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中) by 月朗风清 78 下朝回来,大致处理了手中事务,已近黄昏,他放下纸笔,问常牧:"王妃还在那边麽?"他虽然不曾吩咐,但常牧最知他心思,哪会毫无安排? 常牧果然安排了人暗中看著,正愁不知如何回禀,听他终於提及,松了口气,道:"还在。 " 言照非唔了一声,并不接著问他怎样了,静默半晌,起身往外走去。 常牧忙带了人跟上。 几人快马奔到天牢附近,便见铁门紧闭,门口警卫层层,守卫甚是森严,见了一行人,急忙要过来行礼,言照非对著他们摆了摆手,示意免礼。 常牧指著稍远处墙跟低声道:"王妃在那边。 " 楚心尘果然就蜷缩著坐在那边墙角下,双手抱膝,呆呆看著面前地上。 言照非道:"你们留著。 "下马独自走了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道:"我说过你进不去的。 " 楚心尘没有抬头,轻轻道:"我知道。 "言照非道:"跟我回去。 "楚心尘摇头。 言照非道:"你等在这里又能做什麽?"楚心尘低垂著眼眸,缓缓道:"有的!等有一天,你或者皇帝要杀他们了,有人推他们出这道门的时候,我起码可以见他们一面,也算一家团聚。 " 言照非浑身一阵冰冷,又一阵晕眩,他一早清楚自己绝不会因为楚心尘而放了羽王爷夫妇,可是当楚心尘终於死心绝望,决意放弃所有努力时,他还是无法压抑心底深处的恐慌。 他知道楚心尘不会只等著父母一死便拍拍屁股走人,唯一的可能是共赴黄泉,可是他虽然清楚地知道这後果,却一直拒绝去想,然而这一日,终於还是来了。 他过了许久才道: "不试著再求求我吗?" 楚心尘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又似乎没笑,头仍是低低垂著,连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却低低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可不可以请你马上走?" 言照非没有走,握住他手,道:"起来吧!"楚心尘被他拉著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忽然愤怒地挣扎起来,湿意涌上眼眶,叫道:"我叫你滚开!"言照非道:"我带你进去。 " 楚心尘怔住,茫然看著他,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言照非道:"你闹来闹去,不过就是要见他们,我带你去见。 "牵著他往天牢门口走去,跟守卫交代一声,自是无人敢拦阻他,即刻有人恭恭敬敬地领了两人进去。 楚心尘步履不稳地跟在他身後,心里兀自茫然不敢相信。 两人都不发一言,默默走到天牢深处,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下,里面的人听到声响,抬头看来,怔了怔,扑过来一声大叫:"尘儿!"正是羽王爷楚立秋。 可是须发散乱,满身脏污,憔悴不堪,哪有半点昔日英挺儒雅模样? 言照非吩咐道:"把羽王妃带过来。 "原来夫妇两并非关在一起。 他虽然还未下定决心处置两人,但由得二人关押一处,可以互相抚慰支持,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是以当日便命人将夫妇两人远远分开,不许相见。 楚心尘挣脱了言照非牵著他的手,慢慢走到牢门前跪下,轻轻叫道:"爹,您是我爹!"楚立秋摸著他脸庞,连声道:"是爹,是爹!孩子,你怎麽了?怎麽瘦了这麽多,脸色这麽难看,尘儿,有人欺负你是不是?"摸得几下,道:"怎麽在发烧?难不难受,叫大夫看了麽?" 楚心尘抓住他抚著自己脸庞的手,微微笑了起来,道:"爹爹,孩儿很思念爹娘。 " 楚立秋道:"爹知道,爹知道,爹和你娘更想你!尘儿,你在外面过得不好是不是?照莘和照轩他们,难道也护不了你麽?"他早知一旦事发,自己夫妇固然不得善终,儿子和府里一干人等必也要大受牵连。 那日言照非当著夫妇俩的面将楚心尘带走,两人随即被关入天牢,更禁人探望,无由得知儿子境况,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猜测焦虑之中,忧心不已,却无可奈何,只盼言照莘和言照轩几个兄弟或许能相帮他一二。 这时见他模样如斯凄惨,知道这段时日必是痛受人折磨,直是心痛如绞。 牢头已将羽王妃苏越筠带至,他手足都被锁住,叮叮当当地小跑著奔过来,抱住楚心尘,叫得一声"尘儿",已是泪如雨下。 楚心尘凝视他半晌,道:"娘?"苏越筠道:"是娘!"他情况倒比楚立秋好上许多,虽然憔悴,模样看上去还算齐整。 夫妇俩被关押之後,只因言若铮和言照非都未拿定主意如何处置,是以一直无人理睬,两人不过例行吃了些苦头,苏越筠容色倾城,天牢里众人惊豔之下,竟也不由自主地手下留了情。 他抱著楚心尘哭哭笑笑好一会,忽然想起他方才竟似并不十分认得自己,一惊道:"尘儿,你刚才是不是......不认得娘了?" 楚立秋也想起他刚到时果然似乎不认得自己的模样,吃了一惊道:"尘儿,这是怎麽回事?"楚心尘道:"没什麽,我生了一场病,後来就忘了些事情。 爹,娘,你们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楚立秋道:"好,好!"苏越筠道:"没什麽不好的,只是......惦记你。 "听他说的轻松,夫妇二人心知事实哪会如此简单?心痛如裂,哽咽不能言语。 言照非默默站在一旁,看著三人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地问著彼此境况,心里一片茫然。 那边却慢慢安静下来,一家三人执手相看,脸上尽是凄楚之色,知道这一次见过,日後更不知有无再见之日。 楚立秋将楚心尘的手压低,用三人身体挡住,一笔一笔,慢慢地在他手心写了一个清晰的"逃"字。 楚心尘低头看著自己手心,凄笑摇头,心想爹娘生死由人,我岂能独自逃脱? 言照非缓步过来,扶著他站起,道:"天黑了,回去吧。 "楚心尘转身怔怔看他许久,任由自己泪流满面,低声求道:"王爷......"言照非道:"回去再说。 "楚心尘靠进他怀里,软软地叫道:"照非哥哥!" 言照非顿时心头一颤,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他脸庞,迷迷糊糊地想道,或许可以试著先暂时保住羽王爷夫妇的性命再说。 他并没有就此放过仇人的意思,但却是他第一次在羽王爷夫妇的问题上,愿意主动地做出让步,在终於明白不作出让步,就一定会失去爱人的事实之後,他第一次愿意忍下仇恨,主动帮助恨之入骨的仇人。 虽然只是极微弱的让步,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以後会这样,谁知道呢? 如果这句话能够说出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不会,同样没有人知道。 只因就在这个时候,蓦然自颈下传来的刺痛感觉惊醒了他,也阻断了所有可能,楚心尘抬头看著他,手里握著一根尖利的发簪,那尖端此刻正抵在他的颈侧。 言照非手僵在半空,看著他手中忽然多出来的簪子,脸上浮起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喃喃道:"原来你早有准备!" 楚心尘没有答话,转向一边惊呆了的牢头喝道:"不许声张,拿钥匙开锁,快!" 牢头哆哆嗦嗦地打开牢门,将夫妇二人身上枷锁尽数解下。 楚立秋大惊过後,知道事已至此,无法挽回,真到最後时,一家三口死在一起便是,未必不如现今这般苦状!他叹得一声,道:"走罢!"扶住苏越筠。 三人挟持著言照非,一起往外奔去。 79 里面守卫顿时大哗,却无人敢出手拦阻。 到得外面,楚心尘先伸指点住言照非穴道,这才指使凤王府众人牵过三匹快马,又命众人远远退开,提起言照非,和父母一起一跃上马,喝道:"不许追赶!"正要扬鞭打马,言照非忽然道:"慢著!"楚心尘道:"有话等我们脱身再说!"言照非道:"就这样走,谁也脱不了身,非四个人一起死不可!" 楚心尘一怔。 言照非冷冷道:"你不会忘了,还有人既想我死,也不愿让你活吧?你不许他们跟著,只等咱们走得稍远一些,人家一出手,这里四个人,可谁也活不成!"楚心尘这才想起还有个坐镇江湖的文家,若就此带言照非走,果然就是死路一条,可若是由著凤王府的人一路跟随,且不说对方会不会半路动手救人,自己这一劫狱,一家三口以後便是通缉要犯,行踪越隐秘越好,带著一大票子人,届时如何脱身? 他这劫狱之念,并非临时起意,但毕竟年轻识浅,先前只知道除了劫持言照非外再无其他活路,却没想过中间还有这层层纠葛,一时不由怔住。 楚立秋沈声道:"凤王爷,那麽就请你想个法子出来,助我们脱身。 "他沈稳通达,虽不知事情究竟,但听二人对答,也知道了个大概,略一沈吟,便有了应对之策。 楚心尘大大松了口气,心想还是爹爹厉害,言照非既然落入自己手中,他要保命,便什麽都得听自己的,有什麽难题,扔给他去解决便是! 言照非冷冷瞥了楚立秋一眼,心里更是恨极了此人,却不得不听命,暗自思付对策。 苏越筠道:"凤王爷,还请快些,我们一家三口是没别的指望了,凤王爷若能助我们脱身,那便大家都好,若是一个不对,也只好先杀了凤王爷垫底再说!"周围侍卫将士虽然不敢动手,但守住四周的人却渐渐增多,况且此时消息传出,前来围追堵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再不早作决断,只怕便没希望了。 言照非咬了咬牙,道:"先让我的人护送,等离了这里,再想别的法子。 "楚立秋心知亦无他法,道:"好!" 言照非扬声道:"凤王府的人跟随本王,其余人一律原地候命。 " 楚心尘道:"走罢!"一抖缰绳,一家三口带著凤王府众人一起没入夜色之中。 出城之後往西,一家三人如今除了逃亡其他国家,已别无他法,思来想去,还是经由镇西候玉将军把持的西面边境,悄悄潜入相邻的赭国最为合适,一则西去一路,大半在玉将军势力范围,不易为文家所乘,二则赭国强大,又向来和言氏王朝不对盘,便是日後言氏王朝请赭国相助遣送三人回国,想来赭国也不会轻易照办。 疾奔半夜,楚心尘渐渐支持不住,但心知时机紧迫,早逃片刻,便多一分逃脱的把握,苦苦支撑,不肯停下歇息片刻。 言照非坐在他身前,两人身躯紧密贴合,早已感觉到他身躯发颤,浑身汗湿冰冷,心里又恨又怜,咬牙心想,且看你还能支持多久? 忽然楚心尘身躯一晃,几乎一头栽下马来,楚立秋和他并辔奔驰,一手扶住,焦急地道:"尘儿,怎麽了?"楚心尘答不出话来,只是急促喘息。 苏越筠赶了上来,道:"王爷,快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楚立秋道:"好!"四处瞧了瞧,道:"越儿,你带著尘儿,那边有座破庙,咱们到庙里去。 "单手提过言照非放在自己身前,苏越筠抱过楚心尘,将他侧著放在自己怀里,夫妇两人一起控马向右侧前方的破庙奔去。 後面凤王府的人远远地跟了上来。 到了庙前,里面自是一团漆黑,苏越筠抱著楚心尘下了马,对言照非喝道:"叫你的人过来一个,把里面收拾一下,弄些火烛。 " 言照非咬牙忍下怒气,叫了人进去收拾,小庙极是破旧,早已没有火烛等物,便捡拾了些树枝生了堆火。 楚立秋拉著言照非在一边坐了,苏越筠抱著楚心尘也坐了下来,映著火光,见他一张脸兀自青白灰败,双目无神,身上全是冷汗,直吓得几乎晕倒,叫道:"尘儿,你到底怎麽了?" 楚心尘伏在他怀里喘息良久,渐渐缓过一口气,道:"娘,我没事,只是累了。 "夫妇二人看他模样,哪里相信?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楚立秋哽咽道:"乖孩子,如今没法子,你先歇息,等天亮了,爹娘立刻带你去找大夫。 " 楚心尘哪敢看病耽搁,摇头道:"孩儿没事,只要歇息一下就好。 "苏越筠轻轻拍抚著他,柔声道:"好孩子,你靠在娘怀里睡一觉。 "楚心尘道:"嗯。 "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却过得好一会还没有睡著,苏越筠虽不曾见他睁眼,但他亲手抱著自己儿子,岂能不觉?不安地道:"乖尘儿,还是不舒服麽?" 楚心尘睁眼看著他,叫得一声"娘",蓦地里鼻子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自数月前被言照非带走,事事都要自己一人苦苦撑持,心力交瘁,更无人可以依靠,这时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听著他关切言语,忽然种种委屈凄苦一起涌上心头,哭声再也抑制不住。 苏越筠紧紧抱著他,不住柔声安慰,听他哭得凄切,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折磨,心里恨透了言照非,恨不能一刀杀了他给儿子出气才好。 楚心尘哭了一会,抽噎著道:"娘,我好饿,我两天没吃了。 " 夫妇两人齐齐一呆。 苏越筠急道:"你这孩子怎麽不早说?"楚心尘道:"哪有时间顾得上,再说这里又哪有地方弄吃的?"他先前怕父母担忧,若定要替他寻食物来,不免又要耽搁时辰,是以咬牙忍住,但这时委屈涌上,自然而然地便想对著最亲的人倾诉,这才说了出来。 楚立秋心疼已极,思来想去,自然又是言照非不好,转头狠狠瞪著他,喝道:"叫你的人去弄吃的来!" 言照非怒容满面,原本便有心疼也被盖过,狠狠咬著牙,正要吩咐属下,常牧走到门口,道:"羽王爷,已经备著了。 "知道对方不会让自己进去,抬手一掷,将手里提著的食盒稳稳当当地送到苏越筠面前地上。 苏越筠打开食盒,果然里面摆放著许多精致糕点,还有碗甜香的莲子羹,只是都已冷却多时了。 楚立秋怀疑地看著常牧,道:"这个哪里来的?"常牧拱手道:"小王爷在天牢外坐了一日,我们一直有人在旁暗中看著,知道他不曾进食,是以早已备下了。 " 楚立秋微微怔愕,目光转向言照非,暗自狐疑。 凤王府的人暗中照看楚心尘,自该是言照非之意,他先时见到儿子憔悴模样,只道言照非必是对他百般折磨,可是照常牧这话听起来,却似他十分关心楚心尘,想起二人在天牢中举止,言照非对爱儿果然是情深意浓模样,更是疑云重重,心里怒气却立时消散不少。 说话间不远处隐隐肉香飘来,常牧道:"兄弟们刚去抓了几只野兔,等烤好了便送过来,还请羽王爷照顾一下我家王爷。 " 言照非面无表情,道:"你退下。 "常牧道:"是!"果然便退了下去。 楚立秋拿起一块糕点,塞入言照非嘴里,道:"你先吃。 "言照非知道他是不放心凤王府的人,心里更怒,一言不发地吞了下去。 苏越筠候了片刻,见他一无异常,这才喂楚心尘吃了几块,又喂了喝了几口莲子羹,道:"都冷了,你少吃些垫一垫,等兔子烤好了再吃热的。 " 没过一会,兔子送来,楚立秋道:"尘儿,你解开他一只手的穴道。 "候楚心尘给他解了穴,撕了条兔腿递给言照非。 言照非知道他们是要等自己先吃,当下慢慢吃了。 苏越筠果然等了好一会,才撕下另一条兔腿喂给儿子。 常牧等人在外面远远看见,个个满面愁容,一人悄声道:"常大哥,他们这般小心,咱们可没机会下手。 "常牧道:"先看看,无论如何,不可轻举妄动,先保住王爷性命,这是第一要紧之事。 "余人一起点头称是。 80 言照非吃完兔腿,看也不看楚家人等,伸手又撕了一大块肉继续吃,他未用晚饭便赶去了天牢,奔波到今,早已饿得前心贴後背了。 楚立秋也不管他,一面照顾儿子,一面和苏越筠一起撕扯著吃了起来。 言照非吃完一大块兔肉,冷冷看著楚家三口互相喂食,脸上眼里满是对彼此关爱之情。 他看得一眼,心里蓦地里一酸,又妒又恨,心想,若是母妃未亡,我原本也可以有人疼有人爱,一样享受天伦之乐,却全给你楚家害了! 夫妇俩候儿子吃饱,苏越筠拿自己衣襟给他拭手,收拾干净了,柔声道:"乖乖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 "楚心尘嗯了一声,果然闭上了眼睛。 楚立秋早已看到言照非目光,他又吃了一些,放下兔子残骸,道:"凤王爷,可是有话要说麽?"言照非道:"我只是始终想不明白,我母妃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竟也能下得去手害她?" 楚立秋摇头道:"凤王爷,你这可说错了,我们害了她,这事不假,却不是无缘无故。 "言照非冷笑道:"玉清涟已经说过了,不过是因我母妃本是我父皇先前最宠爱的妃子,又刚刚怀了孕罢了。 其心狠毒如此,楚立秋,苏越筠,我便杀你们一千次一万次,也是你们罪有应得!" 苏越筠一直一言不发地听著,这时忽然怒声喝道:"我们罪有应得,那我苏雅族千万子民呢?他们又如何?" 言照非愕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苏越筠寒声道:"言照非,当年之事,你不过知道了个大概,有什麽资格在这里指手划脚?不错,我们是害死了你母亲玉雪芙,可在那之前,只因言若铮一个荒淫无耻的命令,你外公玉将军便率军灭了我们全族!我只恨自己无力灭了你言氏王朝,以祭我苏雅千万冤魂!" 言照非一呆道:"你说率军灭了苏雅族的,是我外公?"楚立秋道:"是!"言照非心乱如麻,半晌,道:"那又如何?我外公只是不能不奉命行事罢了,难道你们以为,他会乐意替自己女儿找个厉害对手麽?当年之战,你不也一般地有参与?" 楚立秋淡淡道:"你说的是!所以虽然越儿恨极了你外公,但只是这样,我们还真未必就下得了决心害你母亲,可是偏巧,她本是言若铮最宠的妃子,那时又怀了孕,而你外公虽然原本忠心耿耿,对这个女儿却是珍若性命,他手握兵权,若能借此逼反了他,不管刺杀之事能不能成,这都算我们另一个报仇之道。 有这麽多的理由摆在一起,我们不选你母亲,选谁?" 言照非听他慢条斯理地剖析当年真相,心头滴血,痛不可当,他冷冷看著楚立秋,两人对视半晌,他一字字清晰地道:"你身为我朝子民,却为了外族谋逆叛上,置国家社稷於不顾,处心积虑要陷百姓於水火。 你便有千般理由,也抹煞不了你这叛国叛君之罪!楚立秋,你不该杀,谁该杀?" 楚立秋脸色大变,默然无语。 言照非的话,便似一把尖刀般,狠狠刺入他心里,只因他说的,确确实实,一点没错!他身为当朝亲王,本该尽心安邦定国,全心全意为百姓谋福祉,但後来一切,却是全然相反,虽然事出有因,但他谋逆之举确是无可辩驳,若然玉将军当真被逼反,那时国家大乱,生灵涂炭,在在皆是他楚立秋之错! 苏越筠握住他手,道:"王爷,以前的事,归根到底,错的是那个狗皇帝!"楚立秋点头又摇头,涩声道:"只是不该连累百姓。 "苏越筠道:"後来不是也没连累麽?"楚立秋道:"毕竟我已有了此心。 " 苏越筠垂首道:"王爷,你後悔为我这样?"楚立秋急忙摇头,伸臂揽住妻儿,道:"不不,我为你做什麽都不後悔,只是,只是,百姓无辜,唉!" 苏越筠默然良久,道:"以前的事,还说这麽多干什麽?王爷,我知道你对我的心,反正咱们一家三口以後逃到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安安生生地过咱们自己的日子,也就是了。 " 楚立秋嗯了一声,低头看著妻儿在怀,眉眼渐渐温柔,低声道:"越儿,我这一世,对对错错的事都做了太多,不过只要还有你在,我便什麽都不後悔。 "苏越筠抬头看著他,柔柔一笑,道:"跟你,我从来都没後悔过。 "缓缓将头靠在他肩上。 楚立秋抱著妻儿,眼看二人都是憔悴不堪,尤其爱儿如今更是病弱如此,但一家人终究还是逃了出来,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痛惜,百感交集,抬头向言照非道:"我该杀也罢,不该杀也罢,都是以前的事了,不过我们确有对不起你之处,你害得尘儿这样,我们也不会找你报仇了。 我们离开之後,不会再回来,为你自己好,你还是就此放下罢!" 言照非冷冷不答。 楚立秋知他心结难解,叹一口气,不再劝说。 第二日众人继续赶路,快马加鞭,走得几日,渐渐接近边城梧州,已是入了镇西候玉将军势力范围了。 沿途暗中护卫的人手开始增多,楚立秋夫妇知道都是玉将军派来的人手,反正有言照非在手,也不惊慌,沈住了气全力往梧州急赶。 几人心知文家若知此事,必有安排,当下全力赶路。 要知其时消息闭塞,快报全靠驿使和信鸽传递,但一行人一路风驰电掣,行程紧得比消息传递还快得多,文家便是知道,也决计来不及安排人手拦截。 一路行来,果然平平安安。 十多日後,一行人风尘仆仆,终於赶至梧州。 早有人暗中知会了镇西候玉将军,众人一跨过城门,便有人过来一扬手中令牌,压低了声音道:"来的可是羽王爷麽?" 言照非坐在楚立秋身前,点了点头,道:"是我外公的令牌。 "楚立秋放了心,道:"不错!"那人脸上露出笑容,正要说话,楚立秋截住道:"若是玉将军作好了安排,只怕本王要说声抱歉了。 本王已自己选好了出关之路,只请他暗中照顾便是。 等出了关,到了安全之处,我们绝不会再留难凤王爷。 " 那人怔了一怔,看对方神色,知道他决计不会前去和玉将军相见,只得苦著脸:"是,小人这就回去禀报。 羽王爷请跟小的去歇息片刻。 "楚立秋摆手道:"我们即刻便走,小哥自己设法回禀。 "不再理他,回身道: "越儿,尘儿,走罢!"带了众人径往梧州城内走去。 那人只得自回将军府而去。 楚立秋带著众人,自梧州城东面一直走到西北面。 梧州城靠山,西北面到头便是山道,他控马走了上去,道:"越过这山,有小路可以通入赭国境内。 凤王爷,等咱们走得深一些,安全了,便放了你去。 " 言照非冷然不答。 楚心尘道:"爹爹,你对这里好熟。 "过了十数日,旅途匆忙,他虽然不得好生休养看病,但终於救出父母,心情欢悦,又有父母疼爱照顾,况且本来也没甚大病,如今虽然看上去还有些消瘦憔悴,身子却是大好了。 夫妇二人对望一眼,脸上同时露出苦涩之意,却又不是单纯的苦涩,隐隐的有些甜蜜。 楚立秋道:"当年我也曾跟著玉将军一起抗击敌军来的,虽然只是跟著来历练的,可是好歹也在这里呆了两年多。 " 楚心尘甚是聪明,一见二人神色,便知端的,黯然道:"所以爹爹才会跟著玉将军一起去攻打娘的苏雅族,是不是?"楚立秋沈痛地点头。 苏越筠摸著爱儿头发,心里一酸,又复一痛,眼泪流下,道:"王爷,我......我很想回去瞧一眼。 " 81 楚立秋踌躇不答。 苏越筠恳求道:"左右就在附近,我瞧一眼就走。 "楚心尘奇道:"就在附近?"苏越筠落泪不止,哽咽道:"离此不过二十里地。 尘儿,那里是娘的故土,是你无数先人休养生息的地方。 " 楚心尘看向父亲,道:"爹爹......"娘亲的故土,怎能不去看上一眼? 楚立秋叹息著道:"咱们快些。 "苏雅族居地仍在言氏王朝境内,三人到了赭国之後,断无再回可能,这一次不去,只怕以後再没机会了! 他控马带著众人越过这山,眼前出现了岔道,一条西北方向,一条东北方向。 沿西北那路不久,可到一条深山小径,穿过小径,便是赭国境内。 他迟疑片刻,终於选了东北一路,领头奔了下去。 马蹄声声,在遍山沈寂之中回响,一行人奔出小半个时辰,看看已接近一处峡谷,越过峡谷,再走一段隐蔽小路,便是此行目的地了,苏越筠已是眼眶湿润,身体微微发颤。 一阵嘹亮的歌声从不远处传来,片刻,三名猎人背著弓箭叉戟,抬著一头肥大野猪,一路踏歌而来。 三人走近时凤王府侍卫一拦,喝道:"站住!"那三人停了下来,居中一人陪笑道:"爷是看上这猪了麽?看上便买了吧,这麽肥大的野猪可不容易找。 "那侍卫喝道:"谁要买猪?让开!"那猎户道:"既是不买,那便让我们过去,这路需不是你家的!"凤王府侍卫哪里肯让三人过去接近言照非人等,推搡著要将三人推走。 楚家三口不理那边,凝目远远地看著前面不远处的峡谷。 楚立秋神色凝重,道:"越儿,你看......"苏越筠微微踌躇过後,道:"王爷,无论如何,我得过去看一眼。 " 楚立秋见他立定了心意,虽然觉得不妥,但想这是爱妻多年心愿,如今更已是最後机会,若是害他错过,自己还有什麽脸面做他丈夫?便道:"好!" 常牧在後面道:"羽王爷慢著!这峡谷地势狭窄,若是有人埋伏於此,那可十分不妙!" 楚立秋知他担忧文家前来截杀,他自己担心的本也是这个。 途中他已听楚心尘说了言照轩被杀之事,知道文家渴欲报仇雪恨,但十数日来始终没有动静,究竟文家是措手不及,还是另有打算,他心里亦自拿捏不准,当下道:"说的是!常护卫,那就请你派人去查探一番罢!" 常牧点了点头,指了十余人出来,分做两排向峡谷奔了过去。 一家三口凝视著这十余人的背影,言照非忽然道:"楚心尘,就要分别了,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楚心尘转头看著他,目光充满怨恨。 言照非心中一冷,道:"你很恨我是不是?"楚心尘毫不犹豫地点头。 言照非凝目看著他,目光一点点变得冰冷,道:"你挟持我,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你从头到尾,故意折腾自己,目的就是为了逼我带你进天牢,然後救人,是也不是?" 楚心尘道:"是!" 最开始,一切都不过是出自满腔怨恨,他伤害自己,不只是为了伤害对方,也是为了乞求他的怜悯,期望能让他心软,答应让自己见见父母再说。 而之所以选择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伤害对方,除了病重之时不由自主的自暴自弃,更是因为他知道言照非是爱自己的,就算他将自己扔著数日不理不睬,也不能抹煞他爱自己的事实,这已是那时他能采用的伤害言照非的最有效方式。   那时他还没有劫狱的打算,然而,言照轩死了。 知道消息的那一日,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往事,不是全部,却已足够他猜出大致的情况,他终於决意不再一味乞求,而是逼迫对方答应,然後伺机救人。 入天牢见到父母之後,所有的记忆瞬间全面复苏,恨与怒就在那一刻达到巅峰,本有的犹豫迟疑则统统消失不见。 他出其不意地出手,言照非果然毫无抵抗之力。 言照非,谁让你爱我呢? 言照非慢慢点头,不再说话。 楚心尘看著他,忽然冷笑道:"我还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最开始那次,就是我割掉伤疤那次,不只是为了让你心疼,更是为了不让你碰我!" 言照非身躯猛地一僵,看向他的目光凶狠地似乎想要吃人。 楚心尘看著他痛苦而狠毒的眼神,心里忽然觉得痛快无比,他格格大笑著说道:"言照非,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恶心?我宁可跟个乞丐,也不想让你碰我!"他一口气说著,口中在大笑,痛楚和愤恨交织在心头,那时是否真的是因为恶心,还是怨恨,或者别的什麽,事到如今,谁还分得清?可若天底下只有一件事他能肯定,那便是自己对这个人的恨,恨世上为什麽要有这个人,恨老天为什麽要让自己遇上他! 言照非看著他,慢慢地点头,冷冷道:"宁可跟乞丐?我知道了!" 楚心尘愤恨地看著他,恨得浑身发抖,恨不能一剑杀了他。 苏越筠担忧地看著儿子,道:"尘儿,你别气自己。 "楚立秋道:"孩子,万事都等脱身再说。 " 言照非冷笑。 脱身?做梦! 82 便在此时,一阵尖利的呼啸声自身後响起,乱箭射来,有人厉声喝道:"言照非,你的死期到了!" 凤王府侍卫纷纷涌上抵挡,大喝道:"来者何人?滚出来!""保护王爷,快!" 马嘶连声响起,跟著纷纷或扬蹄起立,或砰然摔倒,将众人摔下马来,原来乱箭竟还大部分对准了马匹。 楚立秋提著言照非一跃而下,喝道:"快下马!"这个时候若还骑在马上,目标未免太过明显。 他提剑架在言照非颈侧,喝道:"凤王爷,玉将军安排的人马呢?"言照非冷哼道:"你临时改变行程,他们总要些时间才能赶来!" 楚心尘和母亲一起下马,站在父亲身边,提剑护住苏越筠。 乱箭过後,这时场上已经倒下了不少人。 凤王府侍卫原本便只二十多人,十余人奔去前面查看峡谷,未及转回,这边又倒下一半,身边护卫的顿时只剩了不到十人,惶惶护在四人周围。 第二轮利箭又至,众人拼命抵挡,忽然三人自地上腾身而起,齐齐挥剑刺来。 前面侍卫猝不及防,不及招架,不由自主地闪身一让,那三人一晃而过,剑光闪闪,分刺楚立秋、楚心尘和言照非三人。 原来是先前喊爹叫娘,抱头逃窜的那三名猎户,不知何时竟已接近了众侍卫的包围圈,忽然抽出藏在野猪体内的利剑,逼上前来。 楚心尘立即挥剑架住。 楚立秋却不觉迟疑,他长剑架在言照非颈上,若要招架,便得失去对言照非的挟制,他心思急转,暗想焉知这不是他的诡计?一咬牙,闪身缩在他身後,将他向旁边略略一带,暗想对方若真是文家的人,这一剑必定重伤言照非,却要不了他的命,若是言照非的人,则必临时收手。 眼看那一剑便要刺到言照非身上,忽然有人自旁边一刀挥来,铮的一声架住,喝道:"休伤我家王爷!" 来的正是常牧。 那人赞道:"好身手!"挥剑和常牧斗在一起。 另一人仍是紧追楚立秋。 楚立秋正自皱眉,另一名侍卫赶过来架住,焦急地道:"羽王爷,快带我家王爷退後!"楚立秋松了口气,正要带人後退,蓦地里前方一箭快如流星疾向这边射来。 他看得清楚,这一箭所对,正是言照非胸口! 原来对方竟真是文家的人!楚立秋大惊失色,眼见这一箭势如千钧,言照非若是中了,哪有命在?而言照非若死,凤王府侍卫必欲杀自己一家三口而後快,只怕连命也保不住,遑论脱身!这时再无他念,急挥剑迎向那一箭,要替他拨落。 忽然脚下有人使力一推,他身不由己地往地上一倒,眼睁睁看著那一箭射在言照非胸口,言照非向後退了一大步,捂住胸口,旁边侍卫即刻围上,将他簇拥著退到一边。 乱箭停下,正和众侍卫动手的那三名猎户也一起住了手,数名侍卫自地下爬起,毫发无伤地一起退到言照非身边,常牧纵身过来,手一拍,解了他穴道。 楚立秋大惊未过,一片茫然,怔怔看著面不改色的言照非,道:"你......" 言照非放下捂在心口的手,伸手入衣襟,掏出一枚已破裂的玉佩,淡淡道:"不愧是神箭手,一根木箭,竟能击碎本王的玉佩。 "另一手拈著一只箭,将箭头一折,原来连箭头也是木头的,不过镀了银,乍看起来像是铁箭头罢了。 他一早暗中和常牧等人定下计策,早已暗中将计划传递出去,请玉将军在各处可能的途径都做好了周密安排,任楚家人选择哪条路,都是逃无可逃。 今日入城之时玉将军的人来接应,不过是为了让楚立秋安心,顺便通知凤王府人等事已备妥而已,否则若是一无反应,不免惹人生疑。 言照非冷冷道:"楚立秋,如今所有的箭都对准了你们,要束手就擒,还是一起葬身於此?" 楚心尘扶著苏越筠,怨恨地看了言照非一眼,一咬牙,低声道:"爹爹,孩儿不愿就擒!"此时被擒,除了饱受折磨後再被处死之外,更无其他可能!他颤抖著将剑指在母亲胸口,一时却下不了手。 楚立秋颤声道:"......好!"可是话虽如此,要他看著自己的妻儿去死,如何忍心?他瞪著言照非片刻,忽然挥剑扑上,喝道:"言照非,一起死吧!" 数名侍卫喝道:"大胆!"一起挥兵器来拦。 但楚立秋此时早已不顾自己生死,竟对刺来的刀剑毫不理睬,举剑直刺言照非。 刹那间,所有刀剑悉数刺入楚立秋体内,楚立秋的剑虽然接近了言照非,却终於无法刺入他身体。 众侍卫愕然之下,即刻抽手後退,毕竟言照非还未曾下令杀他,这一下实是谁都大出意料之外。 楚心尘和苏越筠一起悲声叫道:"爹爹!""王爷!"奔过来伸手要扶。 常牧一把扶住楚立秋摇摇欲坠的身体,一眼扫过,回头道:"王爷......"楚立秋伤势极重,但众侍卫看出他无心闪避,大都及时偏了一偏兵器,是以所伤皆不在即刻致命之处,若要施救,并非不能。 言照非还未回答,蓦地里一声尖利的呼啸声响起,有人一箭对准他颈侧射来。 那一箭寒光闪耀,同方才那一箭一般地急如流星,势如千钧,可是这一次,每个人都知道,绝不会是和刚才一样的木箭! 文家的人!每一个人脑海里都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言照非知道自己避不了,这人等在暗处,不动声色,隐忍至此,只为这最後的致命一击!如何容他再避? 这贯注了内家高手的内力的一箭,不止快,更狠,便是常牧也不易应对,如今面对的,却是毫无内力的言照非。 常牧目眦欲裂,他正扶著楚立秋站在稍远之处,这时欲要替他抵挡已自不及,便要推开言照非也一样不及,竟只能眼睁睁看著这箭射至言照非颈边。 忽然,叮的一声,一颗不知何处飞来的铁珠撞上了那箭,铁珠劲道亦猛,虽不能将之撞落,却撞得那箭歪了一歪,同时另一颗铁珠弹在言照非腿上,他身不由己地向前一倾,那致命的一箭恰恰擦颈而过,留下一道微痕,却未破皮。 後方不远处一块大石後传来一声怒骂,随即三箭连珠发来,但这时常牧和众侍卫已回过神来,一起围上,将言照非护得密不通风,三箭只射中了一名侍卫,跟著埋伏下的弓箭手一起引弓拉箭,射向偷袭那人。 那人拨落乱箭,知事已不可为,目光转向楚心尘,有心射他一箭,但想得一想,终於不忍,哼了一声,纵身跃起,借著山道岩石遮掩,几个起落,远远地去了。 言照非正要命人追赶,忽然一阵晕眩,几乎软倒,常牧一把扶住,诧异地看了一眼,脸色顿变,道:"箭上有毒!"他颈上被利箭擦出微痕之处已经变黑,黑色更在渐渐蔓延。 连皮都未擦破,竟也这般厉害,若是当真中上了,此刻哪里还有命在?再看方才中箭的那名侍卫,早已不声不响地倒地死去,先时众人混乱中无暇顾及,这时才见他原来不过被射中左臂罢了,却连一声哼也来不及发出,便已死去。 83 常牧不寒而栗,伸指疾点了言照非几处穴道,暂阻毒血运行,扶著他道:"王爷,属下即刻送您去将军府。 "言照非只觉一阵阵地眩晕,神智却未失,一指楚家三口,道:"一起带回去。 "看著正替楚立秋止血包扎的连侍卫,微微皱眉,还是道:"你也跟著来。 " 方才铁珠救主的,正是一路暗中跟随的连侍卫。 他触怒言照非,回京之後,便被打发去了外院,不许再与楚心尘相见,但他心中记挂,哪里按耐得住就此不闻不问?楚心尘在天牢外坐了一日,他早早便去暗中守著了,只是人多之处,不敢现身,後来言照非被劫持,他为言照非忧心的同时,却又忍不住为楚心尘欢喜,但欢喜之中更有深深的担忧,只怕他途中再有甚意外,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不能放心,於是一路跟来。 凤王府侍卫其实有不少都已发现了他,但众人大都怜他心意,便不去说破,只由得他去。 方才言照非安排好的假偷袭一开始,他担心楚心尘一家的安危,便趁乱溜了过来,混在暗处,打算暗中保护,谁知楚心尘没事,却先遇上言照非遇险,匆忙中以铁珠相救,也亏得他身手高绝,向为凤王府众侍卫之冠,这才能侥幸救人。 这时反正身份已露,索性不再隐藏,趁乱抢出了已昏迷的羽王爷楚立秋,急急忙忙替他止血包扎起来。 苏越筠凝视著楚立秋全无血色的脸庞,紧紧握住他手,道:"尘儿,爹和娘,怕是要对不起你了。 "楚心尘神色平定,道:"我知道,娘。 "苏越筠微微一笑,道:"娘这一世,只生了你一个,可是已经比人家十个八个都好了。 "楚心尘还是道:"我知道。 "苏越筠目光转向不远处峡谷,喃喃道:"可惜终於还是不能回去,若是能死在故土,我也无憾了!"楚心尘默默靠在他怀里。 连侍卫茫然不知二人之意,却也听出了不祥之兆,只觉心惊肉跳,忙低声道:"小王爷,先跟回去再说,只要活著,未必没有转机。 "他快速包好了楚立秋伤处,将他负在背上,楚心尘扶起苏越筠,果然毫不抗拒,跟著言照非一行人去玉将军府。 赶到将军府,玉将军早得了消息,大步奔出来,一把将言照非自马上抱了下来。 言照非喘息著道:"留著他们的命,等我来处置!"眼睛一闭,昏倒在他怀里。 玉将军知他心意,无可奈何,狠狠瞪後面的楚家三口一眼,咬牙道:"关起来!"他知自己便是不答应,但言照非既已有了这话,凤王府的侍卫必会护著楚家三口,只得允下。 言照非醒来已是第二日黄昏时分,兀自浑身无力,睁眼问道:"毒解了麽?"常牧带著几名侍卫守在一边,见他醒来,欣喜无已,道:"回王爷,已经差不多了。 这毒奇毒无比,幸亏只是擦过,只要再好好将养几日就好了。 " 言照非点头道:"有抓到动手的那人麽?"常牧神色惭愧,道:"不曾,那人武功高绝,逃得很快,派出的人没一个摸得到他踪影,不过传来的消息说,有可能是文家幼子文正溪。 "言照非毫不惊奇,道:"怪不得这样身手!"他四下瞧了瞧,不见玉将军身影,暗自奇怪,道:"我外公呢?"自玉雪芙死後,玉将军爱他如命,将一腔心血都转到了他身上,他中毒昏迷,按理玉将军该当一直守护在旁才是。 常牧犹豫了一下,道:"京城那边出了点事,将军这几日一直在处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言照非一惊,心知必是出了大事,挣扎起身,喝问道:"究竟什麽事?" 常牧踌躇说道:"皇上前几日升降了好几名官员。 "言照非道:"具体?"常牧道:"周复护送王爷有功,升衢州府尹,令即日赴任,原先的守备一职另已派了人接任,带出来的一万兵马也由新任官长直接带走。 " 衢州在南,且处地偏僻,又是文官,更连家也不许回就直接赶去了衢州,这是明升迁,暗夺权了!北地原本大部分属晋,为晋王言照轩封地,当初给了周复诺大军权,便有牵制监视晋王,以免意外之意,如今竟将之夺回,皇帝之意,不言而明。 言照非狠狠咬牙,道:"还有呢?" 常牧道:"南方左路军各级官长,原本我们的人占了一多半,这次被换下了不少,如今南方左路军已基本不在掌握之中。 至於东路军,本就是四路中最弱,我们的人也安插得不多,这次倒是没怎麽动。 " 言照非道:"那就是除了西路军,其余三路,我们已失了大半的势,是不是?"常牧垂首道:"是!" 言照非只觉一阵晕眩,眼睛一闭,几乎又昏了过去。 常牧和其余侍卫慌忙扶住,叫道:"王爷,王爷!" 过得好一会,言照非才缓过气来,道:"换上的,都是些什麽人?"常牧道:"都是些没太多背景的人,当是皇上自己的人。 " 言照非唔了一声,心里一片凄凉。 父皇啊父皇,我被人劫持,生死不知,你想的竟不是我的安危,却是如何乘我不在之时,夺我的权,废我的人,难道当真是帝王无情?但他心里再伤再痛,面上仍是神色自若,道:"那就是还没定下心意,事尚可为。 " 常牧道:"是!" 言照非道:"安排一下,我们赶紧回去。 " 只听门口一人道:"文家不会轻易罢手,你毒伤未愈,路上必有险情,此事不可。 " 言照非道:"外公!"玉将军大步走进,他年纪已大,须发皆白,却仍然精神健旺,按下言照非道:"你给我躺著,等养好了身子再走。 臭皇帝那边,我自去解决。 "言照非道:"怎麽解决?总不成直接起兵造反?" 玉将军道:"他不过换了我几个人罢了,可换人之前,他们带出来的兵,难道就算不得我们的人?哼,真打起来,新换上的人可不一定指挥得动。 我们的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真汉子,铁骨铮铮的好男儿,他派来的人,武功好也罢,文采好也罢,抵得过咱们这些狼虎之军麽?算起来,兵权还是大部分在我们手里,真要打,他打不过我们。 " 言照非也知这个道理,但事既提到了起兵上,无论结果输赢,终究已是下策。 他道:"我还是要尽快回去,阻止父皇改变心意。 " 玉将军沈吟良久,摸著他脸庞,道:"非儿,你不必过於担心,皇上虽然刚愎,却不糊涂,如今朝中没有能和你匹敌的皇子,他不会冒著颠覆社稷的危险动你的。 "言照非道:"他在削弱我们的势力,再拖下去,他就有能力扶植一个能和我匹敌的人。 外公,当年他也是刀光剑影中杀出重围,登上宝座的,他手中,自有他的势力!" 玉将军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那你要如何做?"言照非道:"他大做文章,不过是为言照轩之事,设法平息一下他的怒气便好。 "玉将军道:"你要怎麽做?" 言照非一时沈默。 言照轩之事後,他赶去宫中见言若铮,皇帝要杀楚家三口,他拒绝了交出楚心尘,惹怒皇帝,这时交出,不知可能挽回一二? 84 玉将军见他沈默,只道他一时不得好计,便道:"非儿,这事你慢慢考虑。 楚家三口也该处置了,你该知道外公一定要他们的命,以祭你娘在天之灵。 " 言照非咬了咬牙,道:"不必处置,我带他们回去。 " 带回去,继续宠幸那小贱人麽?玉将军脸一沈,怒喝道:"非儿,你难道要为了个对你无情之人,忘了你娘惨死之仇?" 言照非心中一痛,摇头涩声道:"孙儿从来没忘。 "玉将军暗哼一声,心想既是没忘,却怎麽纵容了仇人这许久?但这时他毒伤未愈,正受苦楚,不忍苛责,缓和了脸色道:"既是没忘,我即刻安排将他们剖心挖腹,给芙儿报仇!" 言照非道:"不!" 玉将军沈脸看著他,心里恙怒已极。 言照非道:"孙儿是因他杀的言照轩,孙儿带他们回京,交给父皇处置,想必能平息父皇怒火一二。 " 玉将军一怔,目光复杂,看著他良久,又渐转慈柔,叹息道:"你大了,什麽事该做,什麽事不该做,要自己有个分寸,外公年纪这麽大了,还能看你多久?如今文家要找你报仇,皇帝要夺你的权,还有这次的事,哪一件不是因了那小贱人?非儿,你听外公的话,这贱人只会害你,跟他娘一个样,都是个祸国殃民的主,你要早做决断。 " 言照非道:"孙儿知道了。 "但话虽如此说,想到届时皇帝必会将他处死,心里竟仍是情不自禁地一阵绞痛。 玉将军一手将他抚养长大,看他神色,岂有不知之理?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恼怒,叹一口气,道:"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歇著,过一两日,等稳妥了些再走。 " 言照非应了,候他出去,呆呆躺了许久,道:"常牧,他怎样了?" 常牧道:"王妃这两日......" 言照非冷冷打断他,道:"这贱人早已不是本王的王妃了!"常牧愕然。 言照非恨声道:"这贱人,不过就是父皇赐给本王的一个贱奴!"常牧踌躇著道:"是!他如今倒还没什麽事,一直和羽王妃一起守在羽王爷身边。 "他不敢争论,可更不敢一般地称之贱人,便以他代替,含糊混过。 言照非怒目一睁,怒喝道:"守在一起?是谁作主将他们关在一处的?"他被人害得成了孤家寡人一个,害他的人都落到他手里了,竟还能一家团聚? 常牧苦笑道:"这......他说道早知王爷不会放过他一家人,他之所以还活著,不过就是为了和父母多相守片刻,若是不能,那一家三口便立刻一起死了干净。 " 言照非冷笑道:"你们便怕了?我既是说了要亲自处置,你们便自有法子让他们求死不能!"常牧脸上现出不忍之色,不敢让言照非看出,低头道:"是属下失职!不过......" 言照非哼了一声,心里也知他不好办事,不过是自己心里愤恨,借机发作罢了,按下怒火,尽力平和了口气道:"不过什麽?" 常牧道:"这两日一家三口都在绝食。 " 言照非一愕,怒极反笑,哈哈笑道:"可笑!还想拿这个要胁本王麽?"常牧道:"不是,玉将军下令不许给羽王爷治伤。 他道左右羽王爷拖不了几日,他和母亲也不愿独活,宁可陪父亲同死。 " 同死?倒不是不能,只是不是现在!言照非冷笑一声,吩咐道:"你让人带他来见我。 " 楚心尘很快被人带了进来,他原本当然是不愿来的,可是常牧知道言照非已动了怒,所以直接吩咐,进去地牢之後不必多说,直接点穴带人走。 他被人送入言照非房里,竟也并不害怕,任人将自己架到床前放下。 常牧道:"王爷,可要属下人等外面侍候?"言照非冷笑道:"不必,处置一个贱奴,你们回避什麽?" 楚心尘心里升起一股浓烈的恨意,怨毒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眼睛,不再看他。 言照非道:"又落在本王手里了,你不怕麽?"楚心尘道:"有死而已,怕什麽?"言照非哈哈大笑,道:"死?本王会这麽容易就让你这贱人死?可别忘了你父母也在本王手里!" 楚心尘轻蔑地一笑,不再说话。 羽王爷一死,苏越筠也绝不会独活,言照非再没什麽威胁得了他,他还怕什麽? 言照非看著他许久,忽然一笑,那笑却是说不出的阴戾狰狞,道:"这里是边关,几十万的大军驻扎著,你知道这里最缺的是什麽?" 楚心尘不答,他哪里知道这些?想也知道不会是好话。 言照非道:"是营妓。 通常,营妓当然是女人,不过女人太少的时候,男人也有很多人愿意要的,苏越筠这贱人是不用说了,你爹那把老骨头收拾收拾,想必也不错!" 楚心尘脸色大变,怒声道:"我爹娘已经拖不过一两日,你......你为什麽还要这样狠毒?" 言照非冷笑不答。 楚心尘瞪著他半晌,却自己慢慢平定下来,淡淡道:"你办不到。 " 言照非冷笑,吩咐道:"办不到?常牧,叫人把那两个老骨头即刻给我拖到妓营里去!" 常牧苦笑,躬身道:"回王爷,羽王爷伤势已重,不能搬动。 "带楚心尘进来的侍卫犹犹豫豫地道:"而且属下带人走时,他们互相有言在先,说道,说道......"底下的话一时不敢便说。 言照非道:"说!"那侍卫道:"他们说道,任一人若为人所辱,则不必顾虑他人,即刻自尽,先下黄泉等著。 " 言照非一呆。 楚心尘脸上浮起淡淡讥笑。 言照非片刻便镇定下来,道:"常牧,叫人去给他治伤。 " 常牧毫不惊奇,应了声是,吩咐了人去办。 言照非既是要带人回京,便绝不会由得人死在这里。 楚心尘却不知究竟,惊疑不定,道:"你到底要干什麽?"言照非道:"你放心,我不辱你父母,不过对你,本王就绝不会客气!"楚心尘摇头道:"我已经答应我爹娘,绝不再受你之辱。 " 言照非道:"可以!不过别以为真的可以一死百了,我这里有的是让人求死不能的手段,就算真死了,拿去给人奸奸尸,喂喂狗的,好像也还颇有些花样。 你怕不怕我不知道,不过你舍得让你爹娘这样死去活来地让人羞辱麽?" 奸尸?喂狗?楚心尘脸色已经白得看不见丝毫的血色,他直直地瞪著言照非,半天才抖著声音叫道:"你......你要报仇,即刻杀了我们便是,若还不解恨,凌迟还是车裂我都由你,剥皮喂狗也可以。 