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如梦 by 红爻 长安如梦之一 玉成碎叶 第001章 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         ──李白 之一 《玉成碎叶》 1 唐开元二十五年,安西,碎叶河。 碎叶河两边都是雪峰,在碧天白云之间高高低低的起伏,峰顶是多年未融的积雪,给巍峨的山峦带了些天地清寰的圣洁。 没有人烟,也没有喧嚣,寂静仿佛是自亘古而起,连一丁点声响也是亵渎,只有风安静的吹著,间或有鹰在空中打著旋,又一声不响的飞远去。 河谷间却慢慢出现一个黑点,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匹骆驼,沿著碎叶河,踏著满地的碎石缓缓行来。 "师父,还要多久才能到碎叶城啊?"稚嫩的声音响起,顿时打破碎叶河的宁静。 "别乱动,当心掉下去。 "胡言警告似的敲了敲怀里人的脑袋,换来一声不满的嘟囔。 但是安笙却真的不再扭来动去了,乖乖的坐在师父怀里,两眼瞧著前方的河谷。 碎叶河自汉时起便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道,来来往往,中原人,西域人,哪个不经过这里?可自咸亨元年吐蕃与唐交恶以来,这麽多年了,你打过去我打过来,搅得西域各处都不得安宁,连碎叶河也没了往日繁华的模样,冷清不少,只有河水一如既往的静静流淌著。 安笙年纪虽小,也和师父一样,学那旅人都用布蒙面,只露出一双湛蓝如天空般的明亮眼睛,滴溜溜的四处打量,甚是好奇。 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安西都护府,如今也算是进入了大唐境内。 从小听师父说那长安的繁华,盛世华章,早已心系神往,也顾不得旅途劳累,巴巴的跟著师父从波斯来到大唐。 "师父,到了碎叶城,还要多久才能到大唐京城呢?" "差不多两个月路程吧。 "胡言心不在焉的回答,只拿眼看著前方,"不过到了碎叶城,先去找你师叔,过段日子再去长安。 " "哦......"听见要在碎叶城呆上一段时间,安笙失望的撅了撅嘴,只是都被布蒙住了,胡言倒也没看见。 沈默了一会儿,安笙终是忍不住,又好奇的问,"要在碎叶城呆多久呢?"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好几年。 " "为什麽?"安笙听见猛地回过头来,小小的身躯在驼背上一滑,差点就摔了下去,胡言连忙搂住,半气半笑的又敲了小徒弟一个爆栗。 "叫你别乱动!"胡言摇摇头,耐心的解释,"说是要去大唐,总不好两手空空的去。 就算你去了,一身本事,也得有个东西做见证,不然红口白牙,谁信你?" "那......那师父平时做的那些不成麽?"安笙摸摸自己的小脑瓜,眼睛眨了眨,不解的问。 "那不算好东西。 "胡言淡淡的应了一句,眼神却飘远了,看向万里晴空,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才又缓缓开口。 "玉是有根的,保存著天地山川的精魄与灵气,不知什麽时候,就凝聚起来了,变成一块一块的石头。 说是石头,也是宝物,睡在这地下几百年几千年,就等著懂它的人来把它叫醒。 " 这句话,胡言时常在安笙耳边提起,做工的时候,开石的时候,一次又一次。 但是安笙却并不明白,只好似是而非的"哦"了一声,然後心思就已经完全转到了碎叶城,还有即将前去的大唐京城长安。 梦里,那是怎样繁华的一个都市? 安笙只听师父描述过,那个浓墨重彩的梦幻之都,连空气中都是醉人的香气,氲氤而奢丽,仿佛绝色的丝锦,数不出千种色,说不出万般花,叫人叹为观止,景仰著,向往著,万国来朝! 他想去。 他真的想去,去那梦里早已描绘了无数次的盛世大唐! 第002章 碎叶城,大唐边陲西域重镇,与龟兹、於阗、疏勒同属安西都护府,并称"安西四镇"。 虽然只有两条街,交成十字,但却因著胡汉杂居,来往商贾旅人络绎不绝,风气竟和中原没什麽两样。 街上随时可见碧眼的胡人,也随时可见黑眸的唐人;有烤得香喷喷的羊腿,也有当垆春风笑的胡姬酒肆,两旁摊贩更是天南地北的货物应有尽有。 牵著骆驼慢慢走在街上,胡言连连点头,"想不到碎叶城已经变得这般模样,好,好!" "师父,你看。 "安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集市,抑不住小孩心性,这个摊子瞧瞧,那个店铺瞅瞅,又指著一家店里货架上摆著的玉雕,兴奋的直唤胡言。 "那是翡翠!还有青玉带板!" "哟,小少爷识货啊!"店主是个胡人,见柜台前站著一个小小身影,正对著自己的货物指指点点,也不恼,笑道,"这可都是好东西!" 