谱上排名第五的冰魄绫绡,拿出来,老朽要见识!”   西风不应,继续闪躲,老不死的拳脚总是擦着西风衣襟的边缘而过,惊险无比。   老不死似乎是以徒手功夫见长,他身形魁梧,力道强大,那修炼七八十年武功的身体,积累了出奇雄浑的内力,单单是笼罩周身的罡气便足以致人于死地。 然,西风不仅没有动用冰魄绫绡的意思,甚至连手指都懒得伸一下。 她只是飘飘然地,恰到好处地闪躲。   老不死的每一次杀招都与西风擦肩而过,前一瞬还以为对方“必死无疑”,下一瞬却发觉自己“差之毫厘”。   差之毫厘,老不死讨厌这种感觉。   电光火石的三个回合过去之后,老不死唇角一挑,双手向怀里一索,忽然摸出两只钢爪,爪尖泛着碧绿的荧光,显然淬了剧毒。 这一变故,令旁观者大吃一惊。 然,更令这些人吃惊则是:这对钢爪的数十个爪尖都在同一瞬间脱离爪身,射向西风的要害。   结构特殊的兵器,出乎意料并且势如闪电地射出淬毒的锋芒,对于近距离作战的对方来说,几乎绝无生路可逃。 ——谁能想到那种钢爪,居然是一种暗器呢?此等招数,比之唐然阴险毒辣的第四刀,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没有机会抽出冰魄绫绡了!”老不死阴笑,自信满满,他的确是急性子,已然动了必杀之技。   然,忽闻“丁零零”一阵碎响,老不死的话音还未落定,他自己却定住了,两颗眼珠直直盯着前方,挑起的唇角还未及复原。 在他的视线之内,是散落一地的淬毒暗器,先前位于自己对面的西风已经不见踪影,唯感到脖颈后面嘶嘶凉意,四肢动弹不得。   “要我抽出冰魄绫绡,就凭你?”西风亭亭立在他的背后,白皙的长指隔空指在他不见老态的后脖颈上,她的声音不大,清澈而淡漠。   “指、剑!”老不死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喉咙早已被西风的剑气洞穿,猛地喷出一股鲜血。   领悟了剑道的最高奥义,将真气与灵力凝聚于指尖,从而达到化无形为有形、手中无剑而剑意到之境界,这就是西风的“指剑”,能够一瞬间击破数十枚暗器、以及敌人的一节颈骨的“指剑”。   “我徒有虚名么,三刀的师父——老不死?”西风缓缓放下手,漫声问他。   老不死惊愕之至,喉咙里夹着血泡的声音:“你怎知……我是唐然的师父?你怎知……我有暗……暗器要出?”原来这一场他从不屑一顾到有些期待的对决,只需要用一瞬间来决出胜负。   西风道:“三十里路小心翼翼的跟踪,暴露了你太多的轻功根底。 而且,你的‘劈掌法’与唐然的‘三刀’形异而神韵同,你的杀手锏与唐然的第四刀也是异曲同工、一脉相承。 总之呢,老人家,你的道行和你的脸一样,还嫩呢!”   “西、风……”老不死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满眼惊恐:“你……好……强……”依据他以往的经验,西风的强大是张扬而凌厉的,如今他才明白,她的强大是如此的不动声色和深不可测。   埋伏在暗处的十二个伏兵的气息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离开,向等待这场决斗结果的人汇报这一震惊的消息:老不死被瞬杀了。   唐非冲上前,揪住即将倒地的老不死,嘶声道:“你是唐然的师父么?是你叫他做杀手的么?是你逼他的么?他的酬金都给了你么?……”   老不死混浊的眼珠滞涩地转向唐非,望着他那布满血丝的充盈着泪光的双眼,蓦地现出一个阴森森的浅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怪、怪你自己罢!他肯为我做事的条件……就是……不准对你……”   老不死汩汩冒血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唐非疯狂一般摇晃他的尸体:“不准死不准死!你给老子说清楚!为什么要逼他!”   不知从何处,蓦地飞来一只鹦鹉,扑向老不死的尸体,从他的衣袖中抓出那个写着西风等人名字的卷轴,向天空飞去。   “老不死死啦!老不死死啦!”鹦鹉清脆的叫声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和讽刺。   唐非怔住,心里从未像此刻这般寒冷。   “小非,哥今天遇上一位伯伯!喏,他给我的肉馍,快吃吧!”   “小非,那位伯伯教我武功,哥现在好厉害,哥能保护你了!”   “……”   “小非,那位伯伯说他不肯教你武功。 ——别难过,小非,哥教你……”   盗侠唐非的武功是身为杀手的哥哥教的,盗侠唐非的第一个盗窃对象是教他武功的杀手哥哥。 因为他无法阻止哥哥去杀,便只能想方设法偷哥哥得来的酬金,他把这笔钱送给需要的人,希望能够减轻唐然的罪孽。   唐非努力眨着眼睛,用力吸着鼻子,他不想在一群女子面前痛哭流涕,可是泪水总也不争气地向外涌。   西风拿开唐非青筋暴露的手,道:“他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们走。”   小狼儿所走的那条路被巨石阻挡,摆在他们四个人面前的,是目的地未知的三条岔路口。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