你不要这样羞辱我爹娘!" 言照非不再理他,吩咐道:"去找条链子,套他脖子上,不用太长,两三尺就够了,栓在桌子底下。 " 85 (虐,慎!) 链子很快找来了,有人利索地将之套在楚心尘颈上,栓在了桌腿上。 他像是已经失了魂,没了魄,目光涣散,木然地由著人牵来扯去。 拴好之後有人给他解了穴,他慢慢有些回神,茫然道:"你答应不羞辱我爹娘。 " 言照非痛快地道:"我答应。 只要你听话,你活著一日,我便一日不动他们。 "反正等回了京,自有人处置他们! 一切弄好之後众侍卫垂首站在一边,谁都不敢看楚心尘一眼,看他像牲畜一样被人栓在桌子底下的模样。 房里寂静了好一会,言照非恼怒地挥手,喝道:"都出去!"众侍卫立即快速退出。 他转头看向楚心尘,看他呆呆的模样,心里一阵痛快,又一阵愤恨。 接下去要怎麽处置,他一时却还没主意,但反正还有时间,慢慢考虑著便是,这贱人这般对自己,总要出了这口恶气才好。 天色渐暗,两名仆役端了饭菜进来,扶他坐起,侍候他吃喝。 饭菜丰盛,他却实在没有多少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一名仆役道:"王爷,不吃了麽?"他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桌下的楚心尘,打量片刻,忽然恶毒地一笑,端过盘碗一一泼去,将剩饭剩菜都倒在他面前地上,道:"吃饭!" 那两名仆役看得呆了,不敢说话,低头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 言照非吃吃笑道:"去看著,让他好好地吃完了。 "两名仆役只好抬眼看著楚心尘。 楚心尘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饭菜,似乎一时还没明白过来。 言照非使了个眼色,一名仆役走过去,小声呵叱道:"凤王爷叫你吃饭!" 楚心尘看了看饭菜,又抬头看了看言照非,眼神先是迷茫,而後是明白之後的震惊,再是愤怒、耻辱,最终转成死寂。 这个人的恶毒,从来都不是他能想象的,有什麽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呢? 他收回目光,慢慢伸手去抓饭菜。 言照非闲闲道:"畜牲会用手的麽?用嘴!" 楚心尘只停了一下,便伏下来,安静地舔食地上的饭菜,混著尘土一起吞下去。 言照非侧著身,目光恶毒地看著他一点点地舔著饭菜。 剩下的饭菜还是很多,不知过了多久,楚心尘才终於吃完,跪坐著蜷缩到桌下一角,头低低垂著没有抬起。 言照非恶狠狠地道:"不是还有麽?剩下的东西你不吃,我让人拿给那两个老东西吃!" 楚心尘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地上确实还有东西剩下──鱼和肉的骨头。 他迟缓地爬过去,再次伏下身,费力地吞吃剩下的骨头。 鱼刺划破了唇舌,很快血丝点点泌出,肉骨咀嚼不烂,便整个吞下。 言照非瞪著他,愤怒得快要发疯。 这贱人对他无情无义,还害得他这麽惨,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有心疼的感觉! 第二日他便命人收拾起程,玉将军也知早一日回京,便有早一日的好处,也不再留他,只多多地派了高手和将士护送。 言照非躺在马车里榻上,楚心尘被人牵著跪爬进来,拴在角落里。 另有人在他跟前放了食水,这回不知是怕弄脏马车还是怎麽的,总算用了盆子盛著。 言照非恨恨看他,越看越怒。 从昨日到现在,无论怎麽羞辱折腾,楚心尘都是木头一样,毫无反应,似乎这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让他满腔的怒火丝毫发泄不出。 只听一人说道:"王爷不要气著自己,若是恼了这贱人,让人责罚就是了。 " 常牧横那人一眼,心想你不知王爷心意,也不该如此放肆!王爷就算恼了王妃,怎麽处置都是他的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的麽?竟还敢叫他贱人! 马车里随侍的除了常牧和另一名凤王府侍卫之外,还有一名玉将军新派给言照非的侍卫,名叫胡七重,是那日假扮猎户的三人之一,三人身手都极高明,玉将军疼惜外孙,此番便将之尽数送给了他,连那日射出木箭的神箭手吴儆也一并派了来。 这说话的,正是胡七重。 另两人如今守在楚立秋夫妇的囚车旁,防著有人相救,更防二人寻机自尽。 言照非冷冷看了胡七重一眼,只见他躬身道:"王爷,属下奉将军之命侍候王爷,王爷若是为了个不值得的气著伤著自己,将军那里,可不知有多心疼。 " 他神情极为恭谨,但声声提及玉将军,表面是为他著想,实际却是在暗中提醒他莫忘了玉将军的嘱咐,两家的仇怨。 言照非发作不得,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恨怒,目光转向楚心尘,见他仍是不言不动,心想我为你费尽思量,你对我半点心意也无,只有怨恨鄙视,可笑事到如今,我竟仍在为你烦恼不休!楚心尘啊楚心尘,枉我自命英雄,在你面前竟是如此不堪! 他瞪著楚心尘,反复想著二人过往,神色痛苦中渐渐显出狞厉,终於咬牙道:"拿鞭子来,给我打!直接打死了最好!" 胡七重更不迟疑,跃下马车,片刻拿回一根长鞭,亲自动手,呼呼呼连著三鞭抽了过去。 这鞭本就粗重,以他武功,这三鞭抽下,楚心尘身上衣裳尽裂,即刻皮开肉绽,血流了满身,嘴角也有鲜血涌出,分明已受内伤。 但他除了不由自主地痉挛了身体之外,竟是一声不吭,脸上也没显出多少痛楚神色,倒似这身子当真已不是自己的了。 言照非知道他心意,只怕是盼著胡七重就此将自己打死了最好,若不是人被拴住,又被制住了内力,恐怕还要挺身就鞭。 胡七重知道玉将军恨极了楚家人,但也知此时还杀不得楚心尘,是以这三鞭一在肩,一在腿,一在臂,打得再重也要不了他命。 他打过三鞭,偷眼瞧去,见言照非脸色微变,眼中竟露出疼痛神色,暗自一惊,心想这妖孽可真留不得!提手又是一鞭抽去。 这一鞭力道较前三鞭竟而小得多,但常牧反而大吃一惊,胡七重鞭方挥出,他一跃而至,手一伸疾抓住鞭梢,沈声道:"胡侍卫,你要毁了他容,若害得皇上到时认他不出,疑心我们随意找人唬弄,岂不糟糕?" 这一鞭所向,正是楚心尘的脸。 胡七重心想我要的便是毁他的容,但他这模样,便是只留下一半的脸,又怎会让人认他不出?只是这话却不好直说,何况常牧跟随言照非多年,一时也不好就驳了他,只得道:"一时不慎,王爷莫怪。 " 楚心尘靠在车壁上,任由身上血流不止,疼痛虽剧,但他此时哪里还会放在心上?旁人看他木头一般,仿佛无知无觉,又怎知他心中的羞辱痛苦?事到如今,他早已不抱生念,更知言照非便是折磨够了自己,也绝不会放过了自己爹娘,但一死则可,却怎能让人以那般不堪手段辱及父母?他想起昨日言照非所说,此时心里兀自惊恐愤恨。 言照非定定地看著他,看他眼中似乎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可是一闪便过去了,眨眼间,又是一副波澜不惊模样,快得仿佛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楚心尘,到底我该如何处置你? 86 胡七重候了片刻,不见言照非说话,他既是不曾叫停,便道:"鞭刑未完,常兄请放手。 "常牧目光转向言照非,见他并不作声,暗叹一声,放手退开。 胡七重手一抖,一鞭全力抽向楚心尘双腿。 常牧大吃一惊,这一鞭使力之重,分明是要就此断了楚心尘双腿,他有心拦阻,但这样一鞭他可不敢赤手去接,待要抽刀招架,却已迟了,何况方才不许他毁楚心尘的容,还勉强称得上有理由,这一回却拿什麽话去搪塞? 正惶急间,只听呼地一声,一人自车外飞了进来,往楚心尘身前一站,那一鞭生生抽在了他小腿上,抽得鲜血直流,幸而他武功甚高,微微一晃便即站稳,喝道:"慢著!" 来的正是连侍卫,他被言照非斥责在外,不能接近。 直到早上行军时才见到楚心尘竟被这般羞辱对待,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痛如绞,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但方才见到胡七重出来取鞭,随即听到马车里鞭声,知道受刑的除了楚心尘没有别个,哪里还忍耐得住? 胡七重认得他,知道他对楚家三口极是关照,简直死命相护,言照非昏迷未醒之前若非他死守在旁,玉将军总要先行惩戒一番,哪会由得楚家人这般逍遥?心里对他厌恶至极,喝道:"连侍卫,王爷命我行刑,你敢拦阻?" 连侍卫毫不理他,低头看著楚心尘一身血污的凄惨模样,惨然一笑,道:"王爷,属下又要对不起您了。 "也不等他问话,低头向楚心尘道:"小王爷,我救不得你,却可以让你不再受苦!"提手一掌,拍向他天灵盖。 楚心尘脸上露出笑意,低低道:"多谢!" 言照非呼地一声坐了起来,几乎自榻上滚落,大叫道:"住手!"身边的那名侍卫慌忙扶住,叫道:"王爷小心贵体!" 常牧和胡七重不等他叫,早已一左一右扑向连侍卫。 连侍卫右掌换爪,抓向胡七重长鞭,对常牧攻来的一掌却不挡不架,起腿一踢,直奔楚心尘心口,竟是下定决心要杀了他,免他更受折磨。 常牧一见他竟不加招架,便知不妙,拦阻不及,急忙和身一撞,终於及时将他撞得偏了一偏,那一脚踹在了楚心尘肩上。 连侍卫不等常牧出招,立即回腿後蹬,踢他膝盖。 常牧慌忙後退,连侍卫乘机转身面向二人,左挡右架,出手如风,胡七重长鞭挥来舞去,常牧拳脚齐出,都击不到他身上。 他为人诚恳,并不机敏,武功却是凤王府里最高,常牧和胡七重虽然都是难得高手,却仍是奈何他不得。 他挡得三两招,抽个空,回身又是一掌劈向楚心尘。 言照非再也忍耐不住,高声叫道:"住手,住手!你......你带了他去,我许你带他去疗伤!" 连侍卫正拼著受了常牧一拳,那一掌略微一晃,便又印向楚心尘胸口,骤然听得这话,顿时呆住,连胡七重一鞭重重击在身上也未觉得疼痛。 他停了手,转身看著言照非,一时不敢相信,茫然道:"王爷......" 言照非靠著身边侍卫手臂,不住喘气,道:"你......你先带了他下去疗伤,不过你休想带他逃走!" 连侍卫这才相信,心里不知是喜是苦,涩声道:"王爷放心,属下只求王爷不要这样折磨他,这里这麽多高手,属下哪有本事带他走?"俯身拉住楚心尘颈上铁链,咬牙道:"王爷恕罪!"双手用劲扯断铁链,这才将人抱起,跃出马车,自去给他疗伤。 常牧过来扶著言照非躺下,劝道:"王爷不要动怒,左右,回到京城,便什麽都要了结了。 " 言照非道:"胡七重,你出去侍候。 "向另一名侍卫道:"你也出去。 " 胡七重无奈,只得不甘不愿地和另一人一起退出。 常牧道:"王爷......" 言照非不住颤抖,摇了摇头,断断续续道:"他......他......我心里......竟......竟然还......还......" 常牧看著他眼角泪水滑落,又是惊讶,又是难过,踌躇说道:"想来王妃是心系父母,并非故意要和王爷作对,王爷若有些可怜他,就这麽几日了,便免了他责罚罢!" 楚心尘恨他之深,任谁也无法否认,这话不过聊以安慰罢了。 言照非摇了摇头,慢慢平定下来,只觉心灰意懒,道:"罢了,你让人给他些药,这些日子,我不想再见他了。 "常牧忙应了,出来吩咐方才那名侍卫去办。 那侍卫也有些替楚心尘欢喜,答应一声便去了。 胡七重跟在马车旁,将几人前後说话都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恼怒已极,心想将军真没料错,王爷果然舍不得这贱人,如今形势严峻,万一到时他竟还後悔,再为小贱人出些差错,那便万事休矣! 有连侍卫细心照料,楚心尘虽然伤得不轻,过得几日,身上创伤便也大致好转。 他挂心父母,先时伤势重时不敢让父母见著,这时便想要悄悄去见上一面,谁知私下和连侍卫一说,连侍卫一脸为难。 原来言照非一早下了禁令,不许他和父母见面,更派了数名几名侍卫一刻不停地监视著,轻易哪有机会?何况他毕竟跟随言照非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先前虽为楚心尘逆主犯上,但那时是为势所迫,这时再要他违背言照非之意,由不得他不迟疑。 楚心尘知他为难,但想父母数日不见自己,必然极为忧心,又想不定什麽时候言照非又会想起自己来,要人带了自己去折磨,再拖下去,未必还有生见父母的机会。 如今他除了连侍卫之外,再无人可求,虽然羞愧万分,一时却不愿就放弃,红著眼圈眼巴巴地看定了他。 连侍卫哪里见得他这可怜模样?心里酸涩胀痛得厉害,终於答应尽力设法。 这里他还没找到机会,那边言照非的毒伤却终於痊愈,为了尽速回京,挽回形势,於是决定弃车改马,加速回程。 想到楚立秋夫妇被押在囚车之中,囚车再快都快不到哪里去,他知皇帝的怒气多半是因楚心尘而来,当下命人马分成两部分,自己带了楚心尘和大部分高手先行,剩下的人押著楚立秋夫妇随後赶来。 这一来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可想,楚心尘被连侍卫带著骑在马上赶路,满脸都是绝望。 连侍卫心里绞痛,低声安慰他:"你别太担心,王爷其实舍不得你呢,你......你别再逆他的意,好好求求他,他一定会原谅你,不会再为难你们。 "言照非如何对待楚心尘,是他亲眼所见,这话他心里其实没有多少把握,但想左右无法可想,不如就去试一试。 楚心尘摇头道:"连大哥,你又何必来安慰我?他恨我,不比我恨他少,他若肯放过我父母,要我怎麽求他不行?不过我知道没用的。 " 连侍卫犹豫著道:"不会没用的,他舍不得你呢,我要杀你的时候,他不是叫停了麽?还让我带你去疗伤。 "他说过这话,想起言照非那时焦急惊慌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多了几分把握,暗想或许王爷真的还舍不得,也许这法子行得通。 87 楚心尘哪会如他一般的想法?自嘲地笑了笑,道:"他要把我交给皇上呢,当然不能由得我就这样死了。 "连侍卫茫然道:"交给皇上?"言照非杀言照轩之事他是知道的,但不久他便被言照非弃用,其後引起的诸多风波他都茫然不知,言照非要以楚心尘平息皇帝怒火一事,他哪里会知道? 楚心尘道:"是啊。 "这事他原本当然也是不知的,言照非曾被皇帝逼迫要交出他一事,那时并不曾告诉他,但数日前胡七重在马车里鞭打他时,故意要毁他的容,常牧拦阻时便说了一句"你要毁了他容,若害得皇上到时认他不出"云云,他这才知道原来回京之後要将他送到皇上手中一事。 连侍卫不解问道:"为什麽?" 一边有人冷冷道:"你不是忘了曾有人因你而死罢?皇上震怒,王爷当然要把你交上去,以平息皇上怒火了。 " 楚心尘垂首不语,尽量藏起自己苍白的脸色。 个中缘由,他那日便已隐约猜到,但如今得到证实,心里还是一阵茫然无措,最终化成彻底的绝望。 连侍卫转头看去,见是胡七重,原来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到了二人身边,听到二人对话,便插了这麽一句。 他说过这话,不再多说,冷笑一声,打马赶到前面言照非身边去了。 连侍卫怒视胡七重背影一会,收回视线道:"你别信他,他胡说呢!"楚心尘淡淡一笑,道:"嗯。 "连侍卫无话可说,他知道楚心尘相信了,可是他不反驳,只因在他心里,这事根本已没有讨论的必要了。 一路急行,这一日黄昏时分终於赶到离京百里之地,一行人包了一间最好的客栈,用过了晚饭便各去歇息。 四下渐渐沈静下来,言照非房中却一直亮著灯,他一路拼命急赶,真近了时,心里却是一片凄惘。 明日,他便要将自己爱著也恨著的那个人交出去了,等著他的,除死无他,自己呢?是会就此忘却,还是会念他一生一世? 他慢慢地喝著酒。 人说酒入愁肠,点点滴滴,化作相思泪,他不必相思,那个人就在近处,他要见,随时可以,至少明日之前是如此。 他只是不能见,怕见了之後,会恨到想亲手杀了他,还有可能......会忍不住想要放了他去,让他远走高飞。 或许什麽都不能肯定,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知道自己舍不得。 这个人,不只是害死他母妃的仇人的儿子。 逼得他终於亲手杀了亲兄弟,惹怒皇帝,引来江湖势力追杀的,是楚心尘,事态不稳之时劫持他,让皇上得以从容不迫地夺权废人的,还是他楚心尘。 就是楚心尘一个人,让他由几乎不可动摇的储君之位,落到如今的步步失守、风雨飘摇,可是终究,他还是舍不得。 常牧默默侍立一边,知道他何以如此,却无力相劝,更无力相帮。 言照非终於抬头,醉意朦胧,道:"常牧,我舍不得!"常牧道:"王爷如今可有法子保他性命?"言照非摇头。 常牧低声道:"既保不得,王爷,便让他好好去吧。 " 言照非看著他,茫然点头,过一会,捂著胸口道:"常牧,我心里......我心里......"接下去的话,终於没有说出。 常牧虽然和他亲近,终究是他下属。 可是他的意思,常牧怎会不懂,叹息一声,满满斟了一杯酒,道:"王爷,再喝一杯,便歇息了罢。 " 门外立了许久的人影此时终於闪身离去。 那人面色阴沈,几近狞恶,正是胡七重。 他快步走到不远处的一间厢房,敲了敲门,里面走出二人,正是当日和他一起扮作猎户的那两人。 三人进房商议一会,一起出门,各自行事。 胡七重和另一名侍卫一起走到关押楚心尘的厢房敲门,有人起来开了门,见了二人,道:"胡大哥,郑兄弟,两位可是有事?"里面数名侍卫和连侍卫一起在地上打了地铺,守著楚心尘,开门的是其中一人。 胡郑二人本是玉将军颇为倚重的护卫,他亲自赠与言照非的,便连言照非也要另眼相看一二,凤王府里众侍卫也只好分外恭敬些。 胡七重倒也客气,道:"我奉王爷之命来提犯人,有劳兄弟带犯人出来一下。 " 胡七重一直跟在言照非身边,言照非对楚心尘情意之深,凤王府侍卫都心知肚明,那侍卫只道王爷思念,不疑有他,道:"是!胡大哥稍等,待小弟穿好衣服陪大哥一起去。 "按照规定,他们负责看守楚心尘,无论来提的是谁,都绝不能由得人将他带走,至少需得一起护送。 连侍卫道:"我去。 "心想王爷既是要见他,当是还念著旧情,或许还有机会。 当下起身扶起楚心尘,帮他理好衣裳,正要自己著衣,只听胡七重冷冷道:"连侍卫,你该知道王爷如今可不想见你。 " 连侍卫愣了愣,黯然放手。 开门的那侍卫道:"连大哥,你且歇著。 "著好衣裳,扶著楚心尘一起出来,跟著胡郑二人走去。 却一路向外院走去,那侍卫奇道:"胡大哥,这是去哪里?"胡七重道:"王爷安排了一件事。 "那侍卫道:"什麽事?"胡七重道:"到了便知。 " 那侍卫虽然奇怪,也不敢多问,楚心尘则一直默默无语。 四人一起走到外院一间柴房里,胡七重道:"到了!" 那侍卫道:"这是......"只听得脚步声响,一名侍卫带著一名满身脏污恶臭的乞丐走了进来,那侍卫正是和胡郑二人一起的那侍卫。 胡七重冷笑道:"楚心尘,你那日曾道宁可跟个乞丐碰也不愿跟王爷,所以今日王爷就遂你心意,找个要饭的来陪你!" 那侍卫惊得呆了,失声叫道:"什麽?胡大哥,这怎麽可能?"胡七重淡淡一笑,似觉不屑解释,道:"兄弟,你要在外面守著,还是在这里看著?"那侍卫呐呐半晌,终於咬著牙转身走了出去,郑姓侍卫和後来的那侍卫跟了出来,只留胡七重和楚心尘还有那名乞丐在柴房里。 楚心尘呆呆看著面前两人,想说不可能,可是当日他如对待畜牲一般对待自己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今日之事,又有什麽不可能?他想要逃,可是手脚都上著锁链,连内力都被制住,怎麽逃? 他一步步退後,脸色不由自主地变得惨白,一阵阵地头晕目眩。 不,不不,谁来救救他,或者,杀了他也可以...... 那乞丐是那侍卫特意挑的,自城里大大小小的乞丐堆里选了这个最丑陋最脏污却身强体健的,来之前已得了好处,知道来这里就是来办事的,眼见对方竟会是个俊秀绝伦的少年,顿时喜出望外。 胡七重上前一脚将楚心尘踢翻在地,道:"去吧!"那乞丐立即向楚心尘扑了过去。 楚心尘不及爬起就被他压住,尖声狂叫著挣扎起来。 这段时日他再怎麽受人羞辱折磨,都没掉过眼泪,连表情也懒得展示,这次却终於忍耐不住,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满脸。 他痛哭著,挣扎著,想要大声地叫"救命",可是这里有谁能救他?他想要杀了自己,可是胡七重就站在一边,哪会由得自己自尽?何况就算可以,爹娘怎麽办? **************************************************************************** 哭,为什麽只要月月不说,大家就立刻集体装糊涂,一张票票都不投了?郁闷到死ing 88(微H,据说是暴虐,泪!) 衣裳很快被撕裂,乞丐脏污的手胡乱地摸著他消瘦却仍然诱人无比的身体。 送他来的侍卫听得里面的声响,终於忍耐不住,喝道:"慢著!"跃入柴房,抬腿去踢那乞丐。 胡七重飞腿迎去,两人拳来脚往斗了起来。 胡七重道:"兄弟,你这是做什麽?"那侍卫怒道:"这事......我要问过王爷再说!" 胡七重冷哼道:"你要问便去,我不拦你。 "说著收手後退。 那侍卫怔住,道:"你......"心想他不怕自己去问,那麽这确是王爷之意了,看向楚心尘,心里难过,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楚心尘抬头看著他,满是泪痕的脸上一片绝望,忽然间,他狂叫几声,疯了一样地挥舞锁了铁链的手,四处挥砸,两脚乱蹬乱踢,不让那乞丐轻易得手。 郑姓侍卫走进来,笑嘻嘻地拉了他出去,道:"兄弟,可要我陪你去问?" 胡七重自不怕他去问,等他叫了言照非来,早已迟了!若是他亲眼见到这贱人被这般肮脏污秽的乞丐奸污,岂不更好?他堂堂王爷,未来天子,这贱人就是再美貌百倍千倍,这样脏污的身子,他还能继续爱得下去不成?他冷笑著看著楚心尘,道:"你还不快点?" 那乞丐刚才被那侍卫吓了一跳,一时停下,这时见他被拦住,这才重新动手。 忽然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数人向这边直奔过来,胡七重眉头一皱,一跃而出,迎将过去,月色下果然见是言照非等人。 原来连侍卫候几人出去之後,思来想去都不放心,当下悄然赶去言照非厢房,想要偷听一二,谁知赶到之後,只听得言照非饮酒之声,却没其他声响,他听了一会,焦急起来,悄悄弄破了窗纸看进去,才见根本没有楚心尘,这一惊非同小可,顾不得多想,急忙敲门进去,询问究竟。 言照非一听他说完经过,立知有异,并不多说,即刻出来找人。 倒没什麽难找的,片刻便有人听到外院柴房有异声传来,他听声音便知事情不对,挥退余人,只带了连侍卫和常牧二人急忙赶来。 胡七重伸手一拦,这才躬身道:"王爷!"言照非怒道:"你倒还知道我是王爷,快给我让开!"胡七重道:"这是将军的意思。 " 言照非一呆。 胡七重道:"这贱人当日曾道宁可跟个乞丐也不愿跟王爷。 他竟敢如此羞辱王爷,故此将军命我得空时遂了他心愿。 王爷不是舍不得吧?" 那日,楚心尘格格大笑著道:"言照非,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多恶心?我宁可跟个乞丐,也不想让你碰我!"当时的耻辱和愤怒骤然再次清晰起来,混合著心里的刺痛,言照非瞬间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他竭力平定著自己,低沈著声音道:"让开!"连侍卫一把将胡七重退开,和常牧拥著言照非奔了过去。 三人到得门前,言照非忽道:"你们守在外面。 "里面的声音太凄厉,他不知道究竟还来不来得及,若是已经......,他怎能让更多的人瞧见他那样悲惨的模样? 他推门进入,一灯如豆,昏暗地照出里面肮脏景象,楚心尘被一个乞丐压在角落里,发疯般地挣扎,衣裳已经尽裂,只余几根布条挂在身上,根本什麽也遮挡不住,身上满是道道血痕,那是挣扎时被抓出来的。 他大约是真的疯了,一直疯狂地叫著,挥砸著,那乞丐急得满头大汗,虽已扯了裤子,露出那话儿,也大致压住了他,却到现在都还没能进去。 言照非走上前去,砰地一声一脚将他踢开。 那乞丐半天爬将起来,被眼前神色可怕的言照非吓住,呐呐道:"爷这是......" 楚心尘仍然尖声叫著,簌簌地发著抖,目光涣散,许久才认出是他。 他断断续续地痛哭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言照非,你到底要怎麽样?你竟用这样的手段羞辱我,你杀了我好不好? 他没事,自己赶上了!言照非慢慢平定下来,看著他嘶哑著声音,绝望地痛哭。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楚心尘,你不打算求求我麽?"心儿,你还不求我麽?快求我,也许我会心软的,你快求我! 他不知道,楚心尘早就想求饶了,可是他想,求饶有用麽?不可能有用的,这个人,从来都只会用最恶毒的法子折磨自己,千方百计地羞辱自己,怎麽会好心放过自己?他不过是要更加痛快地羞辱自己罢了!我不要如他的愿,我不要! 他哆嗦著蜷在角落里,渐渐停下哭泣,似乎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只低低喘息著,喃喃道:"等一下,等一下就好了,一下就好......" 言照非的眼中露出自己都不知道的迫切和惊喜,略略靠过来,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道:"你要求我麽?" 楚心尘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反复地喃喃著:"一下就好,一下就好......"他闭上眼睛,哆嗦著抬起右手,猛地向自己两眼插去。 瞎了就好了,只要看不见,就没关系了,谁来都没关系,乞丐没关系,畜牲也没关系,什麽都没关系! 言照非一掌劈开他手,厉声叫道:"你敢?!你怎麽敢?!" 楚心尘被他震得砰的一声一头撞在墙上,晕了一下,清醒过来,绝望地看著言照非,半晌,慢慢趴下,将头埋在臂间,紧紧闭上了眼睛。 言照非缓缓起身,他知道他不会开口求恳了。 他目光冰冷地看著地上木然等待的人,转过身,砰的一脚踹在那乞丐身上,切齿道:"还不快上?" 楚心尘麻木地趴伏著,灯火被熄灭,有人过来提起他腰身,分开臀瓣直插了进来,开始狂乱地抽插。 他死死地咬住了手臂,不是因为撕裂的疼,他只是知道不咬著什麽东西的话自己绝对撑不过去,一定会咬舌自尽。 巨大的痛苦和绝望让他很快就昏了过去,不知道那人究竟玩弄了他多久,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离开。 第二日他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下体上有人给盖了物事遮羞,他没动,也不想睁眼,就这样让他静静地等死吧。 可是有人呛啷啷地在边上放了盆碗,叫他:"吃饭!" 他伸手将臀上的薄毯拉上一点,免得动作时滑落,这才慢慢爬起,跪伏著睁开眼睛。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怔了怔,揉了几下眼睛,略略抬头向外看去,还是白茫茫的。 一只手抓住薄毯,一只手摸索著找到摸得到却看不到的盆碗,他痴痴地笑了起来。 真好,原来自己还是瞎了啊! 89 言照非赶来的时候他兀自坐在地上痴痴地笑,脸上沾满了菜汁饭粒,毯子围在腰间,上半身和一双长腿都赤裸著,满是泥尘血污。 一名侍卫满脸惊慌,站在一边。 他问:"怎麽回事?" 那侍卫道:"回禀王爷,他......他瞎了!" 言照非蹲下来,手指钳住他下巴抬起,仔细地审视,低沈著声音道:"你竟敢弄瞎自己?"楚心尘毫不反抗地由著他弄,痴痴笑道:"没有,我没有!是老天在帮我,老天在帮我!" 那双眼睛还是黑白分明,漂亮得惊人,并没任何的伤痕,可是里面一片空洞茫然,言照非慢慢放开了他,展开毯子,将他全身裹住抱起,吩咐道:"去找大夫。 "快步直奔自己厢房。 这个小城里并没什麽名医,叫了好几个大夫来,看过都只摇头,不敢下手去治。 言照非命人打发了,拿钥匙开了他手脚锁链,替他著好衣物,抱起来出门上马,道:"赶回去!"常牧早带著众人收拾妥当,跟了出来。 一路打马狂奔,百里路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他赶回府里,便命人去请赵群鹤,自己抱了他去沐洗干净,上好了伤药,放在床上等候。 楚心尘一直痴痴懵懵,木头一样由著他搬来运去。 赵群鹤急如星火地赶来,细细看过查过,一张脸皱得越发苦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道:"回王爷,这病没法治,眼睛本身没毛病,纯是病人自己不想看见,这才会瞎。 " 言照非道:"真没法子?"赵群鹤战战兢兢道:"回王爷,真没法子。 "言照非默然片刻,道:"眼睛既是没毛病,那麽以後可会自己恢复?" 赵群鹤吞吞吐吐,道:"这个......或许会,不过,希望渺茫啊!"言照非嗯了一声,道:"他这段日子身子不太好,你再替他瞧瞧。 " 赵群鹤道:"是!"伸手去搭脉。 他细细查探许久,似是吃了一惊,掀开被子在楚心尘赤裸的身上摸捏揉按。 一边的常牧忙转过身去,言照非皱眉道:"赵太医,你这是做什麽?" 赵群鹤愁眉苦脸,道:"还不敢断定,不过,不过,有些像是膨症。 " 膨症?那是绝症!言照非手一抖,几乎将茶杯跌落。 赵群鹤双手不住摸索,道:"没摸到肿块,可是有些肿块或者生得小,或者位置隐蔽,不到最後是摸不出来的。 " 半晌才停了手,又细细搭脉一回,小心翼翼地道:"禀王爷,一时不能确诊,先开些化散的药吃吃吧。 "言照非道:"有劳!"声音说不出的嘶哑苍白,挥手命人带了赵群鹤出去开方。 候赵群鹤出去,常牧低声劝道:"王爷,治不治的好都罢了,左右今日,最迟明日便要将人送去,他反正也没几日了。 "言照非摇头道:"我要保他。 " 常牧吃了一惊,叫道:"王爷!皇上恨他已极,王爷此番还要保他,必定比前回更激怒皇上。 何况回京之前将军已写了奏摺呈进宫中,说道已擒住犯上作乱的楚家三口,即刻送入京里。 王爷此时......"言照非道:"快想法子。 " 常牧知他心意已定,只是叹气,道:"要保他,便得让皇上愿意放过他,这事,属下无法可想。 " 言照非喃喃:"让父皇愿意放过他。 "他苦思良久,忽然眼前一亮,拍著桌子叫道:"快叫赵群鹤回来!" 赵群鹤很快又被叫了回来,神情紧张地看著他。 言照非慢悠悠道:"赵太医,你方才说不能确诊,其实他是什麽病,本王倒是知道的。 "赵群鹤一呆,忙道:"请王爷明示。 "言照非微微一笑,道:"他是苏雅族人,能怀孕生子,这事,赵太医想必也知道吧?" 赵群鹤茫然点头,心想苏雅族人能怀孕生子我知道,可是小王爷怎麽忽然成了苏雅族人?再说,这事和他的病又有什麽关系? 言照非道:"所以,他不是膨症,是怀了身孕。 赵太医,你仔细瞧瞧,看孩子有多大了。 " 这下子莫说赵群鹤,便连常牧也一起呆住。 以子保命,王爷竟会想出这一招来,事情万一泄漏,那可是......可是欺君之罪! 赵群鹤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哆嗦著去重新搭脉。 搭了半天,伸手胡乱去摸楚心尘肚子,磕磕巴巴地道:"大约是......是孩子还......还小,摸......摸不出来!" 言照非脸色一沈,道:"摸不出来?"赵群鹤吓得魂飞魄散,忙道:"摸出来了,摸出来了,约莫,约莫一个月了。 " 一个月?言照非轻笑道:"赵太医好生厉害,一个月的孩子,你也能摸得出来?"赵群鹤这一回心领神会,忙道:"不是,不是一个月,孩子......孩子已经两个月了。 "其实两个月的孩子,多半也是摸不出来的,但这既是言照非的意思,摸不摸得到,都只好当作摸到了。 言照非这才满意点头,道:"把情况详细写清楚,开些安胎药。 常牧,等赵太医开好方子,你领著去库房选样好的,赏赐了他,当是本王谢他费心的。 " 赵群鹤叫苦不迭,心想这白纸黑字地写下来,还弄个赏赐贿赂著,自己稀里糊涂就被扯了进去,这可如何脱身?抬头看去,见言照非气定神闲,心一横,心想左右逃不了,这事他的干系更大,他都不怕,我怕怎的?道:"是!"跟著常牧出去,果然片刻就写好了诊书和方子。 常牧打发了他,回入言照非房中,道:"孩子两个月了,王爷的意思是......"言照非淡淡点头,道:"本王的孩子,未必保得住他的命,不过,若是言照轩的,一定可以!常牧,这段时日,你要小心照看,不许出了半点差错!" 常牧忙道:"是!"虽然惴惴不安,但心里却也著实有些欢喜,想了想又道:"那方才说的膨症呢,又怎麽办?" 言照非脸色黯淡下来,道:"不是还没确诊麽?私下再寻名医治疗。 对了,上回的孙老儿,他医术很不错,如今人在哪里?" 常牧道:"前回就打发出去了,王爷要找他麽?属下即刻让人去找。 " 言照非点头道:"你让人去找吧,好在膨症不算急症,十天半个月的,还算拖得起。 这眼睛也得再让他看看,兴许......兴许会有法子。 "话是如此说,心里却知,按赵群鹤的说法,只怕多半是再不能恢复的了。 常牧应了是,快步走了出去,自去办事。 言照非在床边坐下,伸手入被窝握住楚心尘的手,触手只觉一片冰凉,不自觉地就握紧了,似乎想要渡些温暖给他。 低头看去,入目是他昏沈中憔悴不堪的模样,他俯身轻轻在楚心尘脸上一吻。 此刻的心里已没了早上初初得知他目盲时那样尖锐的剧痛,沈甸甸的钝痛却开始散入五脏六腑。 *************************************************************************** 继续害羞地说,想月月保持两更的亲亲,请投票^_^! 90 午饭过後,言照非便即命人备马,在众侍卫簇拥下赶入皇宫,求见皇帝。 皇帝并没让他多等,即刻在御书房里接见了他。 言照非叩首过後,他审视良久,道:"平身,起来坐著吧。 "言照非道:"谢父皇!"起身在一边椅上坐下。 言若铮道:"听说你被人偷袭,中了毒,可无妨了麽?"毕竟是父子,就算怒极了他,心里终究有些关切。 言照非道:"谢父皇关心,儿臣已经无妨了。 "言若铮唔了一声,道:"玉将军写了奏摺来,说你已擒下楚家三口,一起押送进京,如今他们人呢?"言照非道:"儿臣怕父皇担心,急著回京,是先行快马赶回的。 羽王叔夫妇另有人押送,怕是路上还有几日。 "楚立秋一案至今未审,他爵位未废,言照非心里再恨再怒,当著人面也只能称他一声羽王叔。 言若铮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且再等等吧,楚心尘呢?"言照非心里一跳,强自稳住心神,道:"已在儿臣府里。 "言若铮脸一沈,道:"为何不即刻送入天牢?"言照非道:"儿臣原本是如此打算的,只是,只是......" 言若铮心里微怒,道:"只是什麽?"言照非低声道:"他已有身孕。 " "已有身孕?!"言若铮一时呆住。 他知道楚心尘的母亲苏越筠是苏雅人,能生子,但楚心尘毕竟只有一半苏雅族血统,又是他看著长大,一时半会,哪里就能把印象中的骄纵少年和生子一事联系起来?他呆了好一会才道:"你说的可真?" 言照非道:"赵太医说,他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儿臣不瞒父皇,四哥劫走他,是快三个月的事了,而儿臣带回他至今,不过一个半月罢了,而且,而且他恨儿臣对他粗暴,回到儿臣身边後,一直也没让儿臣怎麽近身。 " 言若铮神色变幻,字斟句酌地问道:"你是说,他有了轩儿的孩子?" 那边是轩儿,或许还有莘儿,瑾儿,时儿,可是他就只能是老五,永远不可能听到自己的父皇亲切温柔地叫一声非儿。 十八年父子相隔两地,他纵有愧疚,亲情却早已淡漠了。 言照非心里一阵苦涩,道:"是!儿臣也不想,他毕竟是儿臣入了门的侧妃,可是算算时间,那孩子,只怕不是儿臣的。 " 言若铮哼了一声,道:"若是轩儿的,你难道肯让他留著?"言照非道:"这孩子,儿臣一定会好好地待他,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来疼爱。 " 言若铮无言地打量著他,似在考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言照非道:"父皇是知道的,儿臣舍不得他。 如今他既是有了孩子,是儿臣的也罢,是四哥的也罢,总归都是父皇的孙儿。 求父皇开恩,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了他一命吧。 " 言若铮一时没了言语。 他早已有了孙儿,大皇子言照瑾早纳王妃,已有了二子一女,二皇子言照莘半年前新娶了王妃,如今王妃已有身孕,此外还有三四个皇子也已有了子嗣,但言照轩的子嗣,自是不同,他未娶王妃,只随意纳过一名妾侍,并无所出。 他想起那个豪爽有余,精细不足的儿子,心里只是悲喜交集,但要他就此饶了楚心尘,却无论如何心有不甘。 言照非起身重又跪下,重重磕下头去,哽咽著道:"儿臣知错了,求父皇恩准。 " 言若铮恨恨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朕本已想饶了他去,你却作出这样事来!"言照非道:"儿臣再不敢了。 只要父皇肯饶了他一命,儿臣将来的一切,就都是这个孩子的。 " 此时他尚是储君,这话分明是说,来日他若能登基,则百年之後,便由这个孩子继承大统。 那是对文妃和轩儿的最好补偿了,他竟肯为楚心尘如此!言若铮惊异万分,这提议由不得他不动心,他思付半晌,恨恨道:"这小子到底有什麽好的?一味骄纵,出了名的不识好歹,竟把你们兄弟几个都迷成这样!" 言照非笑容苦涩,道:"他......父皇是知道的,但凡可以,儿臣只盼自己恨他入骨,早早杀了他报仇最好,哪里愿意这样沈迷於他?" 言若铮知他指的是珍妃玉雪芙之事。 想起这冤死的爱妃,他脸色终於和缓下来,轻轻叹气,摇了摇头,道:"你为了他,这样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朕再留著他,焉知日後不会再出意外?" 言照非忙道:"父皇,这事全是儿臣一个人的错,跟他没关系,如今儿臣已经知错了,再不敢犯。 他性子其实单纯得很,有些骄纵,也是无伤大雅,断不会生事的。 " 言若铮冷哼道:"他这模样,但凡有一点心计,朕岂能容得下他?" 言照非心里一凛,又复一喜,道:"父皇是答应了?" 言若铮哼了一声。 他当年选定言照非为储君,虽说和珍妃一事有关,但对这个儿子也确实抱了极大的期望,而言照非成人後也并未让他失望,军功赫赫不说,手段谋略亦担得起一国之君的重任,若非他杀了言照轩,可以说,这个继承人,他是十分满意的,此时也并没有就要废他的打算,是以几番人事变更,换上的都是自己的人,而不是任何其他皇子的人。 他不想再对这个儿子纵容无度,但也不愿当真逼急了他,他要的是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既给了他警告,更防将来不测。 他心知楚心尘对言照非极之重要,他既肯如此退让,若执意非杀不可,只怕立时便要逼得他翻脸,反而暂且留下他一命,言照非为了保住心上人,往後便非得循规蹈矩,小心行事不可,当下沈脸说道:"小命暂且寄下,不过你给朕听清楚了,日後你若有再犯,我头一个要杀的,便是他!" 言照非连磕了三个响头,颤声道:"谢......父皇!" 言若铮由得他磕足三个响头,道:"老五,你今日既然认了错,我便暂不跟你为难。 有句话,你给朕记住,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朕给你的,玉家有兵权,可朕,是皇帝!" 这句话是威胁,言照非却反而放下了心,知道他并无当真废弃自己之意,垂首道:"是,父皇,儿臣知道了。 " 言若铮唔了一声,道:"还有事吗?"言照非道:"有!父皇是知道的,这次出了些事,儿臣一时控制不住脾气,待他不免苛刻了些,他这些时日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又是非常时期,所以想请父皇恩准,让赵群鹤住到儿臣府里,小心替他调养。 心儿自小就是他看惯的,他医术又好,父皇看......" 言若铮点头道:"也好!朕下道旨意,这就让他收拾收拾,到你府上去吧。 " 言照非心里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赵群鹤胆子太小,虽然让他白纸黑字写了诊书,但这样的人让他留在外面,终究让人难以放心,尤其请了他入府,以他医术声名,日後便任何人都再没理由遣大夫入凤王府,以关切之名,行查探之实了!道:"谢父皇!"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退出。 他一退出,言若铮也无心再批奏摺,起身便往芙蓉殿行去。 到得殿里,文妃跪下行了礼,起身站在一边,不言不语。 自言照轩死後,她对言若铮便是如此,笑脸固然没有,无必要时,连话语也是一句没有。 91 对她这模样,言若铮并非不恼,只是恼也拿她无法,索性只装看不见,免得更呕气,将身边众人都挥退下去,这才道:"朕今日来,倒真有个好消息。 "文妃冷冷道:"可是轩儿复活了麽?若不是,皇上,那便算不得好消息!" 言若铮皱了皱眉,道:"又胡说!是轩儿有孩子了。 "文妃吃了一惊,狐疑地道:"他纳的那个小妾并没动静,难道......难道是他在外面结识的女子?"心里悲喜交集,簌簌地落下泪来,道:"既是这样,不管是哪家的女儿,无论身份高贵低贱,臣妾都认了这个儿媳妇了,请皇上尽快将她接进宫来吧!" 言若铮苦笑道:"不是哪家的女子。 "文妃脸一沈,喝道:"不是哪家的女子,那是什麽?皇上这是消遣我呢!"言若铮恼道:"朕有空消遣你麽?是楚家的那小子!"文妃一呆。 言若铮道:"有件事,你不知道。 朕的好义弟楚立秋,他娶的王妃云清越,本名叫做苏越筠,是当年苏雅族的王子。 " 文妃茫然道:"那......"这事自然是让人震惊的,可是跟轩儿有後有什麽关系? 言若铮道:"楚心尘有一半苏雅族血统,轩儿千方百计自凤王府里将他抢了去,和他成了事,如今他有了身孕,算算日子,该是轩儿的。 " 这下文妃真的呆住。 楚心尘......这个害死轩儿的孽障,一介男儿身,竟然有了轩儿的骨肉? 言若铮道:"我知道你念念不忘给轩儿报仇,我跟你说,如今楚心尘是动不得了,起码他生产之前决不能动他,至於老五,他答应朕,只要朕饶楚心尘一命,将来他便传位给这个孩子。 文妃,朕知道你委屈,可是对轩儿来说,这是最好的。 朕若执意换下老五,以他今日权势,日後不管登上宝座的是谁,都绝不会放过了他,他若有事,楚心尘和这个孩子,必定跟著倒霉。 " 文妃心乱如麻,道:"可是谁又能保证你这个孽子他日不会反悔?"言若铮道:"这个朕自会设法。 朕传位於他之前,便要他写下遗诏,百年之後传位於轩儿之子,遗诏届时会由朕亲自选定的四位顾命大臣一起看守,你只管放心。 " 文妃道:"若万一是女儿呢?"言若铮道:"从不曾听说苏雅族人有生过女儿的。 "那是自然,否则苏雅族便不会从来只有男子,绝无女子。 文妃想想也是,两个男人,如何生得出女儿家,却还是道:"万一呢?"言若铮道:"那麽朕也定会让她尊贵无比。 "其实若真是女儿,只怕反而更好,言照非想必更愿意疼她一些,否则终究不免心有芥蒂。 文妃默然不语。 虽然儿子有後实是大喜,可是一想到这孩子的来历,便不免又悲从中来,再想到日後竟然不能报仇,她满腔恨意,如何消得? 言若铮也不逼她,由得她仔细思量。 文妃良久才道:"我得先确定这孩子是轩儿的。 " 言若铮点头道:"应该。 赵群鹤给他诊的脉,你去仔细问过。 " 文妃道:"好,我这就让人去传他。 "说著便要张口叫人。 言若铮忽又道:"慢著!"来回踱了几步,道:"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头一个,玉将军那边便过不了关,定会设法为难轩儿的孩子。 你若叫了赵群鹤来这里问话,定要惹人生疑。 " 文妃一想不错,道:"那便如何?"言若铮道:"说起来楚心尘也算朕的侄儿,他有了身孕,听说最近身子还不太好,朕好歹也该去看看他,便和赵群鹤同去吧。 " 文妃不语许久,道:"皇上,难道便不能把孩子带回来?"言若铮摇头道:"不能,这个孩子,楚心尘肯不肯放且不说,老五也不会肯,他有孩子在手,等於是保证了可以和你们文家相安无事。 文妃,朕也是这个意思,朕不想看著天下大乱。 " 文妃心里悲痛,心想在他看来,果然还是天下要比轩儿重要。 可是他身为天子,这事她一早便知,这时便想跟他吵闹也无从吵起,只道:"怎麽就会天下大乱?皇上,你为什麽一定要选他做继承人,难道真的就没有能和他匹敌的皇子了麽?老二不就很好?老大也不错啊!" 言若铮皱眉道:"文妃,朝堂之事,岂是你三言两语说的清的?朕自有打算,你只等著抱孙子便是了。 "一想便是孙子生了下来,文妃也是抱不上,心里愧疚,叹了口气,举步出来。 外面侍候的众太监宫女和侍卫慌忙围上。 言若铮吩咐人去知会赵群鹤,命他即刻赶赴凤王府,吩咐完毕,这才在众人簇拥下离去。 他回入寝殿,道:"何鄞,你一个人陪朕去一趟。 "身後众人中一名三十余岁,相貌英俊的侍卫上前应道:"是!" 二人一起换了便服,更不惊动旁人,出门往凤王府而去。 出宫走得一段,言若铮忽然道:"何鄞,关於朕的这几个儿子,你怎麽看?"何鄞一介侍卫,竟然并不拘谨,道:"五皇子不止势力够,性情手段也担得重任。 