胡言应声进来,看了眼架上的东西,微微愣了愣,连忙对店主道,"能把那个白玉双耳杯给我瞧瞧麽?" 两人一身旅人打扮,店主以为是走南闯北的波斯商人,来碎叶城进货,於是笑得殷勤,听见胡言这般说,便小心翼翼的把那白玉双耳杯从架上取下,先在柜台上铺了一层绒毡,才轻轻的放在毡上。 玉是羊脂白玉,杯子两边各雕著龙纹,龙首衔杯,龙尾盘底,栩栩如生。 胡言只一瞥,便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师兄!师兄!自二十四年前长安一别之後,你的手艺功夫,就已经精进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了麽? 安笙还没柜台高,只好使劲垫著脚,双臂趴在柜台之上,也定定的看著这白玉杯。 凝神看了半晌,不解的开口,"师父,这玉算不得上等──唔~~" 却是嘴巴被胡言掩住,咿咿呜呜的。 无视小徒弟在怀里使劲挣扎,胡言看向店主,"不知这东西是出自谁的手?" "还能是谁?自然是胡老爹!"店主笑呵呵的回答,"说起来胡老爹也和你们一样是波斯人,却叫个唐人名字作‘胡语',我们这里的人便都叫他胡老爹。 这架子上的东西,就是他那里拿出来的,东西不多,也就这麽两三件,没了就再不能了。 " "为何?" "胡老爹早不作玉了,如今和外来的商人作些生意往来。 "店主说著,一脸甚是惋惜的模样,"前年不知老爹怎麽想的,把自己早年做的这些东西都拿了出来,倒也不多,总共才五六件,却都分文不要,白白给我,说放著也是放著,不如送出来,也好找个有缘的,送走了,总算是个归宿。 " 胡言闻言双眉不禁微微一皱,心里竟七分的感慨,三分的好笑又好气。 这麽多年了,师兄你还是这个脾气!半点没变! 店主见胡言脸色有异,以为是担心价钱,又道,"老爹想给他的东西找到有缘的,我也不敢多收,您想给就给,若是不合意,我也不强求。 " 胡言听说反而笑了,道,"这杯子的主人不是我,您不妨再放回去。 每天人来人往的,总能给它找一个好主。 " 店主闻言一愕,胡言却已经拉著安笙,离开了柜台前。 第003章 碎叶城除官家府第之外,一般的房屋都很低矮,鲜少高楼,盖个两层的已经不得了,算是少见了。 大都有个小园子,筑一道围墙,里面种著杏、桃、石榴之类,沿街一排杨柳,露出些青翠的绿意。 胡语住在东街梢上,普通的民居样式,隔壁是一座院子,颇占了点地势,院门却紧闭著。 安笙不禁多看了两眼。 胡言却已经拉著他走进了胡语的院子里。 说是"胡老爹",其实也不过四十来岁年纪,波斯人打扮,穿著家常便服,乐呵呵的看著胡言安笙两师徒直笑。 "按照你信上的时日,前天就该到了,怎麽晚了两天?" "还不是这小家夥不安生?"胡言想起就是一肚子气,"硬是要在疏勒多留两天,不然早就到了。 " 说完又给了安笙一个爆栗,"亏你阿娘还给你起名叫‘安笙',我看你就一点都不安生!就不叫我安生!" 头上又吃了一下,安笙委屈的撅起了嘴,"师父您自己也说多留一天的嘛,怎麽老是说我......" "哈哈哈~~"胡语见状大笑,伸手朝安笙招了招,"过来,让师叔好好看看你。 " 安笙这才乖巧的站到胡语面前。 脸上的布早已取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蛋。 约莫六、七岁的年纪,黑发微卷,一双眸子却如晴空一般湛蓝,肤色雪白,轮廓五官颇有波斯人深邃模样,却又带著唐人的感觉,乍看之下,竟叫人恍惚间分不清是男是女。 胡语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叹口气,缓缓道,"眼睛是越来越像你阿娘了,不过这鼻子嘴巴,和安兄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面铸出来的。 " "我没见过我阿爹!"听见师叔提到自己父亲,安笙忽然大声道。 胡语一愣,旋即笑了,伸手把安笙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揉乱,满是宠溺,"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 语气却并无不悦,胡言也笑了,只有安笙不满的嘟著嘴,把自己被揉乱的头发理顺。 "好啦好啦。 "胡言笑道,"这一路上又累又饿,有没有晚饭吃啊?" 胡语笑呵呵的把两人迎进房里去,"天色晚了,你们一路劳累,早点吃了早点休息。 " 吃过晚饭,安笙毕竟年纪小,洗漱完毕就爬上了床,不一会儿就沈沈睡去。 夜色却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胡言一边收拾著行李,一边对胡语道。 "我看见那白玉双耳杯了。 " 胡语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看见便看见了,不知什麽时候能出得去?" "看你说的......在嫁女儿呢?"胡言笑了,"怎麽不作玉了?我瞧你手艺恐怕连师父都超过去了。 " "还怎麽做?"胡语却把双手一伸,翻到师弟眼前,"你看我的手,已经抖索得不行,拿不得东西,也做不得东西,再过两年,怕是连眼神都不行了。 他的手,多骨而削瘦,指甲早已尽数碎裂,生了一块块硬肉。 胡言也不禁恻然,半晌,才又道,"我来,是想再去长安。 " 这次胡语也良久不语,末了,缓缓道,"你要去,也不拦你。 我这辈子是打算埋在碎叶河了,长安那地方,终究不适合我,看不得那些杀呀砍呀的。 " "你还记得南庄的事?" "怎麽记不得?"胡语淡淡道,"本想著入了南庄,又有这门手艺,而且太平公主庄子里,什麽好玉石没有?能作个好东西出来,也不枉人活这辈子!哪里知道贵人们习惯了你抢我夺的,转眼抄了家,什麽都没有了,还差点下了狱,死在里面。 算是惊弓之鸟罢,我是不想再回长安了,指不定什麽时候又是腥风血雨。 " 他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夜空中的漫天星斗,又转身对师弟道,"而且京城里出大事了。 " 胡言茫然的看著他。 "说是太子叛逆,和光王鄂王一起,三兄弟都被皇帝杀了。 " 他说完,便紧紧的闭上了嘴,再不多说一句,只看著屋外那一片星空,静静的看著。 第004章 转眼已经到了七月。 安笙师徒俩在碎叶城已经住了差不多三个月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中原唐人的节日,碎叶城唐人众多,即使离乡背井,思家之情总是难忘,於是固执的在每年七月十五这一天,祭祀先人,再放走河灯,寄托思念。 其实碎叶河蜿蜒长流,能不能到达自己的故土,谁又知道呢? 安笙还是第一次看见唐人的节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缠著师叔做了盏精致的河灯,天刚黑就迫不及待的捧著往外跑。 刚拐过街口,却听见小巷内传来奇怪的响动,还有马蹄声隐约传来,安笙不禁好奇的停下了脚步。 小巷里黑糊糊的,仿佛有人影......不,是马的影子在晃动。 难道是哪家的马厩没关好,马儿跑出来了? 安笙想著,於是往前走去,走近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正费力的想要拉动身後的马匹走出这条小巷。 "你给我动啊!动啊!笨马!还不快点?" 原来是小偷? 安笙心急之下,顾不得自己手里还捧著心爱的河灯,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你是什麽人?" 对方显然没料到居然会被人发现,吃惊不小,猛地抬头看向安笙。 完全陌生的面孔,自己从来没有在碎叶城见过!而乍被人叫破,眼神虽然带著惊惶,却锐利如刀,冷冰冰的仿佛寒刃一般,让安笙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一步。 "滚开!"他皱起眉,低声喝道,"好狗不挡道!" 狗......狗? 安笙闻言顿时火起。 小偷还这麽理直气壮?简直没有王法了! 於是把双手一张,毫不犹豫的堵住了对方前进的道路,"小偷!抓住你了!" "哼!"对方却只是冷冷的瞪了安笙一眼,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往前迈了一步,"我叫你滚开!" "偏不!"安笙一点也不退让。 见对方没有丝毫想要让开的模样,那孩子似乎也急了,不时回头看看後面,同时摆出一副恶狠狠的口吻,"哪里来的胡人?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不要挡著我!快让开!" "那你把马还回去!" "不行!" 见僵持著也不是办法,那孩子干脆心一横,伸手就来推安笙,"叫你让开!" 不料安笙却顺势使劲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死死抱住,"我才不让!小偷!小偷!" "我不是小偷!"对方一急,把手里的缰绳丢开,用力推攘紧紧抓著自己的这个小波斯人,"快滚开!烦死了!" "就不!" 推拉间,那盏精致的河灯掉在了地上,被踩得稀烂,安笙也不得心疼,一门心思就想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偷,於是干脆扯开嗓子使劲喊了起来,"来人啊!快出来抓贼啊!有小偷!" 