至於其余皇子,仅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可以和他一比,但大皇子虽然也很聪明,气度却不够,二皇子沈稳内敛,聪明干练,堪与五皇子比肩,但就目前来说,仍然不是继位的最好人选。 " 大皇子言照瑾母亲出身地方官员之家,入宫後亦不算太受宠,比起言照莘母亲陈妃和文妃这两个受宠的妃子来,不免透著些寒酸气,言照瑾虽然最大,却自小被人压住一头,他生得聪明,但什麽都可以後天学来,这气度却是再不能的了。 而陈妃本是博学鸿儒,今已告退的陈太傅之女,家学渊源,相貌又美,入宫之後十分受宠,玉清涟未入宫之前,她和文妃旗鼓相当,仅略在珍妃之下。 言照莘生得也十分俊秀,他是言若铮第一个宠妃之子,一出世便大受关注,他和言照轩交好,皇帝心里欢喜,对二人不免愈加宠爱。 但真要说起来,诸子诸妃之中,若不算玉清涟,原先最受宠的,自是珍妃玉雪芙母子无疑,但如今玉雪芙逝去十八年,言照非也离开他身边十八年,曾经再怎麽样宠爱无度,终究已是过往烟云了。 言若铮点头道:"不错,文妃便是妇人之见,什麽事都只看一半。 老大和莘儿的确都很好,莘儿更好一些,两个人也各有势力支持,可是他们的势力比得上老五麽?老大母族势力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局限於南方一隅,成不了事。 至於莘儿那边,陈太傅门生众多,人缘又佳,支持他的人自然不少,只是多数都是文官,武将还是大半在老五那边。 我算来算去,便是老大和莘儿联手,甚至加上文家,还都不一定拼得过老五,你说朕要怎麽选?还有一点,玉将军无子,朕选老五,不会有外戚之患。 " 何鄞道:"皇上圣明,考虑得极是。 " 92 二人到得凤王府,何鄞取出内宫令牌一晃,喝止了要奔进去禀报的守门家丁,径自和言若铮一起自行往後院走去。 内院侍卫非同外院,颇有几个跟著言照非入过宫,见过皇帝的,言若铮一入内院,虽做了便服打扮,还是有眼尖的立刻认了出来,慌忙上前叩首,叫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叫,院子里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万岁声此起彼伏。 言若铮摆手道:"平身,你们王爷呢?"先前的侍卫道:"王爷今日刚刚赶回,正倦著,已在房里歇了,皇上稍侯,微臣这就进去禀报。 " 言若铮道:"不必,前头带路吧。 "那侍卫不敢再说,起身领路。 早另有人快步奔去先行禀报,言照非衣襟头发都还有些散乱,开门将二人迎了进去,正要跪下磕头,言若铮道:"罢了。 "眼睛往床上一瞟,果然楚心尘正睡在上面。 目光转到床前几上,那上面放了个药碗,里面剩了小半碗汤药,还微微冒著热气。 那味儿他并不陌生,後宫嫔妃有孕时总不免要喝上几碗。 他不觉叹了一声,举步过去,这一瞧,不由吃了一惊,床上这人五官俊秀绝伦,分明就是楚心尘,可是脸色青白,瘦的两颊凹陷,哪是昔日容色照人的模样?他呆了一呆,虽然心里恨透了他连累爱儿惨死,心里也知真正论说起来,实非他之错,况且终究都是自己看著长大、疼爱了十几年的侄儿,见了他此时模样,不由得又心酸起来。 言照非轻声道:"父皇,可要叫醒他麽?" 言若铮点头道:"你叫他罢!" 言照非道:"是,父皇。 只是......他这几日受了些惊吓,精神不太好,若是等下有所冲撞,还请父皇恕他无罪。 " 言若铮道:"无妨。 " 言照非道:"谢父皇!"心里暗自发愁,只怕万一露出马脚,这当儿却也别无他法,只得上前将楚心尘扶抱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脸,叫道:"心儿,心儿,快醒醒!" 他叫得好几声,楚心尘才低低嗯了一声,睁开眼睛,却是什麽也看不见,睁眼不过一个习惯罢了。 言照非又叫了他一声,他慢慢清醒起来,自己坐起身来,挣脱了言照非,摸索著往後退了退。 言照非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却不敢也不愿再强他。 言若铮惊疑地看著他,沈声道:"老五,这是怎麽回事?"言照非涩声道:"他瞎了。 " 瞎了?!"什麽时候的事?" "便是今日早上。 " 什麽?言若铮皱眉道:"到底怎麽回事?" 言照非低声道:"是昨儿夜里,儿臣惩罚他,过了一些。 " 言若铮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此次事大,言照非必是恨怒已极,想来不会对他太客气,但既有如许深情在,总会容情一二,焉知竟会下了这样重手。 他没去探问究竟,只问道:"赵群鹤怎麽说?"言照非道:"只怕是治不好了。 " 言若铮点了点头,看著楚心尘,心里怒他,却又忍不住可怜他,一时倒没了话说。 楚心尘自己开了口,道:"是皇上麽?" 言若铮道:"是朕。 "过往楚心尘总是亲亲热热地叫皇伯伯,不过数月之别,如今却只能冷漠淡然地叫一句皇上,彼此之间诸多恩怨纠缠,言若铮心里一时也不由感慨。 楚心尘道:"皇上,我爹娘不日便到,皇上可肯开恩,免了零零碎碎的刑罚,痛快赐我们一死麽?" 言若铮一怔,目光转向言照非,心想他有了身孕,怎的还会以为朕会杀他?言照非道:"早上赵太医来的时候,他还昏著,什麽都不知道。 " 言若铮唔了一声,淡淡道:"旁的事,你不必多管,且先养好身子再说。 " 楚心尘似乎怔了怔,轻轻笑了起来,慢慢越笑越大声,似是觉得十分好笑。 言若铮神色难看起来,皱眉道:"你笑什麽?" 楚心尘仍是笑,道:"猪养得肥了,杀了之後可以多卖些银子,皇上把我养好了,又不会砍起来更好看些,总不成真的把肉拿去当猪肉卖。 " 言照非大喝道:"胡说八道些什麽,你不要命了?快给我住口!"楚心尘哪里理他,顾自又道:"若是皇上真要卖,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就只怕没人敢吃......" 言照非又急又怒,想要扑过去捂住他嘴,皇帝面前却不敢就动手,气得跺脚。 言若铮听他顾自说著,似已全不将自己当一回事,心里说不出的烦闷,打断他道:"朕不杀你。 " 楚心尘面上露出诧异之色,顿了一下才道:"不杀我,皇上的气找谁去消?" 言若铮不答,一时之间,他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消了自己这心头之恨。 楚心尘渐渐收敛了笑容,道:"皇上,我爹娘......我爹好歹是您多年的兄弟,您要慈悲,便慈悲在他们身上罢。 放了我爹娘去,我这里要杀要剐,都只由得皇上。 " 言若铮淡淡道:"怎麽处置朕自有主张。 朕说了不杀你,便是不杀你,就算要杀,也要等你生下孩子再说。 " 孩子?楚心尘茫然道:"什麽孩子?"蓦地里想起当日言照非来带走自己时曾说过要他生子的话,心里隐隐惊恐起来,尖声叫道:"什麽孩子?我一个男人,生什麽孩子?" 言照非道:"早上赵太医来过了,你有身孕了。 " 楚心尘呼呼地喘著气,浑身都在打颤。 言照非忍不住伸手要去扶他,手刚碰到他衣服,他啊地一声大叫,一把拍开,往後直退到床角里去。 言照非恨得咬牙。 过了片刻,楚心尘却自己镇定下来,道:"孩子多大,是轩哥哥的,还是你的?" 言若铮道:"有不同麽?"楚心尘道:"有!" 言若铮道:"什麽不同?"楚心尘道:"一个是孽种,一个不是。 " 言照非已是脸色铁青,知道这说的孽种,必是自己的,早已知他恨自己入骨,但心里再明白,听得这话,却还是无法不愤恨,不难过。 言若铮瞟了他一眼,向楚心尘道:"今後你还是住这里,别真把人惹急了,对你自个没好处。 " 楚心尘道:"皇上多虑了。 "言若铮哼了一声,道:"别以为他心疼你,就不会真的对你动手。 " 楚心尘脸上浮起一丝讥笑,淡淡道:"皇上误会了,我并没以为他不会动手。 " 言若铮默然,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是觉得言照非以後都不会再折磨他,他只是再不怕了。 这不怕透出的,却不是豁达通透,而是彻底死心後的淡漠。 外面敲门声响起,得了许可,有人将门推开,赵群鹤擦著汗水小跑进来,跪下磕头:"臣叩见......" 言若铮不耐地摆手,道:"行了行了,起来说话。 " 赵群鹤忙道:"是!"忐忑不安地站起身来。 言若铮踱到桌前坐下,道:"你且将他情况说来听听。 " 赵群鹤恭恭敬敬地道:"是!小王爷已有了身孕,那是无疑的了,孩子约莫两个月了,至於究竟何时怀的孕,这却无法判断了。 "言若铮不悦地道:"你身为太医令,这点小事都会把你难住?"赵群鹤道:"皇上,女子怀孕,单靠脉象和肚子大小也是不能准确算出日子的,都是按葵水时日计算,男子没有葵水,所以只能算出个大概。 " 93 言若铮微微点头,心想就算是大概,两个月的身孕,想来该是言照轩的孩子,道:"日後你住在这里,替朕好好看著这个孩子。 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许透露出去。 "赵群鹤连声应是。 言若铮挥了挥手,道:"你出去吧。 " 赵群鹤跪下叩首,起身赶紧退了出去。 远远走出门外,这才停下来不住喘气擦汗。 他方才一直流汗,那汗也不是跑出来、热出来的,而是吓出来的。 他明明没见楚心尘有怀孕征兆,言照非非说是有孕,早知他必有所图,却再也没想到竟会是拿来骗皇帝的。 方才常牧忽然过去见他,明著说是皇上就要让他住到凤王府里了,过来瞧瞧有没有要帮忙收拾的,暗中却不动声色地吓唬了他一番,教了他该说的话,末了来句暗示,说道已派人好生保护他"家小"去了。 他便是再胆子怕事,至亲落在人手,徒唤奈何,只得壮起胆子,在皇帝面前胡诌上一回。 言若铮候他出去,道:"老五,这事你心里有数就好了,尽量少让人知道,玉将军那边也是一样。 "言照非自知他顾虑,道:"是!" 言若铮点了点头,道:"何鄞,摆架......"正要说摆架回宫,忽然楚心尘道:"皇上想要留住这个孩子是不是?"言若铮道:"那是自然。 " 楚心尘道:"那麽我有个条件。 "言若铮皱眉道:"朕已饶你性命。 "楚心尘道:"不必,等生了孩子,皇上要怎麽处置我都可以。 只求皇上不要为难我爹娘,若真不愿放了他们,便赐我们痛快一死,死後,也不得让人辱及他们遗体。 皇上,你可答应?" 言若铮目光看向言照非,前面的要求并不奇怪,最後那一句,却必是和言照非有关。 言照非不语,神色恙怒,他看得一眼,心里有数,转回楚心尘脸上,道:"蝼蚁尚且偷生,你为何一心求死,全无生念?" 贪生?似他这般,活一日,便是一日的耻辱,要他如何贪生?楚心尘心里冷笑,脸上全无表情,只道:"皇上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言若铮淡淡道:"真正要找他们报仇的,不是朕。 何鄞,摆架回宫。 "再不理他,站起身来,径自往外走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楚心尘叫道:"皇上,要报仇,那没什麽,我不奢求,我只求皇上给他们一个痛快!" 言若铮顾自快步疾走,言照非送出门来。 到得门口,言若铮心里慢慢平定下来,道:"你回去吧,这段日子,待他别太苛刻了。 "言照非道:"是!"言若铮沈吟一会,道:"过几日便是你生辰了,你离京多年,和兄弟们都生分了,这回就把兄弟几个都请去,好生热闹热闹。 朝里的大臣们也要请,总要熟络熟络。 " 言照非怔了一怔,跪下道:"是,儿臣谢父皇。 "他在边关时,每年生辰都会收到京城送来的礼物,但究竟是言若铮当真记得,还是专门有人在办,他并不清楚,心里其实还是认为後者的可能性多些,这时却是亲耳听到,心里顿时一暖,更知他是提点自己,要及早和兄弟们还有朝中大臣搞好关系,为将来登基做好准备,果然他还是属意自己,并不曾遗弃自己! 言若铮微微点头,带著何鄞径去。 言照非回入房中,楚心尘兀自坐在床上角落里。 言照非道:"快躺下歇著!"过去要扶他。 楚心尘听得声音,不等他靠近,便道:"你别碰我!" 言照非怒极,他方才已经忍了一肚子火,只是心里著实怜惜他,皇帝面前又不好发作,这才勉强忍下,这时哪里还按耐得住?冷笑道:"我偏要碰你,你能如何?"一个箭步跨上床,一把拉住他手腕子。 旁的事一时倒还不敢,他如今毕竟还情况不稳,只怕他一个受不住,又闹出些事来,难过的还是自己。 楚心尘一时没有作答。 他方才一直镇定如恒,似乎什麽都已想得明白,可是这一日夜中发生这麽多事,谁又能真的想明白?他心里其实还是一团乱麻,什麽都没想明白,原本或许真的是什麽都不在乎了,也就什麽都不必再想,可是如今赵群鹤说他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那麽便是轩哥哥的孩子了,自己害他惨死,总要给他留住这点骨血。 有了这点念想,想要痛痛快快地自尽是不能的了,可是由得言照非触碰,他却无法忍受。 他无声默坐许久,脑子里渐渐有些明白过来,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摸索著向外爬去。 言照非疑惑地看著他动作,倒也并不拦阻。 楚心尘摸到床架,语气平定,道:"你放一下手。 " 言照非不知他要做什麽,迟疑著放开了手。 楚心尘嘴角露出冷笑,猛地将被他握过的右手向床架砸去。 言照非伸手急抓,已是迟了一步,那手臂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的紫檀木床架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一把抓住,脸上青筋暴起,大喝道:"你做什麽?" 楚心尘道:"从今日开始,你碰我手,我便断了这手,你碰我脚,我便断了这脚,你若碰我的脸,我便划了这脸。 " 言照非捧著他手,脸上一阵青又一阵白,怒气堵在心口出不去,渐渐化成悲凉,半晌,命人去叫赵群鹤。 赵群鹤很快来了,查探过後,连道侥幸。 幸而他被封了内力,如今又正体弱,虽是用了全力,手臂倒只是轻微骨折。 赵群鹤替他包好手臂,嘱咐几句,在场的两人各自发呆,哪有人有心思去听?赵群鹤无奈,拿了单子记下,交给外面的侍女。 候众人都退了出去,言照非在床上坐下,身体还微微发颤,尽量柔声说道:"心儿,别闹了,以前的事,谁对谁错都罢了,往後我好生待你。 " 楚心尘道:"我爹娘几时到?" 言照非道:"心儿,我前几日是折磨得你狠了些,其实你若是肯开口求一句,我立时便会免了,你只不肯。 心儿......" 楚心尘只道:"我爹娘几时到?" 言照非忍住怒意,道:"总还有几日。 " 楚心尘道:"你打算什麽时候报仇?" 言照非不答。 这事要他如何回答?他自是恨不得即刻便将二人碎尸万段,可是楚心尘哪会答应?他先时只知无论如何都要先保住心上人性命再说,这一点却还无计可施,便只先拖著。 楚心尘道:"你杀他们时,知会我一声。 " 言照非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再也想不到楚心尘会真的对爹娘生死也不再计较。 他本想私下寻个机会告诉楚心尘他并未怀孕之事,可是看他这时这模样,分明是已全无生念,若是知道了孩子是假的,只怕更生死意,他黯然心想,且过段日子,等自己想出法子再说罢。 然而楚心尘并不是真的不计较爹娘生死,只是事到如今,已没了他计较的余地。 94 第二日言照非让人将楚心尘移到了一处僻静小院里,拨了几个老实可靠的人伺候著,他既是恨得自己这样,连碰都不让自己碰,呆在一处也没意思,总要解决了他爹娘的问题再说,但问题要怎麽解决,心里却是半点头绪也无。 他平素处事干练,见事极明,当断便断,但这回事关至爱,哪由得他还能如往日般从容自若? 过得几日,楚立秋夫妇解到京中,言照非让人照旧送入天牢,便没了其余指示,里面的人茫然不解,但既然无人来管,便也由得夫妇二人呆著。 凤王府侍卫临走之前,楚立秋道,请他回去告诉言照非,若真心爱慕自己儿子,便速来天牢见夫妇二人,若不然,便早早动手,杀了自己一家。 那几名侍卫心里奇怪,回到王府,将这话报给言照非。 言照非默然许久,终於还是去了天牢。 他在牢头带领下走到里面最深处,还是原先关押的那间牢房,他在门外坐下,道:"何事?" 楚立秋渭然一叹,道:"你果然是真心喜欢尘儿。 " 言照非道:"那又如何?本王不会因此就不报仇。 " 楚立秋点头道:"我们知道,我叫你来,只是想跟你一起商量个法子出来,让我这个傻儿子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 言照非眼前一亮,道:"你有什麽想法?" 楚立秋道:"我知道你很想杀我们夫妇报仇,可是你杀了我们,尘儿一定不肯独生。 " 若非如此,我岂容你们活到现在?言照非恨恨咬牙,道:"我知道。 " 楚立秋道:"你觉得,痛快一死和监禁一生,我们夫妇会更愿意哪样?" 言照非一怔。 楚立秋道:"你若是觉得只是监禁还不够,大可再想些别的花样出来,做苦力,或者用点刑罚,都没关系。 只要我们夫妇还活著,别给尘儿知道我们究竟活得怎麽样,当然你偶尔要让他来看看我们,还要让他看到我们过得还算不错,那麽他就会愿意留在你身边了。 你懂我的意思麽?" 言照非无法不动心。 这不是他原本想要的结果,可是无可否认,这个法子很不错,这样留著楚立秋夫妇的命,并不见得就比杀了他们仁慈,可是心儿,却可以留在自己身边。 他尽量地平定著自己的情绪,道:"我考虑一下。 " 楚立秋点头道:"好!不过你若答应,便一定要好好待他,决不能再折磨他,若是做不到这点,你便将我们三人都杀了报仇。 "夫妇二人其实并不愿儿子留在言照非身边,但心里都清楚,以他如今权势地位,怕是再也无人能将爱儿自他身边带走,反复权衡之下,既然他对爱儿确是情深一片,那麽就设法让这个傻儿子留下,只要他过得不算太差,也就罢了。 言照非没有回答。 他回入府里,反复思量,难以决断。 第二日楚心尘却先遣人过来问他,可决定什麽时候报仇了没?他双目已盲,不知时日之过,只能依靠三餐次数大致计算时日,这日算算觉得父母该当到了,便来询问。 言照非气恼已极,自己去了小院,见了他第一句话便是:"我若要报仇,断不会只杀了他们就好,凌迟车裂,只怕都还是轻的!"楚心尘道:"父债子偿,我不是还在这里麽?你给他们个痛快,等我生过孩子,你要怎麽折磨不行?大不了我答应你,你没折磨够之前,我不寻死便是。 " 言照非冷笑道:"不寻死?你受得住麽?" 楚心尘道:"受得住。 "如今还有什麽是受不住的? 言照非恨得咬牙切齿,几乎就想一口答应,反正他已答应自己不寻死,可是心里知道,真要杀了楚立秋夫妇,他就算活著,也只是在仇恨中苦熬罢了,这一世,终究是生不如死。 自己舍不得! 他半晌才道:"我可以暂时不杀他们。 "楚心尘点头道:"那麽决定要杀的时候,还请凤王爷记得知会我。 "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有放过他爹娘的可能!言照非咬著牙,可是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确不可能,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可以不杀他们。 " 楚心尘脸上总算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激动、怀疑、迷茫,混合在一起,怔怔半晌,道:"你到底要怎样?" 言照非道:"我不会放了他们,不过我答应你,不杀他们就是了。 "楚心尘道:"你的意思,是监禁?" 言照非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道:"是。 " 楚心尘思付半天,道:"那麽我要和他们住在一起。 " 言照非断然道:"不行!你要留在我身边,这是我不杀他们的条件。 " 楚心尘道:"可是我不和他们住在一起,我怎麽知道他们究竟过得怎样,是不是生不如死?" 言照非呆住,只因这正是他的打算,却没料到楚心尘竟已想到了。 楚心尘慢慢道:"言照非,难道你以为到了现在,我还不明白,这世上有的是生不如死的时候?" 言照非无话可答。 楚心尘道:"我可以先见见他们麽?" 言照非暴喝道:"不行!"心思全被看穿,由不得他不恼羞成怒,更有丝丝的惊恐绝望涌上心头。 连这最後的一条路都行不通吗? 楚心尘便不再说话。 言照非呆呆地看了他许久,实在很想过去摸摸他憔悴的脸容,抱一抱他瘦削的身体,最好还能亲一亲他,问一问他这几日可好些了没有,可是他不敢。 再过三日,言照非的生辰便到了。 府里四处张灯结彩,请了当红的戏班子和歌舞坊,热闹异常。 黄昏不到,已陆续开始有宾客上门,不是皇子公主,便是王公大臣,要不就是名闻天下的高人雅士。 皇上和太後没来,却都让人赏了大堆赏赐下来,宫里大公公捏著尖细的嗓音报出一样样奇珍异宝的名称时,不少来客一边惊叹一边在心里盘算,以皇上和太後的这般恩宠,今後应该投靠的方向,已是不言自明了! 言照非心里是百感交集,前时几番风雨,事事皆在打击他的势力,弄得他草木皆兵,几乎以为自己已被遗弃,但这一次,言若铮和太後的这一举动,无疑是一个信号,不动声色地便替他拉到了大批支持者。 这一硬一软,让他彻底地见识到了自己的父亲,王朝皇帝的手段和计谋。 开席时他和一众皇子坐了一桌,他为楚心尘之事低落了十余日,今日难得地欢悦起来,又有意和这几个兄弟拉近关系,席间谈笑风生,频频举杯,几兄弟心里也大致有数,果然言谈甚欢,竟是一派兄友弟恭模样,全没半点十八年不见的生疏客气。 夜深时分宾客才渐渐散去,一众皇子却大都仍然留著,渐渐便有人喝得多了,迷糊起来,言照非便命人送入内院备好的房间去歇息。 言照时第一个支持不住,他酒量不怎样,喝酒却极爱充好汉,哪能不倒? 第二个支撑不住的是言照瑾,他是大皇子,手上亦颇有势力,言照非自是要极力拉拢他,席间两人便坐在一起,交谈密切,频频碰杯,席上其余兄弟向他敬酒的也很不少,竟然便先支持不住了。 他倒下来时众兄弟一起大笑,言照非命人将他扶了下去,和他带来的侍从一起,将他送入後院歇下。 其实众皇子中,最有势力、最该拉拢的当数二皇子言照莘,但他和言照轩交好,连言照轩下葬一事也是他一力安排妥当,事後时常进出芙蓉殿陪伴文妃,竟连孝道也替他尽了,人人知他和四皇子晋王爷交情非同寻常,言照非和他交情本来就普通,这麽一来,更是不无嫌隙,是以这回便只淡淡以对,尽力不得罪,可也暂时没有拉拢的心思。 95 (H,慎!) 言照莘自己却也喝得不少,只是似乎都是闷酒居多,席上并没和一众兄弟交谈多少。 不知是不是闷酒格外容易醉人,再过不久,他也倒了,照样被送入後院客房安歇。 言照非继续陪著几个酒兴仍浓的兄弟喝酒闲聊。 外面喧哗阵阵,後院东北角上一座小院却仍然僻静如初,安静地不像王府一角。 楚心尘已经睡下,却也只是浅眠,这几日他思绪极度混乱,似有满腹心事,可是仔细想去,又觉空空荡荡,没甚东西可想,反正想也无用,只等著便是。 只是虽然如此,夜里却仍是难以安睡。 外面已敲了三更,就快又是一日了。 他迷迷糊糊地有些醒了过来,月色透过窗纱照了进来,他睁开眼睛,自是什麽也看不见,却感觉得到,房里有人! 是谁?言照非麽?他慢慢坐起身来,没说话。 来人走上前来,开口道:"心尘弟弟。 " 不是言照非!是谁?来找他做什麽? 来人道:"是大哥哥。 " 大哥哥,言照瑾?楚心尘迟疑著开口:"大哥哥,你来做什麽?" 言照瑾走到床上坐下,抓住他手轻轻抚摸,道:"别叫嚷!心尘弟弟,大哥哥的心思,你懂麽?" 半夜里过来说这种话,还能有什麽心思?楚心尘并不抽手,甚至微微笑了一笑,道:"以前我什麽都不懂,现在我当然懂。 不过大哥哥再有心思也没用,言照非视我为禁脔,你抢得过他麽?" 言照瑾道:"我不用和他抢,他正有事求我呢!他要当皇帝,总要人支持,虽然一定会舍不得你,可是,若你先成了我的人,我再跟他要人,那个时候,一个红杏出墙的姬妾,难道他还舍不得?" 楚心尘淡淡道:"这件事,轩哥哥早就做过了。 " 言照瑾道:"我知道,兄弟之间的这点事,瞒得过谁啊?不过此时不同往日,他害了四弟,父皇正生他的气,这个时候他得罪不起我,权衡利敝,多半要依了我。 " 楚心尘道:"我又有什麽好处?" 言照瑾道:"当然有!我知道你的心事,你放心,羽王叔那边,我会安排,就算救不出人,我也定能让你见到他们。 " 楚心尘只略略思付了一下,便道:"你保证?" 言照瑾俯身过来,吻住他耳垂,低低道:"自然!我倾慕你多年,便是要我为你陪了这命,我也肯的!" 楚心尘没有推拒,他顺从地躺下,任由对方褪去自己全身衣物後,将自己翻过身去,膜拜般亲吻爱抚他的身体,将备好的润滑剂细致地涂入後穴,跟著沈稳地顶了进来,开始有力的律动。 想必身後的那个人,是真的爱他的。 他瞎了眼睛,即使面对,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却可以感觉得到,那人所有的动作和亲吻,都带著明显的呵护和深深的爱意。 他并没有得到快感,如今这件事对他来说,实在太脏,脏到足以抑制他身体的所有反应,可是他还是感觉到了温暖。 真不明白,这样骨瘦如材的身体,竟还会有人喜欢,这样千人骑万人乘的肮脏身体,竟然也没人会嫌弃。 既然如此,他当然不会推拒。 这麽脏的身体,竟然能换回一个见到父母的机会,也许还不止,他怎麽会傻到拒绝这样的好事? 交合一直持续著,一次,两次,三次,他终於昏晕了过去。 後院这不为人知的一幕正悄然上演时,一骑快马奔入了凤王府,从马上下来的是一名身材彪悍的年轻侍卫,他快步奔至前厅门口,和当值侍卫说了一声,便有人进去将跟在言照非身边的常牧请了出来。 那侍卫神色焦急,附耳和常牧说了几句,若非事情古怪,他也不会这样深夜赶回。 常牧愣了愣,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吩咐了那侍卫下去好好休息,便回身走回,步履沈稳,身体却微微地有些绷紧。 言照非注意到了,在他进来的时候目光转了过来。 常牧过去附耳说道:"任兄弟赶去属下找来孙大夫的枫叶镇,却发现那里的孙大夫,根本不是那日属下请来的人。 那日有人点了他穴道,冒充了他,属下请来的,是冒充的孙大夫。 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言照非手上一颤,随即稳住,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道:"知道了,不算什麽大事儿,明日再处理。 "常牧应了一声"是",小心站在一边,心里知道,言照非并非真的认为这不是大事,只是此时不是著急的时候罢了。 那冒充的孙老儿究竟是谁,他有什麽目的?此人来得莫明其妙之极,如今又是敏感时期,事情不查个清楚明白,如何能安心?何况如今,楚心尘还等著他治病呢! 天色将明时,筵席才终於结束,言照非和一众侍卫随从一起,将最後几名也已醉眼朦胧的皇子送入後院歇下。 他今晚实已喝了不少,虽然事先喝过了醒酒汤,席间也常借如厕之机喝醒酒汤解酒,此时也颇有醉意了,但醉归醉,睡意却是丝毫也无,候人散尽,他问常牧:"你去找大夫的那天,是怎麽个情况?" 常牧立即跪下,道:"回王爷,那日属下到了枫叶镇,便向人打听镇上最有名的大夫在哪里,然後按著指点去了孙大夫家,当时进去的时候,是有些奇怪,除了那大夫一个人都没有,说是那天都放假了,属下心里忧急,便也没细问,後来接了人来,见他医术实在高明,也就没多在意。 是属下疏忽了,请王爷责罚!" 言照非道:"你是疏忽,不过这事不能全怪你,如今也不是责罚的时候,你速速命人继续查找此人,务必查清他究竟是何身份,又所为何来?"常牧道:"是!属下谢王爷!" 言照非点了点头,道:"你起来吧。 "候他起来,也不动作,只是发怔,定不下心意要往那边去。 常牧知他必是又想著楚心尘了,不敢多嘴,只垂手站在一边候著。 自楚心尘搬入那小院後,言照非只去看过他一次,那次不欢而散之後便没再去,他知道去了也不会有好脸色看。 可是人可以不去,心中思念却不是想断就断的,这几日他本已相思日苦,这时又因孙老头之事想起了他来,大半夜的喧哗过後,加倍的夜色寂寥之中,不由倍加思念起来,又担心没了那医术高明的孙老儿,不知他的病可有法子治疗没有? 可是这一番心意,在楚心尘看来,又算得什麽呢?见他一次,与其说是慰藉自己的相思之苦,倒不如说是在自己心头再血淋淋地割上一刀。 至於楚心尘,自然更不想见到他了。 既是如此,他去做什麽? 可是心里虽作如是想,他却也没有回房就寝的打算,就这麽怔怔地在岑寂无人的後花园里站了许久。 天边慢慢出现了一丝灰蒙蒙的色彩,晨光渐临,言照非低低道:"天亮了。 "常牧道:"是!夜里吵得很,不知王妃睡得好不好?" 言照非转头看他,微微一笑,道:"嗯,是,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 常牧道:"王爷,天还没大亮,王妃想必还睡著,咱们只去瞧一眼,不吵醒王妃就是了。 " 言照非微笑道:"好!"脸上神色明显放松下来,果然举步向东北角走去。 常牧跟在他身後,心里叹息,却自己也不知道,这叹息,是为面前的言照非多一些,还是为楚心尘多一些。 96 (微虐) 一路走来,都无异常。 二人走到楚心尘房前,一名当值太监垂首坐在门口,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言照非皱了皱眉,忍下一脚踹死这太监的冲动,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股特殊的腥甜味充满了整个房间,半开的帘幕後面,清晰可见床上两人正相拥而眠,一床薄被只盖到腰间,露出那瘦削身体上遍布的深深浅浅的吻痕,身後那人半边身子兀自压著他,一条手臂紧紧圈在他腰间。 言照非瞪著眼睛,一步步地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被子。 常牧已经完全石化,张大了嘴巴机械地跟在他身後。 床上两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对上言照非喷火的两眼。 楚心尘因目盲而一无所见,他身後的言照瑾却一个激灵便清醒了过来,讶然叫道:"五弟?" 言照非没说话,直直地瞪视著他。 言照瑾低头看著和自己一样赤裸的楚心尘,脸上惊讶之色愈甚,道:"心尘弟弟,怎麽真的是你?" 楚心尘一呆。 怎麽真的是我?! 言照瑾不等他回答,抬头道:"五弟,大哥......大哥昨日喝醉了,大哥也不知道这是怎麽回事。 " 言照非仍是不语,目光冰冷地盯著言照瑾,伸手抓住楚心尘手臂,用力将他翻了过去,目光扫下,不必分开臀部,已可见那红肿不堪的後穴,浓浊的白液正夹著丝丝血色蜿蜒而下。 冰冷的目光缓缓上移,再度盯住言照瑾。 言照瑾似乎一时惊得呆了,但很快便回过神来,道:"是心尘弟弟他自己勾引我!" 楚心尘呆呆听著他说话,许久才嘶声道:"你......明明是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喃喃半天,却终於没有真的说出来,惨然一笑,无声垂下头去。 到了这时,再分辨,也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言照非冷冷道:"大皇兄,你是说,你半夜摸入他房里,反而是他去勾引你?"他勾引你做什麽? 言照瑾似乎又怔了怔,道:"我喝得多了,半夜出来如厕,碰到了他......,我......我昨夜醉得糊涂了,後来的事,记不太清楚。 " 醉得糊涂了,记不太清楚?他一直呆在房里,你出来如厕,怎能遇上他?言照非想起自己纳楚心尘为妃那日,言照瑾便曾借著如厕之机悄悄溜入後院在新房附近窥视,司马昭之心,谁还不知? 房中喘气声渐渐清晰可闻,言照非看著床上的两人,不住地颤抖,他想要立刻亲手杀了言照瑾,一刀刀活剐了他,将他挫骨扬灰,碎尸万段,这样的耻辱,唯有鲜血才能清洗!可是後果呢? 常牧焦急地轻声叫道:"王爷!"他知道言照非想做什麽,可是形势不妙,他很清楚图这一时之快的後果。 外面脚步声响起,有人正快步走来。 常牧皱了皱眉,一个箭步过去便要关门,却在看到来人时愕然怔住,喃喃道:"容王爷,七皇子!" 言照莘含笑道:"常侍卫好早。 "口里说话,手上拉著言照时,快步绕过他闯入房里,目光往床上一扫,一声惊呼,二人一起呆在当场。 言照非尽力调匀呼吸,慢慢平定下来,道:"二哥,七弟,让你们见笑了。 " 言照莘和言照时兀自在张嘴发呆,听得他说话,勉强笑了一笑,慌忙又摇了摇头,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言照非便也不再理他们,转向言照瑾尽量从容地一笑,道:"大哥,这事就此作罢,我这便让人护送你回府。 " 言照瑾想要再分辨,可是昨夜之事自己也并非全无印象,当时觉得似真似假,迷迷糊糊地觉得那人是楚心尘,又不是楚心尘,谁知醒来却成了真的!此时要辨也不知从何辨起,苦笑一下,起身捡起地上衣物快速著好,大步走了出去。 常牧过去踢醒门口的小太监,吩咐他带言照瑾回他原先住的客房收拾。 言照莘和言照时却仍然留著。 言照非道:"二哥,七弟,这事我府里私事,还望二哥和七弟代为保密。 "言下之意,自是要请他二人识相些,速速离去。 言照莘沈默片刻,道:"我和七弟都许久没见心尘弟弟,这一回是想在回府之前,来瞧一瞧他,和他说一声的。 " 言照非知道他的意思,言照莘瞧过一眼便转开了头去,再没看著楚心尘,脸上却掩不住痛惜之色,他是在告诉自己,楚心尘对他,也许还有言照时来说,很重要,不要因一时之气,坏了兄弟之义。 如今真是什麽人都可以欺上门来了!言照非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道:"瞧已瞧过了,二哥可以放心了。 " 常牧拱手道:"容王爷,七皇子,请!"言照时不知所措地道:"二哥!"言照莘缓缓点头,拉著他随常牧走了出去。 房里岑寂许久,言照非伸手掐著楚心尘下巴抬起,凝视片刻,啪的一声,重重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楚心尘一声不响地将被打偏的脸转了回来。 言照非一字字道:"楚心尘,你当我真舍不得你,杀不得你?" 楚心尘不答。 言照非恨怒已极,一把扯起他手,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快步向外走去。 他一路奔过走廊,直走到小院前庭的小湖边,一脚将楚心尘踢了下去,跟著自己也跳了进来,双手拼命地在他身上搓揉,嘴里不断说道:"你给我洗干净,你给我洗干净!" 他刚才在人前不得不勉强压制,可是心头怒火早已烧得他失去理智。 楚心尘,一个言照轩,我忍了,你却又给我勾搭上一个言照瑾来!以後是不是还会有言照莘、言照时,还是别的什麽人?此时他双目赤红,已近似疯狂,动作更是不受控制。 楚心尘被他一路赤裸裸地拖拽过来,身上也不知磨出了多少伤痕,入水一浸,又被他这样搓揉,更是疼痛难忍,但他不愿求饶,任凭冷汗落下,咬著牙一声不吭。 言照非搓揉一阵,砰的将他推倒池边,压著让他伏在岸边,将手指插入他後穴里面胡乱摸索,怒骂道:"这里最脏!" 楚心尘呻吟了一声,刚才那一推,肚子正撞在岸沿上,一阵疼痛,他伸手护住腹部,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来,顾不得後穴被撕裂的痛,哆嗦著道:"言照非,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别伤到孩子。 " 孩子?言照非愣了愣,放肆地笑了起来,笑得几乎喘不过气,道:"楚......楚心尘,你怕我......怕我伤到孩子?" 楚心尘道:"这个孩子是皇上要的,你若害了他,皇上不会饶你!" 言照非慢慢停下笑,冷冷道:"哪有什麽孩子?不过是我编了来骗他的罢了!你还真信?" 假的?楚心尘呆怔许久,喃喃道:"你说的是真的?" 言照非道:"自然是真的!" 假的,竟然是假的!他一心想要为轩哥哥留个子嗣,想不到竟然是假的!楚心尘摸著自己一马平川,瘦得几乎摸不到肉的肚子,心想,也只有自己这个笨蛋,才会相信这样的话! 97 (好像还是虐的...) 言照非一把抓著他转过身来,冷笑道:"如今你还有什麽筹码和我谈?莫说这孩子本就是假的,便是真的又怎样?打掉了,到时我也自会拿一个假的出来去哄他!楚心尘,你真是天真得可笑!"猛地伸手将他按下水去。 可笑?不错,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更可笑的人了。 挣扎这麽久,苦熬这麽久,挽回了什麽?什麽也没有,反而所有的事都在越来越糟!楚心尘痴痴地被压著坐在水里,任凭湖水自口鼻中大口大口地呛入。 言照非猛地又将他提了起来,看著他不由自主地呛咳,俯身过来,冷笑道:"醒了没有?楚心尘......" 楚心尘没有再听他说下去,他低低地呛咳著,伸手推开他,轻轻道:"我累了。 " 言照非怔了怔,不明白他忽然这麽说,是什麽意思? 但楚心尘这句话其实并没什麽意思,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於是就这麽说了出来。 他慢慢停下呛咳,静静地在水里又呆站了一会,返身赤裸裸地爬上岸去,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言照非叫道:"回来!你还没洗干净!" 干净?怎麽可能还洗得干净?楚心尘茫然笑了笑,道:"这身子比外面的阴沟还脏多了,洗不干净的,扔了才干净。 "他走得几步,脚下一勾,重重摔倒在地,他眼也没眨一下,爬起身来继续向前走,似乎根本不知道身上又摔破了好几处地方。 扔了才干净?这是什麽意思?一股寒意在言照非心底升起,他顾不得多想,爬上岸来奔过去叫道:"你给我站住!" 轻轻砰的一声,楚心尘撞在了一根石柱上,他抬手摸了摸,突兀地笑了起来。 言照非眼睁睁看著他一头撞向坚实的石柱,心胆俱裂,嘶声叫道:"心儿──" 就算亲眼见到了他和旁人睡在一起,就算心里痛得快要疯掉,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杀了他的心儿!可是他怎麽就忘了,他的心儿早就没了生念了,早就什麽都不怕了! 嗖的一声,有人自小院门口疾掠过来,一掌将楚心尘往旁边一推。 砰的一声,他终於没有正面撞上石柱,而是额头贴著柱子边缘擦了过去,软倒在地。 言照非跌跌撞撞地奔过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翻过身来,看著他双目紧闭,半边脸上鲜血淋漓,一时间惊骇欲绝,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张了嘴,竟半天叫不出他名字来。 常牧匆匆一探他胸口鼻息,搬起他头看了一眼伤口,撕下衣袖压住,道:"王爷,性命无碍。 " 刚才他送言照莘言照时兄弟离开,但他担心里面情况,不敢远离,送出小院不远,路上另遇上几名侍从,便命他们过来送二人回去,随即匆匆转回,不想奔到小院门口,正见言照非拖著楚心尘出来,推他下湖,跟著便是一番折腾,楚心尘一直赤身露体,他不敢就进去,当下等在外面,後来听得楚心尘那一句话,常牧便知不妙,顾不得多想,匆匆奔入,这才终於在最後关头推得楚心尘偏了一偏。 "性命无碍,性命无碍......"言照非喃喃念叨著,总算回过魂来,哆嗦著起身,心里却兀自茫然,不知该往哪里走好。 常牧急道:"王爷先送他回房,我去叫赵太医。 "言照非嗯了一声,果然抱著楚心尘往厢房奔去。 言照非为了方便赵群鹤看顾,便让他住在这小院附近的厢房里,常牧奔出小院,正要赶去叫他,一出门,抬眼一瞧,心里咯!一下,前面两人,可不正是言照莘和言照时两兄弟?竟不知何时又返转了来! 刚才王爷的话,他们听到了多少?常牧心思急转,匆匆见了礼,道:"小人要去请大夫,容王爷和七皇子可否先过去相帮一二?"这当儿哪有空去细细询问,为今之计,只有不动声色地将二人留住再说。 言照莘道:"好!"拉了言照时大步进了小院。 常牧松了口气,急奔到赵群鹤房里,简单说了楚心尘伤势,让他取了药箱,扯著他飞奔回来。 二人奔回房里,言照非兀自紧紧抱著楚心尘坐在椅子上,给他赤裸的身子裹了件披风,并未将他放在床上。 言照莘脸色苍白,薄唇紧抿,神色是掩饰不住的焦急,言照时眼都红了,恨恨看著言照非,却一直被言照莘死死拉住,站在房里稍远之处。 常牧大步过去,躬身道:"王爷,赵太医来了。 " 言照非点了点头,道:"有劳赵太医。 " 赵群鹤一连苦相,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楚心尘,最後把目光投向常牧。 常牧苦笑道:"王爷可否将人放在床上,方便太医看诊。 " 言照非淡淡道:"那床脏了。 " 常牧不再劝说,向赵群鹤道:"赵太医,将就吧!"那床一片狼籍,污迹处处,在在都在提醒在场的人早上发生的事,言照非哪肯再将人放到这样一张床上? 赵群鹤不敢再拖,上前诊视,望闻问切一套下来,包好额上伤口和脸颊的擦伤,又将身上其余伤口也处理过了,过去开了方子,过来又瞧了半天,道:"王爷,伤口有些深,怕是会有疤了。 " 言照非低头看著楚心尘被包住的半边脸,嗯了一声。 伤口稍深一些其实无妨,但他撞得太狠,虽然被推得偏了,没有当真撞得脑浆迸裂,却还是擦掉了额头大块皮肉,留疤是一定的了,什麽样的灵丹妙药也没用。 赵群鹤在心里叹口气,有些迟疑地道:"王爷,小王爷体弱,这一回伤得不轻,要好生看顾才好。 " 体弱?言照非紧了紧手上骨瘦如材的身体,他的心儿什麽时候弱成这样了?抬头道:"有什麽问题麽?" 赵群鹤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倒是没什麽问题,醒了之後,好生看顾著就好了。 "头没有正面撞上,是擦过去的,应该更多的是皮外伤,脑子想来不会有大问题,可不知怎麽的,心里总是不安。 言照非点了点头,抱著楚心尘站起身来,道:"本王带他回房,赵太医,这几日还要麻烦你用心治疗。 "赵群鹤连道不敢,诺诺退下。 言照非道:"二哥,七弟,咱们边走边说如何?"抱著楚心尘当先走出,稳步向自己住处走去。 言照莘和言照时跟了出来,常牧跟在最後。 言照非走得片刻,道:"二哥,七弟,刚才我的话,不知两位听到多少?"他此时已冷静下来,心知对方既然在那时转回,只怕便已听到自己的说话了,总要应对一二。 言照莘道:"听到很多,五弟说的是哪件事?" 言照非道:"不该让二哥和七弟听到的,只有一件事。 " 言照莘沈默。 气氛压抑,言照时向来以这个哥哥马头是瞻,见他沈默,也不敢说话。 言照非暗自皱眉,二人相比,自是言照时老实得多,他本想绕过言照莘,向言照时旁敲侧击一番,打听清楚再说,随即心想,言照时向来鲁莽,他便是来的及时,多半也只听到了里面闹腾,不见得就能听清楚、听明白二人的对话,换句话说,他没听到,不等於言照莘也没听到,事到如今,不如索性就当作二人听到了。 98 好在,他看得出来,言照莘对心儿,未必不如自己之关切,往日他自是不悦,此时却只觉庆幸,而言照时,鲁莽却也爽直,看来和心儿也颇有交情,倒是不难商量。 他斟酌著开口道:"父皇想要将心儿和羽王叔夫妇一起斩首,这事,不知道二哥和七弟是否知道?" 言照时愕然道:"羽王叔究竟所犯何事?怎麽会这样?"他和此事略无纠缠,毫不知究竟,他和楚心尘亦颇为交好,这数月来楚心尘踪影不见,他悄悄问起几位兄长,却总是含糊其辞,得不到确切回答,他只道是和羽王叔一起关在天牢里,直到今日早上才听言照莘说道是在凤王府里,赶紧跟来瞧瞧,却再也想不到会是如今这样一副情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言照非淡笑不答,知他全不知情,并不去多做解释。 言照莘默然片刻,道:"并不曾听父皇提起。 "可是脸上一无惊诧之色,可见便是不曾听说,心里也必有数。 言照非道:"我刚才说的话,虽然不免忤逆,却是为了保全他性命,我不管二哥和七弟究竟有没有听到,都希望看在心儿的份上,不要泄漏出去,害了心儿性命。 " 忤逆?保全楚心尘性命?言照时呆呆看了看言照非,又呆呆看了看言照莘,道:"二哥,究竟怎麽回事?" 言照莘安慰地拍了拍他,平定地向言照非道:"五弟,你这样待他,却跟我说,你是在保他性命?" 言照非淡淡道:"四哥的事,和後来发生的事,二哥虽然极少出面,想必心里是一清二楚的,你我又何必把话说得太透?我若不如此,心儿一早已被父皇押去斩首了!我待他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这事是为了保他性命,二哥难道还有怀疑?" 言照莘道:"那又如何?就算你真的自父皇手里将他保了下来,却自己又将他逼上了绝路,你......你这样待他,要我怎麽甘心让他留在你手里?" 言照非霍然停步,转身看著他。 言照时也吓了一跳,表面看来,脸红脖子粗,愤懑不已的是他,言照莘却一直神情平定,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却差不多便是要为了楚心尘和言照非对抗了! 言照莘道:"五弟,你说的事,这事,只要开头父皇相信了,後续要圆满一下,并不难,二哥也可以的。 " 言照非脸色阴沈下来,道:"二哥的意思?" 言照莘淡淡道:"我想接心尘弟弟回府里休养。 " 言照非冷冷道:"二哥这是在为难弟弟了!" 言照莘淡淡一笑,却是说不出的讥刺,道:"我怎麽敢?我虽是做哥哥的,到底真正论说起来,我还要敬你三分。 只是五弟,你瞧瞧心尘弟弟如今模样,几个月前,我眼睁睁看著你把他带走,那时他是什麽模样,你还能记得麽?五弟,凤王!" 言照非一时答不出话来。 言照时瞧著楚心尘如今模样,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哽咽不能言语。 半晌,言照非淡淡道:"我待他之心,怕是没有人会相信了,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人带走他,二哥若定要将此事闹出去,我也无法,只能尽力保他罢了。 保不保不住,只看他造化。 " 言照莘默然片刻,道:"五弟是吃定了我不能拿他性命冒险。 " 言照非不答。 言照时拉了拉言照莘衣袖,道:"二哥,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事,不过若当真是性命攸关,总是要先保住心尘弟弟性命再说。 " 言照非展颜道:"七弟说的是。 " 言照莘停了许久,淡淡道:"以後我和七弟会经常来访,还望五弟不要厌烦才好。 " 言照非哪里不知他这来访,是意在楚心尘,而非自己?但此时此刻,势已不能要求太多,便道:"那是自然,弟弟欢迎还来不及。 " 言照莘答应了保密,言照时自不在话下,这事便算圆满解决。 然而几人没有想到的是,楚心尘那边却出了意外。 常牧那日说的没错,他确实性命无碍,赵群鹤也不算错,醒了之後好生看顾便无妨,可是整整一天之後,楚心尘并没有醒来,第二日,第三日,仍然未醒。 赵群鹤用尽手段也无济於事,只能靠硬灌参汤暂时给他续命,要请太医院群医会诊,却是谁也不敢,假孕之事若是泄漏,不止楚心尘,谁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到第三日晚上,言照非已几乎绝望,想要不顾一切地请太医院会诊,却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又想赵群鹤医术向为太医院之首,他都束手无策,其余太医更加不会有用。 思来想去,对过来探视的言照莘道:"二哥可知严飞卿下落?" 言照莘道:"怎麽?"言照非道:"他医术高明,如今只怕只有他救得了心儿了。 他是四弟的好友,二哥和四弟交好,或许知道他下落?"虽说他带走楚心尘,和自己梁子大是不小,但这时哪里还顾忌得了这个? 言照莘沈吟道:"二哥也不是太清楚,我让人找一找。 " 言照非点头,又摇头,道:"怕是早已出了京了。 "他想严飞卿那时本是为助言照轩而来,带出楚心尘,任务已了,哪里还会留在京里? 言照莘道:"二哥先让人去找。 " 言照非默然点头。 二人又说了几句,言照莘便起身告辞出去。 言照非命人送了他出去,自己仍是守在楚心尘床边。 过得片刻,常牧闪身进来,挥退房里余人,低声道:"王爷,已挑好了几名美貌的少年送入大皇子府了。 " 言照非脸上现出怒色,随即平定,道:"那边怎麽说?"常牧道:"大皇子说道多谢王爷!这次挑出来的几个少年都算得绝色,大皇子会满意的。 " 言照非点了点头。 他怒极言照瑾,可是这时却无论如何不能和他翻脸,反而要好生安抚,此事应对之策,最好便是当场将楚心尘送了给他,以示兄弟之情,表明自己并不以此事为意,但这事他如何能够?前思後想,也只得强忍怒气,命人挑选了几名绝色的少年,送入大皇子府,尽力安抚再说。 虽然二人终究不免心有芥蒂,表面却总是过得去了,好歹他如今优势仍在手中,只要言照瑾不至於全力和他为敌,他便仍然稳操胜券。 常牧道:"王爷,王妃他......" 言照非神色酸楚,摇了摇头。 常牧道:"可要另寻名医?" 言照非道:"连赵群鹤都看不好,还能有谁?严飞卿和孙老儿或许可以,可是到哪里去找这两人?" 常牧垂首不再说话。 当此情景,谁能奈何?这两日言照非一直在命人私下寻找二人,只是一无所获,若说张榜寻找,凤王府里有人病重,岂有不请太医院,先请江湖医生的道理?只怕皇帝那边,先就瞒不了了! 言照非知他也无法,挥手道:"你退下吧,我和心儿也该歇了。 " 常牧应声退了出去。 言照非解衣上了床,侧身小心抱住楚心尘,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亲,低低道:"傻心儿,笨心儿,你还不醒过来麽?我不生你的气了,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好?你醒过来,什麽事,都可以和照非哥哥说,咱们一起商量著办,有些事,有些事,也不是一定不可以的。 "他低低地说著,目中怔怔地流下泪来,沾湿了楚心尘脸庞,可是他一直一动不动,一无所觉。 心儿,心儿,你就算生了我的气,连你爹娘也不顾了麽?你醒过来,我以後什麽都顺著你,再不惹你生气,可好? 这时在他心中,还分不清究竟楚心尘和母仇哪个重要,可是心里却已隐隐觉得,这一生若是没了他,便是生无可恋,只要他肯醒过来,那麽楚立秋夫妇,其实也不是非杀不可。 99 言照莘回到府中,径到後院,拐入一间处地僻静的厢房,开门的是一名披著长发,身材颀长,相貌颇为秀雅的女子,迎门轻轻一笑,眼神却风流。 言照莘回身关了门,携他进去,道:"飞卿。 " 这著女子衣物之人,正是严飞卿,道:"来得正好,陪我下棋。 "房里中间的几上摆了棋局,他方才正自弈。 言照莘道:"好!"二人分坐两边,重新开始,严飞卿执黑先行,边问道:"怎麽?"言照莘摇头道:"不好,他还没醒过来。 " 严飞卿道:"是麽?那麽对言照瑾,你那个好弟弟就没有行动?"言照莘皱眉道:"那边的事我会安排,你帮我去救心尘弟弟。 "严飞卿道:"好,你要我救,我便救。 " 他答得痛快,言照莘却反而有些迟疑,道:"飞卿,有一件事,我要先和你说了。 "严飞卿道:"是本来不该让我知道的事?" 言照莘窒了一下,笑道:"怎麽这麽想,你我相交多少年了,彼此莫逆於心,有什麽事不能让你知道的?" 是不少年了,可莫逆於心?照莘,你却不必拿这话来哄我,你知我要的不是和你莫逆於心。 严飞卿仰脸一笑。 言照莘怔了一怔,严飞卿少年俊秀,平素也不知骗了多少女子芳心,可这时他披著墨发,眼波流动,笑意盈盈,却大异平日潇洒模样,眉目间流转的竟是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他微微失神,随即回神,心知瞒不过他,道:"只是说迟了一两日罢了,父皇要杀心尘弟弟,你是知道,你道言照非是如何保他性命的?" 严飞卿道:"怎麽?"言照莘道:"他说道心尘弟弟有了身孕。 " 有了身孕?严飞卿心思一转,便即明白,道:"是假的?"言照莘点头。 严飞卿淡淡笑了一笑,道:"所以你直到这时才来求我相救,怕我知道了这事,会对他不利。 " 这不是问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言照莘勉强笑道:"你不是也很喜欢心尘弟弟,怎麽会对他不利?"严飞卿道:"我是很喜欢他,也很怜惜他,可若是有一件事,对你大大有利,我不会舍不得牺牲他。 " 或许还会很高兴除去他!人心真是最奇怪不过的东西。 可以毫无理由地很喜欢一个人,哪怕这人是自己的情敌,可真要到了下手的时候,心里却绝不会有哪怕丝毫的犹豫。 这句话他并没说出来,可是二人却都心里明白。 言照莘道:"也没什麽有利不利的,我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大皇兄那边,我都已做好安排。 "严飞卿道:"不会没有区别。 这个时候,再加上假孕一事,你父皇激怒之下,就算要不了言照非的命,也足以让他下定决心了。 " 言照莘道:"就因为父皇必然激怒,所以这时候,心尘弟弟必须要靠这假孕保命。 毕竟大皇兄之事,起因也是在心尘弟弟这里。 " 严飞卿道:"怎麽保他的命,不是言照非的事麽?"言照莘道:"本来是,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保不住。 他若一意要保,便只好即刻起兵了,这事对我们的大事不利。 " 严飞卿微微一笑,道:"你知道你父皇若真的下了决心,也定是抽丝剥茧,不会即刻将他逼到造反。 "言照莘道:"若是言照非真的保不住心尘弟弟呢?" 严飞卿停了棋,静默良久,道:"照莘,你告诉我,你要的,究竟是天下,还是楚心尘?"   言照莘没有回答。 严飞卿笑了一笑,道:"这事言照非一定不能冒险泄漏出去,我救楚心尘之後,他定会杀我灭口,除非我救人之前就将皇帝引来,将此事大白於天下。 照莘,这一点你不会不知,你还是要我帮著隐瞒麽?"照莘,你这是,要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命麽? 言照莘凑过来,附耳柔声说道:"再合计一下,定有法子可以两全其美的。 飞卿,天下事,还有难得了你的麽?" 温柔的唇舌轻轻触碰著敏感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引起一阵不由自主的酥麻,心里却没了往日的甜蜜温暖,严飞卿偏过头去,伸手挡住他嘴唇,道:"我不是神仙,哪里事事都办得到?" 言照莘道:"你好歹想想。 "严飞卿低垂了眼眸,道:"也不是没有,你告诉他我们的关系,他如今不好得罪你,或许便保得住我的命了!" 言照莘皱眉道:"飞卿,我们的关系,如今还没到公开的时候。 何况,他是什麽人?一旦知道你我关系,过往种种,只怕立刻便会被他猜到。 "严飞卿道:"那我就没有法子了。 " 言照莘默然不语,心里渐渐不悦,却不好责怪他。 此事难办,他心里清楚,但想以严飞卿之能,或许便能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如今的问题却是,他不肯! 可是若真无他法,自己会不会逼著他拿自己的命去救楚心尘?这问题在脑子里一晃而过,便被他远远抛去,不愿再想了。 那答案太伤人。 两人相对沈默良久,严飞卿起身道:"你回去吧。 "言照莘皱眉不动。 严飞卿微微一笑,道:"晚上我再好好想想。 " 言照莘默然起身,走了两步,回身道:"飞卿,我......"严飞卿摇了摇头,道:"不用说了,你去吧,我会尽力。 " 候言照莘走得看不见了,他才关门回身。 一人自床帘後走了出来,淡淡道:"你去了,凤王不会放过你。 "这人略瘦身材,相貌颇为清臒,竟是失踪多时的孙老儿! 严飞卿道:"我知道,可是他由不得我不去。 " 孙老儿皱了皱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去。 "严飞卿吃了一惊,失声道:"师父──" 这孙老儿,竟是严飞卿的师父,江湖第一神医孟澄仲!他摆了摆手,道:"羽王爷当年对我有恩,我去救他儿子,不正是理所应当?放心,我自有法子脱身。 " 严飞卿垂首道:"若有万一呢?弟子再不肖,又岂能让师父代替弟子冒险?" 孟澄仲哼了一声,道:"我说了自有法子脱身。 飞卿,师父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两次,言照莘对你没有真心,你......唉!"想要劝说,最终却化为一声长叹。 严飞卿聪明剔透,这些事,他只怕比自己还清楚,但情之所锺,又岂由得他自主? 严飞卿果然低低道:"弟子都知道。 " 这日半夜时分,一条黑影悄然潜入了凤王府,却在後院入口处停了下来。 再进去,里面的戒备太森严,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是不可能的了。 黑影并不多想,径自跃下屋檐,向後院入口处守卫道:"我姓孙,你们王爷要找的人,速去通报。 " 那几名守卫骤遇意外,却并不慌乱。 里面有人认得眼前这人正是曾在府里住过几日的孙老儿,王爷这几日确实悄悄在找此人。 几人互相看了看,一人道:"先生请跟小的来。 "转身向前带路。 孟澄仲心知这几名守卫不慌不乱,其实片刻间便会暗中将消息传递出去,他若有任何异动,都决躲不开潜伏的包围圈,但他此番是为救人而来,不会有甚意外,故此毫不惊诧,从容跟著前面那人向言照非居处走去。 二人到时,言照非已收到消息,提前开了门出来,见了他,便道:"请先生多费心。 " 孟澄仲道:"自当尽力。 "跟在他身後进去。 100 他来之前已经听严飞卿说过大致情况,略略一查便知究竟,不想这一查,竟查出了另一件事,他微微怔愕,随即道:"我要给他针灸,只是他生念全无,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造化。 " 言照非默然点头,楚心尘三日不醒,他哪还不知这一点?孟澄仲不再拖延,打开药箱,取出数枚银针,扶正楚心尘,褪了上身衣物,开始针灸。 他下针拔针都极快,一炷香时分便告完成,收了针,取出几枚丹药用水化了,扶起楚心尘给他灌下,手指连点他数处大穴,这才将人放下,替他盖好了被子,回身招了招手。 言照非微微皱眉,举步过来。 他虽然十分客气,那是因为知道如今只有对方才有本事救人之故,但一介草莽,对他这个王朝里最尊贵的凤王这般轻慢,终究不悦。 孟澄仲道:"小王爷已有孕在身。 " 言照非登时呆住,张口结舌,再说不出话来。 孟澄仲哼了一声,道:"苏雅族人以男子之身而有孕,自与凡间女子不同,三月之内,极易被人误诊做膨症,若真用了化散的药,孩子可就保不住了。 "又道:"不过他虽然没用化散的药,这般折腾,孩子居然没掉,也算命大了!" 言照非终於回过神来,顾不得计较他隐含的讥刺,忙忙问道:"孩子多大?" 孟澄仲道:"两个月左右。 " 两个月左右?算算日子,自己带回他便是两个月左右之前,这,孩子究竟算谁的?孟澄仲道:"别问究竟两个月多几天少几天,老朽不是神仙,算不了这麽准。 " 言照非默然。 孟澄仲道:"这时候有孩子,是好事,他会愿意活过来的。 " 言照非暗想你怎麽知道?他不确信这孩子究竟是谁的,若是言照轩的他不甘,可若是自己的,怕楚心尘根本就不会要,更别提还会愿意为了孩子活过来了! 孟澄仲淡淡道:"苏雅族的人,除非房事当时双方都情生意动,否则绝不会受孕。 "言外之意,这孩子是他心上人之後,他自然不会轻易舍却。 孟澄仲冒充孙老儿,随军为楚心尘治疗时,曾亲眼见他为了拒绝言照非亲近自己,宁可忍著剧痛削疤,则想来他心上人另有其人。 情生......意动?那麽这孩子,还有多少可能是自己的呢?!言照非缓缓将目光转到孟澄仲脸上,道:"先生究竟是谁?缘何对苏雅族之事如此了解?" 孟澄仲道:"在下孟澄仲,多年前偶尔落难,蒙羽王爷搭救,在他府里住过一段日子。 "指了指楚心尘,道:"这孩子,是我亲手接的生。 " 孟澄仲?天下第一神医啊!他说的自然是错不了的了,那麽这个孩子,看来果然不是自己的了! 言照非跌坐在椅上。 先时他为了保楚心尘性命,慌称他怀了言照轩之後,更道愿意在百年之後,让这个孩子继承大统,可如今,竟然一语成真,他心里却是一片凄凉悲怒。 大统什麽的,尽可到时再设法应对,可楚心尘竟然怀了旁人的孩子,更重要的是,那意味著,他真的爱上了言照轩! 这一点他早已隐隐察觉,可是只要楚心尘不说,他就可以当作自己不知道。 如今,便连自欺欺人也已不能! 孟澄仲道:"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救他性命麽?孩子是谁的,王爷又何必诸多计较?还有他爹娘之事,王爷也要慎重考虑的为是。 " 言照非缓缓抬头,道:"本王知道了,先生辛苦,本王这就让人带先生去歇息,明日,还要再劳烦先生。 " 孟澄仲也不推拒,自行跟了一名侍从出去。 他出去之後,言照非再没睡著。 他怔怔地看著兀自昏睡的楚心尘,心里伤痛到了极处,也恨怒到了极处,可是看著他如今病弱模样,却又忍不住对他满是怜惜。 他怔怔许久,慢慢伸手,执起楚心尘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摩娑。 事到如今,还怒他、怨他做什麽呢?无论如何,只要他能活过来,就没有什麽事是不能接受的。 天色将明的时候楚心尘醒了。 并没有动静,连呼吸都没有改变,仿佛仍然昏睡著,又或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可是言照非知道,他醒了。 他将楚心尘抱得更紧了点,轻轻吻了吻他脸,低声道:"傻心儿,天下第一神医说你有孩子了,你还不醒来麽?" 羽扇般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言照非笑了,俯首用嘴唇轻柔地触碰那漂亮的睫毛,脑子里忽然便一片空白,明明觉得有千言万语要说,这时却一句都没能想得起来。 触碰渐渐变成了亲吻,一个接著一个,不断地轻柔地落在微微冰凉的脸庞。 可是楚心尘并没有睁开眼睛。 言照非叹了口气,抱著他坐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拿过备好的衣物一边给他穿戴,一边道:"傻心儿,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自己不饿,不怕孩子饿吗?是你的轩哥哥的孩子呢,你舍得饿著他?你要乖乖的,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你爹娘。 " 羽扇般的睫毛又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言照非笑著在他额头落下一吻,道:"我说真的。 " 那双漂亮的眼眸终於睁开了,虽然空茫,却一如既往地清如明辉,楚心尘低低道:"真的?" 言照非道:"真的!" 楚心尘道:"你真的会带我去见我爹娘?" 言照非道:"真的!" 楚心尘伸手抚上自己腹部,道:"真的......有轩哥哥的孩子?" 言照非道:"真的!" 楚心尘茫然靠在他怀里,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该不该相信他。 可是忽然间,脸颊上一凉,跟著又是一凉,滴滴水珠落在他脸颊上,滑到嘴里,咸咸的,又苦又涩。 这是......言照非的泪,为什麽,他为什麽要这样哭? 耳边他低低的话语传来:"心儿,等这个孩子生出来,你也替我生一个,好不好?生一个咱们的孩子,好不好?" 生一个和他的孩子?楚心尘摇了摇头。 轩哥哥的孩子,是自己欠他的。 言照非?却有什麽理由? 言照非心里一凉又一慌,道:"为什麽不行?"难道是因为他觉得不可能爱上自己?可是他以前明明都不知道自己有苏雅族血统,怎麽会知道这一点呢? 楚心尘没有回答,道:"你可不可以让我和爹娘关在一起?" 言照非一呆:"我怎麽能让你呆在天牢里?" 楚心尘不再说话。 言照非也沈默下来,知道对他来说,也许天牢更能让他安心。 半晌,他道:"我会带你去见他们的。 " 楚心尘道:"有什麽条件?"言照非摇头道:"没有条件。 " 楚心尘并不相信,却点了点头,道:"等你想到条件的时候,提出来,我会答应的,什麽条件都可以。 "如今他有的,左右只有这一个身子罢了。 他也罢,言照瑾也罢,又有什麽不同? 言照非知道他的意思,心里一瞬间刺痛起来,他想要他,发疯一样地想要他,可是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他的心儿,怎麽能拿自己的身体作这样的交换? 然而他很快就想起,他早就拿自己交易过了,在和言照瑾私通的那一夜。 101 "心儿,"他慢慢开口:"那天大皇兄究竟答应了你什麽?" 楚心尘道:"他答应我,会设法让我见父母。 " 只是这样?这样你就把自己给卖了?心儿,你究竟把自己当作了什麽?!看著楚心尘一脸近乎漠然的平定,他知道他不在乎,他竟然可以不在乎! 可是他说不出责怪的话,是他自己把人逼到了这种地步,到了这个时候,再去後悔埋怨,岂不可笑?他慢慢抚摸著楚心尘的头发,低低道:"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那一天,在客栈柴房里那次,不是那个乞丐,是我!" 楚心尘怔了一下,身躯僵硬著,又慢慢地颤抖起来,泪水一颗一颗地滑落,渐渐呜咽出声。 言照非,你怎麽能,怎麽能这样恶劣? 言照非紧紧抱著他,让他的泪水都落在自己胸膛,道:"我怎麽可能会让别人碰你?我只是气不过你这般恨我。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早就杀了那个乞丐,我以後都不会再伤你了。 心儿,你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要他怎麽原谅?楚心尘撕心裂肺地痛哭著,他以为自己早就肮脏无比,等到他将自己卖了,才来告诉他不是,难道他能将这一切都当作做了一场梦? 言照非由著他痛痛快快地哭了许久,才轻轻拍抚著道:"傻心儿,别哭了,再哭会伤身的!你要赶紧好起来,我好带你去见你爹娘。 " 楚心尘慢慢收住哭声,哑声道:"我现在就想见他们。 "言照非取了块锦帕替他拭去脸上涕泪,道:"先养几日好不好?你如今的模样可不好看,会让人担心。 "想起赵群鹤说道他目盲是因自己不想看见,便道:"旁的不说,你眼睛看不见,就够他们担心的了,咱们先想法子把眼睛治一治再说,好不好?否则你去了也看不见他们。 " 楚心尘点头,又摇头,怔怔地道:"我怕他们等不了。 "他虽然看不见自己如今模样,想也知道是如何地凄惨,可是他实在很怕,他怕等到自己可以见人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了。 言照非微微一笑,道:"放心,他们有的是时间等你。 " 有的是时间,那是什麽意思?楚心尘隐隐懂得了他的意思,却无论如何不敢就信,抬起头来对著他,紧张得身体都哆嗦了。 言照非道:"我还没决定究竟要怎麽处置他们,不过,心儿,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著办。 "低头在他仰起的脸上吻了一吻,柔声道:"心儿,我不求你就爱上我,你先试著原谅我,可好?" 楚心尘哆嗦著嘴唇,道:"我......我不明白。 "只是睡了一觉,怎麽就什麽都变了?以前的是梦,还是现在才是?他知道言照非爱他,可是他既然能这样折磨自己,羞辱自己,这爱再深,又能深到哪里去呢?他从来没奢望过有一天,言照非竟会因为这看不清深浅的爱,愿意放过自己的父母! 言照非叹息一声,喃喃道:"傻心儿!"这个傻心儿,怕是很难明白自己的心了,好在,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让他知道。 楚心尘喃喃道:"是真的麽?"言照非叹息著道:"真的!"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楚心尘醒来的消息,甚至其中究竟,不到半日,便悄然传入了京城里另一处所在。 言照莘面窗而立,神色冷峻,道:"叫小吴尽快动手!" 严飞卿坐在後方几旁,几上放著一张自凤王府里传来的密函。 他垂首玩弄著手里的棋子,道:"这样做小吴怕不能脱身,这不是我们首选的方案,为什麽?" 言照莘道:"这法子不是更好更直接?" 严飞卿淡淡道:"我怎麽觉得,这个时候,不管我们用什麽方法,言照非都是最直接的嫌疑人?而以言照非的性格推断,他既然送了孪童去求和,那就是起码会忍耐一段时日,而且就算要做,也必定设法做得滴水不漏,不让人有任何把柄可抓。 我们要仿他,就得仿得彻底,现在就下手,只怕你父皇反而要怀疑。 " 言照莘道:"就算怀疑又怎样?言照非始终都是嫌疑最大的人,父皇不会再信任他,更不会再放任他。 最重要的是,大皇兄府里的人,一定相信是他做的。 有个文家,再有大皇子府的人支持,我们的势力,已经足以和言照非相抗。 " 严飞卿道:"小吴跟在言照瑾身边多年,暗中为你做了很多事,你真的确定要牺牲他?" 言照莘神色不动,道:"棋局将终,当弃则弃。 一个属下罢了。 " 棋局将终,可一个忠心耿耿,为你做了这麽多事的属下,你也可以说弃就弃麽?严飞卿停了一停,道:"你说了算。 "是自己想得多了,连兄弟都可以舍弃,可以精心地一一算计,一个属下算得什麽? 言照莘嗯了一声。 严飞卿抬头看著他挺直的背影,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浅淡的笑容,道:"你连一个月都等不了了麽?难道你还怕这麽一点点功夫,你的心上人就会移情别恋?"再过一个月,便是一年一度的狩猎日,也是原定的动手之日,原本要动手的人,自然不是小吴,猎场之中,有的是可以混进去,下完手再从容脱身的人。 言照莘道:"仇恨不是这麽容易消除的。 就算言照非放了羽王叔,心尘弟弟最多不找他报仇,不可能会原谅他的,更别提会爱上他了。 " 严飞卿道:"那麽你还怕什麽?" 言照莘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严飞卿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心想,言照非待楚心尘不好的时候,他要心疼,待楚心尘好的时候呢,他又要开始担心,翻来覆去,他怎麽就不嫌累得慌? 他脸上挂著笑,漫不经心地想著这几人的情事,至於自己的事,却早已懒得再想了。 昔年孟澄仲落难时蒙羽王爷搭救,在羽王府里住过一段时日,十年後携他重去,再住了几日,他却遇见了来寻楚心尘的言照莘。 那年,他十六岁,言照莘十八岁。 他表面待人和煦亲切,和谁都能谈笑甚欢,心思却向来极淡,那几日便有倾心,那情思也是淡淡的,分手时不过微有惆怅罢了,只道一个朝堂,一个江湖,这一世便要就此错过。 可是老天爷却让他在两年後又遇见了言照莘,这一回相见,才惊觉心里竟始终不曾忘了这个人。 他一个心境这般平淡的人,竟会因了一个人沦落至此,是缘,是孽,也是命,夫复何言? 102 这几日言照非脸上笑容不断,连带著府里众人的情绪也异常高昂起来,毕竟在此之前,府里可实实在在地过了好一段低气压的日子。 有天下第一神医静心调治,楚心尘的身体很快就好了起来,虽然眼睛还看不见,身子却已大致无碍了。 这一日孟澄仲给他脸上换了药,仔细端详了一会,才重新动手包扎,道:"有疤了,以後慢慢会淡一些,消是消不了的了。 " 额头上相当大块的一个疤痕,幸而用的药好,倒不算狰狞,只是放在这样漂亮的一张脸上,不免可惜。 言照非倒是不以为然,道:"无妨,就算有了疤,我的心儿也好看得很!"就算不好看又打什麽紧?若能因此少去一些觊觎心儿的人,那更是大妙! 对他明显的情意吐露,楚心尘的回应是一贯的沈默。 这几日言照非对他极好,甚至比他当初刚刚失忆时更宠溺他,但他并不愿多想什麽,以前的痛,不是说忘就忘的。 言照非问道:"眼睛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楚心尘摇了摇头。 孟澄仲安慰道:"不用著急,不定什麽时候就好了。 " 楚心尘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言照非心里失望,但这是自己造孽,怨不得人,反而要柔声安慰:"别急,横竖眼睛本身是好的,兴许等明日早上醒来,你就能看见了。 " 楚心尘垂首不语,过得一会,道:"我什麽时候可以去见我爹娘?" 言照非道:"你还没好呢!"孟澄仲道:"让他去吧,见见父母,心情好了,对病情有好处。 "楚立秋所犯何事,他心里有数,救是救不得了,只能从旁相帮一二。 言照非踌躇一下,道:"那麽明日可好?"楚立秋夫妇二人究竟要如何处置一事,他到现在还没决定下来,杀是杀不得了,但以後是择地流放还是怎样,一时却定不下心意,又要给亡母外公一个交代,又要让楚心尘答应,哪是这麽容易的事?他并不想这个时候就让他和父母见面。 只是他想拖延是他的是,楚心尘可绝不会高兴。 其实以他手段,这事也并不是真就这麽难解决,大可明放暗杀,等天长日久,楚心尘放下心了,再寻个法子悄悄杀了二人,做得小心些不让人看出痕迹,又有什麽难的?只是心里却终究下不了这个决心,也不知是怕会被楚心尘发现呢,还是怕他会伤心。 楚心尘点了点头,神色明显高兴起来。 孟澄仲笑著摸了摸他头,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然而这一日的夜里,却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之事。 大皇子言照瑾猝死於床上,和他同时死去的是一名凤王府送来的美貌孪童。 府里管家派人连夜报入宫中,当夜皇帝就密令彻查,连著派出数名心腹干将的同时,连向不离身的何鄞都被派去监督。 验尸的自然也是京城里最有名的仵作,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言照瑾和那名孪童都是中的剧毒碎心红,毒下在酒水里,毒性极烈,发作起来,眨眼功夫人就死了,据当夜门外值守的侍卫和太监说道,大皇子连惨呼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 现场找到了一个空了的胶囊,上面还有口水的味道,仵作验过了,道是原先藏在嘴里带进来的,里面原本放著的确实就是碎心红。 这一来,嫌疑最大的无疑就是那名孪童──当时房里除言照瑾外唯一在场的人,毒杀大皇子的同时也畏罪自尽。 有机会下毒的人并不止他一个,从厨房到经手过的侍女太监,甚至外面守卫的侍卫,无一能排除在外,但一般来说,若是房外的人下的毒,毒既是外面下好,装毒的胶囊便不会凭空跑进房间里去。 会在现场留下这个胶囊的,无疑只有他最有可能。 查探完毕之後,在场的人,不管官员还是仵作,或是皇帝特派的何鄞,人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最让人心惊的事有两件,第一,是这名孪童是由凤王府送来的,是自京城里一间有名的小倌馆里选出的清倌,入大皇子府前後不过五日。 当夜便有人将这名小倌前尘後世查了个清清楚楚,证实了他和大皇子言照瑾并无私怨。 第二,碎心红毒性剧烈,从服下到死亡虽然有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发作起来却是极速,中毒者几乎感觉不到痛苦便已死去,乃是宫中秘药,常作为罪行当诛的皇亲国戚赐死之用,凡间不可得。 那麽,真相究竟如何?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何鄞即刻赶回宫中面禀了皇帝。 随即二人秘密让人带了二皇子言照莘和七皇子言照时入宫问话,直截了当地问言照非生辰次日,言照瑾和言照非之间是否曾发生过什麽事? 言照轩一事後,言若铮虽然不至於就废了言照非,对他却绝不如往日放任,便是连番惩戒之後也没有就此作罢,而是开始让人暗中注意,对言照非和凤王府的一举一动都甚为关注,最里面的事情无法查探,出得门来便有人看著跟著了。 那日一早,前日歇在凤王府的众人出门时都未见异常,独有言照瑾和言照莘、言照时三人先後离开凤王府时,却都是神色不对,分明有事发生,三日後凤王府派人送了几名孪童入大皇子府,如今言照瑾被毒杀,这几件事之间,哪能没有联系? 言照莘和言照时二人对望一眼,言照莘神色踌躇,言照时满脸涨得通红,又似气愤,又似尴尬,一时两人都没能说的出话来。 言若铮身体发抖,喝道:"还瞒什麽?你们大哥都被人杀了!那日究竟发生什麽事,还不快说?" 言照莘和言照时顿时惊得呆了,言照莘脱口道:"难道又是五弟?"言照时哭了出来,擦著眼泪道:"那日大皇兄是......是惹了五哥,可是五哥怎麽会下这样狠手?不是......不是兄弟麽?" 言若铮低沈著声音道:"快说!" 言照莘道:"儿臣也不清楚究竟,那日早间,儿臣和七弟原本想乘人没起时,悄悄地去瞧一瞧心尘弟弟,结果却见到,见到......"言照时忿忿接道:"见到大皇兄正和心尘弟弟赤身露体地躺在一起,还被五哥抓了个正著!" 砰的一声,言若铮一掌击在桌上,那桌子是百年红木所制,沈重坚实,不曾受损,却大大地晃了一晃,将上面的东西都哗啦啦地摔落了下来。 何鄞叫道:"皇上息怒!"忙将他手捧起查看,已是红了,更微微发肿。 他看也不看一眼,大喝道:"又是这个妖孽!" 言照莘跪下叫道:"父皇,事情还未查明,未必,未必便是如此。 "说到後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似是自己也知,只怕真相便是如此。 言若铮心灰意懒,挥了挥手,道:"好了,莘儿时儿,你们把那日的事情,说说清楚。 "楚心尘自小生得如冰似雪,哥儿几个打小和他玩在一处的,天长日久,不免有人对他有些心思,言若铮在旁是看得清楚的,但反正楚心尘自己并无这心思,那哥儿几个又向来宠他,他又有太後和父母护著,想来断不会出甚乱子,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由得他们去了,谁知这段时日变乱频频,终於还是出了事。 原本这其中,言照瑾倒是没多少心思的,不过爱他容貌罢了,不想这一回,竟连他也陷进去了! 言照莘道:"我们去的时候,五弟一直瞪著大哥,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可是後来他说,这事就此作罢,就让人送大皇兄回去了。 只是後来......" 言若铮道:"後来怎样?"言照时恨恨道:"後来,我们都离开之後,他就对著心尘弟弟又打又骂,逼得心尘弟弟撞柱自尽!" 自尽?言若铮压住怒气,道:"这又是怎麽回事?"言照时道:"他让人送走大皇兄,就请我们也离开,我们走了一段路,想想不放心,就悄悄溜回去查看,结果就听到他在里面对著心尘弟弟又打又骂,我们赶到的时候,心尘弟弟已经撞了柱子。 " 言若铮哼了一声,心想这妖孽早死早好!随即想起他肚子里的孩子,心里一惊,问道:"撞得怎样了?" 103 言照莘道:"伤得不轻,不过总算保住了性命。 " 言若铮点了点头,想要问他孩子如何,想起言照莘当不知楚心尘怀孕之事,只得住口,暗自盘算悄悄找个时机另行查探一番。 言照莘道:"父皇,五弟这人,捉摸不透,儿臣看著实在心惊得很,心尘弟弟在他那里并不妥当,儿臣想求父皇恩准,许儿臣接他到府里休养。 " 言若铮沈吟一会,道:"还是接到太後宫里吧!"看如今模样,楚心尘留在言照非这孽子手里确实不妥,如今已顾不得大统不大统了,先保住胎儿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只是这妖孽惯会害人,接到容王府,谁知道会不会又害了莘儿? 言照莘并不强求能将楚心尘接到自己身边,只要离了凤王府便算达到目的,当下道:"是,父皇!" 只有言照时大是不解,心想羽王府不知究竟惹了什麽祸事,羽王叔被押入天牢,心尘弟弟竟被赏给了五哥,看起来分明是情断义绝的模样,可是父皇现在却忽然又关心起他来,要将他接入太後宫里照顾著,这叫怎麽回事呢?只是他奇怪归奇怪,问是绝对不敢问的。 几人说到现在,天色已经有些亮了,言若铮道:"你们回去吧,这些事不许和旁人提起!"打发了两兄弟回去,吩咐道:"何鄞,去把那孽子给我召进宫来,连同那妖孽一起。 若是托病,你就让人给我抬进来!"何鄞躬身一礼,转身疾步去了。 何鄞走後不久,外面侍候的太监进来请示早膳事宜,被言若铮一脚踢了出去:"滚!" 那太监被他踢得在外面打了好几个滚,自石阶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肋下剧痛,怕是摔断了肋骨,也不敢吭声,抹著泪央旁人扶了,悄悄下去求诊。 余人更不敢进去,远远地候在外头,只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倒霉。 言若铮在房里头走了几个来回,怒气消散不去,悲痛渐渐浓厚,慢慢又凄凉起来。 他颓然在高椅上坐下,心想,难道当年的事,老天爷还没报应够麽? 言照非很快就带著楚心尘来了,扶著他一起跪下请了安,言若铮也不叫平身,径自吩咐道:"何鄞,叫人送他去太後宫里。 "何鄞应了出去。 言照非心里一惊,强自镇定,道:"父皇这是──" 言若铮淡淡道:"太後念著他了,让他过去瞧一眼。 " 言照非不知究竟,却知不能反对,握住楚心尘的手柔声安慰道:"你去太後宫里请个安,呆一忽儿,我很快就去接你了。 "楚心尘默然点头,由著几名太监侍卫扶著自己出去。 候他远去,何鄞挥退众人,言若铮冷冷看定言照非,道:"昨儿夜里,你大皇兄死了。 " 言照非蓦然瞪大了眼睛。 言照瑾死了?这个时候? □□□自□由□自□在□□□ 一时间,他只觉得头皮发炸,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倒流,震得他脑中一片嗡嗡作响。 何鄞来时虽然神色平定,但清早急召他和楚心尘入宫,本就事非寻常,他早知这一回必是有事发生,却再也想不到竟是这样的事! 言若铮冷冷看著他的神色变化,道:"老五,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言照非呼吸急促,他知道言若铮的意思。 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比他的嫌疑更大呢?他猛地磕下头去,惶然叫道:"父皇,不是我!" 言若铮没说话。 言照非慢慢冷静下来,道:"父皇是知道儿臣生辰次日的事了?" 言若铮冷冷点头。 言照非道:"父皇,儿臣不必瞒您,发生这样的事,大皇兄他实在欺人太甚,儿臣确实很恨他,可是这件事,确确实实,不是儿臣做的!上回的事,父皇已经教训过儿臣了,儿臣怎麽还敢?儿臣甚至还送了几名美貌的少年给他,和他和解!" 言若铮道:"查验结果,下手的,多半就是你让人送去的孪童,用的是碎心红的毒。 " 言照非目瞪口呆。 这件事他是让常牧去办的,常牧办事向来可靠,他选出来的人,根本不可能会有问题!如今,竟然是他选出来的孪童?用的还是宫中秘药──碎心红的毒? 言若铮道:"那孪童朕已经让人查过,和照瑾并无私怨。 " 言照非咬著嘴唇,心思急转片刻,道:"有下手机会的,不止那名孪童。 父皇,儿臣得父皇宠眷,必然有人眼红妒忌,这定是有人在陷害儿臣!" 言若铮看向何鄞。 何鄞躬身道:"装碎心红的胶囊便扔在房里,是以那孪童是嫌疑最大的。 "不过也不排除当值侍卫太监等人下毒後,寻机将胶囊放在房中陷害那孪童的可能,厨房人等也不能完全排除,故此这一干人员他都已命人收押。 言若铮目光冰冷地转向言照非。 言照非脸色越来越苍白,怔怔半晌,缓缓道:"父皇,儿臣便是再恨他,又怎会选在这个时候下手?何况还是用凤王府送进去的孪童!难道父皇以为,儿臣就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吗?" 言若铮不语。 言照非这样说,便是承认自己对言照瑾有杀心了,他心里愈加恼怒,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有理,这事确实有疑点。 言照非道:"父皇,儿臣虽然恨大皇兄,可是儿臣知道他是明白人,那日只是酒醉忘形罢了。 毕竟是兄弟,只要他以後不再纠缠心儿,儿臣能忍则忍,又怎麽会做出弑兄之事?" 怎麽会做出弑兄之事?言若铮脸色一变,冷笑道:"弑兄之事,你不曾做过麽?" 他口气冰冷,脸上神情说不出的讥刺,说不出的厌恶愤恨。 言照非呆得一呆,心里一冷,又复一痛,蓦地里一阵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心底累积多时的怨屈和愤恨终於再也压制不住。 他猛地抬头昂然直视言若铮,道:"做过!可是父皇,心儿是我正式纳入门的侧妃,是四哥他的弟妹,是他的兄弟之妻啊!朋友之妻尚不可戏,何况兄弟之妻!他巧取豪夺,污我爱妻,这样的羞辱,儿臣杀了他,有没有错?更何况儿臣本已一再容让,是他自己咄咄逼人,死不放手。 儿臣又不是生性嗜杀,全是被他所逼!这样,也是儿臣的错?" 他越说越愤恨,说到最後,忍不住泪湿了双眼。 杀言照轩之事,人人道他凶残凉薄,怎麽就没人想一想其中理由?若是有人辱及父皇您的妃子,您当如何?说到底,不过一个是受宠的皇子,一个不是罢了! "你!"言若铮抖手指著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孽子,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他怒得许久,却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在他心里,楚立秋谋逆一事後,楚心尘早已不是往日备受宠爱的义侄了,肯免去他牢狱之灾已是开恩,言照非竟然为了这样一个贱人杀了兄弟,岂止是大逆不道?可是在言照非看来,为人所污的那一个,却是他心爱的妻子,於情於理,都杀之不枉! 半晌,他颓然挥手:"罢了,你回去吧,也不用去太後那里接人了,自己回去就是。 " 言照非本已要磕头告退,听得後面一句,又停住了,抬头叫道:"父皇,为什麽?" 言若铮寒声道:"太後想念他,要留他住几日,你不肯麽?" 以前不想念,这个时候怎麽就忽然想念起来了?言照非忍下怒气,道:"他身子不好,要调养,太後宫里,怕住不惯。 "说是住几日,看这模样,怕是根本就不会再放人了,他哪里肯轻易答应? 言若铮道:"太後宫里,他以前也不是没住过,至於调养,你回去之後,让赵群鹤回宫,继续给他调养就是了。 " 言照非心想他如今的身子又不是赵群鹤在调养,赵群鹤医术再好,又哪里及得上天下第一神医?但孟澄仲肯为楚心尘出手,看的是楚立秋的面子,似他这等人,要他入宫,必是万万不肯的,这事说也无用。 他怔得半晌,想不出推托之词,咬牙颤声道:"是,父皇!不过儿臣还是要去一趟,叮嘱他几句。 " 言若铮哼了一声,欲待不准,但见著他强自隐忍,两眼含泪的模样,终究不忍,挥手道:"你去吧!" 言照非磕头道:"是,父皇!"起身退出,径向太後住著的宁和宫赶去。 104 寝殿里一时寂然。 过得好一会,言若铮喃喃道:"何鄞,你说他说的对麽?朕怎麽就想不出话来反驳呢?" 何鄞看了他一眼,斟酌著道:"都对,只有一事不对。 " 言若铮道:"什麽?" 何鄞道:"他娶的人,原本不愿嫁他。 " 不错!若不是这不愿,言照轩哪里就插得进手去,又哪里会惹出这麽多事来?言若铮默然点头,道:"何鄞,大皇子的事,你怎麽看?" 何鄞道:"看凤王模样,不像,可是凤王自小在外长大,心性如何,属下并不清楚。 "言若铮道:"说起来,也是朕对不起他,可是这事,这事......" 何鄞道:"并非没有其他可能,比如外面当值的守卫太监等人下了毒,事发时再趁乱将装毒的胶囊扔在房里。 "言若铮低沈著声音道:"所以这些人要好生拷问,便是问不出结果,护主不力,也是该杀!" 何鄞躬身道:"是!" 言若铮一时不再说话,手指敲著桌子,细细思索良久,道:"这事老大府里,是怎麽个看法?"很多时候真相并不如结果重要,虽然作为父亲,他很想知道真相,但作为更重要的皇帝,比起真相,他更需要知道会影响结果的所有因素。 何鄞道:"微臣已经秘密传讯了几名和大皇子亲近的府里人员,都知道那日大皇子自凤王府里出来後便神色不对,常自独自苦思,至於其中究竟,倒似乎都不太清楚。 但昨夜事後,虽然无人明说,却显然都认为是和凤王府有关。 言若铮点了点头,问道:"你挑出来的那些人,如今怎麽样了?" 何鄞心里一凛。 先前几番大动作,自军中各要处上撤下了不少凤王一派的人,换上的人表面没什麽背景,实际却都是何鄞暗中培养的人,各个实力超群,对军中事务了如指掌,绝不是玉将军所想的那样,有了印符也无法真正掌控军队。 但换上这些人的本意,只是为了警告和牵制,如今问及究竟,那麽,便是有了真正要动凤王的意向了!只是凤王手里的势力不小,这一番动作,必要伤筋动骨。 何鄞心里思付,答道:"没出什麽意外,都已暗中掌握了军队。 " 言若铮道:"何鄞,去做三件事,第一,尽速查清昨夜真相;第二,务必掌握大皇子府里和他派系的所有动向,不许出一点乱子。 第三,第三......"他叹了口气,一时没有直接说出口。 何鄞垂首侍立,并不催逼,第三是什麽事,他心里已然有数。 果然言若铮很快就道:"第三,你派人看住玉将军那边情况,尽快设法,准备夺权。 "若言照瑾真是言照非所杀,这孽子就断断再留不得,便不是他所杀,如今形势逼人,当真必要时,也只好弃了他,另选储君。 何鄞应了声是,迟疑一下,道:"赭国那边,有点情况。 "言若铮道:"是前段时间的争位之战有结果了?" 赭国和言氏王朝都是这一片大陆之上的最强国,偏又相邻,谁都想称霸,可是谁也压不下谁,打打停停,停停打打,都百多年了,战局总是一个胶著,前段时间赭国国君病重,诸皇子忙著争位,而玉将军这边,因为言若铮召了言照非回京,後来又事故频频,他挂心外孙这边,也是无心再战,於是双方罢战,边境这一回倒是颇安静了一段时日。 何鄞道:"是!不出所料,登上皇位的,不是原先的太子,二皇子段孤臣,而是总揽军权的三皇子,段孤峰。 他在皇帝病故之前便带领一队奇兵突袭回国,隐伏一段时日後,突然出手,抓了太子囚禁起来,没杀他,却一刀阉了,两名怀孕的妃子则都被秘密绞死,已有的一名女儿构不成威胁,倒是放过了。 其余皇子中,没一个能和段孤峰相争的,皇帝无法,只得传位给他。 " 言若铮神色凝重起来,段孤臣城府颇深,野心却不算大,是个守成之君,他若为帝,多半会和言氏王朝握手言和,这对两国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段孤峰...... 此人,说是野心昭昭也好,说是胸怀天下也好,都绝不是一个甘心平庸之辈。 他是个军事奇才,用兵时气势如虹,浩如长江西来,转战四方,连战连胜,不可一世,直到後来转战言氏王朝边境,才终於被玉将军和言照非挡住,但二人也没能败得了他,只能将之击退而已。 赭国国君正是因此,才爱他却也怕他,将兵权交了给他,却不愿传他帝位。 但段孤峰又岂是甘心认输之人?他手段也真够绝,不杀兄弟,却比杀了更狠,逼得皇帝不得不传位给他,还丝毫没落下弑兄的恶名,段孤臣当然不会自己把被阉的事说出去。 如今他已为帝,迟早都会四面出击,去拚他一统天下的霸业,若是言氏王朝撤下玉将军和言照非,赭国挥兵来袭时,谁能抵挡?