对方见状更急了,急忙伸手去捂安笙的嘴巴,"不要叫!不要叫!拜托你不要叫!" 安笙却干脆一口咬了下去,顿时听见对方一声惨呼。 两人正拉扯间,东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著这边迅速过来。 那孩子顿时惊惶失措,顾不得拉动马匹,转身想跑,却又被安笙紧紧抓住。 偏偏安笙听见有人过来大喜,又扯开了嗓子叫道,"快来抓贼啊──唔......唔唔......" 那孩子顾不得自己刚刚被狠狠咬了一口,伸手把安笙的鼻子连嘴巴紧紧捂住,然後使劲拖著躲进了巷尾的黑暗角落之中。 "唔......你!"对方用力的让自己快要无法呼吸,安笙恼怒的又踢又踹,旋即听见一声闷哼,像是踢到哪里了。 "你安分点!别闹了!"那孩子也怒了,又不敢提高声音说话,只好压著嗓子在安笙耳边道,"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回答他的却是安笙一记大大的白眼,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才不会听你的"。 对方眼一瞪,正想发作,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 他惊惶的回头看看,抓住安笙又往角落里缩了缩,直到身影完全被湮没在黑暗之中。 可安笙还在挣扎不休,带起响动,他於是把安笙压到了墙上,腿使劲抵著,双手也用力抓著安笙的双手固定住,勉强制止了这个小波斯人的闹腾,也成功的让对方暂时动弹不得,但却就没有多的第三只手来捂住对方的嘴巴了。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马上就要追上来,他情急之下,干脆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对方的。 安笙顿时惊呆了。 唇上传来奇异的触感,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他只能傻傻的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湛蓝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对方,脑中完全一片空白。 对方虽然用力的吻住安笙的双唇,彻底堵住了他的叫唤声,一双黝黑的眸子却一直看著巷口外,惊惶焦虑又忐忑不安。 "快找!那边也要去仔细看看!" "这边没有啊!" 巷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七嘴八舌的说话声,约莫有十来人的样子。 "哎呀!到底跑哪里去了?"有人焦急的开口,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似乎是读书人,口气比较文雅,不像其他人粗野又毫无掩饰。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回来!绝对不允许他擅自离开!" "小声点,你想吵得整个碎叶城都知道吗?"那读书人似乎也焦躁不堪,呵斥刚才说话的人,"仔细找,不要惊动其他人。 " "西街还没找过,我们去西街。 " 脚步声说话声随之朝著西街的方向而去。 第005章 见那些人走远,任青才惊魂稍定,勉强算是放下了心中大石,小心翼翼的探出半边头左右看了看。 一侧,安笙也早就停止了闹腾,跟著一起伸出小脑袋瞅了瞅,然後小声的问,"那是什麽人?" "呃......"任青思量了一番,犹豫的开口,"是坏人,要把我抓回去。 " "你怎麽不早说?"安笙闻言吃惊不小,睁大了那双湛蓝的眼睛,"难怪你要偷马,原来是为了逃出坏人的魔爪啊!" "......嗯,对,就是这样。 "任青心不在焉的应著,凝神看看寂静的街道,片刻之後又对安笙道,"你还要喊人来抓我吗?" 一双眼睛如刀锋一般,冷冽而锐利,根本不似一个孩子应有的眼神。 安笙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刀子狠狠的划过一样,不由得愣了愣,可是那种感觉也转瞬既逝,涌上心头的,竟然是满怀的愧疚。 原来他是被坏人抓来的,我还挡住他不让他逃走,要是被那些坏人抓回去了,下场岂不是会很凄惨? 安笙越想越是内疚,心里打定主意,就毫不犹豫的上前一步,拉拉对方的衣角,小声的道,"我带你出城吧。 " "啊?"任青连忙回头看著安笙,警惕的上下打量,"你带我出城?为什麽?" "因为有坏人在追你啊。 "安笙丝毫没察觉对方眼中那一抹不信任,郑重其事的拍拍自己胸脯,抬头挺胸,豪气干云,"我是不会让坏人把你抓回去的!" 