言若铮自己昔年也曾自己上过战场,几场传闻中的战役,已足够他完全明白段孤峰此人的厉害,相对的,也就知道朝中或者私下培养的人中,能人再多,却无人能够取代挡得住段孤峰的玉将军和言照非! 他沈吟良久,道:"继续注意赭国情况,这边的事,照常进行,小心不要给人发现异常。 " 何鄞恭声应了,知道他的意思,无论如何,要先将情况掌握在自己手里,是收是放,到时再权衡利敝决定。 二人说著,忽然有人在外禀报,说是王太医的药僮从宁和宫里赶来,有要事禀报。 言若铮道:"宣!"他方才已写了张便签,交给护送楚心尘前去的太监带去,匆匆说了事由,请太後安排照顾,第一件事,便是让老成持重的王太医过来请脉,查看胎儿情况。 那药僮低头走了进来,跪下磕了头,道:"皇上,王太医给公子请了脉,说是没发现喜脉。 " "什麽?"言若铮猛地站了起来,难道......是孩子已经出了意外? 那药僮道:"这事王太医还没敢声张,等著皇上处置。 " 言若铮哪里还坐得住,道:"何鄞,摆架!"匆匆走出寝殿。 外面一众太监侍卫看出情况不对,谁也不敢多话,屏息凝气,低头上前,跟著何鄞一起,簇拥著他去了。 到得宁和宫,按照指引,径自入了一间寝殿,楚心尘正躺在床上,王太医还在请脉,太後坐在一边软椅上,正和言照非说著话。 却也没什麽好说的,不过淡淡问几句身体如何,可有不适之类的。 言照非一边说著话,眼光却一直悄悄地往楚心尘那边瞟。 言若铮先给太後请过安,这才起来在一边坐下。 言照非、王太医和宁和宫里诸人又过来给他行了礼。 言若铮道:"太後,让闲人退下吧,人多,闷了!"太後知他是有话要说,点点头,挥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 候人退下,言照非不等言若铮发问,便起身跪下,道:"父皇可是要问为何没有喜脉一事?"他到了之後,一见王太医正在给楚心尘请脉,便知究竟,那时王太医已经遣了人去言若铮那里报信,他倒也不惊慌,反正就算原先是假,现今这孩子可是真的了,便安心留下,等著言若铮来兴师问罪。 言若铮沈著脸道:"你倒清楚。 " 言照非道:"禀父皇,苏雅族人以男子之身而有孕,与凡间女子不同,故此早时喜脉不像喜脉,倒像是膨症,等孩子大了,肚子显出来了,自然也就看出来了。 " 言若铮一怔。 王太医咦了一声,抬起一双昏花老眼,慢吞吞道:"确确实实像膨症。 " 言照非微微一笑,道:"太医可是想给他用化散的药?这可用不得,一用,孩子就没了。 " 王太医连连摇头,连道不敢。 言若铮脸色缓和下来,点头道:"不错,当年玄妃有孕时,也是请不到喜脉。 "沈吟一会,道:"只是如此一来,岂不是也查不出来胎儿如今情况了?" 105 王太医道:"胎儿太小时是查不出的,等大一些了,摸得到了,不看脉象也大致查得出的。 "言若铮道:"算算日子,如今也快三个月了,可查得出了麽?" 王太医一怔,眨了眨眼睛,道:"快三个月?"回身颤巍巍掀开被子,单手探进去在楚心尘腹部摸索许久,喃喃道:"不像啊!"又摸索一会,摇头道:"三个月就该摸得出来了,就算摸不出来,身体也会有些变化,总会发胖一些,怎麽就连肚子都瘦成这样呢?" 言照非心里一惊。 他只想到了如今这孩子是真,却忘了,这孩子实际只有两个月左右,可按照自己当时和言若铮说的时间,如今却该是接近三个月了!这差别竟还被王太医给查了出来。 言若铮等人皱眉瞧著楚心尘消瘦苍白的模样,哪里有丝毫怀孕时该有的珠圆玉润模样? 太後道:"莫不是误诊了?" 言照非咬了咬牙,道:"回太後,也不算是误诊,赵群鹤医术是好的,可是苏雅族的人毕竟有些特殊,他......他把时间给算错了,前几日心儿受伤昏迷,孙儿请来了天下第一神医孟澄仲,才确诊,孩子如今还只有两个月多几日。 "他并不确定这孩子如今有没有两个月多几日,或许就刚刚只有两个月,但想尽量把时间往前说,总是好些。 王太医道:"既是天下第一神医孟先生说的,想必错不了了。 " 言若铮点了点头,瞧了言照非一眼,心想他自轩儿手里带回楚心尘,便是两个月前,这麽算来,这可难办了。 言照非垂下头去,吃力地道:"父皇不必怀疑,孟先生那日还和儿臣说了一事,说是苏雅族人怀孕不比常人,只有双方情意相通才能,才能怀孕,父皇,这孩子,他,他是,是......"要说这孩子确是言照轩之後,但这等奇耻大辱,他又怎能当众说出?说得一半,已是羞愤已极。 情意相通?竟是要情意相通才能怀孕?言若铮怔得一怔,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呼地一声站起身来,颤抖著看著言照非说不出话来。 他站得一会,忽然身体一晃,嘶声叫道:"怜儿──"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房里一阵大乱,何鄞和言照非扶著他在一边软榻上躺下,王太医忙忙舍了楚心尘,过来给他请脉,飞快地开了药方,又取药丸化了给他服下。 太後全身发颤,叫道:"这是怎麽了?" 言照非呆呆看著言若铮气息奄奄模样,想不通怎麽听了自己的话就成这样了,蓦地里想起那一句怜儿来。 谁是怜儿? 怜儿,怜儿......,怜,涟?玉清涟? 那时玉清涟也曾怀孕,那麽,那麽...... 竟然是这样?!他目瞪口呆,喃喃道:"父皇,您,玄妃......" 言若铮缓过一口气,摆手道:"朕没事,没事。 "缓缓坐起,道:"你回去吧,这段时日好好呆在府里,别再给朕惹事。 " 言照非应了声是,目光看向王太医。 王太医道:"皇上一时气血攻心,没有大碍。 "言照非点了点头,回身走到床边,执起楚心尘的手,附耳低声道:"太後疼你,你在这里好生住几日,我......"想说自己过几日来接他,但想这事如今已不是自己所能决定,於是又改了口,道:"我答应你的事,今日实现不了,等有机会了,我定不会赖了你的。 " 楚心尘默默点头,知道他说的是带自己去见父母一事。 言照非看著他淡淡神色,心里又是痛楚,又是失望,道:"心儿,我要回去了,你,你有话要和我说麽?" 楚心尘摇了摇头。 言照非闭了闭眼睛,忍下涌上眼眶的酸意。 二人前时风波不断,好容易消停了,还没来得及和好,谁知却不能再留他在身边了。 言照瑾一事对自己会有多大影响,此时全然不知,甚至就此将自己拉下马来,也不是不可能,至於父皇还会不会把人还来,他心里更是一片茫然,往後二人会如何,实是一丝把握也无。 这一去,以後相见,只怕便不易了,可是心儿,竟还是连话也不肯跟他说一句! 他将楚心尘的手放回被窝里,转身向言若铮和太後磕了头,告了退,起身退出。 他走出去的时候满怀凄凉,并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苏雅族男子怀孕需要二人情意相通的时候,在看不见的被子底下,楚心尘的手猛地抓紧了被褥,心里一瞬间乱作了一团。 他不确定,他真的不确定,这孩子究竟是谁的,他想不会是言照非的,可是轩哥哥?自己和他情意相通,可能吗?难道自己以为不得已的依赖,就是所谓的爱了? 太後看著言若铮叹了口气,道:"这里有我,你回去歇著吧。 "言若铮答应了,带著何鄞退出。 太後命王太医也跟著过去,候几人都出去了,这才起身过来,在床边坐下,端详了一会,叹气道:"可怜见的,怎麽就成这模样了?你好好养著,只要人在哀家宫里,就谁也动不了你!" 楚心尘摸索著抓住太後的手,低声求道:"太後,我爹娘......" 太後摇了摇头,道:"这却不行。 你爹我好歹也养了一阵子,不是不想帮,实在他们两人犯的事太大,哀家只保得了你一个。 他们两个,看造化吧!"她心里真正还念著的当然只有楚立秋一个,至於苏越筠这个祸胎,不千刀万剐就算开恩,哪里还会想著帮他?只是这话如今也不必对楚心尘提起。 言若铮出了宁和宫,并未回寝殿,却吩咐人备了些酒菜,带著何鄞径往天牢而去。 他一到天牢,将里面人等都吓得不轻,哗啦啦跪了一地,不知究竟何事惊动了这位至尊。 言若铮也不多说,命人带到关押楚立秋之处,放下酒菜,又让人将苏越筠也带了来,便即挥退众人,命何鄞守在外面,不许人过来打扰。 楚立秋和苏越筠知道他必是有事要说,执手坐在一起,也不作声,等他开口。 言若铮取酒杯倒了三杯酒,自己端起一杯,道:"秋弟,许久没和你喝过了,这一回,咱们兄弟再喝个痛快。 " 这一声秋弟叫出,二人都不禁一阵恍惚,一时恍如隔世。 楚立秋慢慢点头,和苏越筠一起端起酒杯,道:"六哥登基之後,便没喝过了。 "言若铮排行第六,当时诸皇子之中,楚立秋虽然只叫他一人作哥哥,却还是按照排行叫了六哥。 三人一碰酒杯,仰首一口干了。 言若铮放下杯子,道:"秋弟,你收押之後,朕始终没来问过你,当年的事,你究竟是怎麽想的?"一指苏越筠,道:"他恨朕,要杀朕,都不奇怪,可你是朕的兄弟,怎麽就会帮著他来设计朕,刺杀朕?朕想来想去,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 楚立秋点头道:"六哥没有对不起我。 六哥对不起的是苏雅族,是越儿!越儿他......他,他那时几乎活不下去。 一个种族,就算人不多,也有好几万人啊,六哥,你怎麽就这麽狠心呢?打到一半的时候,苏雅族都已经决定降了,送出了请降书,六哥,你停手了吗?" 言若铮淡淡道:"朕没有收到请降书。 " 楚立秋夫妇一呆。 言若铮道:"朕确实没有收到请降书,请降书被玉将军扣下了,灭族之事,是玉将军自作主张。 " 106 苏越筠不信地道:"你是皇帝,他怎麽敢?"楚立秋按住他,道:"六哥不会骗我,可是攻打苏雅族,明明是您下的命令,我亲手接的。 " 言若铮道:"是!可是秋弟,我问你,苏雅族,位置在哪里?"楚立秋道:"我国西面边境。 "话一出口,忽然脸色一变。 言若铮道:"明白了?我言氏王朝最大的敌人,是赭国,苏雅族就偏偏在和赭国接近的西面边境,苏雅族自成一国,不与我朝相通,若是哪一天,却和赭国相通了,来一个里应外合,梧州守得住麽?这样一个种族,朕怎麽能容得下?要麽收并,要麽,就是灭了。 所以朕发了函要苏越筠入宫,"转向苏越筠道:"若是你肯嫁,朕有一族的王子在手,自然万事不愁,若是不肯,便有了发兵的借口。 " 苏越筠恨声道:"原来这才是当年之战的真正理由。 "言若铮道:"不错,朕当然也爱美人,却不至於真要为了一个美人,杀得个血流成河。 " 楚立秋沈默片刻,道:"那麽後来,玉将军他为什麽要扣下请降书?" 言若铮道:"朕暗地里问过他了,他倒也供认不讳,说道他原本的打算是和朕一样,抓了苏越筠送入宫中,明为嫔妃,实为人质,但後来,他一路攻杀,亲眼见到苏雅族人个个姿容秀美,他抓了几人盘问,都说道王子的美色天下无双,他担心女儿以後要吃亏,这才决定一路攻打到底,直接灭了苏雅族,永除後患。 " 苏越筠啊了一声,咬牙道:"好狠!那後来清涟要替我入宫,你们怎麽又接受请降了?" 言若铮道:"秋弟送来了怜儿的画像,和你们第二次的请降书,我才知道你们曾经请降一事。 " 苏越筠看向楚立秋,楚立秋道:"我们虽然商定让清涟替你入宫,可是既然第一次请降没有被接受,这个时候接受请降的可能性有多大?我心里没有把握,可是我相信,只要六哥见到清涟的话,就一定会答应请降。 後来六哥果然答应,还火速派了人来接应。 " 苏越筠道:"姓玉的竟然没有乘机对清涟下手?" 言若铮淡淡道:"那时朕已知道他私下做的事,派人去接应的同时,也给了他一个警告,再不停手,朕便对珍妃不客气,他怕连累女儿,自然不敢再有动作。 " 楚立秋道:"他要下手也没机会。 我担心清涟被人发现破绽,所以自作主张,先他一步带兵前去接应,把人接到了手,又和接应使一起,直接送入了宫中。 等到六哥见到了人,那麽便有些微破绽,想来也不要紧了。 " 言若铮道:"你说的是,我见了怜儿,神魂都颠倒了,哪里还看得见什麽破绽不破绽?怜儿他,很乖巧,很温柔,朕真是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他连著说了几个喜欢,似已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出了一会神,道:"朕待他很好,他来了之後,朕差不多只宠爱他一个人,他也一直很听话,朕就放下了心,以为他已经安心陪在朕身边了,心想玉将军私下要灭苏雅族的事若是说了出来,只怕他要不依,朕却不能当真因此就诛了玉府,所以就没提这事。 不过後来,朕一直很後悔,没有及早将当时的事和怜儿说清楚,若是说了,也许就不会有後来的事了。 " 楚立秋道:"那麽後来六哥对珍妃忽然冷淡起来,又不顾她也有了身孕,执意将她关入冷宫,毫不听她申辨,并不全是因为清涟之故了?"言若铮点头道:"珍妃朕一向都是很喜欢的,可是玉将军这一回做的事实在太过份,清涟一直没说,朕又怎麽会不知道他心里的难过?所以对珍妃不免有所迁怒。 " 原来这才是当年之事的真相。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相对苦笑一下,举杯共饮,其中诸多误会,今日始解,却是什麽都迟了。 苏越筠放下酒杯,道:"你怎麽叫他涟儿,难道他告诉了你他的身份?不可能的啊!" 言若铮摇头道:"他没有告诉朕,朕叫的这个怜,也不是玉清涟的涟,是怜惜的怜,他说道他小名叫做怜儿,就让朕这麽叫他。 " 苏越筠道:"他小名是叫做涟儿,清涟的涟。 " 怜儿也罢,涟儿也罢,音是一样的,玉清涟不愿让他叫著自己的时候,用的却是他人的名字,又怕人推断出自己身份,於是编了这个说法。 至於他为什麽不愿言若铮用旁人的名字叫自己,这一点,此时三人心里都已知道。 言若铮道:"他刺杀朕的那一日,失手後,朕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朕只有恨,没有爱,他说是。 这个傻怜儿。 " 苏越筠道:"那你又怎麽会知道他心意的?" 言若铮道:"朕只是今日忽然听说,苏雅族的人要怀孕,必须双方情意相通才可,是不是?" 苏越筠默然点头。 言若铮自嘲般笑了笑,道:"怜儿这傻瓜,其实他就算刺杀朕又怎样?服个软,说几句真心话,朕又怎麽会为难他?可是他就这麽自尽了,多看朕一眼都不肯。 朕那时的心里,真是......痛啊,就下令杀尽所有苏雅族奴隶。 "摇了摇头,心想这时说这些,那是什麽用也没有了。 苏越筠淡淡道:"他不会说的。 他一心以为你是灭了我们苏雅族的大仇人,又怎麽能允许自己爱上你?"这情意,反而只能促使他更快地动手。 言若铮不置可否,淡淡一笑,道:"朕今日来,还有一事要问你们。 你们可知,你们的宝贝儿子,究竟爱的是轩儿,还是老五?" 夫妇二人都是一怔。 楚立秋道:"六哥怎麽这麽问?" 苏越筠却心思一转,立时便猜到了究竟,脸色顿时一白,低声道:"尘儿他,是不是有了?" 楚立秋惊得张大了嘴巴。 楚心尘虽然有苏雅族血统,可是这十几年来,都是被当作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孩儿养大的,若不出意外,将来自然也是娶妻生子,而不是嫁做人妇,他早已忘了儿子也有可能可以怀孕生子之事了。 言若铮点头道:"两个月左右身孕,差不多就是老五带回他的时候,朕算不出,这孩子到底该是谁的。 " 苏越筠转向楚立秋,低低道:"王爷,怎麽办?咱们的尘儿,怎麽办呢?"楚立秋揽住他,道:"越儿,你别急,你先告诉我,这事有什麽不对的地方麽?" 苏越筠怔怔地看著他,道:"他怀了孕,他爱上了一个人啊,王爷!"楚立秋道:"是,是,那麽那个人,他是谁?" 苏越筠道:"他只和两个人有过关系,你说,会是谁的?"楚立秋道:"不会是言照非,那,那是小轩?!"楚心尘劫持言照非,救出二人之後,逃亡途中,夫妇二人不免问起他这段时日的经历,楚心尘自然不肯尽数说出,但吞吞吐吐说了一些,夫妇二人观颜察色,又自行推断出了一些,倒也知道了个大概。 苏越筠凄然道:"不可能是言照非,他有多憎恨言照非,我们都看见了。 可是小轩已经死了,尘儿爱的人,已经死了,他一个人,他要怎麽撑过去?" 楚立秋心里一痛,目光转向言若铮,道:"六哥......" 言若铮道:"朕会让人照顾他的。 " 苏越筠怔怔落泪,摇头道:"照顾不了的,我们是男人,男人生产,你知道那是怎麽回事吗?那种痛苦,没有自己爱的人在身边,怎麽能撑得过去?" 言若铮沈声道:"他既然已经还了孕,那就行不行都要撑下去。 " 这话不错,苏越筠沈默下来,眼眸黯淡地垂著。 言若铮再倒满三杯酒,道:"秋弟,再喝最後一杯。 " 楚立秋手一颤,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恍惚。 他深吸了口气,端起酒杯,道:"六哥,尘儿你自小也很疼他,他没做错什麽,你手下留情。 " 苏越筠一句话不说,默默端起了酒杯。 言若铮一顿,道:"朕答应你不为难他,只要他撑过去了,以後有的是对他好的人。 "言氏王朝将来的继承者,若不是言照非,便只能是言照莘,这两人,谁胜出,谁得楚心尘,无论得到他的是谁,都绝不会亏待了他,天子之尊,也不愁护不了他。 三人饮尽最後一杯酒。 言若铮起身走出牢房,吩咐何鄞道:"用碎心红。 "何鄞应了,稳步走入牢房,取出怀里备好的碎心红,撒入酒壶中,倒了两杯,抱拳道:"羽王爷,羽王妃,请!" 107 言若铮独自缓步走出天牢,片刻之後,何鄞赶来,躬身道:"启禀皇上,已经办妥了。 " 言若铮缓缓点头,蓦地里心里一阵绞痛,几乎摔倒。 何鄞扶住了他,低声道:"皇上保重龙体!" 言若铮怔怔抬头,正是盛夏,太阳明豔得让人眼花,离午时还远,就已经热得人透不过气,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空空荡荡,没个著落。 万事都要有个了结,只是这结局,却全不是他要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何鄞将他送回寝殿,便即赶去大皇子府,加紧查探昨夜真相。 然而提审所有当值人员的结果,却是没有结果。 并非没用刑罚,到了这个时候,管你有辜无辜,刑罚该上就上,毫不手软,鞭形、烙铁、夹棍,轮番地上。 可是没结果仍是没结果,若说陷害那孪童最可能的,只有当时门外当值的四人,两名小太监,两名侍卫,或有可能在冲进去查看的瞬间在房里扔下胶囊,可是查过这四人的背景,没一个有问题,两名小太监都是自小卖身,又都是懦弱怕事之人,并无下手动机,那两名侍卫则都跟随言照瑾多年,向来忠心耿耿,没出过半点差错。 何鄞单独提审了其中一名侍卫,这名侍卫姓吴,何鄞问过府里人等,知道那日他曾跟著言照瑾去了凤王府。 何鄞道:"那夜究竟发生什麽事?" 吴姓侍卫道:"小人不知。 " 何鄞冷笑道:"不知?你跟在殿下身边,他夜里出了什麽事,你会不知?"吴姓侍卫道:"小人确实不知,那夜小人是和书房里的一道陪著殿下去的,夜里殿下是起来了一下,可是没叫我们就出去了,小人也就没留意。 " 他若说自己不知道,何鄞倒有话说,另一人不知毫不奇怪,但这名侍卫是习武之人,武功还不弱,断不该不知,可是他说是言照瑾没叫他们,这却没法责怪於他。 何鄞一顿,道:"他没叫,可是一夜未归,你怎麽也全无动作?" 吴姓侍卫道:"这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有时候去别的府里,偶尔也有的。 这种时候,小人哪敢过去打扰?" 何鄞哑然。 这话不必明说,像言照瑾这样的身份,偶尔和各府里娇妻侍妾有个私情什麽的,算得再正常不过。 他继续问道:"那他回来之後,你不会还没发现不对吧?" 吴姓侍卫道:"大皇子回来之後神色很不对,可是他不说,小人又怎麽敢问他?" 何鄞道:"那他可有向你们透露什麽事没有?" 吴姓侍卫道:"没有,只是殿下回府之後,便吩咐小人命人加强府里戒备,好像在防著什麽似的,想来殿下是知道有人要杀他的。 " 何鄞心里一凛,便是言照瑾不曾和人提起那夜究竟,单只这一件事,已经足以让人明白他和凤王府结了怨了,再加现场勘查所得,若是普通案件,几乎就可以拍板落案了。 他目注已是满身浴血的吴姓侍卫,微微一笑,道:"在下职责所在,得罪莫怪,不过阁下实在是很冷静啊。 " 吴姓侍卫道:"出了这样的事,是小人等的失职,便是要小人陪葬,也是无话可说。 " 何鄞点头道:"我查过,你跟在大殿下身边五年,听说一直忠心不二,大殿下交给你的事,就没有办不成过的,所以平日大殿下最亲近的人就是你。 " 吴姓侍卫道:"分内之事。 " 何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刑讯室。 他明白,不管吴姓侍卫是真的无辜,还是另有隐情,他都无法问出自己需要的东西来。 他走到後院内厅,命人请了王妃和赵管家过来,请了二人坐下,这才到:"一干人员已经审问得差不多了,案情究竟,自有皇上明断。 下官想问一问,王妃对这事,可有什麽看法?" 王妃生得珠圆玉润,颇为妩媚,垂泪道:"妾身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麽看法?大人作主就是了。 " 何鄞道:"不敢!赵管家可有什麽话说?" 赵管家恭恭敬敬道:"也没什麽看法,不过杀人偿命罢了。 不管这杀人的是谁,是什麽样的身份地位,总归是要他血债血偿的。 " 何鄞目光一转。 这赵老头胡子一大把,看起来老实可欺,不想倒是有一腔血性。 他点了点头,道:"下官这就回去,将案情详细禀报皇上,请皇上圣裁。 王妃还请节哀顺变。 赵管家,这几日要你好生操持了。 " 王妃道了谢,赵管家连称不敢,起身送他出来。 到得门口,何鄞道:"赵管家,万事有皇上在,还请好生安抚府里人等。 "赵管家仍是恭恭敬敬的,道:"大人说的是,我们合家老小,都在等著皇上给我们一个公道。 " 何鄞苦笑,这赵管家虽说只是个管家,其实在言照瑾一派中颇具权势,是个人物,看来如今这一派系的人是誓不与凤王府两立了。 他赶回宫中,将经过细细禀告了言若铮。 言若铮道:"你怎麽看?" 何鄞道:"其实微臣有想过,若是昨夜之事,是有人陷害那孪童,那麽那夜之事,也是有人陷害也不一定,目的就是为了造成凤王爷的嫌疑。 可是再一想,大皇子若是遭人陷害,又岂会不加辩解?" 言若铮道:"你怎麽知道他没有辩解过?" 何鄞道:"这两事若真都是被人陷害,以凤王爷之精明,大皇子那日若曾辩解,他那时或许是不肯相信的,可是这时再想去,岂能想不到其中必有蹊跷?还有,若大皇子和楚小王爷之事是另有隐情,大皇子便不辩解,楚小王爷也不会认,更不会因此自尽。 那麽想来,那日之事,并非虚假。 " 言若铮点了点头,道:"那日之事便先算做是真,昨夜之事真相如何,你觉得呢?" 何鄞道:"外面的当值人员,微臣找不出破绽。 " 言若铮挥手道:"别管破绽不破绽,你说你的想法。 "这世上有的是让事情表面找不出丝毫破绽的法子,这一点人家不知道,言若铮岂会不知? 何鄞道:"是。 这段时日,大皇子府的戒备一直很森严,不会是外来的人做的案,所以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那孪童下的手,那麽指使的人,不用说,便是凤王爷。 另一个可能,则是外面当值的人,微臣查过了,这四人,就臣查到的资料看,都没有问题,和大皇子也没有私怨,若说是他们下的手,多半该是受人指使,至於说指使的人是谁,只看这事里面,受益最大的是谁。 " 言若铮蘸著茶水在桌上写了个"二"字。 何鄞点了点头。 诸皇子中,原本最能和言照非匹敌的,就是言照莘,如今文家定是全力支持他的,而大皇子一派本身实力不足以和凤王府相抗,要报仇,便得投靠於他,这麽一来,他手中势力,基本上就可以和言照非持平了。 言若铮道:"你觉得是谁?" 何鄞道:"就查到的情况看,外面四人和容王爷都没有关系,也就是说,不该是容王爷,但凤王那日的模样也不像,让微臣自己来说,都有可能。 "想了想,道:"但大皇子一派的人,一定以为是凤王。 " 言若铮道:"那麽如今,就看我们认为是谁了?"何鄞点头道:"是!" 言若铮点了点头,沈思一会,道:"你觉得他们两个,哪个更适合?" 108 何鄞沈默片刻,道:"容王爷和凤王爷,就好比赭国的太子段孤臣和三皇子段孤峰,容王沈稳,凤王果断,若说手段,两人都不下於人,都当得起一国之君的重任。 " 言若铮道:"最重要是要避免争乱,若真弄得个挥兵相向,"他冷笑一声,道:"等他们打得千疮百孔地打出个结果来,段孤峰大军一到,非亡国不可!" 何鄞道:"是!"可难的,也就在这里。 言照非绝不会束手认输,而文家和大皇子一派的人,却是誓报血仇,言照莘是什麽意思还不知道,但不管他到底要不要出手,凤王一派和文家、大皇子这一派,总是打定了的。 言若铮道:"若还是老五,那麽就得想法解决大皇子府和文家。 " 何鄞道:"该杀的杀,该压的压,只要狠得下心,其实也没什麽难的,人总归都是怕死的多。 只是动作要狠、要快,连个喘息的劲儿都不能给,直接一棍子就给打闷了,就反不起来了。 " 言若铮点头道:"若改成莘儿,那麽玉将军这里就要解决,还要设法自新君手上保住老五的性命,这些都不容易,不过最难的是,没了老五和玉将军,到时要如何防住赭国?" 何鄞道:"皇上何妨问问他们自己?" 言若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道:"你说的是,过几日,朕问问他们。 照瑾的事,你设法了结了吧,先别把老五拖进去。 还有,羽王夫妇的事,你悄悄地让人办了,暂时别给他儿子知道。 "何鄞道:"是!" 大皇子言照瑾被杀一案,当天黄昏时分就结了案,当值侍卫和太监互相勾结,谋财害命,又企图嫁祸他人──这他人自是指房里的孪童,皆判腰斩弃市。 大皇子府的人对这一判法也不知究竟有什麽想法,竟是未发一词。 但当宣判的人走後,赵管家便带著几名王爷亲信扶著王妃进了内室,道:"王妃,看来皇上是要包庇凤王了。 " 那王妃此时早已没了原先柔弱模样,目中犹自含泪,咬著牙道:"凤王势大,咱们抗不过他,可是王爷的仇,总不能不报。 " 赵管家道:"那麽就按原先计划好的,和容王爷联手。 只要到时容王爷做了新君,他便断断容不下凤王。 "言照非身为言氏王朝储君,身份太过敏感,只要到时登基的不是他,不管新君是谁,都决不能容得下他! 王妃道:"一切有劳管家。 "赵管家道:"王妃放心!"回身叫过几名亲信,吩咐几人各自出发办事。 深夜时分,赵管家悄然从後面进入了容王府。 一番密谈,言照莘并不推脱,按他的说法,言照非连杀兄弟,绝非仁君,他一则不愿束手待毙,二则不能让兄弟枉死,愿和大皇子府携手,共抗凤王一派。 赵管家则表示愿意全力扶持容王,助容王最终登上宝座。 二人言语痛快,都是直言直语,很快就商定了如何把持各方势力,互为补助,齐心协力,全力扳倒言照非之事。 赵管家临走前,言照莘说了一句,便是父皇执意要传位於言照非,他也决意对抗到底,绝不委曲求全,届时必挥戈相向,和凤王拼一个你死我活。 赵管家感激零涕,当即指天立誓,大皇子一脉誓与容王府共生死。 言照莘走回房中时,严飞卿已经在等著他了,看著他进来,微微一笑,道:"恭喜!" 言照莘道:"意料中事。 "小吴跟在言照瑾身边五年,早已暗中将该穿插的人都穿插了进去,大皇子一脉本就有一半握在他手里,这一回的事,算是一场东风,赵管家等人哪还有别的选择? 严飞卿点点头,微笑道:"一个楚心尘,居然就能帮你搅得天下大乱,形势颠倒,他虽然全无心计,那一张脸,却比什麽心计都厉害了。 " 言照莘淡淡道:"所谓倾国佳人,本当如是。 " 却不知究竟是倾国佳人,还是祸国妖姬?严飞卿轻笑,道:"你的倾国佳人即将到手,吴兄弟却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 言照莘默然。 严飞卿道:"明日,我可否让人去收他尸骨?"小吴和他交情并不深厚,这时却忽然便有兔死狐悲之感。 忽然间,他觉得不能确定,自己在言照莘心里,和小吴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区别? 言照莘道:"不行。 " 严飞卿看著他,目光中有些不曾出现的,似乎是哀伤的东西。 言照莘避开了他目光,道:"大皇子府的人会给他们收尸的,他们不是都以为杀大皇兄的,是言照非麽?" 这一日夜里,同时发生的还有,有人悄然自天牢里抬出了两具尸身,匆匆赶往城郊,用上好的棺木葬在了一处风景颇佳的山岗上。 第二日言照莘入宫求见太後,见了太後,请过安,便吐了实话:"太後,不知心尘弟弟可好些了?" 太後摇头而笑,道:"自个去瞧瞧。 " 言照莘毫不推让,道:"是,太後,孙儿瞧过了他,迟些再来给太後赔罪。 " 太後挥手道:"赔什麽罪?你心里惦记他,哀家不知道吗?好好陪他说说他,叫他别胡思乱想的,就比什麽都好了。 " 言照莘一笑,站起身来,跟著指引太监快步走去。 太後吩咐道:"叫厨房多做些菜色,今日容王爷要留在这里用午膳了。 " 言照莘到了楚心尘房里,见他躺在床上,闭著眼睛,也不知睡著了没有。 两名太监侍立一边,见了他来,忙要跪下见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上坐下,细细看他模样。 楚心尘睁开眼睛,道:"谁?" 言照莘柔声道:"是莘哥哥,吵醒你了?" 楚心尘摇头道:"我没睡著。 "言照莘一怔,道:"那怎麽就这麽躺著?"楚心尘道:"没事做。 " 言照莘一阵心疼,瞪了那两名太监一眼,唬得那两人齐齐跪了下来,也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麽。 言照莘扶著楚心尘坐了起来,摸了摸他瘦的皮包骨的身体,咬了咬牙,吩咐道:"快去拿件披风来。 " 候披风拿到,他小心裹住楚心尘,替他著好鞋袜,抱了他下床,道:"莘哥哥扶你到外面走走。 " 楚心尘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向外走。 许是许久没有人这样陪过他了,言照莘又是自小疼他的,他走得几步,脸上露出浅淡笑容。 言照莘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著他,见了他这笑,却只觉得凄楚,道:"心尘弟弟,以後莘哥哥有空就来陪你,可好?" 楚心尘道:"好!"言照莘喜不自禁,道:"心尘弟弟,以後再不要回去凤王府了,等选个机会,莘哥哥跟父皇说,带你回府去,莘哥哥照顾你,你说可好?" 楚心尘摇头道:"凤王不会答应,我就在太後宫里住著吧。 " 言照莘微微失望,随即心想,如今的形势他并不知晓,况且确实时候未到,不必操之过急,且到时再说,反正如今他人在太後宫里,自己可以每日来瞧,言照非却反而未必能够。 时候还早,外面日头却已不小,言照莘选了个树荫之处扶他坐下,亲手服侍他用了些水果茶水,边问道:"这许久没见著,有要和莘哥哥说的话吗?" 楚心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很多,可是不知道怎麽说。 " 言照莘神色一黯,道:"莘哥哥知道你这些日子过得不好,不过就快好了,以後莘哥哥会护著你,让谁也欺负不了你。 " 楚心尘道:"谢谢莘哥哥。 "心里却想,你以前这样疼我,若护得了我,又怎会由得我落入如今这样的境地? 言照莘知他不信,不好多说,轻叹著说道:"莘哥哥不是说假的,莘哥哥真的一直在努力,以前没有这个本事,以後不会,你只安心住在这里,等莘哥哥有一日接你出去,再亲手照顾你一生一世。 " 109 楚心尘有些惊疑地把头转向他,想得片刻,实在想不明白,於是胡乱点头。 言照莘笑著揽过他,揉了揉他头发,道:"吹箫给你听。 "抽出随身的碧玉箫,悠悠扬扬地吹奏起来。 吹的还是那首相见欢。 诸皇子除了读书习武之外,大都还各自选了自己感兴趣的才艺学几样,言照莘便选了这箫。 他初学有成,便来吹给楚心尘听,吹的就是这一首相见欢,那时楚心尘年纪尚幼,懵懵懂懂,只觉得欢快好听,这时重听,心中所觉竟与往日大不相同,其中欣悦满怀,情思浓浓,何须人言? 原来那时,他吹这首曲子,是这个意思! 一曲既终,言照莘停下吹奏,道:"喜欢吗?" 楚心尘默然不答,片刻,道:"这曲子太热闹,我想听安静的曲子。 " 他性子向来是爱热闹的,什麽时候爱过安静了?言照莘怔得一怔,明白过来,心里一酸,抱住他低声叫道:"傻小子,有什麽安静热闹的?以前的事,好不好的都罢了。 你把这些事都忘了,以後莘哥哥断不会再让人欺负你,谁敢惹你一刻不开心,我便要他一世後悔难过!" 楚心尘摇了摇头。 言照莘也不多说,只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 午膳时他扶著楚心尘走到厅里,给太後行了礼,一起坐下。 太後笑容和蔼,看著他给楚心尘夹了菜,直接喂到嘴里去 三人吃了一会饭,言照莘似是不经意地道:"太後,心尘弟弟似是怕凤王怕得紧,下回凤王若是来瞧他,您可得帮忙看著些。 " 太後道:"放心,有哀家在,他不敢乱来。 " 言照莘忙道:"谢太後!" 太後道:"一家人,谢什麽?"言照莘道:"是!" 两人在一边说著话,楚心尘并不接口,只是默默吃饭。 他以前生性最是活泼爱笑,这一回再见,却沈默得让人心惊,和前时判若两人,太後却似已经习惯了,神色自若地吃著饭,脸上竟毫无异色。 原本这皇家里头,又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的呢? 又吃了一会,她停下筷子,道:"我好了,你们继续,容王,等走的时候过来一下,哀家有事要你帮著做。 "起身在侍女扶持下走了出去。 言照莘应了,顾自又喂楚心尘吃饭,自己倒没顾得上吃几口。 等到吃好了,楚心尘道:"莘哥哥,太後有事找你,你先去吧。 "言照莘道:"也好。 "放下碗筷,命人小心送他回去,这才起身去寻太後。 太後正在後花园里树荫底下喝茶,见了他来,挥退众人,等他到了跟前,道:"免礼了,你出去之後,帮我到城西余干山上祭拜两座新坟,给烧几串纸钱。 " 言照莘吃了一惊,道:"是,是──" 太後点了点头,道:"皇上终究还是下了决心要了结,这事哀家其实早就知道迟早有这麽一日,只是真到了时候,还是难过,终究也是我一个儿子,却连个最後一面也没见上。 " 言照莘颤声应道:"是!"不自禁地回头向楚心尘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这事,心尘弟弟他还不知道吧?" 太後道:"这事还得先瞒著他,他如今经不得半点事,等过段时间,再寻机会好好地说。 "言照莘道:"太後考虑得是,那麽往後跟心尘弟弟接触的人,可都得仔细看好了,别一个不小心就给漏了出去。 " 太後脸上露出冷笑,道:"你不用拐著弯儿说话,我知道,你是不想再让凤王见他,不过你说的是,这事漏了,没好处,凤王的性子也有些不妥当,往後我尽量帮你挡著。 "言照非离京十八年,究竟心性如何,她并不了解,但想短短数月,竟能将人折腾成这模样,但凡稍沈得住气的人,焉能至此? 言照莘并不计较太後的讥刺,深施一礼,道:"谢太後!" 太後唔了一声,道:"容王,有一句话,我要和你说,兄弟就是兄弟,帝王家的兄弟,也是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不可太绝,你明不明白?"言照莘道:"太後说的是。 " 太後看著他半晌,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根本没往心里去,你去吧。 " 言照莘道:"是!"回身要走,旋又回头,道:"太後怎麽就认定了是我呢?" 太後嗤笑一声,道:"凤王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更不是笨蛋,他再忍不得,也要忍得,断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宫闱争斗,不见得比帝位之争仁慈多少,太後当年也是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哪能就是全无心机之辈? 言照莘道:"所以太後觉得,不是他,那就是孙儿了?" 太後不答,许久,道:"哀家老了,没什麽事想管的,不过就是盼著儿孙平安,社稷也平安罢了。 " 言照莘道:"孙儿本来也是一样想的。 " 太後道:"那如今呢?" 言照莘道:"孙儿自小待他如何,太後是看在眼里的。 " 太後点头。 言照莘道:"那时孙儿一直觉得他还小,什麽都不懂,也就耐心等著,想等他再大一些,懂事了再说。 可是居然就等不到了。 " 太後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坐著,拍拍身边,道:"来,坐下好好说。 " 言照莘一笑坐下,道:"五弟那日来寻父皇,说是查到了当年的真相,孙儿正巧也在,五弟说的时候也没打算瞒著孙儿。 後来父皇就下了手喻,收押羽王叔夫妇,五弟又向父皇要心尘弟弟,父皇居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孙儿知道阻止不了,就说跟著去,无论如何,我要先知道,五弟他到底要怎样?" 他苦笑一下,道:"情况比孙儿预料的还要更复杂一点。 五弟和父皇说的时候,只说了羽王妃的真正身份,还有羽王叔是当年刺杀一案的真正主谋,父皇就什麽都明白了,我那时却并不知道原来五弟的母妃也有卷入其中,还盘算著父皇那边怕是说动不了,或者可以在五弟这边活动活动,要他暗中将心尘弟弟交了给我。 结果我到了那边,才发现五弟竟是恨透了羽王叔夫妇,那麽他对心尘弟弟自然也是不肯放过,但他对心尘弟弟,哼,我那时就看出来了,分明是心有恋慕,所以无论如何,我可以放心一点,他不会要心尘弟弟的命。 " 太後道:"你倒也真能忍得住。 " 言照莘道:"不能忍,又该如何?孙儿是有实力跟父皇斗,还是有实力能五弟斗?不能忍,也只好忍了。 " 太後道:"那麽後来呢?" 言照莘微微一笑,道:"後来的事,太後不都知道麽?四弟劫走了心尘弟弟,却又被五弟夺回,连小命都赔上了。 " 太後道:"这是表面。 " 言照莘笑而不答。 是表面,但真相,却不可说。 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真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太後淡淡一笑,道:"所以你有一点比他们都好,你能忍。 "言照非带走楚心尘,他忍得住,再後来言照轩劫了人走,他居然还是忍得住,百忍成金,怕也不过如此了。 110 言照莘道:"孙儿只是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若是那时带走心尘弟弟的是自己,那麽後来被言照非所杀的,就是他言照莘,而不是言照轩,所以他不但要忍,还要暗中帮忙,借严飞卿之手,等於是将人直接送到了言照轩手上。 之前严飞卿和言照轩的结识,自然也不是巧遇,而是刻意安排好的。 赵群鹤会得知严飞卿来京的消息当然也不是偶然,那是言照轩的安排,被严飞卿左右了的安排。 然而这其中,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机括。 言照非纳妃一事,让他明白了他对楚心尘已不仅仅是单纯的心有恋慕,而是真真正正地爱上了他,但江山美人,究竟孰轻孰重,各人心里都有各自的算法,未必言照非不会为了江山舍美人,为了争得晋王一派的支持,而忍痛送出楚心尘,所以他要设法,让言照非再放不开,舍不下,谁来争抢,都决不能退让。 做法很简单,严飞卿入凤王府後,很快便明白了言照非对楚心尘的情意,但其中确实还大有保留,那是因为双方无法消弭的深仇大恨,他不能不有所顾忌。 後来言照非决意要让楚心尘失忆,而他要做的,便是让严飞卿顺水推舟,给楚心尘下药。 只因他知道,楚心尘一失忆,言照非再无所虑,原本苦苦压抑的情意,焉能不如火山骤发,喷薄而出? 其後数日,言照非果然对楚心尘全心全意,沈溺不可自拔。 至此,言照轩要夺走楚心尘,双方便再无和解可能,必得拼出个你死我活,最後坐收渔翁之利的,自然是他言照莘。 这其中却也另有苦心,楚心尘失忆,那麽不管发生什麽事,他都只是受人摆布,事後言照非再恨再怒,终究不能尽数责怪於他,又是真心爱他,总要容情一二,想来得回他後,不会太过为难於他。 人心计算至此,他不赢,谁赢? 太後点了点头,闭目片刻,似在思索,忽然睁眼道:"你要争位,却不是这几个月才有的念头吧?"事事皆在他算中,看似凑巧,其实却都是精心谋划的结果,没有多年筹划,哪里就能这样举重若轻? 言照莘道:"太後,人往高走,孙儿自然也不能免俗。 何况,心尘弟弟那模样,生来就不是个太平的命,孙儿若走不到那一步,怕未必保得住他。 " 言照非未回之前,京中最有势力的,是言照莘和言照轩两兄弟,两兄弟虽然交好,但对楚心尘却是同样志在必得,容不得半分相让,只是一个明些,一个暗些罢了。 言照非回来之後,不过形势更复杂了些而已。 太後点了点头,却忽然道:"你後悔麽?" 言照莘一怔。 太後道:"你看他如今这模样,就没想过,或许有更好的法子?" 言照莘默然许久,道:"率图之滨,莫非王土,我便是想带了他远走高飞,父皇能容麽,五弟能容麽?天大地大,又有何处可去?"何况,他既已站在了这个位置上,便容不得他退缩,他也没有退缩的理由。 太後轻轻叹气,道:"你去吧,记住哀家刚才的话。 哀家如今是不想管,可真要管时,也还不是不能管。 " 言照莘知道她是答应自己不管这事了,道:"是!"起身告退。 他回到楚心尘房里,见到他正蜷著腿,靠坐在床上,怔怔地出神。 大热的天气,还穿著两套长衣,身上竟也没汗,那身子骨一看就轻飘飘的,像没了分量。 羽王叔夫妇已死,如今,这天地间,他是真真正正,再没半个亲人。 言照莘走过去,伸手把他抱在怀里。 刚才太後问话的时候,他说不後悔,可如今这心里,怎麽就痛得这麽厉害? "以後,莘哥哥再不让任何人欺负你!谁来我都不让!" 却不知这样的誓言,能否让他的心稍有回暖? 七日之後,大皇子言照瑾入土为安,诸皇子齐去吊唁,包括凤王,大皇子府诸人接待有礼,没出一些岔子。 然而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是暗藏的波涛汹涌。 十日之後,何鄞的人送来急报:玉将军早有准备,梧州大营,甚至整个西路兵马防备严谨,无懈可击,早被铸成一座大铁桶,何鄞派出的人观察多时,竟无从下手。 莫说夺权,便是在这铁桶上敲条缝隙出来,也是难如登天! 言若铮脸色变了一变。 何鄞道:"连微臣前些时好不容易插进去的人,也都已经被处理了。 " 言若铮皱眉道:"他发现了?"何鄞道:"未必全是,玉将军只是把所有该抓在手里的位置,全部换上了自己真正信得过的人。 " 言若铮沈吟一会,道:"如果朕下旨强行撤换,会如何?"当然不会直接换玉将军,而是和以前一样,一步一步地来,一个一个地换,直到最後架空玉将军。 何鄞道:"这一点,玉将军会如何反应不知道,凤王已经给出答案了。 " 言若铮道:"他做了什麽?" 何鄞道:"周行超和崔万侠,昨夜都被人偷袭,两人都受了重伤,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知道,就算救得回来,也是一个瘸,一个瞎,再为皇上效命,怕是难了。 " 言若铮大吃一惊,喝道:"昨夜的事,怎麽现在才来禀报?" 何鄞道:"不久前才找到的人。 " 言若铮气得跺脚,道:"那麽护城军和南路军的情况,怎样了?" 何鄞道:"不出所料,虽然出了这样的事,这两队人马却毫不混乱,事事都有条不紊,分明有人暗中掌控。 " 言若铮道:"你是说老五派人重新接管了?" 何鄞道:"是!"又道:"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凤王派出的人,并没露面,只是在暗中掌控,甚至就算他们偶尔大摇大摆地进去巡视,也可以说是来拜访旧友,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 言若铮哼了一声,思索良久,道:"那麽其余的呢?" 何鄞道:"其余军队里,倒还没动静。 属下已经让各人多加小心,好歹微臣选出的人,本事也都不小,凤王要动他们,并不是太容易。 " 言若铮摆了摆手,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 何鄞道:"皇上说的是。 " 重点是,言照非已经摆明了态度,言若铮再动他分毫,只怕立刻就是挥戈相向,宁可背上个谋逆的罪名,也绝不再退让半步。 这一点二人并不奇怪,对言照非来说,的确已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但知道归知道,二人一时还是无计可施。 何鄞道:"大皇子府那边也是,防备意外地严谨,微臣派出的人根本渗透不进去,至於文家,最近一直谨言慎行,甚至整个南方江湖都是平静得非同寻常,微臣想要设法掌控,加以分离,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暗中操纵,而且此人手段非凡。 " 这个人,两人几乎不用思索,就可以知道是谁,言若铮沈吟片刻,道:"明日叫老五和莘儿都入宫见朕,有些事,朕也该问问他们自己。 " 111 次日过午时分,言照非、言照莘两兄弟准时出现在御书房里。 言照莘著了件白底黄边的轻衫,随意之中自见清贵潇洒,身後只跟了一名贴身小厮,他看见言照非,微微一笑,唤道:"五弟,来了。 " 言照非神色冷峻,道:"二哥。 "他今日著了一身墨紫绣龙纹的窄袖缎袍,干净利落,衬得他一张如玉脸庞越发俊美逼人,但目中寒意闪动,举手投足,俱见威势。 身後四人,皆是一身劲装,剽悍矫健,常牧、连侍卫皆在其中。 连侍卫原本已被他打发去了外院打杂,但如今楚心尘在太後宫中,横竖他也见不著,如今又是非常时期,便又将他调回了身边。 他虽然怒极连侍卫竟敢恋慕楚心尘,但对他的忠心却从未怀疑过。 言若铮还没到,二人打过招呼,便不再说,自动分开两边各自站好,等候皇帝到来。 今日之事,所为何来,二人心里有数,帘幕既已揭开,这戏便要开场,怎麽个唱法,双方心里各自有谱,又何须再如往日般假客气,遮著掩著? 过得好一会,外面终於响起脚步声,言若铮缓步进来,目光左右一闪,两兄弟各自带人跪下,道:"儿臣(小人)叩见父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言若铮唔了一声,道:"都平身。 "候众人站起,道:"两位皇儿留下,余人退下。 " 很快众人都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下,言若铮走到书桌前,抽出一旁插筒里放著的一幅大卷轴,在桌上展开,招呼道:"都过来看看。 " 二人过去站在他两边,低头看去,桌上一张地图,分明画的言氏王朝周边各国地势图,其中便包括了赭国。 言若铮徐徐道:"段孤峰即位,你二人有何看法?" 言照莘道:"此人胸怀天下,断不会甘心困居一国之中,迟早要挥兵四击,父皇宜早作应对。 " 言若铮点了点头,道:"老五呢?" 言照非道:"段孤峰确有此意,但这一战应对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哦?言若铮大感兴趣,抬眼看著他,道:"怎麽说?" 言照非道:"很简单,段孤峰虽有此意,但赭国兵力尚不足以一举吞并天下,他若逐一蚕食,或有可为,但诸国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只要我朝联合其周边各国,赭国敢击其一,则群起而共击之,赭国必败。 " 言照莘摇头道:"不见得妥当。 "在地图上一一指点,道:"父皇请看,赭国周边各国,尤其和我朝临近的诸国,大都是游牧民族居多,地少民稀,打起战来极为彪悍,可是因为人少,战斗力却实在不算太强,偏偏又生性多疑多变,跟这些人打交道,一则难以控制,二则,未必就能是多大的助力。 " 言照非淡淡道:"国之将亡,再多疑也要齐心协力,何况,也不必是多大的助力,只须他们能拖住段孤峰一时,我从旁挥戈一击,赭国无人挡得住我。 " 言照莘微微一笑,道:"和赭国作战,即便能胜,我朝也必定大伤元气,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又何乐而不为?" 言若铮道:"你有什麽想法?" 言照莘道:"天才只得一个,段孤峰要一统天下,必定亲自带军出击,他若在朝时,以他之精明,须不好用计,他若出时,则伺其出而乱其政。 内乱一起,国力必弱,届时赭国欲自保而不可得,又何须怕他来攻?" 言若铮道:"如何乱其政?" 言照莘道:"赭国国君病重之前,听说并无改立储君之意,忽然改弦易辙,废太子而立段孤峰,其中焉能毫无内情?照此大作文章便是。 "   言若铮脸上露出微笑,微微点头。 言照非却摇头道:"段孤峰此人,我打过交道,他战无不胜,并非运气得来,以他心计,焉能不知此患?他出手之前,必有安排,此计难以奏效。 " 言若铮道:"老五,若是你,你会如何安排?" 言照非沈吟道:"此时前太子杀是杀不得的,但留著便会给人留下空子,他在时自然压得住,他若不在时......"他摇了摇头,道:"前太子在位多年,多得朝中元老支持,所以他不在时,若没有得力之人相助,只怕是压不住,除非是先除了前太子,但要不惹人疑心,就不能心急,再怎麽样,要等前太子归西,总要三五年的时间,一时之间,却不可能。 " 言若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有三五年的时间?" 言照非摇头道:"段孤峰不会等这麽久,他必是另有他法。 " 言若铮道:"这另有他法,是什麽法?" 言照非摇头道:"儿臣一时想不出。 按说赭国并无良助,他一人之力,断不能在平定时局的同时还能开疆拓土,可是段孤峰此人,常有匪夷所思之举,儿臣不敢断言。 " 言若铮皱眉道:"这麽说来,我们如今除了观望,差不多是无计可施了?" 言照非默然,心想联众共击,这便是最好的法子,怎麽是无计可施?赭国周边的这些小国虽然不好控制,但当此之时,施展手段,多加笼络,也未必不能。 言照莘道:"我朝兵力并不在赭国之下,父皇勿须太过焦急。 不若两方同时著手,一边打探赭国国内时局,设法加以利用,一边麽,赭国周边的撒拉部落、哈尔达部,赤奴等国,也不妨去联络一二。 " 言若铮沈吟片刻,道:"未尝不可。 除此之外呢?朕是说,国内又该有何安排?" 二人心中同时一凛,这问的,是治国之道了! 言照莘道:"无他,施仁政,轻赋税,兴百利,使民安居,民安则国泰。 " 言照非道:"施仁政也要看时局,如今却不是施仁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扩展军队,加强军防,以防不测。 " 言照莘皱眉道:"五弟,如今的兵力已是够了。 厉兵秣马,必要劳民伤财,只恐激起民变。 " 言照非道:"外有强敌,民安未必国泰,国泰才能民安,告诉老百姓如今的形势,告诉他们,若是兵力不够,赭国攻进来了会如何,再问他们愿不愿意多匀出一口饭、一件衣给保家卫国的战士们,他们会愿意的。 " 言若铮道:"老五,扩展军队,所费之巨,对老百姓来说,并不是多匀一口饭、一件衣的问题。 还有,士兵多了,劳力便少了,耕作跟不上,粮食从哪里来?一年两年或许可以支撑,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老百姓还支撑得住麽?" 言照非怔了怔,道:"即便如此,赭国之患未除之前,这些都是必须的,想来只要调制得当,总是能支撑的。 " 言照莘道:"能支撑,我朝建朝百年,向来国泰民安,如今国家和百姓都算得富足,但若按五弟的做法,只怕接下去百姓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百姓心中终究会有怨言。 二哥还是觉得,如今的兵力,已是够了。 " 言照非默然好一会,道:"段孤峰会扩军。 " 言若铮和言照莘齐齐一怔。 言照非道:"赭国如今兵力不过和我朝相当而已,如何能一统天下?他这人,心志极坚,决不会改变初衷,所以儿臣以为,他为了平生之志,定会大肆扩军,我朝若不跟上,难以和他匹敌。 " 言照莘思付片刻,道:"他若扩军,一样也是劳民伤财,那麽我们要挑动赭国内乱,岂不是更容易了?" 言照非气怒已极,寒声道:"二哥太也小看了段孤峰,他既能自段孤臣手上生生夺走王位,又岂会给你挑动内乱之机?" 言照莘微微一笑,跪下说道:"父皇,儿臣有一事擅作主张,要请父皇恕罪。 " 言若铮道:"你起来说吧。 " 言照莘站起身来,道:"谢父皇!前时赭国形势微妙,儿臣曾派人入赭国打探,接触了一些赭国重臣,这些人对段孤峰都十分不满,倒是对段孤臣颇为感念,颇有些蠢蠢欲动的意味。 儿臣命人接触的这些人,都是赭国名门望族,根深枝广,只要到时他们登高一呼,段孤峰想不乱也不行了。 " 言照非呆了一呆,心想这事有这麽容易?欲待不信,但想言照莘又岂敢拿这样事来开玩笑? 112 言若铮又惊又喜,道:"到底怎麽回事?" 言照莘道:"朝堂重臣中本就是支持前太子的人居多,这些人要麽本身和前太子亲厚,要麽和段孤峰不睦,只是如今被段孤峰强权压住,表面上不得不屈从。 儿臣派去的人设法潜入段孤臣被监押之处,取了他的信物,出来後便和这些人联系,进展十分顺利,如今已联系好不少人了。 " 言若铮问道:"你的人又如何能取信於段孤臣?" 言照莘道:"儿臣派去的人自然不能,不过儿臣命他先搭上了大司马路仁的公子路冀,他对段故臣向来最是忠心,由他出面,段孤臣便不会不信了。 " 言若铮沈吟著道:"你是说,你的人真的在帮段孤臣复位?" 言照莘道:"是!不如此,不足以取信那些老狐狸。 但再怎麽样,段孤臣要复位,怕是不能的,儿臣只求能搅乱赭国时局,也就是了。 " 言若铮点头,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 言照莘一脸恭谨,道:"儿臣不敢居功,父皇不责怪儿臣自作主张已是万幸。 详细资料儿臣都已带来,这就请父皇过目。 "说著自怀中取出一叠信笺,双手呈上。 言若铮大致看过,大都是赭国诸重臣和路冀的来往信件的拓本,还有一名自称周溶的男子所述赭国国内局势,甚至还有一份国都四周的详细布防图,和何鄞事先了解到的情况十分相符。 他微笑著看过,知道这叫周溶的男子便是言照莘派去的人,点了点头,道:"好,很好!" 言照非道:"可否让儿臣看看?" 言若铮并不拒绝,递了给他。 言照非匆匆看过,眉尖一蹙,从头又看了一遍,道:"父皇,这里面,儿臣一时找不出破绽,可是儿臣不信这事有这麽容易,段孤峰此人,他断不会让人这麽容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 言若铮眉头一皱,不悦地道:"段孤峰此人,确实不凡,不过也不见得事事皆在他算中吧?" 言照非迟疑片刻,道:"父皇,儿臣和此人斗过不止一场,此人,单论用兵之道,儿臣自信能胜他三分,但若论心计,此人还在儿臣之上,他既然早知前太子不会甘心服输,焉能毫无防范,由得人对他下手?此事,还需仔细斟酌。 " 言若铮瞥他一眼,道:"自古内乱最是伤筋动骨,这事不是小事,朕自然要好好的斟酌,若能好好利用此事,甚至可以让赭国就此一蹶不振。 "接过信笺放在桌上,道:"莘儿,你先下去,不过不要回府,朕还有好些事要和你们多聊聊,这几日你们先住在宫里,府里的事不用担心,朕自会让人去传话,让他们安心。 " 言照莘和言照非两兄弟心里都是一惊,不想言若铮竟是要即日将人扣在宫里,只怕只有等他定下心意才会放人了,到时能走出去的,就是新储君,而另一人,未必这一世还有离开的机会。 但以如今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局面,这一招确实狠辣,差不多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从容控制局势的方法。 二人心中思量,脸上一般地不动声色。 言照莘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自有何鄞命人带他过去歇息。 言若铮候他出去,目光转向言照非,却并不即时说话,只是看著,目光说冷不冷,说暖却也不暖。 言照非默然跪了下来。 言若铮由得他跪了许久,这才道:"皇儿这是何意?" 言照非道:"父皇不喜儿臣,想是儿臣有事做错了。 " 他不直认自己有错,却说是言若铮不喜他,分明是心有怨愤。 言若铮怒哼一声,寒声道:"你能做错什麽?老五,你告诉朕,这世上,有没有你不敢做的事?" 言照非道:"儿臣不敢做的事很多,父皇想知道的是哪方面的?" 言若铮看著他好一会,脸上露出冷笑,道:"朕的儿子你敢杀,朕亲自任命的臣子你一样敢杀,明儿是不是连朕,你也要动上一动?" 言照非知道他指的是周行超和崔万侠之事,事到如今,不认也没什麽意思,至於後面那一句,他否认也未必有人信,便只默然不语。 言若铮神色愈怒,一字字道:"老五,有一句话,朕叫你记在心里,你还记得麽?" 言照非道:"记得,您说,儿臣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皇给儿臣的,玉家有兵权,可父皇您是皇帝。 " 言若铮嘿嘿冷笑,道:"好得很!难为你居然还记得!老五,朕看在你母妃的份上,纵容了你这麽久,可是有些事,朕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你知道是什麽?" 言照非平定地道:"请父皇明示。 " 言若铮道:"内乱!历来内忧都比外患更易导致亡国,朕绝不允许言氏王朝出现内乱,就算只有一点点的火苗子,朕也绝不允许它存在於世,不但要一脚踩灭,还要让它永远没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言照非道:"儿臣知道,不过儿臣更明白一件事。 " 言若铮道:"讲!" 言照非道:"形势如此,儿臣再退让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 言若铮眼神倏地一暗,冷笑道:"所以你要和朕,争一争?" 言照非不答,昂然直视言若铮,目光中有不平,有愤恨,可是眼底深处,却还有说不出口的乞怜和哀求。 言若铮看著他许久,哼了一声,咬著牙道:"不知道玉将军是怎麽教你的,难道他竟没教过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莫说朕要废了你,朕便是要即刻杀了你,你也只能乖乖地引颈就戮!" 言照非猛地一震。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这句话,说过的人早已不计其数,可是有多少人会真的亲耳从自己的父亲口中听到? 他缓缓伏下,颤声道:"对不起父皇,儿臣的外公,还......还真没教过这句话!" "你!"言若铮恨怒已极,抬起一脚便要踢去,但脚到半途,终於还是缓缓收回。 他冷冷看著跪伏在地的言照非,缓缓道:"朕知道,你心里一直为当年的事恨著朕。 你回京的目的,就是为了皇位。 不错,朕是答应过要传位给你,可你的所作所为,太让朕失望了,朕如今还没最後决定,但朕便是真要另选储君,那也是你自取其咎,怨不得他人。 不过无论如何,朕会设法保住你性命,你不必过於担心。 " 当然恨!怎麽能不恨?即便是玄妃陷害,可若非他的薄情寡义,母妃又怎会含冤自尽?可是即便有恨,也只能压抑在心底,只因这个人,终究是生养他的父亲啊,可是这个人,怎麽就对他全无半点父子的情义呢?言照非没有抬头,低哑著声音道:"儿臣谢父皇。 " 言若铮唔了一声,一时竟也默然。 他恨怒之下说出的这些话,未必不是真心话,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直接的方式说出。 113 (生子/本章虐心) 言照非终於抬起头来,道:"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问父皇。 " 言若铮尽量缓和了语气,道:"你问吧。 " 言照非道:"心儿,父皇要如何处置他?" 言若铮一怔。 言照非道:"他父母都已死了,父皇可否放过他一马?" 言若铮顿了顿,道:"朕已答应他父母不为难他。 "羽王夫妇被赐死一事,此事尚未对外宣布,但以言照非对二人的在意,必是暗中安排了人手查看著,他并不奇怪他会知道此事。 言照非嗯了一声,道:"儿臣的事,跟他也没有干系,请父皇不要迁怒於他。 " 言若铮皱眉道:"朕说了不为难他。 " 言照非也不知到底听明白了没有,自顾自地说道:"心儿他,儿臣以前多有亏待他,往後,若是儿臣护不得他了,还请父皇怜他一二,等孩子生下,就放了他去吧。 " 言若铮一怔。 言照非道:"儿臣的意思,是请父皇莫要将他转赐他人,他有手有脚,是人不是物,何去何从,他自己会选。 " 言若铮眉头皱得更紧,却不是为言照非的要求感到为难,而是为是他话中流露出的决绝心意。 他心里确已偏向言照莘,也自信有手段制住言照非,再以他挟制玉将军,不使言氏王朝当真陷於内乱,但听他这般仿佛交代後事一般地说话,心里不由得烦闷已极,更不能不感到心惊。 这模样,分明是要破釜沈舟,不留後路了!万一一个控制不好,玉将军当真挥兵攻来,且不说内乱为祸之巨,单只国门大开,无人坚守一事,便已足以令国家大乱了,届时段孤峰挥戈一击,国亡无日矣! 他心思急转,脸上毫不动容,道:"朕心里有数,你......你先下去吧!" 言照非应了声是,一时却并不起身,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分明是血浓於水的亲父子,可是世事无常,怕只怕这心里的爱恨还来不及理分明,转眼间便要成生死对手。 言若铮看著他,渐渐有些犹疑,终是默然伸出了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抚得一下,缓缓收回。 言照非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道:"他知道他父母的事了麽?" 言若铮道:"他如今身子还不太好,朕命人先瞒著他了。 " 言照非点头道:"父皇考虑的是。 "出神半晌,道:"他知道了,定是要伤心的。 " 言若铮道:"你不想杀他们报仇麽?" 言照非道:"想,儿臣一直都很想报仇,可是想到心儿会伤心,也只好先忍住了。 倒是父皇,怎麽忽然想起要处置了?" 言若铮道:"谋逆弑君,不该杀麽?" 言照非道:"该杀!可是究竟杀不杀,横竖旁人又管不著,看的还不是父皇您的心意麽?父皇这麽久都没处置,儿臣一直以为,父皇是将他们留给儿臣处置的。 " 言若铮淡淡道:"我本以为你会杀了他们报仇,并没想过你会这麽久都不动他们。 " 言照非道:"那也不是父皇忽然杀他们的理由吧?" 言若铮道:"自然不是。 "停了一停,道:"若是朕杀了楚心尘,你会如何?" 言照非猛地一震,目光死死盯住了他,并不说话,可是心中所有慌乱、愤恨、哀苦,甚至杀意,种种情绪,尽已浮现眼底。 言若铮淡笑一声,道:"朕若杀了他,你心里会有多恨?可是当年朕的玄妃,等於是为他的爹娘而死的。 他若真是一心恨著朕,那也就罢了,偏偏他心里却是实实在在装著朕的,他是朕最心爱的人,朕却连他的一丝心意都还没明白过来,就这麽由得他去了。 朕心里的痛和恨,想必你能明白。 " 言照非被安排在离皇帝寝殿不远的怡心殿暂住。 常牧等四人倒是没被另行遣开,仍是由得四人跟著他住在怡心殿里。 四人只看四周守卫层层,已知究竟,并不多问,簇拥著言照非跨入寝殿,常牧似是不经意地道:"王爷,若一时不得回府,可要让人回府去知会一下?" 言照非摇头道:"不必,父皇已派人去了。 "这是说,如今是容不得他和外面再通信息了。 常牧等人顿时脸色微变,一时作声不得。 言照非脸上却露出淡淡讥笑。 他本要让人去赭国打探一下究竟,以防不测,无论如何,他都不信以段孤峰的手段,那叫周溶的男子能这麽容易在他眼皮子底下玩弄花样,悄然打入段孤臣一派中,未必这不是段孤峰玩的手段,这事弄得不好,只怕言氏王朝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若万一是真,那麽和言照莘的这一战,他就输定了,皇帝再不会有丝毫的犹疑。 一时之间,他还真不知自己该盼望怎样的结果。 入夜之後他早早便解衣上了床,横竖无事,索性闷头睡大觉。 常牧等人并不散去,悄然守在房内。 半夜时分言照非忽然坐起身来,披衣而起,连鞋子都没著,径自开了门,赤著脚大步奔了出去。 常牧等人愕然而起,不及询问,边披衣边追了出来。 四周守卫纷纷前来拦阻,言照非挥手推开,直往大殿门口奔去。 众守卫毕竟不敢当真对他动手,只能跟在他後面苦苦劝阻,却哪里劝得他住?一时大乱。 言照非毫不理睬身後纷扰,出了怡心殿,竟是一路直奔太後的宁和宫,进了宁和宫,更不迟疑,直奔那日去过的楚心尘如今所居的阁楼。 宁和宫里当值守卫太监又是一阵忙乱拦阻,只是当朝凤王要闯将进来,这些人哪里有计可施?身後的人枉自越来越多,可是片刻间他便奔到了楚心尘房前。 他正要伸手推门,只听身後有人喝道:"慢著!" 他回身看去,只见太後只匆匆著了外衫,在几名宫女内侍扶持下,沈著脸站在身後不远处,缓缓道:"夜深了,凤王有事,何不明日再来?" 言照非微微一笑,跪下道:"孙儿见过太後。 太後,这几日孙儿来您这里,已来了数回了,您什麽时候让孙儿进去看他过了?"这半个月来他来这里的次数总有三五回了,可是每一次都被太後挡住,理由有时有,有时没有,总之就是不让他见到楚心尘。 太後淡淡一笑,道:"哀家不让你见他,自有哀家的道理,无需对你解释。 可是你深夜硬闯哀家的宫殿,若不能给出个好理由来,哀家倒是大可治了你的罪。 " 言照非竟毫不慌乱,仍是含笑道:"太後,孙儿来此,自然是有理由的。 " 太後道:"什麽理由?" 言照非道:"孙儿很想他。 " 太後哼了一声,道:"这不算。 " 言照非点了点头,道:"还有一个理由。 "低低笑了几声,道:"太後,这一回再见不上,孙儿可不知道以後,究竟还有没有机会活著见他了。 " 太後默然,静立半晌,道:"摆架!"转身带著一众内侍缓步去了。 她一去,四周跟随著的守卫太监等人也便悄然退下,常牧连侍卫等四人则默然守在一边。 言照非笑了一笑,起身推开楚心尘的房门,随手又带上了门,他微微喘息著奔到床前时,楚心尘早已被惊醒,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眸,却并不说话,也没起身。 里面随侍的两名太监都已听明白了外面动静,知道这来的是凤王,不敢过来打扰,缩在角落里装瞌睡。 言照非在床前矮榻上跪坐下来,探手入被窝,摸索著抓住了他手,似是安心了,放松地一笑,柔声道:"你继续睡。 " 楚心尘茫然睁著眼睛,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什麽事。 言照非道:"我很想你,就来看看你,没别的事,你睡吧。 " 楚心尘终於缓缓闭上了眼睛。 言照非在夜色中看著他,许久,小心地将他手拉出被窝一点,低头轻轻吻了一吻,又小心放回被窝,在矮榻上蜷著双腿侧坐下来,头靠在床栏上,慢慢睡去。 114 (生子/继续虐心) 第二日他早早醒了过来,转头看去,床上楚心尘也正睁开眼睛。 他揉了揉有些酸麻的双腿,道:"要起来麽?"嘴里问著,却已站起身来,径自伸手扶了他起来,取过一旁衣物为他著衣,一边吩咐旁边的小太监出去端来盥洗之物。 候水盆布巾等物取到,他挥退了那两名太监,亲手服侍楚心尘就坐在床上漱洗过了,这才替他著了鞋袜,却并不让他自己走路,伸手抱著他坐到镜前,取了梳子为他束发。 他用玉梳仔细地梳著楚心尘的一头长发,轻轻叹了口气。 那发原本极是黑亮柔顺,当真是如瀑如墨,如今却颇有些枯黄模样,要再养回去,怕不是易事了。 用玉簪给他束好发,目光一扫梳妆台,不觉咦了一声,那上面竟放了几根抹额,都是颇宽的款式。 他选了一根,给楚心尘系在额上,端详一下,那突兀的大块伤疤竟被遮住了大半,雕花玉扣镶紫水晶的款式十分大气漂亮,衬得他兀自有些晦暗的脸庞都亮堂了几分,粗粗看过去,竟大致恢复了往日动人神采。 忍不住便低头亲亲他脸颊,笑著赞道:"我的心儿真好看!" 楚心尘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坐著,由他侍弄,带著茫然的表情。 言照非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怔怔看著他,道:"心儿,我快要输了,输了,大概也就活不成了,以後你再不用怕我会折腾你,你高兴麽?"他心里定是高兴的,自己折磨了他这麽久,难道还要奢望他会为自己伤心难过?可是他若真的说是,他若真的说是......自己会不会不等父皇动手,就此心痛而死? 楚心尘手上猛地一颤。 他快要输了?那是什麽意思?这个折磨得他死去活来,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他会输?甚至会死? 太过震惊,心里倒一时体味不出是喜是悲,只是茫然无措地将头转向他说话的方向。 言照非低下头,贴著他耳朵喃喃道:"我快要输了,真的。 如今只是最後搏一搏,赌父皇敢不敢冒引起内乱的风险。 我告诉父皇我会孤注一掷,可是我又怎麽会真的起兵造反呢?我在边关守了这麽多年,打退了这麽多敌人,难道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打一场内战,把天下弄得千疮百孔,然後双手送给虎视眈眈的段孤峰麽?所以这最後一搏,差不多就是垂死挣扎罢了。 " 楚心尘心里一片混乱,这个人,怎麽和他以前认识的那人全不一样?是他以前看错了,还是如今的他太不正常?可是如今,不是思量这个的时候,他终於问道:"为什麽?" 言照非道:"大皇兄死了,父皇疑心是我派人杀的他,因为你的事。 " 楚心尘呆住。 他住在深宫,被太後罩在羽翼之下,外面这段时日所有的风吹草动,都无人告诉他知晓,哪里知道竟出了这麽大的事? 言照非轻轻问道:"心儿,你心里痛快不痛快?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意,可是终究,也算得你亲手扳倒我一城,从前,我这样待你,你必是恨我得很了,所以这一回一定很高兴,是不是?" 高兴?就算是自己扳倒他一城,可是用这样的法子?楚心尘想笑,脸上露出的神情却终究比哭还难看,茫然半晌,道:"我......我......"我了半天,最终却什麽也说不出来,心思混乱,竟忘了去思量自己究竟高不高兴,他终於要被人扳倒这件事了。 言照非缓缓抱住他,低头亲吻他的头发,喃喃道:"我待人,本不是这样苛刻的,我带兵打战,麾下将士个个都说我待他们好,可是对你,偏生是对你,却......"偏生是对自己这一世最爱的人这样酷厉!说是仇恨太过刻骨铭心也罢,说是楚心尘太容易影响他的心意也罢,这一世,楚心尘都已注定是他最对不起的人了,甚至答应了要留他父母性命,最终竟也不能做到。 他怔忡半晌,忽然又笑了起来,道:"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麽?心儿,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要不我就连搏一搏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想著楚心尘必是恨自己入骨,巴不得自己早死早好,可是不知怎麽的,还是想著要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他,竟似笃定了他不会说出去一般。 他絮絮叨叨地又说道:"父皇答应我了,无论如何,不会再为难你。 所以你什麽都不必再担心,我会事先做好安排,无论我这里结果如何,等孩子生过,你便出宫,想怎样便怎样去吧,我自会排好人手暗中照顾你。 " 楚心尘道:"我爹娘呢?" 言照非停了停,道:"我会一并安排。 "自然要一并安排,只是如今能安排的,已只有两具骸骨了。 楚心尘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今日言照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没想到的,他心里尽是混乱迷惘,最不敢相信的,是言照非会这样待他。 他自昏迷中醒来後言照非便待他极好,但还是从未想过他竟肯放了自己去。 他这是,真的要亡了麽? 这一日竟无人来打扰两人,甚至连早该得到消息的言若铮也没叫人来训斥。 言照莘倒是来了一回,来时言照非正半抱著楚心尘坐在亭子里,边喂他吃果鲜,边抓著他手逗弄几只啼声十分婉转的百灵鸟,他远远地看了许久,终於没去打扰,自行悄然离去。 第二日、第三日,都无人来赶他走,太後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不闹事,也就由他,言照非索性就在楚心尘房里住了下来,每日陪著他谈谈说说,逗逗花鸟,楚心尘大多数时候是不说话的,但偶尔也会小声地答应一两句,言照非便觉极是满足了。 这时楚心尘已有近三月的身孕,肚子渐显,人也比以前养胖了些,脸色还是有些暗淡,却不再如前般青白难看,竟开始有些珠圆玉润的模样出来了。 言照非看著欢喜,倒忘了再去计较那孩子的事了,偶尔兴致一起,甚至还会弄些脂粉替他淡淡地敷上一层。 脸色只一好看起来,伤疤又被抹额大致遮住,便宛然又是当年一笑一倾城的羽王府小王爷,言照非左看右看,不免又自鸣得意一番。 其实深宫中哪有人能瞧见?楚心尘再好看,也是无处炫耀,但言照非仍是乐此不疲,只是楚心尘自是不悦他这样耍弄的,虽然不反抗,神色总是郁郁,他也就玩过便罢,自己看得一会,便细细替他洗掉,还要再小心哄上一阵。 很快十数日过去,眼见得便是每年入秋之时的秋猎之期了,言若铮始终不曾派人来召他,甚至也未命他离开宁和宫,竟是由得他去了,言照非心里却并不因此欢喜,反而渐渐冰凉。 赭国之事还未有更确定的消息传来,但若是言若铮还有意於自己,自己这十余日这样的肆意荒唐,他哪会这般不闻不问?分明是将这放纵当作补偿了。 但事到如今,这些事早已不由他操纵,他心知只怕和楚心尘已是时日无多,索性抛怀一切,每日里纵情欢笑,想尽了法子地逗楚心尘开颜,楚心尘多数时候是不会有反应的,但偶尔也能博他一笑。 115 (生子/ H 虐心,慎入) 这一日,是秋猎的前夕,日间言若铮倒是派了人过来,要他明日随行出猎,还命人送了几套各色箭袖袍服,并几套弓弩过来,任他挑选。 另有几套质地款式都稍简单些的短打劲装,那是给常牧等人的。 他挑了套於右侧箭袖和右半片的前後衣襟上,从肩至腰都镶著大片火红云纹的墨色劲装,弓弩则选了最强的一把弓。 使力极强,射程却极远,足有三百步。 他随意试了衣裳弓弩,叫常牧等人也选了,明日同去狩猎,边笑道:"可惜吴儆不能来,否则以他箭术,第一定是他的了。 "吴儆便是玉将军送给他的那名神箭手,而每年秋猎,其实还是各武将和世家子弟们互相较量的时候,得第一的人,不止可得皇帝的赏赐,更是成名的好时机。 晚上他照例在楚心尘床前的矮榻上躺卧下来。 这段时日他一直栖身於此,他自己不曾试过要上床去,楚心尘当然更不会叫他上去。 但这一夜,更敲三鼓的时候,他爬了起来,小心爬到床上,掀开被窝钻了进去,抱住楚心尘,道:"心儿,我想要你。 " 楚心尘僵卧著,没有答话。 这几日,算是这数月来两人相处最好的一段时日,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冲突,但并不等於他就可以忘记以前的痛和恨,可以接受言照非了。 言照非埋头在他的颈窝里,用脸颊不住地磨蹭,贪婪地嗅闻他身上温香的气息,蹭得一会,俯首上来,吻住了他双唇。 楚心尘没有推拒,可是也没有张嘴回应,只是沈默著任由他动作。 言照非吻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放开了他双唇,缓缓向下吻去,双手轻巧地褪下他亵衣亵裤,灵活的舌头一路游移著到了乳尖,含弄一阵,继续向下,滑过小小圆圆的可爱肚脐,舔上了犹自安静柔软的器官。 那漂亮的小东西终於在灼热的爱吻含吮中不由自主地挺立起来的时候,言照非得意地轻笑起来,用舌尖极色情地舔了舔顶端的小孔,换来楚心尘几声压抑得极低的呻吟。 言照非抬起头,用发亮的眼神看著他渐被情欲薰染成粉色的脸庞,坐起身来,几下扯去全身衣物,随即分腿坐在他身上,扶著那勃发的欲望对准了自己的後穴,慢慢地往下坐去。 楚心尘低低叫了一声,看不到,可是感觉再迟钝,也不会到这时还不明白他在做什麽。 他不安地挣扎了一下,言照非痛楚地叫了一声,双手按住他腰,止住他乱动,一时痛得双腿都有些发软发颤了。 他在楚心尘的分身上尽量多地留了唾液润滑著,可是他自己的密处却丝毫没有润滑开拓过,他忍著痛努力到如今,也只能含入一小半。 他喘了口气,抓起楚心尘双手放在自己腰上,哀求般说道:"心儿,帮我,我好痛......帮我!" 对任何正常的男人来说,这种时候,这样的话,大概都是最难抗拒的,足以燃起滔天的欲火,可是楚心尘的手僵硬在他的腰上,半晌没有动作。 言照非等了许久,伸手在他的下体根部轻轻揉弄,低低叫道:"心儿......" 然後他看到楚心尘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用这样,你要做什麽,我都会答应的。 " 言照非的手慢慢停下,呆呆地看著他,脑子里有些晕眩,心底深处却仿佛有什麽东西被撕裂了,惊心的痛。 他什麽都肯答应,可是言照非知道,那是因为他以为父母还在自己手里,抛除这个,他已经不想再和自己有任何关系了。 他仰起头,微弱地笑了一下,放松身体,落了下去:"其实,也不是很痛,我骗你的。 " 坐到底之後他慢慢地吸著气,停了一小会,然後双手撑在身後的床上,快速地上下动起来。 温热的液体随著他的动作渗了出来,流到了楚心尘的腹部,渐渐那粘稠腥气的液体越来越多,上下的动作也越来越顺畅。 快感在累积,楚心尘却彷徨著,迟疑著,终於,一直停在他腰上的手用力按住了他,低声道:"凤王爷,你这样也没用的,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 言照非停了下来,很长时间都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在思索,又似乎什麽都没想,只是痴痴地坐在他身上,过了很久,他抓住楚心尘的手扯开,又开始上下动了起来,道:"我们还有时间......我们会有时间的!" 他一直以为他们还有时间的,就算是楚心尘自昏迷中醒来,二人之间最无望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两人还有时间。 心儿还在他身边,他父母还在自己手里,怎麽会没有时间呢?只要有时间,铁棒都能磨成针,就算过往再不堪回首,他也不信会用尽一生的时间还挽回不了。 可是很快,楚心尘被皇帝带走了,再後来,楚立秋夫妇死了,如今,皇帝要弃用他了,他要失势了,也许还会没命,忽然间,前途一片迷茫,竟似没了出路。 可是,他怎麽甘心啊?无论如何,心儿还活著,他还有机会,就算已经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万一之机,他怎麽甘心就这样认输放手? 上下的动作越来越快。 "我不会就这样认输,我言照非,戊守边关多年,生平大小战役无数,从来没输过!我不会就这样认输,我要──放手一搏!" 终於结束的时候,他在楚心尘身上又坐了好一会,才起身让那已软下来的肉具滑出,然後扯过一边的亵衣给他擦拭。 他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拭去所有污物,又给楚心尘盖好了被子,这才下了床给自己收拾。 期间楚心尘曾想止住他,他知道言照非伤得不轻,该赶紧清洗上药,可是言照非推开了他的手,固执地坚持著自己的动作,直到做完。 一直有温热的液体一滴滴地落在他的下腹,可是言照非的手却始终异常稳定,也不曾发出任何的声音,仿佛那落下的眼泪并非出自他的眼眶。 他疯了!这是楚心尘那时唯一的想法。 很快言照非就回床了,他掏弄出里面的体液,倒了些茶水在亵衣上,胡乱在腿间擦拭几下,就用随身带的药膏给自己上药,倒是里外都涂遍了,毕竟明日还有一场硬仗,他不想、也不能让自己伤得太重。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犹未亮,言照非睁开双眼,掀开被子,披上外衣下了床,平定地开门,命守在外面的常牧去取热水,再煎一剂退烧的药来,吩咐完毕他便又关了门,静静地坐下等候。 很快热水送到,他褪下外衣,仔细清洗了身体,好好地再上了一回药,跟著便从容地著衣、漱洗,一丝不苟地整理仪容。 全部弄完时,药汤也送来了,等略凉了凉,举碗一饮而尽。 他放下药碗,目光终於转向床上。 昨夜两人睡的时候分得很开,所以刚才他掀被起来的时候并未惊醒了楚心尘,此刻他兀自沈睡著,一只雪白晶莹的脚却不安份地露在了被外。 言照非缓步走到床前,伸手轻柔地握住,低头在漂亮的脚尖上亲了一亲,扯过被子,仔细替他盖住,随即取过弓箭,开门走了出来。 门外,常牧、连侍卫等四名侍卫皆已悄然候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天色已亮。 116 五人快速而平定地用过早膳,便赶去皇帝的寝殿等候召见。 赶到那边,便见皇帝一身戎装,立於马上,旁边五十名宫中侍卫俱已整装待发。 见了他来,言若铮微微愕然,随即淡淡一笑,道:"皇儿好眼光。 " 言照非跪下请了安,起身干净利落地飞身上马,立在他身旁。 一时场上尽皆侧目。 他坐骑亦是通体黑色,配上今日这一身墨色,却在一侧如泼血般绣了大片浓重豔丽的火红云纹,黑红相映,粗粗看去,宛如沙场喋血归来,张扬肆意,惊心动魄,凝重之中隐含血腥杀意,而衣物之上的那一张脸,肤白如玉,眉眼穠丽,被这浓重的黑红两色衬得愈发豔丽夺目,俊美犹如神祗,目光却冰冷,隐隐有拒人於千里之外之意。 珍妃当年宠冠後宫,除了和言若铮算得青梅竹马,两人自小感情甚笃外,其相貌绝丽,自也是功不可没。 言若铮眯著眼睛又打量了言照非几眼,心下忽然感慨,暗想,这倒越长越像珍妃了!这脾性却只怕比珍妃还要孤高自傲、不肯低头。 想著不免又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股烦躁之意。 不一时言照莘也到了,看著言照非目光一闪,跪下向言若铮请了安,起身上马,微笑道:"五弟真是好俊的人才!"言照非淡淡道:"二哥也不差。 " 言若铮扫了二人一眼,道:"时候差不多了!" 便有大太监高声叫道:"起──驾!"言若铮一提缰绳,带著众人径奔皇宫西门而去,出得门来,转向西南方向,过不多时便到了校武场,住在宫外的诸皇子、有份参与秋猎的众大臣武将,以及各世家子弟都已等候在此,候言若铮约略检阅一番,便整好队伍,直奔南郊专用作皇室狩猎的万虎山而去。 一路之上百姓夹道观看,时闻欢呼之声。 到得万虎山,远远便见山高林深,山脚下御林军旗帜飘扬,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将此山密密围住,只在北面朝著京城的一侧设了入口,见了这边人马到达,千万兵马一起跪下,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天地。 秋猎之日,此处守卫之职,原该是护城军之责,但言若铮却以护城军统领新伤,暂有所混乱之由,改为由御林军守卫,此中缘故,言照非一眼即明,脸上却全然不动声色。 众人进入山中,在半山腰一处广袤密林前停下。 此时朝阳正红,万丈金光照射过来,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点点寒光闪动,那是各人手上早已磨利了的刀枪弓箭。 言若铮道:"众卿家,一日为期,日落时分回到此处,最後猎物最多、最凶猛者,胜!朕,有厚赏!"底下又是一阵欢呼。 大太监那尖细的嗓子一声高喝:"秋猎──开始!"便听得万马奔腾之声动地而起,诸参与者控马掌辔,呼喝声中,潮水般齐向密林中冲去。 言若铮并不看余人,只是眯眼盯著疾驰而去的言照非、言照莘两兄弟的背影,直到看见数十名内宫侍卫不动声色地分开,分别围在了二人身边,这才长出了口气。 秋猎日,这两兄弟不能不来,尤其这二人都有可能是言氏王朝下一任君王,这样的场合,更是不能不来,可是,他也绝不允许有人在这样的场合,乘乱惹事。 将护城军换作御林军是一条,而围在这二人身边的几十名侍卫之职,是护卫,也是防范。 身後蹄声得得,何鄞带了几名随从奔到他身边,一起下马行礼。 言若铮挥手命他们起来,挥退左右,低声问道:"两人府上可有情况?"虽然这十几日两人都居於深宫,无法和外人相通,为防万一,言若铮仍是命何鄞派人监视二人府上,里面人等进出都有人跟踪查看。 何鄞低声回禀道:"回皇上,两位殿下府上都没有异常。 尤其凤王府上。 这段时日,里面人等一直都是深居简出,今日也是,除了厨房几名仆役去过菜场采买,并无其他动静。 " 言若铮满意点头,笑道:"你瞧今日,这里谁会得胜?" 何鄞微笑道:"皇上,京中诸将和各府子弟,其中不乏武艺高强者,箭术上佳者却不见得多,倒是凤王爷争战沙场多年,微臣虽未见过他出手,但想必箭术有过人之处。 " 言若铮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老五之能,朕心里有数,按朕本意,是想再等一段时日,细细再察看一番,朕也不是明日就要归天,何必这麽著急?只是如今双方势成水火,朕不早做决断,必成大祸。 " 何鄞是他一手培养,二人之间说话向来比他人随意,何鄞虽听他说话毫无顾忌,也并不奇怪,道:"皇上考虑的是。 " 言若铮摇了摇头,道:"朕有想过,先放老五回边关,起码等渡过段孤峰的战事再说,可是再一想,此举实无异於放虎归山。 他一心以为失了皇位,便保不住性命,自然也就保不住玉府,朕既有废他之意,他怎肯逆来顺受?不过皇位之争,历来如此,怪不得他如是想。 其实朕也知道,朕若真废了他时,就算再怎麽竭力保他,也未必就真能保得住。 " 何鄞看他神情平定,可是眼中却有掩不住的疲倦黯淡,不由得轻叹一声,帝王面上再无情,那是为势所迫,但凡为人父母者,谁能当真对自己的子女全然无动於衷?眼前之人身为一国之君,自当万事以国家社稷为重,可是心里终究不可能全无牵挂。 他低声劝道:"皇上,船到桥头自然直,皇上不必过虑了。 " 言若铮摇了摇头,道:"你跟随朕多年,不必拿这些虚言来哄朕。 " 何鄞苦笑道:"是!" 两人说话之间,前面诸人已是深入林中,渐渐散开,利箭破空之声开始不断响起。 二人远远看去,见言照莘和言照非两兄弟分做两路,彼此之间相距颇远,倒是有些放下了心,这时话已说开,他自不愿二子此时过於接近,否则万一狩猎时一方"稍有不慎",竟而"射错了箭",岂不糟糕? 言照非带著常牧等四人,以及後来跟上来的二三十名内宫侍卫一路疾驰入林,若见有中意的猎物,便呼地一箭射去,竟是箭无虚发。 身周众人大声喝彩,一边捡起猎物。 言照非笑道:"既是来了,别只跟著,到回去的时候,大夥儿比比谁的猎物最多,本王有赏!" 常牧四人立时齐声道:"谢王爷!"果然提弓取箭,约略散开,四下寻找猎物,准备出手。 那几十名侍卫奉命跟随,原本只怕他要发怒,这时见竟还有赏,都是又惊又喜,为首的那名侍卫恭恭敬敬地道:"王爷箭法如神,小人们怎敢和王爷相比?" 言照非哈哈笑道:"本王不算。 你们几个比去,到时多有多赏,少有少赏!" 众人知他出手向来大方,一起欢呼,纷纷取出弓箭,摩拳擦掌,准备起来。 这帮侍卫都是何鄞仔细挑选而出,身手都十分了得,虽然箭术并不专精,可是也都算得不错,一番疾驰下来,各人都有收获,行程之中互相比较,欢笑之声大作。 到得日中时分,言照非等人已奔入密林深处,此时人群早已散得甚开,他身边便只剩了常牧四人和那几十名侍卫,而各人箭壶中箭只都已所剩无几,但收获颇丰,大大小小的猎物挂得满满都是,便是没有赏赐,这些猎物也颇为可观了,众人都十分兴奋。 忽然远处树丛间传来低低一声咆哮,跟著五彩斑斓的影子一闪而过,众人微一愣神,便有人大叫道:"像是老虎!" 因参与秋猎的都是皇族子弟和武将大臣等要人,是以林中野兽只以獐兔等小兽居多,少有狮虎等猛兽,免有差池,众人猎到现今,到手的猎物最好的也不过一头金钱豹,这时瞧见有虎,不由都大声欢呼起来。 言照非喝道:"去追!"控马直向那边奔去。 余人心知这既是他要的,自己人等可不能和他去抢,当下都不动手,只大声呼喝著跟在他身後,好随时暗中相助。 众人正自疾驰,蓦地里一声尖利的破空之声响起,後方不知何处一箭射来,正插在言照非那马的臀上,那马惊嘶一声,向前一纵,发疯般狂奔起来。 117 众人登时大乱,纷纷叫道:"保护殿下,保护殿下!"叫声未歇,忽然群马齐声惊嘶,疯了一般乱踢乱踏,再掌控不得。 不少侍卫莫明其妙便被甩在地上,正要挣扎起身,猛地里哀号声声响起,那地上不知何时竟已满是游蛇,碧绿身子隐在草丛中,众人先时兴奋,後时混乱,一时不察,顿时被咬到不少。 被咬到者只觉伤处一阵阵的麻痹,跟著便觉全身无力,惊骇已极,可是这时便要叫,也是叫不出了。 身边扑通扑通连声,原来马匹也都一一倒下。 余人骇然失色,纷纷提刀剑斩杀群蛇,还在马上的则以剩余不多的利箭射杀群蛇。 为首的那名侍卫喝道:"回去一个,搬救兵,两人去查後面的刺客,余人跟我去保护殿下,快!" 这时已无法控马,当下有人展开轻功,弃马徒步向外面奔去,可是这时离出口处早已远了,等他搬到救兵,却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另有两人飞身向暗箭射来之处奔去,为首的侍卫带了剩下的十余人,一般弃了马,飞身疾奔,去追言照非,可是他那马原本便是千里马,这时又受了惊,一时哪里追赶得上?眼睁睁看著他的坐骑狂奔乱嘶,一路将他载去了远处,身边便只有两名凤王府侍卫勉强打马跟随著,连常牧和连侍卫也被甩在了此处,不及跟上。 正自急追,蹄声响起,一人自一侧闪电般策马而过,後面二人大叫道:"刺客,是刺客!" 叫的二人正是原先赶去後方查看的,这时身上都各中了一箭,兀自忍痛赶来,好在伤得不是要害。 为首侍卫心中一凛,这时相距颇远,无法挥兵相向,当下众人一起举弓箭射去。 但那人快马如电,这些侍卫箭术又不见得如何,一阵乱响过後,一箭也没射中。 各人又都已只剩了三两箭,射得一会,手中空空,更是无计可施,有心想要回去倒下的马匹旁边,将猎物上的箭只拔下来再用,但地上蛇群犹在,却是谁也不敢过去,何况一来一回,那人早已远去,又顶得什麽用? 便是这一迟疑,那人已越过众人,径向言照非那边追去。 众侍卫叫苦不迭,除了拼命急追,更无他法。 好在言照非的黑马虽然已自疯狂,但奔得委实快极,那人的马再快,却快不过那黑马,看起来追是追不上的,众人心里总算稍安。 但心念未已,便听远远地一声哀鸣,那马打了个趄趔,砰的一声摔倒在地,言照非也自马上滚落下来。 後面跟著的凤王府两侍卫立即纵马赶上,跟著一跃下马,查看他伤势。 众侍卫齐声惊呼,幸而不过片刻,那两名凤王府侍卫便扶著言照非起来,匆匆将他扶上了自己坐骑,两侍卫则共乘另一骑。 可是这麽一耽搁,身後刺客已经追近,呼呼连声,连箭射去。 言照非并不回头,全力打马,向前疾逃,两侍卫在马上回过身来,一边拨落,一边抽空将箭射向刺客,可惜不是射歪,便是被刺客拨落。 反而那刺客箭法精准,箭箭都射得让人难挡难架,弄得那两人左闪右躲,招架不迭,狼狈异常。 後面的一众侍卫一边盯著前面形势,一边拼命急追,忽然为首那侍卫失声叫道:"糟糕!" 常牧忙道:"怎麽?"那侍卫焦急地道:"前面,前面是悬崖!"