出乎安笙意料之外,对方并没有感激的神情,反而满脸的狐疑。 "我为什麽要相信你?" "呃?"安笙顿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才好,只能抓抓头,皱眉看向对方。 见他一脸为难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任青竟然觉得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内疚之情,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安笙。 " "安笙......"任青把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念了两遍,继续道没"我叫任青,你说你能带我出城,打算走哪条路?" 他伸手指指街口,"他们往西街去了,东街肯定还留有人,想要出城,要怎麽才能绕过他们的眼睛?" "嗯......"安笙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旋即笑了,伸手拉住任青往小巷的另一头跑去。 "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出城。 " 碎叶城城墙都是泥砖砌成,有的地方已经残破了,甚至垮塌一大块,就算是小孩子,也能轻易的爬上去。 安笙平时和周围的小孩没少去爬过,如今自然是轻车熟路,轻松的就翻上去骑在墙头,然後对著下面的任青伸出了手。 "快上来。 " 任青左右看了看,才犹豫著小声道,"爬墙?" 他皱眉。 自己从小到大,哪里干过这等事情?不要说爬墙,就连在地上打滚这种事也从未做过,毕竟教养所限,於是迟迟不肯学安笙一样爬上去。 "快点啦~~~"见任青迟迟犹豫不决的样子,安笙焦急的看看远处的街道,又对著他使劲招手,"快上来!" "可是──" "我看见火把,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安笙指著西街的方向。 任青闻言吓了一大跳,这才把心一横,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墙头。 外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峰,山顶的积雪反射出如水月色那柔亮的光芒,在夜色中寂静的沈默著。 蜿蜒的碎叶河静静的流淌,水光月光交融,有几盏河灯缓缓的顺著水面飘来,被河边的石头绊住了,烛光一闪一闪的,给静谧的河水带来一些朦胧的波光盈盈,乍眼一看,竟似乎有点江南水乡金风玉露的氤氲醉意。 安笙和任青小心翼翼的滑下了墙头,看著河边那几盏摇晃不止的河灯,安笙忽然想起来自己那盏了。 "啊?我的河灯!"他惋惜的叫了一声,"可惜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我还一次都没玩过呢。 " "河灯啊......"任青也缓缓开口,"原来今天是七月十五......" 他静静的看了良久,才又慢慢道,"以前爹说过,七月十五是鬼节,河灯就是给孤魂野鬼照路用的,让他们能看清托生的路。 " 安笙闻言不解的看向他,任青却沈默不语,在夜色中看不清脸上什麽表情,良久,才回过头来,一双眼精光湛亮。 "去长安要走哪条路?" 第006章 长安,离碎叶城何止千里万里? 跟著有经验的商队走,也要两个多月的时间,更遑论路上无数的山山水水,沟壑险阻?又岂是两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凭著一双脚就能跨越的? 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朝霞嫣红,映在山顶尚未融化的积雪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而雪水融成山泉小溪,沿著山石蜿蜒流淌,在河谷的乱石之中流过,水声汩汩,在清晨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天空中有鹰飞旋,见河边树下躺著两个小小的身影,於是俯冲下来,却又猛地一声惨叫,凄厉的哀鸣不已,拍著翅膀重新飞上天际,在碧空之中来回盘旋。 "哼!不长眼的畜生,把我当成死人了麽?" 任青手里抓著几块石头,昂首看向天空。 见那鹰久久盘旋不去,他冷哼一声,又低下头来,看向身边躺著的那个小波斯人。 昨晚黑暗之中不曾看清他的样貌,只记得一双眼蔚蓝如水,浑不似唐人,如今白日看来,竟长得冰肌雪肤,唇若涂丹,却又不全是波斯人高鼻深目模样,看得出还带著唐人血统,面容秀美如玉,双目紧闭著,似乎还在酣睡,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肌肤上投下一排淡淡的阴影。 任青静静的看了片刻,才伸手推推他,"安笙,起来了。 " "唔......" 安笙嘟囔了一声,揉著眼睛缓缓醒来。 一旁,任青早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蹲在溪边,用手捧水,擦了擦脸。 "只要沿著碎叶河走,就能到达安西都护府,然後我们再想法子跟著商队去长安。 " 他一边擦脸一边道。 昨晚逃出碎叶城之後,任青本打算回到长安,不料安笙一听之下,竟然兴奋不已,也定要跟著一起到长安去。 想想自己孤身一人,路上多个伴也好,任青也就点头答应了。 哪里知道他们两个都少有单独出远门,更何况人生地不熟,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只凭著安笙无意中听见胡语师叔一句"碎叶河往下,就是安西都护府",便想也不想的就沿著河岸水流的方向一路走了下来,实在乏了,才相互偎依著在河边树下睡了一觉。 两个孩子心里盘算的实在是好,却就是偏生忘记了,他们还只是两个孩子!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走了一夜已经疲乏,又困又累,如今天亮了,更大的问题还在前面等著他们。 安笙刚刚起身,肚子就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河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呃......" 安笙尴尬的看向任青,不好意思的笑了,"我......饿了。 " 被他这麽一说,任青才发觉,自己也有点饿,揉了揉肚子,皱眉道,"你有带干粮吗?" "没有。 "安笙摇头,"你呢?" "我也没有,昨晚上连拉马都小心翼翼的,根本不敢去找干粮,怕被发现。 " "那......怎麽办?"听见任青也这样说,安笙愁眉苦脸的开始四下打量。 可周围除了石头就是水,还有几棵倒枯不萎的小树,怎麽瞅也没看见半点能下肚的东西。 第007章 太阳已经慢慢的移到了头顶,安笙与任青依旧没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两个小小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的沿著河谷慢慢行来。 "要是再找不到吃的,在到达安西都护府之前,我们就已经先饿死了。 " 被饿了一个上午,任青也没了那股颐指气使的霸道劲儿,说话有气无力的,疲倦又虚弱。 他家境殷实,大户出生,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如今虽然落难,也是出入乘车骑马,鲜少用自己的双足走路,更何况是走这种满是碎石的崎岖河岸?只走了一会儿已经是叫苦不迭,虽然咬著牙硬撑,可疲惫的神色却掩也掩不住的。 而安笙从小跟著师父四处游历,东奔西走,这种河路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麽很难走,只是肚子饿了,脸上也不禁流露出倦怠的表情。 回头见任青走得艰难,脚下踩到一块小圆石头身子一滑,安笙连忙伸手拉住,笑道,"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去前面看看。 " "嗯......"任青点点头。 安笙於是往前走去,刚走了两步,身後又传来任青的声音。 "等一下!" 安笙不解的回过身来,却见任青一双明快如刀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定定的看了片刻,才转过头去,"你去看看吧。 " 安笙心里疑惑,不知他为何叫住自己,只觉得他的眼神看得自己很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是什麽地方不妥,只好抓抓头,攀上河谷,爬到一个小山头上,往四周看去。 前方除了河就是山谷,不过在相距约一里路远的地方,河水分了个岔拐进谷里去,紧紧靠著几间石屋,旁边是草堆、马槽......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安笙大喜。 对在荒漠中跋涉的旅人来说,最大的期望,就是见到水草和人烟。 安笙忍不住高兴的跳起来,刚转身想叫任青,却冷不丁吓了一大跳。 