其余侍卫也都已看到,齐声惊呼,跟著一起大声呼叫,要知会前面的三人。 可是这时两下里相距已远,哪里还听得到?何况,众人心想,便告诉了言照非前面是悬崖,也已不及了,此时悬崖已近,身後却利箭连连,他只顾逃命,哪还能辨得了东西? 常牧和连侍卫都啊地一声惊叫,满面惶急,常牧道:"此处是王孙贵族狩猎之地,怎的竟会有悬崖?这可糟了!" 众内宫侍卫只是叫苦,为首侍卫苦著脸道:"便只这一处,还险峻得很,大家也都知道的,狩猎时都不会往那上面去,便不会有危险,想是凤王爷刚回京,不知道。 "因这悬崖之故,这一路奔来,其余人等是一个也没瞧见,否则总能相助一二。 常牧狠狠咬著牙,拼命向前急追,竟很快就把众侍卫抛在了後面,连侍卫不声不响,甩开大步全力飞奔,过得片刻,渐渐越过了他去。 众人疾奔到今,都已有些疲累,众内宫侍卫眼见二人奔到此时,竟还有如斯长力,不慢反快,都觉骇然,可是二人武功再好,如今要追上前面那刺客,那是决计不能的了。 忽听前面一声惨呼,常牧大叫:"吕兄弟──"只见一只长箭透胸而过,将一名凤王府侍卫一头射下了马来,再没起身,眼见得是凶多吉少了。 叫声未歇,又是一声惨呼,另一名凤王府侍卫微有慌乱,立时也被射下了马。 刺客两箭得手,毫不停顿,直向言照非追去。 後面的十余人眼看著言照非打马狂奔,忽然勒马停下,原来眼前已是悬崖。 他徘徊片刻,回过身来,拉弓引箭,射向身後追近的刺客。 那刺客哈哈一笑,也是一箭射去,叮的一声,两箭相撞,一起落地,那刺客手上不歇,紧跟著又是一箭射去。 那一箭正射在言照非胸口,他一声惨呼,身体後仰,摔下了悬崖。 那刺客仰天哈哈大笑,策马继续前奔,纵马上了悬崖,飞身一跃而下,自悬崖上跳了下去。 待得常牧等人狂奔到悬崖之上,已只余了那两头坐骑在此处徘徊嘶鸣,探头向悬崖下看去,只见壁立千仞,峭如刀削,底下峡谷中黄浊的河水奔涌怒吼,湍急异常,其中早已不见了二人踪影。 言若铮收到急报时,只惊得几乎昏倒,他担心的是此番言照非会设法乘乱脱身,甚而对言照莘动手,却再也没想到这一回,竟是他出了事!他颤抖著手指命人速速集合,便要赶去查看,还未起行,密林中又有一名侍卫狂奔而出,狂叫道:"陛下,陛下,容王爷遇刺,请陛下速,速速派人相救!" 什麽?竟是两人同时遇刺?!言若铮目瞪口呆,再也撑持不住,大叫一声,自马上滚落了下来。 何鄞飞身下马扶起,叫道:"皇上,皇上!" 言若铮挣扎起身,叫道:"何鄞,分两队,你......"他略一思付,道:"你带队去莘儿那边,我去老五那边。 "何鄞微微诧异,却并不多问,飞快地将集合好的队伍分成两边,和言若铮各带一半,按那两名侍卫指点,分别向密林中奔去。 言若铮好容易带人赶到,却只见到常牧等人在悬崖上痛哭失声。 他脸色霎时一片煞白,紧紧抿著嘴唇,好一会,道:"找路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吩咐过这一句,这才道:"都不许哭,把经过仔细说给朕听。 " 待搜寻的队伍绕了个大圈子,终於找到路途,下到谷底时,何鄞那边也派人送来了急报:言照莘等人也是先被忽然出现的蛇群惊了马,跟著有人乘机射箭,重伤了言照莘,幸而他身边的除了这几十名侍卫,附近还另有不少人,见状纷纷赶来,刺客眼见不妙,终於没再出手,悄然遁去,他已命人将言照莘急送回宫抢救,另派人疏散今日所有出猎人等,并收紧防护圈,四处搜索刺客。 言若铮沈默地听完,点了点头,竟没发一词,只是呆呆坐在崖边。 言照莘那边,按何鄞这样说法,想来伤势虽重,还不是不能救,但言照非这里,一箭透胸,再自这麽高的悬崖跌落如此湍急的河流中,焉能还有命在? 入夜时分,底下兀自毫无消息,众人瞧著言若铮灰白的脸色,不敢多发一声,心知这河流湍急如此,只怕尸体早已被冲出老远了,一时之间,哪里就能找得到?四处搜查刺客的队伍那边也没消息,另外的那名刺客竟似平地消失了一般。 倒是言照莘那边,何鄞派人来报说,人虽然还昏迷著,情况却是慢慢定下来了,当已无性命之忧。 夜色渐深,言若铮缓缓站起身来,道:"吩咐下去,给朕继续找,一刻也不许停了,找到凤王者,朕,会重赏。 " 118 他回到宫中,径去言照莘如今住著的乐宁殿。 何鄞将他迎入言照莘房里,言照莘兀自昏迷著,两名御医便守在房里,随时看顾,另有一名药僮和两名太监等候使唤,连药炉都直接摆在了房里。 其母陈妃早已赶来,正坐在床边垂泪。 众人跪下迎驾,言若铮摆了摆手,走到床前坐下,仔细看得许久,道:"伤势如何了?"年长些的那名御医道:"回皇上,已大致稳定了,容王明日便可醒来,只是伤在胸口,虽然没有直接伤及心脏,但那一箭劲道十分地大,余力所及,已损及心脉了,往後还需费心调养。 " 言若铮点了点头,道:"好生看顾。 "看他脸色苍白如斯,已知他伤势十分地重,但听这御医这样说来,还是不由得心头沈重,但他能保得性命,比之言照非,已算十分幸运,皇宫里好药应有尽有,往後好生调养,想来总能好转。 两名御医忙道:"是!微臣必定尽心竭力。 "言若铮唔了一声,目光转向陈妃。 陈妃相貌柔美,生性也十分温柔娴熟,在宫中二十多年,从未惹是生非,便连脾气火爆的文妃也能和她相处融洽,言若铮对她本就十分地喜欢,这时见她出了这样事,也是不吵不闹,心里又是怜惜,又是愧疚,轻轻拍了拍她手,道:"你好好照顾莘儿,朕先走了。 "陈妃轻拭泪珠,默然点头。 言若铮低低叹了一声,起身道:"何鄞,跟朕来。 "举步向外走去。 他虽然忧心言照莘伤势,但如今事情正乱,急需对策,却不能当真亲自在旁守候。 何鄞应了声是,随他走了出来。 两人回到言若铮寝殿,挥退众人,言若铮道:"仔细说说。 " 何鄞道:"是!"思付一下,道:"和凤王那边一样,容王带人骑到一处山坳之前时,忽然地上出现蛇群,惊了马,不少侍卫都摔倒在地,被蛇咬伤了,容王也摔了下来,不过被他贴身随从又拉回到了马上,跟著便自那山坳一侧的乱石堆之後,射来连珠七箭,射向容王。 那七箭," 他停了停,道:"据在场的侍卫说,犀利如後羿射日,势不可当!幸而容王身边那名随从十分了得,竟连接了他六箭,但最後一箭终於接不下,好在容王自己闪了一下,终於让过了心口。 後来附近人群听到动静,赶去查看,内宫侍卫也有几人自蛇群中脱身出来,赶去搜那刺客,那刺客没再出手,就此没了踪影。 那随从当时便带著容王向外跑,微臣到半路上遇见他们之後,立刻命人带队搜查那刺客,又通知御林军收缩防护圈,以防刺客逃脱,可是搜来搜去,始终毫无所获。 " 对於言照莘身边有那样的高手在,两人并不奇怪,有文家相助,想什麽样的高手没有?但那刺客...... 言若铮点了点头,闭目思索半晌,道:"连珠七箭,犀利如後羿射日......,这样的神箭手,普天下也没几个。 "何鄞道:"不错,不过据微臣所知,我朝倒是有一个。 " 言若铮道:"哦?"何鄞道:"玉将军年前於山中偶遇一名神箭手,名唤吴儆,便将之带回了军中效命。 "言若铮摇头道:"两边的刺杀,招数如出一辙,又是同时进行,当时一人指使。 若是吴儆动的手,必是玉将军或者老五指使,怎麽都不该轮到老五出事。 "他闭了闭眼睛,这儿子虽然自小在外,回来之後也没让自己省心,可是这时眼见他生还无望,心头仍是一阵阵的绞痛。 何鄞低声应道:"是!" 言若铮道:"不过还是去查一查,看事发时这吴儆在不在梧州呆著。 "何鄞答应了。 言若铮沈吟片刻,道:"如今两个刺客,一个抓不到,一个跳了崖,线索全断。 你怎麽看这事?" 何鄞道:"第一个可能,是我朝的敌人,要射杀我朝最有实力的皇子,以制造混乱,还有一个可能,是其余皇子,也想争位。 " 言若铮默然点头,何鄞後面这句话说出,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可是这一个可能,并不是没有,当此毫无线索之时,便得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 幸而何鄞紧接著便道:"不过就目前来看,其余皇子当无此野心,再者,似乎也没这个能力。 何况,若是其余皇子,当真有心争位的,则对如今容王凤王之间的局势必定有数,想来不会在此时出手,定要等两人拼得个你死我活之後再出手,以坐收渔翁之利。 " 言若铮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还有呢?"仔细想去,果然觉得这个可能并不太大,心里舒服不少。 何鄞一时却不直接再说,踌躇许久,道:"还有一个可能,便是容王和凤王其中之一动的手,为防被人怀疑,这才故意两边同时动手。 " 言若铮摇了摇头,道:"老五那边,那麽多人亲眼所见,他怕是......活不成了,而莘儿这边,伤势又沈重如此,都不像。 " 何鄞苦笑道:"说实话,皇上,我见到容王之後,原本以为这事必是凤王所为,可是他若只是受伤,那也罢了,如今却是九死一生,再怎麽作戏,也绝不会做到这份上。 何况凤王府里,今日也确实无人外出。 " 言若铮道:"不是说曾有厨房里的人员外出?"何鄞道:"那几人一看就是不懂武功的普通仆役,出来之後,又都有人自始至终地跟踪,而且那几人很快就回府了,绝无赶到万虎山动手的可能。 " 言若铮默然点头,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否盼著这事真是言照非所为,若是真,那麽他必是另排得有活命之路,可是以如今形势,他得脱身之後,只怕立时便要挥戈相向,陷国家於大乱。 可是再一想,自己怎麽盼望,都已无用,看今日模样,分明他已没有活命之机。 何鄞道:"皇上,如今最难的,是如何向玉将军交代。 " 言若铮道:"他也不会提旁的,无非要朕查明真相,给老五报仇雪恨罢了。 玉家世代忠良,保了我朝百多年的平安,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造反。 只是如今,却要如何查这真相?" 何鄞苦笑,天下虽大,却有何人是和言照莘言照非两兄弟同时有仇的?再论有这样本事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思索良久,道:"若说是我朝敌人,除了赭国,也无人敢来我国动手,只是,一则,近日京中并无可疑之人出现,二则,"他躬身一礼,道:"皇上恕臣无礼,若真是赭国动的手,便不该舍陛下,而取两位殿下。 " 这话说的不错,皇子死得再多,只要还有,纵有混乱,也属有限,可若是一国之君被所刺,非立时大乱不可。 言若铮道:"你让人继续查这事,务必要查明真相,至少也要设法交代。 老五在军中素有威望,这事不妥善解决,必动军心。 " 何鄞应了声是,自去办事。 言若铮一人呆呆坐在床上,一时想起珍妃,一时想起言照非,一时却又想起这事万一处理不好,又当如何?他翻来覆去,了无睡意,竟直坐到了天明。 楚心尘得知此事,已是第二日日中时分,太後大致和他说过,便携了他同去乐宁殿,探刚刚醒来的言照莘。 言照莘躺在床上,只半睁了眼,连说话都还没力气,但见了他来,果然立时精神大振,竟然勉强伸出手,去够他的手。 太後忙拉了楚心尘的手过去给他握著。 言照莘感激地看了太後一眼,目光便又盯住了楚心尘,张了嘴,似乎要说话。 太後道:"尘儿,你莘哥哥要和你说话,你靠近些。 "命旁边的太监扶著楚心尘靠近言照莘。 言照莘贴著他耳朵,喘息著慢慢地说道:"心......心尘弟弟,等明儿......我好了,我有好多话,要......要跟你说。 " 陈妃神色一黯,低了头不声不响。 太後瞥了她一眼,道:"由著他们去吧,这麽大人了,知道分寸。 "陈妃低声道:"是,太後。 "言照莘方才一句话,楚心尘在他心中分量之重,再无可疑,她身为人母,对爱子这般痴恋一介男子,终究难过。 楚心尘始终神色茫然,握著言照莘的手,心里却并无多少感觉。 他知道言照莘伤得很重,可是并不是不能好起来,可那个人,竟是已死了麽?明明前日夜里,还听他说著绝不认输的话,说要放手一搏,怎麽可能就这麽,毫无预兆地──死了呢?! 他并没有伤心的感觉,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心里一片空荡。 那个人,比任何人都残酷地折磨过他,羞辱过他,不由他不恨,然而也是那个人,极端也罢,偏激也罢,由始至终,他的爱都不容人忽视,即使夹杂著恨。 那爱恨,早已缠绵入骨,入的不只是他自己的骨,还有他楚心尘的骨。 纠缠到了最後,爱恨都已太难、太重,他无力承受,只能选择漠视、忽略,可是终究不能就此遗忘。 然後这个人,终於说要放了自己,甚至自己的父母,那时,他甚至是有些感激的,这结局,实在已是他不敢奢望的好了。 而现在,这个人,居然,就这麽死了? 119 言若铮来探言照莘的时候,他忽然说道:"皇上,我可以去见我爹娘麽?"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哀求,可是很坚决。 他不伤心,也不难过,可是他直觉地觉得,他需要躲入父母温暖的怀里,来渡过这个时刻。 他想爹娘原本是在言照非手里,但前段时日虽然言照非和自己在一起,却是连言照非自己也不得自由,不能出宫,自不能要求他带自己去见父母,如今言照非已死,自然是该皇帝管著了,於是便向皇帝求恳。 言若铮皱眉不答,楚心尘自被带入宫中,便再未提过要见父母的话,他不免觉得奇怪,但这样的事,於他来说,并不算什麽大事,懒得多管,况且心里多少有些庆幸,哪会自己去问?这时听他终於问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楚心尘等了许久,等不到回答,垂下头,没再多问,可是心里多少怨恨、悲伤、凄楚,却一起浮了上来。 他不明白,就算死囚,也总有探监的权利,怎麽自己想见一见父母,总是这麽难?言照非不答应,如今换了人管,还是不肯。 他缓慢却用力地挣开了言照莘的手,站起身,道:"莘哥哥,我走了。 "转身摸索著往外走。 言照莘焦急地看著他,挣扎著要坐起来,想去拉他,急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陈妃忙按住他道:"快躺下别动,小心再伤著,你这孩子怎麽忽然不懂事了?" 言若铮脸一沈,喝道:"放肆!" 楚心尘恍如未闻,摸索著快步地往外走。 言若铮眉毛一轩,便要开口,忽然旁边太後轻轻咳嗽一声,道:"等过几日,你莘哥哥身子好了,叫他陪著你去吧。 " 楚心尘遽然停下,握紧了拳头,身体有些发抖。 太後起身过来,携了他手,重新回到床前,按著他坐下,道:"不是什麽大事,只是你如今这模样,总要有人陪著,叫你莘哥哥陪你去吧。 你爹娘那里,哀家会照顾著。 " 言照莘已明白过来,忙尽力攥紧他手道:"是,是!等......等......"想多说几句宽慰他,终究无力再说。 楚心尘低著头,一声不响。 言照莘叹一口气,放脱他手,勉力抬手,想给他拭去满脸的泪,却怎麽也够不到。 言若铮压下他手拍了拍,太後取出锦帕,若无其事地在楚心尘脸上擦了擦,道:"好了,看过了,也该放心了。 皇上,陈妃,陪哀家去花园里走走。 尘儿,你留著陪陪你莘哥哥。 " 言若铮和陈妃都应了声是,跟著她一起走了出来。 楚心尘果然也就留著,却只是沈默,言照莘心知无法安慰,也只由他。 三人走了一会,太後道:"陈妃,你也累了,先回去歇著。 "陈妃知她有话要私下和皇帝说,跪下行礼告了退,带著随身宫女内侍退下。 母子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太後这才徐徐道:"得先让他心里有个念想,要不,撑不住。 "言若铮道:"太後的意思,是让莘儿......" 太後点头道:"这会儿先他在莘儿房里住著,等莘儿回府的时候,我瞧,就让莘儿直接带了他回去。 "言若铮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终於还是道:"是,太後。 " 太後哼了一声道:"哀家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不过这事你别想拦著,莘儿的心思,你还看得不够透,你拦不住。 "言若铮停了许久,道:"儿子已经答应秋弟,以後不为难他。 若是他自己不肯呢?" 太後嗤笑一声,道:"这几个月他吃了多少苦头?就算是如今,他嘴里不说,心里多少凄惶畏惧,你不明白?这个时候,有个人真心真意地待他好,就算只为著个安稳的栖息之处,他也会认了。 何况莘儿自小和他感情就好得很。 " 言若铮默然。 太後轻叹一声,道:"放心,如今,也没谁个会再来争他,就算想争,也没那个本事了,起不了祸端。 " 言照非一去,确实再无人能和言照莘相争,言氏王朝储君之争,可说是到此而结,但这样的解决之道,终究让人心里难过。 言若铮道:"还没找见呢,也未必就全无希望了。 " 太後道:"这个你心里有数。 不是我说,这样子,也没什麽不好,至少活了一个不是?伤心固然是要伤心一阵的,可你这两个儿子啊,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不比你年轻的时候心慈手软,真要打了起来,哼,得把好好的国家弄成什麽样?末了终究还是要打出个你死我活来!" 言若铮默然点头,许久,长叹一声,道:"当年,想必父皇心里也难受得很!"当年他虽身为太子,但为了保住储君之位,手下著实也有不少冤魂,但太後睿智,玉府势大,先帝亦颇为宠信他,当年之争,他优势明显,总是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对手,并不曾如今日的兄弟之争一般,一波三折,惊心动魄,更遗留隐患无数。 太後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的,可难过不难过,这皇家里头,它就是这样,生生死死,起起落落,这戏码停不了,一代一代,还得继续演著。 见得多了,也就看开了。 最重要的啊,是这最後选出来的,是真正担得起家国重任的!" 她神色平淡,仿似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也就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这麽随意说来,看似无情,实则未必不是大慈大悲的心思,只是看得透彻,话里语里便有了些了悟和出尘的意思,知道什麽是最该看重的,什麽,是只能接受甚至故意忽视的。 言若铮恭恭敬敬地道:"太後说的是!"旋即又道:"只是玉将军那里,交代不了。 "太後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总要想法子交代。 真相是要尽力查的,另外,他有什麽要求,让他提就是。 好歹,玉将军不会轻易造反。 " 言若铮道:"是!" 太後唔了一声,道:"事情有眉目了麽?"言若铮摇头。 太後叹一口气,道:"罢了!" 当夜楚心尘留在了乐宁殿里,说是让他照顾言照莘,他便沈默著接受了下来,既不欢喜,也不气恼,也不知明白了那意思没有。 言照莘看著他淡漠的模样,心里难过,有心想逗他说话,实在还没力气,只好作罢。 一连过去了三日,沿万虎山下那河流直搜出了百多里地,兀自找不到言照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倒是找到了一具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尸,那日生还的十余名内宫侍卫和常牧连侍卫二人去看过之後,都道衣服一样,身高也对得上,看来便是那日刺杀言照非的刺客,但此时男尸被水泡得浮肿变形,又被岩石割擦,鱼虾蚕食,早已辨认不出本来面目。 案情的追查也一样毫无进展。 那日突然出现的蛇群原本不是什麽罕见的品种,却显然是有人饲养过的,毒性比原来的烈了许多,当时随护的几十名内宫侍卫许多都只被咬了一口就立时毒发身亡了。 但知道是人饲养是一回事,要找出著饲养之人却是另一回事。 这三日另外一件事,是御林军集体被狠狠罚了一顿,从上到下一起挨了顿军棍,再罚俸一年。 其实御林军就这麽些人手,万虎山却占地颇大,况且总有山势峻峭、难以站岗之处,原本秋猎日布下军队防守,就是个警告的意思,防的是平民百姓,若真有江湖高手要溜进去,防是防不住的,也故此,言若铮本已在两人身边各自安排了内宫侍卫护著,结果也是防不住,御林军的罚,挨得冤!但皇帝死了儿子,只是受点迁怒,挨点罚,已算祖上积德,因此也就无人不满抱怨,各自乖乖领了罚。 其实若守山的还是原本的护城军,人数远比御林军为众,倒真可以将万虎山围它个水泄不通,虽然身手较之御林军欠缺一些,刺客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终究不易,言若铮思及此事,虽然知道刺客既已定下此计,便换成护城军,多半也会另有他法混进来,但心里总是後悔落寞。 这事的奇怪之处,在於何鄞带人赶去查看之後,便即命御林军收缩防护圈,搜查刺杀言照莘的刺客,当时那刺客当还在密林中央处,实在不可能在防护圈收拢之前就能溜出去,竟然这样都搜索不到,这一点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除非下手的是那日出猎人员之一,或能从容而退,但这些人何鄞都已亲自一一排查过,其中哪有这样的神箭手? 120 就在这一片纷乱烦扰加茫然无绪之中,乐宁殿里,言照莘终於是渐渐地好转了,虽还虚弱,却已可起身,甚至还能被人扶著慢慢走几步。 他醒後的第二天开始,可以慢慢地和楚心尘说几句话,但楚心尘总是沈默,大多数时候他便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著他手,偶尔轻轻抚摩几下,似安慰,又像试探,又或者,两种都有。 楚心尘仍是沈默,到了这时,早已没了装糊涂的余地,但他本来也没想过要装糊涂,只是单纯地不想有所反应罢了,只觉得说不出的疲倦。 懒得说话,懒得有反应,只想就这样,等著人来安排好一切,反正,总会有人安排的,轮不到他自己作主。 已入了秋,天色便开始转凉了,日间还闷热,夜里吹著风,偶尔见落叶飘零,即便尚未发黄,也便开始有了萧索的味道。 黄昏的时候,言照莘坚持著去了花园深处的亭子里。 亭子以一色的翠竹筑就,清新自然,美好得不沾一丝烟尘之气,放目但见四周苍翠浓浓,偶有流水小桥夹杂其中,竟不似皇家繁复华美之地。 他裹著稍厚的银白披风,坐在特意收拾过的软椅上,面容沈静而俊秀,气度一如既往地雍容清贵,苍白和略略的消瘦都不能丝毫影响他的魅力。 楚心尘就坐在他身边,软椅宽敞,坐下两个人,也并不太挤。 很快就有一阵风轻轻柔柔地吹过,缓慢而温柔地撩起两人的长发和襟袖,言照莘理了理楚心尘鬓边被吹乱的发,轻轻道:"莘哥哥一直很喜欢吹风,要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打扰的地方,那风,有时候温暖,有时候凉爽,还有的时候很冷,更有的时候,夹著雨,带著雪,可是莘哥哥都很喜欢。 " 楚心尘终於慢慢道:"我知道。 你喜欢夜里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吹风。 "这几日他难得说句话,言照莘却似毫不惊喜,自然而然般,嗯了一声,微笑起来,道:"其实莘哥哥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莘哥哥希望心尘弟弟可以陪莘哥哥一起。 不过你以前不喜欢安静地坐著吹风,你喜欢打猎,喜欢赛马比箭,还喜欢和人比武,人家不敢和你真打,你就把人揍一顿。 " 说起以前的事,楚心尘的脸上慢慢露出浅淡的笑容。 言照莘痴迷地看著他,好一会,有些吃力地俯身,替他脱掉鞋子,托著他双腿放在软椅上,让他整个人蜷在上面,微笑道:"你爱这样坐。 "他握著楚心尘的手,慢慢地理著他的发,柔声道:"莘哥哥一直很希望,等有一天你长大了,会愿意陪著莘哥哥一起坐在安静的地方吹风。 一辈子。 " 一辈子的话,就这样说出了口,不算誓言,却是承诺,等著他回应的承诺。 楚心尘没有回答,也没有挣脱被握住的手。 这时候的风,带著微微的凉意,在这花木围绕,不闻人声,惟余天籁的翠竹亭里,若不计较那一点苍凉寂寥,甚至称得上是舒爽惬意的。 那麽以後,是否就真的这样,陪著身边的这个人,曾经以为是哥哥的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吹著风,坐等日升月落,草长莺飞,花开花又谢,慢慢地磨尽这一世的光阴? 恍惚间,竟忽然想起,过去的某一日,曾有个人在夜里,抱著自己坐在凉亭里,对自己说,这风,吹得真舒服,是不是?那一次,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人的爱意。 耳边言照莘的声音在继续:"那日遇刺,我忽然想起,原来我竟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莘哥哥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莘哥哥,一直很想,想照顾你一辈子,一生一世。 我还想,我若死了,以後你怎麽办?莘哥哥知道会有人愿意照顾你,可是莘哥哥不放心,怕人照顾不好你。 幸好,"他长出了口气,道:"幸好,终於不用死。 " 楚心尘轻轻开口:"我可以陪你,不过我还是不喜欢夜里坐著吹风。 " 言照莘惊喜地看著他,道:"没关系,不喜欢,我们就不去吹风,你想做什麽,莘哥哥都陪著你,可好?"这轻轻的一句不喜欢,他又怎能听不出个中无奈、委屈和凄凉,但这也没什麽,慢慢地,总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楚心尘默然点头。 言照莘看著他良久,叹息一声,道:"傻小子,你若不愿意,莘哥哥又怎麽舍得勉强你?不过你住在宫里,也不自在,你跟著莘哥哥回去,爱怎样就怎样,把府里的屋顶都掀翻了也没关系,就算杀人放火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无论什麽事,莘哥哥都会护著你,以後,也不愁护不了你。 最要紧,是你高兴。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若是以前的楚心尘,掀翻一两间房子的屋顶是毫不稀奇的,如今自然已是无心无力了,杀人放火倒是从来没做过的,他说这一句,是要楚心尘明白自己的心意,也盼能尽量让他的日子恢复从前的模样,虽然谁都知道,已经不可能。 楚心尘把头转向他,看不见,却仍然感受得到他温柔中带著热烈、又夹杂著伤感的目光,他迟疑著,瑟缩著,但最後,被紧握著的手终於缓缓回握。 足够了!到了如今,还有这麽一个人,肯这样守在身边,给出这样他以为不可能的承诺,他已经不能奢求更多。 曾经的呼风唤雨,早成前尘往事,以後的日子,便不是风雨飘摇,也是如履薄冰,若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要何以为继? 言照莘觉得自己想哭,可是嘴角已经迫不及待地勾起。 想来自己这时的笑容一定又傻又难看,可是,管它呢?他紧紧握著那只修长漂亮、微带凉意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反反复复地道:"莘哥哥会对你好,会好好照顾你,会照顾你一辈子!" 那日回来之後,楚心尘不再一味沈默,慢慢地恢复了和言照莘的说笑,脸上偶尔开始出现微微的笑意。 过去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爱恨、纠缠、曾经的苦痛,都已是往事,虽然不能抹煞,但终有一日,会湮没随风,他还这麽年轻,有什麽理由就此消沈一生? 只是,他不知道,那过去,已注定要纠缠他一生一世,永远无法释怀,只因有些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 对他的改变,太後看在眼里,欣喜中也带著不安,她相信假以时日,言照莘会走进他心里,那时,无论什麽样的难关,两人相扶相持,总会好过一些,可问题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言照莘的伤,再怎麽重,休养个把月也就到头了,总不能拖上三五月去,那时,要如何开口和他说他父母的事? 太後的忧虑,言照莘懂,但对於这事,他除了竭力安抚楚心尘,让他早日放下心防之外,并无他法。 後来他想到了孩子,母子天性,或许为了这个孩子,他可以撑持过去?楚心尘从来不提孩子,似乎已经忘了怀孕这个事实,言照莘估不准他是不是也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抱著这个希望,他开始慢慢地引导他关注肚子里那恐怕还没成形的孩子。 真心里他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尽管这是他所爱的人的孩子,他只能接受,并且以後必须要善待,但他还是不喜欢,或许等孩子生出,相处多了,慢慢也会喜欢,可是心爱的人为别的男人怀的孩子,如今,就要他喜欢,总是强人所难。 但心里再不喜欢,他还是要不停地和楚心尘提孩子,问他有没有感觉到孩子大了,孩子有没有开始调皮,有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还问他等孩子生出来了,想给他取什麽名字,做什麽颜色的衣裳、鞋袜? 开始的时候楚心尘并不高兴,他只把这孩子当作了对言照轩的补偿,却有意无意地拒绝承认自己作为母亲这个尴尬的身份,尤其如今,他还不能确定这孩子的来源究竟,免不了有惶恐和厌恶的情绪。 但後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甚至开始和他一起把手放在肚子上,仔细感受孩子的位置。 两人都不是大夫,孩子又还太小,这时自然是感受不到的,可是那种感觉实在很奇妙,令人心悸,因为知道,孩子就在那儿,就在那开始有些隆起的肚腹深处,有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正静悄悄地生长。 当有一日,楚心尘摸著自己的肚子,慢慢绽开一个安静的微笑的时候,身後的言照莘悄悄地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知道这个他为另一个男人所怀的孩子,终於正式走入了他心里。 121 就在这各有心事的思疑计算中,过去了半个月。 京城一直暗中戒严,捕快、御林军、御前侍卫,甚至护城军,几乎所有能调用的力量,都全部投入到了案情的勘查之中,然而无论如何努力,案情却完全没有进展。 找不到饲蛇之人,那吴儆事发时在不在梧州,则还没有回报。 而对言照非的搜索,早已从河流扩展到了沿岸城镇,却一般地毫无线索。 言若铮日益焦躁,何鄞则是日益惶惑,这样严密的搜查,便是大海中一根针,怕也要捞了出来,没理由会找不到一具尸体。 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然而就在这时,一纸书信震得两人心神大乱。 那日凌晨时分,一骑快马便驰入了宫门,送来玉将军亲笔书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皇上,老臣是粗人,不会说好听的,非儿自入京中,不曾稍得皇上欢心,但虎毒不食子,皇上便後悔当年允诺,又何忍下此毒手?老臣唯此一孙,玉家唯此一後,今断於皇上之手,痛彻哀彻,无计排遣,请皇上教老臣,何以自处?" 言若铮脸色青了白,白了红,红了又青,惊怒、无奈、哀痛一起涌上心头,交杂在一起,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他将书信扔给何鄞,恨恨道:"你瞧瞧,把朕当作凶手了!" 何鄞匆匆看过,小心翼翼地道:"皇上,玉将军不在京中,不知究竟,有所误会也是有的。 " 言若铮哼了一声,道:"朕堂堂天子,要废要立,还用得著这样手段?"但想自己前番乘言照非不在,接连撤下凤王一派人手,也并不见得多麽光明磊落,一句话说出,心里讪讪,悻悻道:"老匹夫的信都到了,怎麽你查那吴儆的事,到如今还没回报?" 何鄞道:"皇上,梧州离此千里之遥,如今不过半个月,刚勉强够来回的时间。 玉将军......"他沈吟片刻,道:"他想是在京里留得有人查看,又命人马不停蹄地日夜赶路,这才能这麽快就有消息。 " 言若铮一时不语。 万虎山遇刺之事,当日并不曾严令不得泄露,并非不想,只是当日在场者上万,如何隐瞒得住?但二人虽知玉将军迟早发难,却想不到竟然这麽快就来了,而案情却奇怪地没有任何进展。 何鄞道:"皇上休怒,只是误会,略加安抚既可。 " 言若铮怒哼道:"这老匹夫,说什麽要朕教他何以自处,分明是有反意!" 何鄞苦笑不答。 玉将军只此一孙,若当真认定是皇上所杀,悲愤之下,就此反了言氏王朝又有什麽稀奇? 言若铮恼得半晌,叹口气,道:"罢了,一把年纪,朕不和他一般见识。 不过这事,你瞧怎麽交代好?总不成直接告诉他,找不到老五的尸首,也查不出凶手是谁吧?" 何鄞思付良久,忽然展颜一笑,道:"皇上不妨据实以告,再请玉将军赴京一起勘查,玉将军心系凤王,想来是愿意来的,只要他人到京中,他手上兵力再众,终究鞭长莫及,那时皇上又何须惧他?他若不来,那麽真相究竟如何,便是皇上说了算了。 " 这一招倒是可行。 言若铮脸上微露笑意,点头道:"好,便是这麽办罢!" 然而第二日黄昏时分,又有一匹快马赶到了京中,带来了玉将军的第二封信,信中道:"皇上,听闻非儿在京中确有几个仇家,遇刺之事,必与其有关。 赭国蠢蠢欲动,边境时有事端,还请皇上速速还我孙一个公道,让老臣能安心保疆卫土。 " 言若铮一掌将信拍在桌上:"老匹夫,欺人太甚!" 但怒归怒,赭国若真有所动,玉将军当然是召不得的,由信上内容来看,只怕召也召不来,玉将军一句话堵了二人的口,必是已有所料了。 至於说遇刺之事与言照非几个仇家有关云云,那是逼著皇帝彻查这几家了。 二人相顾无言片刻,何鄞安慰道:"皇上,起码这回玉将军说,事情和凤王的仇家有关,不再认为事情是皇上做的。 " 言若铮悻悻道:"当然不是朕做的!"但凤王的仇家,还不就是文家、容王府和大皇子府麽?想来这几家设计杀言照非是有可能的,但捎带上言照莘,总是不会。 只是,言若铮苦笑著暗想,老匹夫兵权在握,事关国家安危,若真搪塞不过去时,也只得选一家顶了这个罪作罢。 当下提笔回了一信,少不得要好言安慰一番,彻查那几家一事,却暂且只含糊混过。 不想两日之後,有人自称有凤王的消息,求见言若铮,来人被仔细搜身,卸去身上兵器之後,带到了言若铮的面前,那人不慌不忙地跪下,道:"赭国特使巴不山叩见陛下。 " 言若铮等人都吃了一惊,一时相顾无言,不想这人竟是赭国特使!难道万虎山一事当真和赭国有关?言若铮竭尽全力才稳住心神,道:"免礼!" 那人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呈上一封信,道:"敝国国主拜上皇帝陛下,问皇帝陛下安。 另有贵朝凤王殿下消息去向在内。 " 何鄞接过打开,匆匆扫过,脸色顿时一变,在言若铮面前展开。 只见信上写道:"赭国段孤峰拜上言陛下,峰曾与贵朝凤王数度交锋,凤王素狡黠可喜,绝非束以待毙之辈,万虎山一事,必为其金蝉脱壳之计,陛下不必忧心其安危,只往西去路上寻找可也,惟陛下收信之时,时日已过,恐凤王已至梧州,此时不宜轻举妄动,宜暗中行事也!" 言若铮上上下下看了两遍,良久不发一词。 何鄞小心看他脸色,竟是一片沈静,看不出情绪来,也不知是不是受惊过度了。 好在,言若铮终於开口:"巴不山,此事贵国段陛下又如何得知?" 巴不山恭声道:"贵我两国相邻,贵国必在我国安排的有探子,我国自然也有。 至於其他的,则是敝国国主推测所得。 " 此人说话倒是十分坦白。 言若铮点了点头,道:"却不知段陛下何以如此关心此事?" 巴不山微微一笑,道:"我陛下说道,言陛下解决此事之後,他有一事,要求陛下俯允。 " 言若铮道:"何事?" 巴不山道:"此事小人不详,届时敝国国主自会以亲笔书信详说。 " 言若铮唔了一声,道:"巴特使,请回复贵国段陛下,若他信中所写之事是真,则所求之事,但力所能及,无有不允。 " 那人欢喜不已,忙跪下谢过,便即告辞,自有人领了他出去。 待他远去,言若铮目光一扫两旁侍卫,道:"都退下,今日之事,暂不许泄漏。 "幸而接见巴不山的时候,因事关言照非,他特意遣散了殿中人等,只留下了何鄞和几名侍卫护驾,虽然段孤峰的书信内容并未给人瞧见,但这事若传了出去,只怕要生乱。 那几名侍卫忙应了是,一起退了出去。 言若铮这才道:"何鄞,你怎麽看?" 何鄞神色犹疑,道:"回皇上,段孤峰所说,或有道理,只是万虎山人人目睹,说凤王是金蝉脱壳,委实......"一时说不下去。 言若铮接口道:"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 何鄞点头道:"皇上说的不错。 " 但虽然令人难以置信,段孤峰既有此言,只怕多半是真,他堂堂一国之君,想来不会作胡乱推测之语。 言若铮哼了一声,喃喃自语道:"狡黠可喜......?嘿,他竟说老五狡黠可喜!"若这样事都做得出来,岂止狡黠两字?可喜自然更谈不上!也不知那段孤峰究竟那只眼睛看见老五有甚狡黠可喜之处的。 何鄞道:"皇上,要即刻派人去梧州麽?" 言若铮道:"嗯,要小心些,别给人发现了。 找到老五,先不要打草惊蛇,即刻回报。 " 何鄞躬身应是,便即退出。 言若铮独自坐在殿里,心里五味杂陈,委实不知该喜该恨。 122 梧州城内,西风四起,落叶已飘零。 玉将军走出议事厅,径向後院走去。 他跨过月门,穿过後花园里长长的花径,拐入了特设的练武场。 里面嗖嗖连声,一名年轻人箭袖短装,正背对著门口,拉弓引箭,连珠射向百步之外的一个箭靶。 箭靶上已插了数十箭,多数都在红心之中,但也颇有几支射在了红心外。 一名三十余岁的壮健汉子立在其旁,正不时指点。 年轻人听得这边声响,回头一笑,叫道:"外公。 " 玉将军瞧了箭靶一眼,抚须微笑道:"非儿,又有进步了。 " 这射箭的年轻人,正是言照非,他身边教他射箭之人,则是吴儆。 吴儆道:"是,王爷十分聪慧,再练三五月,七箭连珠发不了,三五箭是没问题的。 " 言照非放下弓箭,在一边椅上坐了下来,给玉将军倒了茶,道:"外公,今日京里有什麽消息?" 玉将军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放下,满面不屑之色,挥手道:"皇帝的信还没到,离不了是些安慰之词,不会有什麽新鲜的。 " 言照非嗯了一声,含笑道:"过几日再逼他一逼,先除去文家,再收拾言照瑾一派,慢慢孤立言照莘。 " 玉将军点了点头。 吴儆过来侍立一边,愧然道:"王爷智计绝伦,都怪属下有辱使命,没能要了言照莘的命。 " 言照非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随即轻叹一声,道:"罢了!有文家助他,那人只怕是文家自江湖上千挑万选出来的绝顶高手,接得住你的箭,那也不稀奇,无论如何,本王既已脱身,这次计划便算成功了一大半。 " 玉将军道:"不错,等你父皇那臭小子帮著咱们收拾了文家,言照瑾一派,能收拾多少收拾多少,那时言照莘已不是咱们对手,你尽可从容现身,只要不回京中,臭皇帝奈何不了你,等他一翘辫子,为求天下太平,非得传位给你不可!" 言照非点头,神色却有些黯然,从今往後,言若铮未死之前,他是决不能回京的了,父子等同是生死永隔,却不知心上的那人,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他默然片刻,道:"这几日,开始在军中散布一些谣言,遇刺之事,只管往文家、容王府和大皇子府上去扯,就算说父皇偏心,暗中下手都可以,让军队闹上一闹,逼他一逼。 " 玉将军点了点头,道:"好!"又道:"小曾和吕飞成的尸首,都已送到二人家乡厚葬,抚恤赏银也都同时送到了,胡七重的伤也养得好了,可以回来效命了。 " 言照非神色一黯,道:"多谢外公。 不过胡七重,"他顿了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豫之色,淡淡道:"就让他在家呆著吧,毕竟那日在万虎山露了面,若将来被人认出,那便如何?" 只这一句,胡七重这一世,便休想再受重用。 玉将军皱了皱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终於忍住,摇头不语。 月前言照非自梧州返京,途中胡七重对楚心尘所作之事,玉将军已听人报过,这一回言照非指定要他假扮刺客,又令他事後跃下悬崖,明著是为了不致被抓,致露玄机,其实还不是乘机报复?同胡七重同去的另两人是运气好,这场戏中排不上,否则多半也逃不了。 胡七重本是玉将军心腹爱将,言照非这一回又是因楚心尘之事刻意报复,他心里自是十分不悦,但胡七重甫入京城,少有露面之时,人所不识,让他假扮刺客,并非没有理由,这事他还真无可奈何! 胡七重便是那日跃下悬崖的刺客,吴儆自是刺杀言照莘的神箭手。 言照非虽被强留深宫,无法和凤王府众人互通信息,但他不得回府,府里众人焉能对局势变化毫无所觉?自然早已私下准备著了。 至於出来的途径,倒是简单,府外有人监视著,但数月前言照轩为救楚心尘,曾命人生生将一条地道自郊外挖到了凤王府里,这时却便宜了凤王府诸人,来去都悄无声息,但因事情机密,是以只有少数三五人参与其事,余人略无所知,以免走露风声。 当日出猎队伍行经大街时,胡七重便混在其中,言照非前夕已和常牧等人排下计策,写得清清楚楚,暗中交给了他,果然他回府之後,点出了言照非指定的那几人,一起动手,不到半日便将所有事情准备妥当。 这些人自然都是言照非真正的心腹,任一人都绝无二心,绝不必担心会泄露机密。 接应的人不算,混入猎场行动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吴儆,一个是胡七重,还有一人,是一名身高样貌都和言照非颇为相似的人,也就是方才玉将军提及的小曾。 凤王府事先以一张虎皮,一张豹皮制作了一具虎壳,一具豹壳,三人混入万虎山之後,小曾躲在猛虎壳中,以暗号知会了言照非。 蛇群则分别是胡七重和吴儆所放。 这些蛇本就是凤王府秘密饲养於西院,当日言照非拿来折磨楚心尘的毒蚁,也是取自其中。 言照非昔日争战沙场,手段不拘,阵法用过,水火用过,毒物也用过,和段孤峰的一次短暂交锋,便曾用过毒蛇阵,打得段孤峰狼狈不堪,险些为他所俘。 但此番段孤峰却也是因为这些蛇,而由猜疑终至肯定了此事是他所为,更向言若铮揭了出来,却是他当时想不到的。 後来言照非摔落马下,其实是乘机将身上那件张扬夺目的衣服脱下给了小曾,随即钻入猛虎肚中,在一边乱石堆中躲了起来。 便有人在搜索刺客时瞧见,万虎山中有猛虎,那是理所当然,毫不稀奇,更没谁个会来多看他一眼。 而事发之後,众人早已没了打猎的心思,亦不必担心有人会对他出手。 他等夜深人散之後才悄然溜出猎场,果然一路无惊无险,会合了也已脱身出来的吴儆。 先时他仍然躲在猛虎腹中,由吴儆带著离了京城,远去百里之後才出来,二人取道山野小路,昼伏夜行,秘密赶往梧州。 小曾穿上他衣裳之後打马狂奔,果然远远看去,谁也没发现破绽。 而追著言照非去的那两名侍卫,一是为了那时,假扮言照非之人需得另有马可以骑到悬崖上去,二则,也是为了将戏演得更逼真。 二人所中之箭,都不在真正致命之处,当然伤势也是极重,若真的送命,那也是无可奈何,刚刚玉将军提及的吕飞成,便是先中箭的那名侍卫。 但假扮言照非的小曾,被一箭透胸後,再落入百丈悬崖之下,湍急河流之中,他非神仙,哪里还有保住性命的可能?但他忠心为主,竟也慨然允诺。 至於他和跟著跃下悬崖的胡七重的去向,离二人跌落之处数里地,御林军看不到处,言照非早已命人在河中布下渔网,将二人拦住带走,免得给皇帝的人找到。 只要尸身不被发现,日後他自可从容现身,只说为人所救便是。 三日後发现的疑似胡七重的尸首,也是另寻了相似的尸首,给穿了那日胡七重所著的衣裳,放在水里泡了三日,以岩石刮过,令鱼虾食之,待面目再不能辨认之後才悄然扔入河中冒充。 否则两具尸体一具都找不到,不免要惹人生疑。 这一场刺杀的绝妙之处,便在同时刺杀言照莘。 本来只要言照莘一死,其余皇子无一能和言照非相争,皇帝便是再不喜他,也是无可奈何了。 只可惜吴儆虽然神箭无双,言照莘身边却有高手无敌,竟致功亏一篑!幸而事先准备充分,他及时躲入豹腹,同言照非一样躲过了搜查。 但那日言若铮竟会舍了言照莘,先来查看他的生死,倒真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123 很快,军中流言四起,有关凤王遇刺的内幕无时无刻不在引起骚乱。 玉府世代的战功,和言照非十年争战所累积起来的军功威信,在这一刻发挥了惊人的作用,压力如浪潮一般,由下而上,层层累积,终於以破竹之势,压入了朝廷。 正如言照非的预料,群臣震动,朝野上下一片恐慌,纷纷上言请求皇帝彻查万虎山一案,以稳军心。 然而言若铮却只以一句"凤王遇刺之事,已有眉目,只待最後确证",便堵住了攸攸众口。 朝堂之上,皇帝神色从容,分明胸有成竹,群臣心下顿时安定。 消息传入军中,帝皇威严,军队终於也慢慢平静下来,或安心或惶惑地等待最後的消息。 局势的转变,大大出乎言照非的意料,他要逼言若铮扯出文家或者大皇子一脉作替罪羊,容王府一时还动不了,他是清楚的,却不料他会以这样一句话打发了天下人。 他深知言若铮若非确实知道了什麽,绝不敢在朝堂之上作此言,否则这句话最多不过能让他拖延三五月,到时还是要寻人顶罪,以言若铮的性子,或者说绝大部分的帝王都一样,定然会选择壮士断腕,快刀斩乱麻,以求尽快稳定局势,以免更增混乱,而不是无奈推脱,最後不免还要惹人轻视。 