任青已经不知何时悄悄的来到了他身後,见安笙被自己吓到受惊慌乱的模样,只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神色,"那边有人住。 " 他指著远方的石屋。 两人连忙爬下小山头,往那边走去。 太阳越来越高,风渐起,卷起风沙轻啸著。 那几座石屋本来是采玉的玉工们居住的地方,如今采玉河早已无玉可采,荒凉凄清,但是商队还会从这里经过,便变成了歇脚的地方,也备有一些粮食,供过路的旅人充饥休憩。 安笙与任青饿得慌了,哪里还管什麽是不是山珍海味,水陆珍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算是粗粮糙米,也能几口咽下去。 吃饱了,任青皱著眉头,坐在石椅上仔细看著自己磨破了底的鞋子,一声也不吭,不知在想些什麽,良久,又忽然站起身来。 "安笙?" 他四处寻找,绕过石屋,是一条小溪,浅浅的水流,连脚背都淹不住。 安笙却正跪在溪边,双手合十,似乎在对天祈祷。 任青大感意外,慢慢走近。 安笙似乎并没有听见身後的脚步声,只专心的低头祷告,嘴里喃喃的低语,听不清在说什麽,表情却虔诚又认真,完全不似平时孩子气的模样。 任青见状也没有打扰他,只站在一侧仔细的看著,看著他祷告天地。 精致的面孔低垂著,雪白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更显温润了,仿佛上等的美玉一般晶莹柔美,长长的黑发微微带卷,披散在小小的肩膀之上,柔顺光泽。 看得任青心里忽然一动,很想伸手去摸摸,感受一下那柔滑的感觉。 他刚刚伸出手,碰到安笙那乌黑的长发,对方已经抬起头来,对著自己笑了。 如阳光一般灿烂的明亮笑容。 任青连忙缩回手去,犹豫了一下,终究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在拜什麽?" "这天地间的山川神祗啊。 "安笙笑著回答,"师父说,玉是天地的灵气与精气凝聚成的宝物,是神祗给人间的赏赐,所以一定要拜。 " 他捡起河边一块小石头,继续道,"这里原本是采玉河呢,就更要拜啦。 " 说完,又双手合十,作揖再三,才站起身来。 任青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风俗,愣愣的看著安笙一举一动,末了才憋出一句话来,"波斯人的习俗,真怪。 " 安笙闻言却竖起了眉头,老大不高兴,撅著嘴瞪了任青一眼。 "不懂就不要乱说!"他硬邦邦的扔出这麽一句,就转身离去,也不像之前那样拉著一瘸一拐的对方一起走,自顾自的就进屋去了,留下任青茫然的站在溪边。 自己说错话了吗?他为什麽生气? 任青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怎麽得罪他了。 太阳隐没之後,夜色很快就浓了起来,风却慢慢的静静了,安笙从河边拔了些枯草碎枝,把屋内的火炉点燃。 荒漠的夜晚很冷,虽然已经是七月,但是夜风依旧凛厉,昨晚露天睡了一宿,任青已经彻底尝到了寒风刺骨的滋味儿,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屋子栖身,便围在火炉旁边,打著哈欠,困乏不已。 安笙却还在为下午任青那句话而别扭,嘟著嘴缩在另一边,连话都不和任青说。 任青也不免觉得心里很不是味道。 自己从小想说什麽就说什麽,谁敢应个"不"字?又有谁敢给他脸色看?只有这个小波斯人,又抓又踹不说,还一句话没说对就生气了,气鼓鼓的半天不理自己。 抓抓头,任青想了半天,还是不觉得自己在溪边那句话哪里说错。 可这样怄气下去也不是办法,挣扎良久,终於决定自己先让步,可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话说,小脑瓜子思考了半天,才想起来一个话题。 "安......安笙,你为什麽要去长安?" 见对方问自己,安笙心里虽然还在老大不高兴,也顺从的回答,"从小听师父说,长安很美,是所有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所以我也想去,想看看长安到底是什麽样子的。 " 他说完,反问道,"你呢?" "我?"任青侧头想了想,才慢慢的开口,"我家住在长安。 " "那你为什麽会来到碎叶城?还有,那些人为什麽要抓你?" "那都是坏人!"听见安笙这样问,任青忽然之间变得很激动,脸色也十分的难看,本来端正俊秀的面孔竟带上了几分狠意,隐隐的狰狞,"爹爹母亲都被坏人害死了,我要回长安去给他们报仇!" "死......死了?"没料到对方的答案会是这样,安笙彻底愣住,一句话也说出不来,只好惊讶的看著任青。 