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自己的计划有任何破绽之处,但此时,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去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等到言若铮不得不现身,替这件事落下帷幕的时候。 落叶渐黄,霜风已凄紧,时已深秋。 此时离万虎山一案已过去了一个多月,言照莘伤势已愈,身体也在宫中诸多灵丹妙药的调理下恢复了个大致,楚心尘已不止一次和他提起要早日去见父母,都被他推脱了下来。 万虎山他险些丧命,此事至今尚未落案,推说凶手不曾落网,此时出宫恐有危险,这话倒也说得过去。 但再推脱,终有推不过的一日,眼看著楚心尘失望之下,又开始一日日地沈默下来,言照莘终於向皇帝提出了带他回府,并寻机告知其父母之事的请求。 九月底,皇帝下旨,命容王言照莘带羽王府小王爷楚心尘归容王府。 两人回府那日并未大肆操办,连前来迎接二人的车驾也与平日无异,但朝野之上却已惊起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羽王夫妇初春被收押,至今不见审判,小王爷先时去向不明,如今却忽然归了容王府,皇帝之意,说明白是很明白的,可是再一想,却谁也不明白其中究竟,想不通皇帝为何要将这等事公布於天下。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事,显然更适合暗中进行。 毕竟是男儿之身,生得再美貌,那君子好逑之意,终究不见得光彩,原本最近皇家诸事纷纭,意外频频,已够民间嚼上好一阵子的舌根,却何苦在此时又添这样一笔? 真相只有言若铮一人知道。 这段时日玉将军和言照非小心异常,竟不曾给人以任何可乘之机,何鄞派出的人在梧州潜伏至今,始终无法接近将军府,更遑论发现言照非的踪影。 他要看看,这样的消息,能不能把这个狠辣冷静的儿子给逼出来。 外面的言论,言照莘心知肚明,却只视若无睹,顾自携了楚心尘登上车驾,说不上春风满面,眼底却有喜气弥漫。 二人回到容王府,容王妃迎了出来,看向言照莘的眼神不无幽怨,但言照莘淡淡的一个笑意和微微皱起的长眉,轻易便阻止了她本就不够坚定的追究之意。 容王妃是言氏王朝另一大将,向擎天之女,向将军手中兵权自是远不如玉府,却也颇为可观。 言照莘便因此看中了她,一个眼神,几句得体的话,轻轻易易便让向女心甘情愿地陷了进来。 她是个柔弱却算得聪明的女子,算不幸,也是大幸,知道什麽是自己能管的,什麽是自己不该管的,有些事,她掌控不了,比如命运,比如,这世间的情意。 言照莘和她略略说了几句,便扶著楚心尘坐上特意准备的厚软兜椅,自己跟在一边,向里面走去,全不介意自己堂堂王爷,这一随轿而行,倒生似个下人一般。 他得皇帝宠爱,所赐府第也比旁的皇子气派,王府占地极大,门面不如凤王府华贵,实际面积却还大了一些,容王妃携府里众人相迎之处是在正殿,离里面居处还颇有段距离,楚心尘目不能视,行走不便,言照莘舍不得让他辛苦,便事先备了兜椅让人抬他进去。 其实最主要的,是他如今怀孕已有五月光景,肚腹隆起明显,自觉羞惭,轻易不肯现於人前,这一回出宫,也是以厚重披风严严实实地裹了全身,勉强遮挡著才出来。 但坐车坐轿时无妨,走路时要靠人牵引,却不免要掀开披风,露出寻常衣物早已无法掩饰的肚腹,方才从门口到正殿这小小的一段路,是全靠言照莘在旁尽力遮挡,才勉强遮掩过去,却已走得极是辛苦,接下去这长长的一段,言照莘哪舍得再让他自己进去? 一行人穿出正殿,片刻进了後院,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阵才到言照莘的寝殿。 这一处殿堂是言照莘独自所居,王妃和收的几个妾侍都另有居处。 地方大是其次,难得的是布置十分清新精雅,奇花异草不少,却少有金雕银饰等俗气之物,亦无闲杂人等出没,一路行来,楚心尘虽然看不见,也知必是十分清静的所在,正合他目前所需。 轿子在言照莘厢房里停下,他扶著楚心尘出来,引他到一边椅子上坐下,柔声道:"这里是莘哥哥住的地方,你来过好几回的,里面东西都还和以前一样,不会让你不习惯的。 " 楚心尘一时没有说话,无声地坐了好一会,道:"莘哥哥,你是要帮我,还是要和人家一样地待我?" 言照莘脸上笑容消逝,楚心尘的心意,他心里其实是有数的,但这一日,他实在盼了太久,无论如何,总要努力一下、试探一下。 楚心尘缓缓道:"莘哥哥,你说过,你绝不会勉强我。 我知道自己没用,救不了爹娘,连照顾自己都困难,可是我不愿意你像人家一样地待我,你知道的。 " 言照莘沈默了许久,久到楚心尘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言照莘坚持,他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资本。 但终於,言照莘努力微笑著,说道:"莘哥哥知道了,你别担心,莘哥哥是很喜欢你,可是莘哥哥最想要的,是你过得平安喜乐。 "他顿了一顿,道:"你在这里坐一会,你的房间,很快就会收拾好。 "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之後,斜对著这间厢房,离此不到十丈之处,收拾出了另一间雅致厢房,里面东西倒不见得多麽华贵,但地毯柔软,玉器莹润,床铺温软,摸上去十分舒适,连点的熏香也是他平日最爱最常用的。 言照非半扶半抱著他过来,因怕人瞧见自己肚腹,楚心尘实在不敢只靠人牵引著走路,也就并不挣脱。 言照莘脱了他鞋袜,将他安置在床上斜躺下来,温柔问道:"脚酸不酸?"楚心尘点了点头。 言照莘便伸手替他在腿脚上慢慢揉捏。 这时他不止肚腹隆起,连腿脚都已开始有些浮肿,走路走得稍多,便觉酸软,每当此时,言照莘自是责无旁贷地要替他揉捏放松。 两人默默无语,一时房里只闻衣物摩擦的悉悉索索之声。 过了好一会,楚心尘道:"莘哥哥,你什麽时候带我去见我爹娘?"这句话他实在已问了太多次,每次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可是结果是一样的,见不到! 这件事他并不敢催得太紧,父母在人手里,生死好坏都要仰人鼻息,由不得他不卑微。 言照莘知道他的心意,所以他想其实自己不用整天催促,他希望可以的时候,言照莘会自己和他说起,可是每一次,总是他等到心焦,等到忍无可忍了,言照莘还是绝口不提,於是他只好犹疑著轻轻地问上一句,然後得到一个让他又失望又不解的回答。 可是这一次,都从宫里出来了,该没有任何的拦阻了吧?为什麽他还是不提? 124 言照莘的手慢慢停下。 半晌,他道:"明天。 明天莘哥哥就带你去。 " 楚心尘垂著头,低低嗯了一声。 言照莘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和犹疑,可是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注意了。 明天,就要见到曾经以为再不能活著相见的父母了,他只觉得心头混乱,该有狂喜的,可同时涌上的,还有浓浓的委屈和惶恐,这感觉是这麽鲜明,竟连那终於宿愿得偿的狂喜也遮盖不去。 所谓近乡情更怯,想来自己此时,也是如此? 他犹疑著,缓缓伸出手,摸索著,最终和言照莘的手握在一起,失明许久的眼眸里面,不自觉地闪动著丝丝讨好和哀垦之意。 这个人,不只是爱他疼他,愿意照顾他一生的人,这个人,还是他如今唯一的依靠。 半年前和言照非的相遇,令他陷於绝境至今,或者这个人,会愿意带他走出来?皇帝说过要找爹娘保仇的,不是他,如今要报仇的言照非已经死了,那麽或许,这件事,并不是那麽难的。 言照莘低下了头,他看得懂那双眼睛里面的内容,可是他所求的事,如今已经不可能。 他甚至根本不敢想象明天,当楚心尘得知一切已无可挽回时,会是怎样的伤心欲绝。 午饭过後,出乎意料的,凤王府有人来访,求见楚心尘。 言照莘并不想答应,但楚心尘答应了,来的那人,是连侍卫。 他在厢房外间接见了连侍卫,连侍卫来了之後,便抱拳道:"容王爷,在下有事要和小王爷私下细说,王爷可否稍避?"他本意是想夜探容王府,但一则,怕夜里来探已是不及,楚心尘如今可是正式归了容王府,二则,想来如今容王府里,尤其是言照莘身边,守卫必是严密异常,尤其还有上一回连接了吴儆六箭的高手在,只怕难以得手,万一失手,反为不美,这麽一想,索性就在白日里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 言照莘不答,目光转向楚心尘。 楚心尘道:"莘哥哥,连大哥是我好友,他不会害我。 " 言照莘默然,楚心尘知道自己不愿让他和外人独处,尤其这个外人,还是凤王府的人,他不能不担心其中是否有阴谋,可是他说,那人是他好友,不会害他,一句话便堵了自己所有的理由,仿佛全不知道自己的担心。 他起身出去,静静地站在门外稍远处。 连侍卫并不关门,单腿跪下,压低了声音道:"小王爷,属下奉凤王之命,暗中保护小王爷。 "楚心尘道:"连大哥,你起来。 "扶了他起来,道:"以後会有人照顾我,你不必担心。 " 连侍卫道:"小王爷,凤王说,等小王爷生过孩子,让属下找个远离京城的地方,送您过去隐居。 但若这段时日有人要欺辱您,属下可以提早动手。 小王爷,属下会在暗中安排好一切,您不必再委屈自己。 " 原来那日言照非说自己已做好安排,是这个意思。 楚心尘默然许久,摇头道:"莘哥哥没有欺辱我,何况,我可以这样,我父母呢?" 连侍卫停了好一阵,涩声道:"王爷说了,会一并安排。 " 楚心尘道:"如何安排?他人都已死了,难道还能和皇帝说,放了我父母?" 连侍卫心想,王爷可好好的没死,可是你念念不忘的父母,却早已亡故多时了!可是这句话,如今却还说不得。 楚心尘苦涩一笑,道:"有人也许可以帮我,我想试试看。 " 连侍卫目光向门外一瞥,心知他指的是言照莘,心下不无苦涩,心想你先时因为父母被王爷折磨,如今父母已死,你却还为了这事留在另一人的身边?有心要说出实情,让他不必再受牵绊,但兹事体大,没得言照非首肯,他如何敢说? 他踌躇片刻,道:"这事,容王爷帮不了您。 小王爷,您还是听从王爷的安排,让属下送您走吧。 " 楚心尘摇头道:"多少总有机会的,我不会走。 "言照莘不会不肯尽力帮自己,以皇帝对他的宠爱,怎麽也要试一试。 连侍卫急道:"没有机会了!小王爷,这事谁也帮不了您!您听属下的劝,赶紧走吧!" 没有机会了?!楚心尘惊疑地道:"你这话什麽意思?" 连侍卫一呆,暗呼糟糕!可是他生性老实,要他现编个说话搪塞,他哪有这个急才?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楚心尘等了片刻,不见他回答,心头慌乱,倾身过来抓住了他手,叫道:"连大哥,你和我说实话!" 连侍卫便是不敢说实话,僵持片刻,艰涩地道:"小王爷,你若想走,便给属下一个消息,属下随时等候相召。 在这之前,还请小心保护自己。 "他向外面瞥了一眼,道:"容王爷他......您若自己愿意,那也没什麽,可是不急在一时,还是再等等,都看得清楚了再说。 " 他恋慕楚心尘,还曾於危难时扶助过他,楚心尘信任他,依赖过他,言照非痛恨这一点,但当此之时,却还是安排了他暗中保护照顾楚心尘,只因知道,唯有这个人,才会不计一切地全力维护楚心尘,其他人纵然奉命,也不会像他这样全心全意。 然而正因为这全心全意,若来的是凤王府其他人,那麽来此第一件事,便是要查清楚楚心尘究竟有没有又给言照非戴了绿帽子,以及以後又有没有这个可能,可是对连侍卫来说,却什麽都比不上楚心尘自己的心意重要,但容王和凤王为敌,两人相争,在他看来,自然是自家王爷更胜一筹,若楚心尘此时跟了言照莘,将来两兄弟分出胜负,言照非为帝,楚心尘当何以自处?言照非对楚心尘的心意他很清楚,就算是送了他远走,那也是一时的不得已,终究不可能永远放开手,等他回来,必定还是要再争取回来的。 因此他才要楚心尘等待,等胜负见了分晓,等局势落定,再做道理。 无奈这样的话,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不能明说的,只能含糊提示一声。 他说过这话,轻轻挣开楚心尘抓著他的手,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他一眼,掉头大步走了出去。 楚心尘呆呆听著他的脚步声飞快远去,恍惚间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片刻,许是很久,他慢慢地开口:"莘哥哥,你还在麽?" 言照莘道:"我在这里。 "他就站在门口,连侍卫一走,他就悄然回转,却在门口时,被楚心尘脸上那样迷惘惊惧的表情镇住,竟不敢再进来。 楚心尘极轻极轻地说道:"莘哥哥,带我去吧。 不要等明天,就现在。 " 言照莘又被镇住。 好一会才道:"他和你说了什麽?" 只这一句,楚心尘已经知道一定有事发生了,他觉得想哭,想放开了声音地号啕大哭,快要喘不过气,脑中一阵阵的晕眩,想就此昏过去,再不要醒来,什麽也不要再面对。 可是都已经到了这最後的一步,结果是好是坏,总要看个清楚明白。 他撑持著站起身来,向言照莘伸出了手,喃喃地叫:"莘哥哥......" 言照莘大步过去,接住他的手,把他带入怀里,强硬地抱紧他,低头亲吻他冰凉的脸庞。 这个时候,再多安慰的话,都是多余而苍白的,唯一能做的,是抱紧他,让他知道,就算没有了父母,这世上,他也不是孤单一个人。 125 黄昏时分,两人终於到了城西余干山上。 此时霜染重林,遍山皆红,夕阳照射之下,更是豔红得如血一般,楚立秋夫妇的新坟便建在深处一座枫林中。 一走进去,秋风萧索,吹得枝叶飘遥,满耳只闻簌簌之声。 言照莘扶著楚心尘站在夫妇坟前。 青石筑就的坟座,却没有石碑,亦未刻姓名,以羽王爷夫妇身份来说,这坟不免寒碜,但总算不致於太潦草。 楚心尘跪下来,伸手摸索面前的新坟,摸了一会,道:"有铁锹麽?" 言照莘一惊,道:"什麽?" 楚心尘道:"我要挖出来看一看。 " 言照莘听他说要铁锹,已知他意思,心里又是惊骇,又是疼痛,按住了他手道:"心尘弟弟,你不要不信,这事莘哥哥和你一样地难过,可是这都是真的,太後亲口告诉我,我请人来指了路的。 就让你爹娘他们入土为安吧!" 楚心尘道:"言照非,他答应我不杀他们的,後来我很听话,我没再忤逆过他,没理由会变成这样的!我不自己看一看,我不信!" 挖坟观尸,那是怎麽样凄惨的一副画面?言照莘哪里敢就答应,他不住地摇头,道:"不成!心尘弟弟,你听莘哥哥说......" 楚心尘打断他:"莘哥哥,我要铁锹,你不帮我,我只好用手挖。 " 他轻轻地抚摸著面前冰冷的青石,脸上平静无波,可是言照莘知道,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他的决心。 他默默站起身来,走到林外,叫了外面等候的一众侍卫仆役过来,命他们开坟。 众人相顾诧异,却无人多嘴询问,刀剑并用,很快就将青石一块块地卸了下来。 两刻锺之後,两具棺木被抬了出来,又很快被打开。 此时离夫妇俩逝去已有三月,尸首早已开始腐烂,一打开棺盖,尸臭味便散了出来。 言照莘挥散众人,将楚心尘扶到一边,这才自己屏住呼吸过去查看。 他看得一眼,便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苏越筠嫁入羽王府後甚少露面,但他是羽王府常客,总有见到的时候,那凌世风采,谁能不为之惊豔倾倒?他甚至一度怀疑羽王府三字,便是专为了赞他有羽仙之姿而命名。 如今...... 他大步走回楚心尘身边,道:"是他们没错。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楚心尘推开了他,摇摇晃晃地向棺木走去。 他在两具棺木中间停下,轮番在两边棺木里看了许久,伸手要去抚摸里面的尸体。 言照莘一把拉住他,拖著他远远走开,压著他坐在地上,自己在他身边半跪下来,揽住他头压在怀里,道:"哭吧!" 过了很久才有热泪沾湿他的胸前,可是他等了很久的哭声却始终听不到。 四下里渐渐沈暗了,枫林里腐臭弥漫,两具深色棺木更增阴森之气。 言照莘心里不安,道:"时候不早,你身子不好,我们回去吧。 " 楚心尘没有回答,很久,他道:"言照非,他答应不杀我爹娘的。 "声音极低,却带著说不出的怨毒和恨意。 言照莘一怔,又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以为,杀他父母的,是言照非! 却也难怪他作如是想,一开始要找楚立秋夫妇报仇的就是言照非,而言若铮,就算到了此时,除他自己,又有谁能明白,为什麽相隔数月之後才忽然赐死夫妇二人,就此了结了此事? 言照莘想到此处,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这件事,被他知道父母已死是一关,知道下手的是言若铮,则又是另一关,只因这两件事,都是谁也不知道、甚至不敢想象他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 既然他误会是言照非,言照莘自然不会特意指正。 只听楚心尘又道:"莘哥哥,麻烦你将我爹娘的尸体都火化了。 " 言照莘一呆:"火化?" 楚心尘点头道:"火化,我要带他们回去,回我们苏雅族的地方去。 "心里一片空洞,这京城,这言氏王朝,再无半片可恋之处,只有苏雅族的地方,就算只剩了他一人,也只有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言照莘吓了一跳,忙道:"火化没问题,可是你如今这模样,千里迢迢的,怎麽回去?" 楚心尘不答。 言照莘咬了咬牙,道:"你就这麽回去了,不报仇了麽?" 楚心尘木然道:"我想,很想,想一口口地活吃了他,想把他剁成泥,剁成酱,可是人已经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我能怎麽样?" 言照莘低头附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他没死!" 楚心尘震愕抬头。 言照莘道:"他没死。 万虎山的事,是他做的!" 楚心尘呆呆地道:"你怎麽知道?" 言照莘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上回他自梧州回来,带回了一个叫吴儆的神箭手。 上回在万虎山刺杀我的人,七箭连珠啊,世间有几个这样的神箭手?若说不是此人,我不信!後来我就命人暗中查找凤王府,果然找到了他饲养毒蛇之处,万虎山之事是他所为,已是无疑。 我早知他只怕会有行动,却不想他一狠至此,不止要脱身,竟还要直接除了我!" 楚心尘呆呆地听著,蓦地里想起秋猎前夕,那个人和自己欢爱时,喃喃说出的一句:"要放手一搏!" 不错,他早该想到的,这个人的手段他早已见识过多次,这样的事,又有什麽难的?天下虽大,除了这个人,怕也再不会有人有这样狠辣的手段了! 这个人,原来竟还活著! 他咬著牙,切齿地想著。 可是想起那一夜,心底深处就不自禁地想起那一夜的疯狂和悲伤,就算看不见,也无法感觉不到,只因那深情已浓重到不容任何人否认。 他分明心已死,那一夜,却有不能承受的错觉。 临走前留在脚尖上的一吻,触感仿佛至今还清晰。 那时他醒著,却不敢睁眼,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人决别般的举动。 可是那个人,若真的爱他如此,又怎麽忍心就这麽轻轻易易地灭了他所有啊? 从祁阳回京,那人於他病重之时弃他於不顾,任他自生自灭,那一刻的无情,已断尽二人一生情缘,何况还有後来种种。 他却终於说要放手,那时自己甚至不能不感激他,只因再深的伤痕,也会在时间的作用下慢慢淡去,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忘记,甚至,或许自己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一切都已来不及。 那个人,竟直到最後,还在骗他! 言照非,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你怎麽能狠心至此? 言照莘看著他十指痉挛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襟,浑身颤抖著,像个无助的孩童般,渐渐呜咽出声,又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闭上眼睛,心里疼得尖锐,像要裂开,吊起的心却缓缓落回了原位。 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总比他先前哭都哭不出来的好。 如今,这恨这怒,都已有了发泄之处,就是杀了言照非!当一切结束,或许他真的就能从过去的噩梦中解脱出来,终有一日,接续那曾有的、被生生打断了的美好时光。 至於言照非,本就是非杀不可,再让他多承担一项罪责又如何?真真假假,对对错错,世上纷扰已经太多,又怎计较得这许多? 他顾不得过程,他只奢望这结局,不要再有一丝一毫的伤害。 他缓缓开口:"莘哥哥会替你杀了言照非,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 哭声终於微弱下来的时候,夜色已浓。 楚心尘靠在他怀里,嘶哑著声音道:"皇上知道麽?" 言照莘道:"我猜是知道的,否则他不会在朝堂上说的这麽明确。 不过他既然不和我说,想是怕我知道了要发难,我做儿子的,自然不能让父皇难做,就没问他。 "这其中自然还有另一个原因,这一层膜若捅开,言若铮固然要给他一个交代,可是他要做的某些事,却也不免有所不便。 这要做的事,自然就是──杀言照非!  126 楚心尘道:"就算皇上知道,他也不会要言照非的命,是不是?" 言照莘点头:"是!所以我们自己动手。 " 楚心尘慢慢点头。 言照莘展颜一笑,道:"你爹娘的遗体,不必火化,我派人护送就是。 " 楚心尘感激地点头。 遗体火化,那是不得已,他一人无论如何带不走两具棺木,但若言照莘派人运送,自然就不必火化了。 言照莘替了拭去泪水,小心看了看他双眼,低声问道:"心尘弟弟,你......是不是有些看得见了?"刚才楚心尘是自己过去棺木那边的,还往棺木里面看了许久,刚才没心思问,这时便想了起来。 楚心尘道:"是看见了一点点,不过看不清。 "棺木抬出墓穴,他心头剧痛,几乎昏倒,但眼前却居然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影子,虽然看不清,却已能大致辨认物体形状方向。 言照莘又惊又喜,道:"回去叫飞卿好好替你瞧瞧,很快就会好了。 " 楚心尘点头,随即咦了一声,道:"严哥哥怎麽在你那里?" 言照莘一惊,方才这一句脱口而出,却险些漏了严飞卿和自己的关系,忙道:"你轩哥哥引我去和他见过一面,很是投缘,他也正闲著,就请他到府里住著。 " 楚心尘并没想那麽多,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当下言照莘吩咐侍卫将棺木重新送回墓穴,择日送回苏雅族之地。 一行人回入容王府,言照莘护送楚心尘回房,便命人即刻去请严飞卿。 严飞卿来得不紧不慢。 一袭淡蓝轻衫衬得他越发眉眼风流,身姿飘洒,这时言照非已去,他不必再怕被人发现影踪,便恢复了男装。 他悠然迈入房中,将手上拿著的针匣往桌上一放,顺势在一边坐了下来,道:"怎麽?" 他口气冷淡,言照莘不由眉头一皱。 他数月未回,这一日回来,几乎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地出来迎接,独独严飞卿始终不见踪影,私下问过管家,知道他并未离去,当时便知他心里必是有所不满,但二人独处时,自己尽可好言安慰,这时他在楚心尘面前如此,却不由得暗暗恼怒。 楚心尘说道:"是严哥哥?" 严飞卿道:"是我。 "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叹了口气,道:"还好,不算太糟糕。 " 楚心尘嗯了一声,心里奇怪,以往严飞卿待他极好,可说关怀备至,但这一回重见,他却似并不十分欢喜。 言照莘心想,糟糕的时候你没瞧见,如今已费尽心力调养了这麽久,自然不会太糟糕,道:"他今日眼睛有些瞧见了,你替他再瞧瞧。 " 严飞卿道:"好!"过来仔细把了脉,又细细瞧了瞧他眼睛,一笑道:"今儿是受了什麽刺激吧?" 言照莘忍不住又皱眉,悄悄对他摇了摇头,要他不可再提。 严飞卿瞥他一眼,微微冷笑。 楚心尘低低说道:"我见著我爹娘了。 " 严飞卿一怔,心下怜悯,脸色缓和下来,轻叹一声,道:"我替你施几针。 "打开针匣,取了银针便扎。 言照莘看他动作十分随意,虽知他医术高明,还是不由得担心,在旁目不转睛地盯著看。 严飞卿一眼瞥见,知他心意,心里怒极,这时施针已毕,提手就想一把扯出银针,"不小心"在楚心尘脸上划拉几下,叫他吃个不大不小的苦头再说。 手碰到银针,目光触及楚心尘额上伤疤,忽然又心软,心想,我跟他发怒,却迁怒这可怜的孩子做什麽?轻柔地将银针一根根拔了下来。 他神情动作变幻其实都极是细微,但言照莘却都已看得清楚明白,脸色微变,直到看他细致地把针都取下,这才松了口气。 他心知自己实在不该在他面前如此关切楚心尘,但情之所锺,却是全不由自主。 严飞卿不再瞧他,顾自将拔下的针都收入针匣,站起身来便要出去。 言照莘跟著起身,讪讪道:"我送你。 " 严飞卿伸手一拦,淡淡道:"容王爷请留步!"言毕,洒然出门而去。 言照莘一呆,严飞卿率性风流,人前人後总见他一副嘻笑从容模样,难得见他有冷漠之时,他待自己更是极好,两人相处已久,自来都十分亲密,虽然偶尔也难免见他有薄嗔微怒的时候,但待他如此生分客气,却是从所未有之事,分明他心里已是怒到了极处,也冷到了极处。 他心头怔忡,楚心尘也只觉茫然,道:"严哥哥他,是生气了麽?" 言照莘摇了摇头,道:"莘哥哥也不知道,我迟些再问他,反正他还住著,不急在一时。 你累了,先歇息吧。 "传了外面两名太监进来服侍他沐浴,自己站在外面等候。 等他洗完,被伺候著上了床,这才重新进去,挥退了两名太监,在床头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睡吧,莘哥哥在这里陪你。 "这日楚心尘历经大惊大痛,此时心头余痛未歇,又加孕期体弱,来回奔波了许久,正是心力交瘁之时,他如何敢留他独自一人? 楚心尘嗯了一声,合上眼眸,毫不以他会留下为异。 但身体再疲惫不堪,这一夜要睡著却也不易,直过得许久,才终於沈沈睡去。 言照莘低低叹气,并不敢就离去,虽知严飞卿必是在等他,也只能暗中愧疚一番。 直到第二日和楚心尘一起用过早膳,看他情绪稍有平定,这才道:"你回床躺著歇一会,莘哥哥去找你严哥哥,请他来再给你瞧瞧眼睛。 "看楚心尘应了,扶他回去躺好,嘱咐了两名太监好好伺候,这才出去找严飞卿。 他径直走到严飞卿居处,敲了好一会的门也无人应声,推门进去,只见床铺叠得齐整,摸上去却是冰凉,竟似一夜无人睡过模样。 他吃了一惊,暗道不好,忙出来招手叫附近正扫地的一名仆役过来,询问严飞卿去向。 那仆役回道昨夜他回来之後便没见他出去,并不知他去向。 言照莘暗自焦急,他独自来寻严飞卿,身边未带随从,便命这仆役即刻去问夜里严飞卿可曾出了容王府的大门。 那仆役忙忙地跑著去了。 这里处地偏僻,离容王府大门更是遥远,那仆役过得好一会才回来,回道:"回王爷,昨夜守门的老绍老盛都说不曾见,想是严公子在府中哪里逛著呢!可要奴才叫人一起找找?" 言照莘摇头示意不必,心里倒是安定了下来。 他方才回去严飞卿房中看过,并未见有书信留下,严飞卿要走,也不会不辞而别,既不见只言片语,想来人还在府中。 他仔细想了一想,轻轻叹了一声,出门往後花园中走去。 容王府後院殿宇甚多,各处楼苑都自有花圃,但总不及後花园来的大。 这时还是清晨时分,後花园里人并不多,他一路走来,路上并没遇见几人。 一路走到园中深处,过了一条林阴小道,脚步迈上一道并不长的拱桥,便见对岸一座小小凉亭里,一人斜倚栏杆,手上拿了个玉制酒壶,正慢慢地往口中倒。 不知是不是喝得热了,身上轻衫微微松散开来,露出小半白皙的胸膛,长发披散著,被晨风一吹,在脑後飘飘扬扬,不觉妩媚,倒有一股落拓之中自有风流的感觉。 他大步过去,替他拢了衣裳,皱眉道:"吹了一夜的风麽?仔细著凉了!" 严飞卿斜著眼睛瞟他,脸颊上有些红晕,目光却清明,也不是到底有没有醉意,道:"你这人便是有这个本事,明明毫不关心,偏偏随便皱一下眉,说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也能骗得人死心塌地,还道你真是担心著了,关切得很!" 言照莘脸上不悦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轻叹一声,解了外衫披在他身上,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道:"这样算得关切麽?" 127 严飞卿不答,僵硬片刻,仰头咕咚咕咚将剩余的酒都喝了下去,手一扬,将玉酒壶远远抛出,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那玉酒壶晶莹温润,且不说价值,只自来是他最爱之物,等他火气一下,不说後悔,多半要心疼不已。 言照莘微微笑道:"我道人怎麽会没有脾气?偏偏从没见你发过火,今日才总算见了一回!" 严飞卿却似已经发泄完了,脸上眼里早不见丝毫怒气,只是一言不发,呆呆地看著前方。 言照莘温言道:"回去吧,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再好生睡一觉。 "说著伸手要去扶他。 严飞卿坐著不动,道:"你不是来找我去给楚心尘看眼睛的麽?" 言照莘道:"本来是的,不过......罢了,你先回去歇著吧,别真的病了。 " 严飞卿推开他手,道:"不想回去。 " 言照莘点头道:"那麽我陪你。 " 严飞卿总算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要问他这算什麽,但终於还是没问,低声道:"这两个月,我很想你。 " 言照莘知他指的是自己在宫里养伤的这两月,严飞卿从不隐瞒自己对他的情意,但似这般直言道来,却似从所未有,一时竟然怔住,心里感动,又觉烦恼。 严飞卿也不理他,顾自说道:"你伤得那麽重,我很担心,却不能入宫去看你,心里很难过。 後来知道你一直和他在一起,心里更难过。 "言照莘在宫里养伤的时候,言若铮已悄然解除了对他的禁令,容王府可以派人去看他,严飞卿坐镇容王府,大小事都是他在暗中操持,自然不会不知道楚心尘住在他房里之事。 言照莘轻轻叹道:"飞卿,我心里很後悔,若当时你我不曾有肌肤之亲,一直都只是知己良友,那该多好!" 严飞卿陡地一颤。 两人七年前相遇,一见如故,严飞卿更对他一见倾心,那时言照莘血气方刚,他也已晓人事,终於在一次月下把酒谈心之时有了肌肤之亲。 虽然後来重逢,两人倒一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未再逾矩,但要抹煞过往,逆转这一段孽缘,终究已是不能。 但这事,他心里竟是一直在後悔的麽?他这个伤得最深最重的人,恨过怒过,自怜自伤过,却始终不曾後悔过,倒是这个占尽便宜的人,反而後悔了?! 言照莘道:"飞卿,我不想伤你,却只怕终究还是要伤你。 " 严飞卿苦笑,明明是这样伤人的话,他说来,竟也仿佛全是为了自己好。 他道:"照莘,你认识我不是一日两日。 我严飞卿是什麽人?你若要甩手过往,难道我会纠缠不休?你这样说话,未免太看轻了我!" 言照莘一呆,道:"飞卿,我......"严飞卿抬手止住,道:"照莘,道歉的话,不必多说。 我只告诉你,楚心尘,他不懂你。 他现在不能不依赖你,可是将来呢?终有一日他会知道真相,那时他当如何自处,又当如何与你相处?你为他费尽心力,可是你的心思,你的所作所为,这些对他来说,全都太复杂,他不会懂。 那时他只会怨你、怪你,照莘,他不会伴你一生一世。 " 言照莘沈默良久,道:"我不会让他有知道的机会。 " 严飞卿道:"他会知道的,我有这个预感。 " 言照莘道:"若是天要如此,我无话可说,无论如何,我只尽力便是。 " 严飞卿看著他,知他心意决绝,一时只觉又是失望,又是伤痛,摇了摇头,喃喃道:"照莘,这世上,最懂你的人,只有我严飞卿一个,肯真心陪你天荒地老的,也只有我严飞卿一个,你却不懂珍惜。 言照莘,你没福气。 " 言照莘低声道:"我知道,只有你一个人,肯心甘情愿地在夜里陪我吹风,只有你一个人,不用问为什麽,就知道我所有的心思。 我竟会傻到要错过似你这般世所罕见的奇男子,是我没福气。 " 严飞卿怔了怔,仰天哈哈一笑,道:"罢了罢了,言照莘,有你这一句,我便为你成了所有心愿,算是报答你多少肯另眼相看。 " 言照莘轻叹一声,道:"飞卿,是我对不起......" 严飞卿不耐地道:"说了毋需道歉,我自己心甘情愿,干你何事?言照非那边,还没有消息,你有什麽想法?" 他方自悲苦凄怨,却眨眼间便收拾了心情,正正经经地谈起正事来,言照莘已看惯他这模样,并不惊奇,既已说回正事,便也收敛了神色,道:"总要先设法把人找出来。 " 严飞卿嗯了一声,道:"说的是!我想想法子,这会儿先去给你的心上人瞧瞧眼睛去。 " 言照莘道:"你不先歇息一会?" 严飞卿淡淡道:"不必,不过片刻,免得你担心。 "起身大步往回走。 言照莘和他并肩而行。 走到破碎的玉酒壶旁边时,严飞卿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大步跨了过去,再不回头看一眼。 言照莘微微一笑,道:"明儿我再去寻个更好的送你。 " 严飞卿道:"不必,你给我银票,我自己去买。 " 言照莘一怔,随即笑道:"怕我送的不合你的意?" 严飞卿眼都不抬,道:"自己买的,扔了砸了,都不会心疼。 " 这一句答非所问,言照莘却顿时明白了他心意。 他锺爱、心疼那玉酒壶,并非因为其价值,也不是因为它温润好看,而是因为那是自己所赠。 他轻轻一叹,又不觉笑了一声,加快步伐跟上前面那片刻失神间便已将自己甩下不少距离的背影。 飞卿飞卿,若不是已有了心尘弟弟,似你这般的男子,谁能抛舍得下? 两人快步回到严飞卿房里,取了针匣,便即出门往楚心尘的住处走去。 言照莘瞧了一眼他怀里针匣,笑道:"昨儿倒忘了问你,我只让人去请你,你怎的就知道要带针匣过来,难道你还是神算不成?" 严飞卿淡淡一笑,道:"自己不来见我,先让人叫我去他房里,不是给他看病,难道是要正正经经地介绍我给他认识,说我是你什麽什麽人不成?" 言照莘被他抢白这一句,心知自己不对,也不生气,道:"早上过来,也不全是为了要你去给他看眼睛,最要紧还是来瞧瞧你,我知道昨儿夜里你在等我,一来没见著你,吓坏我了。 " 严飞卿不答,走出好一段路,忽然道:"昨儿夜里,我等到半夜,你没来,我就去了那亭子里。 " 那亭子在花园深处,白日也少有人经过,夜里更是绝无人影,自来是言照莘最爱之处。 两人在羽王府里相识,次日言照莘回府,严飞卿夜探容王府,找了一圈,才在那个亭子里找到了他。 後来两人便时常在亭中相会,夜风之中,或相对,或相偎,有时把酒谈心,有时则只是静坐相伴。 那处地方,於两人来说,意义都是不同。 言照莘歉然道:"昨夜我是想去寻你,只是他......你也知道,昨夜那情况,我怎能留他一人独处?" 严飞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言照莘一时也没了话语,便只默然不语。 两人到了楚心尘房里,这麽一闹,楚心尘已等了一个多时辰,看起来有些不安,倒还平定,见了两人进来,在床上坐起身来,叫道:"莘哥哥,严哥哥。 " 严飞卿随意答应一声,道:"躺下,严哥哥给你看看眼睛。 "仔细看过了,号了脉,便给他施针,过後又开了药方让人取药煎煮。 他动作一气呵成,前後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拾完毕。 言照莘扶著楚心尘起身,问他:"好些没有?" 楚心尘点头道:"严哥哥医术很厉害。 " 言照莘笑道:"那是自然。 "严飞卿收好了针匣,道:"你眼睛本来就是好的,昨儿一激,已经恢复了大半,严哥哥只是推波助澜一下罢了。 " 楚心尘嗯了一声,道:"莘哥哥,我想早日送我爹娘的棺木回去。 " 言照莘道:"那莘哥哥立即安排人手。 " 楚心尘犹豫一下,道:"我想跟著去。 " 言照莘立即摇头:"这怎麽成?此去千里迢迢,你身子不好,万一路上有个差池,该当如何?" 楚心尘道:"可以走慢些。 我坐马车,撑得住。 " 言照莘还是摇头。 严飞卿一脸若有所思,此时忽然说道:"也不是不行。 " 128 言照莘皱眉道:"你是想......" 严飞卿道:"要找出言照非,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向楚心尘道:"言照非没死,如今他和我们势不能两立,我们要尽快找他出来杀了他,起码要赶在皇帝找到他之前。 " 楚心尘安静地点头,神色平静得一无波澜。 严飞卿倒是一怔,道:"你知道了?"言照莘的手段都在暗中施展,和言照非冲突再激烈,却始终不曾浮出水面,起码不在楚心尘可以查知的层面上,他以为楚心尘不会知道这些。 他忽然说出这事,未尝没有试探楚心尘心意的意思,看他在言照莘和言照非两兄弟之间,究竟会选择帮谁。 只是他不知道,关於两人之间的争斗,两个月之前楚心尘已经从言照非口中得知,而昨日过後,他毫不迟疑地作出了选择,只是这选择,是他如今能作的唯一选择,和心意无关。 言照莘道:"我昨天告诉心尘弟弟的。 飞卿,我不可能会让心尘弟弟去做这麽危险的事。 言照非此人,他的狠毒,你不会不知道。 " 楚心尘道:"我要去。 " 严飞卿已经明白了:"你自己就是这麽想的?" 楚心尘点头:"他会来见我的。 " 严飞卿不明白,他把目光转向言照莘,脸色苍白,目光茫然。 他不信,就这麽两个月的时间,楚心尘就会爱上言照莘。 可是这麽危险的事,若非心中有了真爱,谁肯做?何况是自己主动要去做!他本已决意要不计一切成全言照莘,但真的见到情敌似乎就要投入意中人的怀抱了,却又不由自主地觉得疼痛和迷惘。 言照莘懂他的疑问,苦笑一下,这是他无比渴望的,却不是真实的。 他道:"飞卿不必奇怪,言照非害死羽王叔夫妇,心尘弟弟当然要找他报仇。 " 他没说言照非杀了楚立秋夫妇,只说他害死二人,也并不算错,毕竟不是他,夫妇二人便不会事发,到死都只会是荣宠集於一身的羽王爷和羽王妃。 严飞卿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楚心尘所理解到的事实,和真正的事实之间的差异,也并不奇怪言照莘会这样误导他。 有没有楚心尘的参与他都要杀言照非,他要楚心尘相信杀父母的是言照非,而不是言若铮,自然是有私心,这私心却大半是为楚心尘自己。 父母之仇不能不报,可是怎麽报?他的仇人,是言氏王朝的皇帝,是他不能杀,也杀不了的言若铮。 与其让他为一场永远无法终结、更不可能消弭的仇恨去疯狂去悲伤,倒不如顺水推舟,替他杀了言照非,只当已报了这仇,就算是虚假,至少这虚假换来他的解脱和安宁,又有什麽不可以? 只是,他看向言照莘,目光了然,带著一点点的讥刺和疼痛。 你隐瞒了所有你认为该隐瞒的,要他只看到你认为他可以看到的,不管真假,你竭尽全力要替他挡住所有风雨,掩饰所有残酷的真相,这样的一生或许可以平静,甚至有一天,可以幸福,但若有一日,当他得知一切,照莘,那个时候,你要拿什麽去挽回?你不可能奢望他会像我一样地懂你! 言照莘避开了他的目光,道:"心尘弟弟,莘哥哥会另外想法子。 你要回苏雅族去看看,等事情完了,莘哥哥有的是时间陪你回去。 你现在这模样,不为自己想,也总要会孩子想。 " 两人之间的目光交汇和所有心潮涌动,楚心尘都无法察觉,他垂目看著隆起的肚腹,道:"我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我会尽量小心。 他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没死的事了,不会有提防的,这个时候下手不难,可以再拖下去,就不知道会怎麽样了。 " 可是若真的伤及孩子,那也只当是天意。 这个孩子,他已经无数次拼命告诉自己,这就是轩哥哥的孩子,心里却绝望地知道,他没有办法真正确定。 他无法想象,若这孩子,真是那个人的孽种,将来他要如何去面对这孩子,如何去承受这样深重的耻辱! 严飞卿道:"我会妥善保护小王爷。 照莘,你请文家速速准备人手,武功越高越好,我带他们暗中跟随,到时由我们动手。 " 言照莘皱眉不答,请文家派高手去刺杀言照非,文家定然配合无比,但这事,他一时却还拿不定主意。 严飞卿也不理他,顾自继续说道:"小王爷,这件事你的任务,只是引出言照非,别的,都不干你的事,你只当作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尽量不要让言照非迁怒你,你记住了!" 但到时生死一线,言照非骤然遇袭,混乱之中,其实并无他辩解余地,只看言照非对他有几分怀疑,说不定一怒之下,便会生出杀他之心,若真如此,也只能靠自己带去的人尽量保护了。 他转向言照莘,道:"你和文家商量去吧,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 言照莘迟疑不答,目光在他和楚心尘二人之间缓缓游移,只见二人都是一脸坚决,他却实难下定心意。 他心知这的确是最有效的法子,但若万一有差,不论届时是被言照非得手,还是伤及了楚心尘,任哪一样他都要一世追悔莫及。 严飞卿也不逼他,由得他慢慢思量。 半晌,言照莘道:"那麽我陪心尘弟弟去。 " "你陪他去?"严飞卿淡淡而笑:"第一,原本护送小王爷的人,我说实话,就是推出来当炮灰的。 言照非不会傻到自己来劫人,只会让人劫了人再赶去相会。 这之前我绝不会出手,护送的人他要杀,只好由得他杀,你跟著他们去,我要怎麽做?第二,你若跟著去了,言照非必定不计一切也要杀了你,西去路上本就是言照非的势力范围,我带的人再多,多不过他,只要你一露面,无论我在明还是在暗,都再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第三,就算事成,照莘,你这是在昭告世人,杀言照非之人,就是你言照莘麽?" 他脸上笑意加深,却带了几分冷意,道:"我告诉你,这件事,要麽不做,要做,也决不能和你有任何关系。 你不但不能去,还要时不时地在世人面前露个面什麽的,让天下人都知道,事发的时候,你老老实实地留在京里呢!" 他说得十分不客气,言照莘脸上露出尴尬之色,道:"飞卿,你这是在为难我了!何况如今天下人皆知父皇已将心尘弟弟指了给我,这一回他扶灵回乡,我若不陪著,像话麽?" 严飞卿道:"这你不必担心,你只管去和你父皇说,你要陪你的心尘弟弟回去,还务必要言辞恳切,求他恩准──" 楚心尘和言照莘齐齐一怔。 严飞卿目注言照莘,轻轻一笑,接下去的话,一时并不就说。 言照莘一转念间已然明白过来,道:"我明白了!父王也想找出言照非,所以一定会答应让心尘弟弟去,可是他一来怕我得知言照非未死之事,二来,也怕我此行会有危险,所以一定会设法不让我陪同前去。 "这麽一来,结果是一样的,却可打消世人所有疑心,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这道理说穿了是一点也不稀奇,可是没说之前,未必有几人能想得到。 楚心尘明白了其中诀窍,佩服的同时,只觉得暗自心惊,严飞卿几句话之间,便将一个极复杂的阴谋方方面面都分析地清透无比,算计之精和出手之狠,都在其中表现无遗。 这人他相识至今已有数月,相处却不过短短十数日,但以往总觉十分亲切,不由自主地对他依赖信任,却从未想过,这人用起手段来,会是这样可怕。 严飞卿哈哈一笑,道:"还好,还道你温柔乡里呆久了,已经变笨了呢!" 言照莘默然,知道他是讥刺自己聪明一世,今日却处处要自己提点,表现得笨拙无比,竟连这麽简单的事都不能即刻想明白。 心想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牵扯到心尘弟弟,我焉能不患得患失,诸多考虑? 严飞卿道:"你父皇也一定会派人暗中跟踪,除了捉拿言照非,保护小王爷,自然也是这些人的任务之一,你可以放心了。 " 言照莘目光向他脸上一闪,却又极快地收了回去。 他若不去,等於是将楚心尘的性命一大半交到了严飞卿手里,剩余一小半,是在言照非手里。 言照非他是没法子,可是严飞卿这里...... 两人自相识以来,一直互相信任,彼此莫逆於心,但这一回,他能完全信任他麽?毕竟交出去的,是楚心尘的性命,自己最爱的人,严飞卿的情敌啊! 但这话,他纵有疑心,也决不可就问出来,甚至神态上也不能露出丝毫。 否则,严飞卿必拂袖而去,又或者,一怒之下,当真就在西去途中,要了楚心尘的命。 他点了点头,道:"好!我即刻去找文妃商量借人手的事,安排好後就进宫去见父皇。 等这两边安排好,心尘弟弟的眼睛也该差不多了吧?" 严飞卿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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