似乎是想到自己父母是如何惨死,任青紧紧闭著双眼,不停喘著粗气,仿佛沈浸在痛苦的回忆之中。 可这番模样却吓到安笙了,慌的连忙跑到任青身边,伸手紧紧拉住对方的双手,连声关切的问,"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许久,任青才缓慢的睁开双眼,目光冷冷的,一丝彻骨的狠毒转瞬既逝。 见安笙担心的瞧著自己,又渐渐笑了,"你困了没?我们睡了吧,明天一早好继续赶路。 " "嗯。 " 被对方这麽小小的吓了一下,原本闹的小别扭早被安笙遗忘到了九霄云外,见任青问自己,想也不想的点头。 屋角有张大大的石床,两人爬了上去,不一会儿就相互偎依著沈沈睡去。 荒漠安静,只有火炉中烧著的枯草碎枝偶尔传出劈啪一声,连风声也细微的几不可问,万籁寂静。 两人实在累乏了,睡得很沈,直到忽然之间被人猛力摇醒。 "起来!快给我起来!" 第008章 粗暴的推攘顿时让任青与安笙从睡梦中惊醒。 安笙还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任青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从石床上跳了起来。 "你们是什麽人?" 他警惕的看著屋内忽然多出来的两个人。 都是胡人装束,看上去似乎是突厥吐蕃一带的人,模样粗俗,衣著脏乱,大概也是流浪汉,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们。 "这两小家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年纪较大的一个摸著满是胡渣的下巴,感兴趣的道,见任青紧张的瞪著自己,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上下打量不休,琢磨著有没有油水可捞。 虽然浑身尘土,可是身上的衣衫看得出来是上好的绢绸,价值不菲,而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瞧就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不知怎麽跑到了这偏僻的地方......而且说不定,身上还藏著什麽值钱的东西...... 主意打定,他便毫不客气的一把拎起任青,不顾他又踹又咬的拳打脚踢,伸手就去掏衣袋,"来,让大爷看看你身上带了什麽宝贝?" "你敢碰我,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任青何时受过这种屈辱?气的一张小脸通红,死命挣扎,恶狠狠的威胁道。 "啊呀!我好怕呀!"来人却丝毫不惧,几下就扯掉了任青的外衣,四处搜找起来。 一旁,他的同夥早就揪起了安笙,也依样画葫芦,翻寻著值钱的东西。 不料翻了半晌,连一丁点也没找出来,来人不禁气馁,又心有不甘,把任青往地上狠狠一掼,骂道,"妈的!还以为能发一笔小财呢!" 被猛力掼到石板地上,任青疼得惨叫一声,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眼花。 就在这时,又忽然传来另外一人惊喜的声音。 "大哥你看这小子,长得可真漂亮!" 他一手掐住安笙的下巴,强迫安笙抬起头来,露出精致的脸蛋。 安笙毫不犹豫一口咬去,对方疼得惨呼一声连忙缩回手,另外一人却马上给了安笙一记耳光,把他打的一头栽到床上。 "总要捞到点什麽,反正我也很久没碰过女人了!"两人色心已起,紧紧按住了安笙,就开始撕扯他身上的衣服。 这荒郊野岭的,只有商队偶尔经过,再不就是像对方这样的流浪汉。 几岁的孩子又怎能敌得过两个牛高马大的壮汉?再怎麽使劲挣扎反抗都是徒劳,很快就被撕碎了衣衫,露出雪白的身子。 安笙恐惧的连哭都忘了,一双腿使劲蹬著,拼命的叫喊,"放开我!救命啊!" 对方哪里肯放?年长的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解自己裤带,却忽然惨叫一声,原来任青情急之下,竟像只猫一样猛地跳到了他的背上,狠狠一口咬住他的耳朵,抓扯不止,口里模模糊糊的叫著"放开他!" "小畜生!快给老子滚下来!"对方又痛又急,一时之间居然还甩不下任青,另外一人见自己大哥被咬得惨叫连连,也慌了神,顾不得安笙,使出了吃奶的劲才把任青抓了下来。 任青狠劲上来,咬得唯恐不重。 对方摸摸自己鲜血淋漓的耳朵,气恼交加,狠狠一脚就朝著任青踹去,竟是恨不得踹死他的劲头。 任青还被另一人紧紧抓住,眼见躲不开,紧紧的闭上了双眼,却听见对方忽然惨叫连连,同时自己双臂一松,再次摔到了地上。 "欺负两个小孩子,你们要脸不要?" 陌生的声音响起,带著怒意。 任青连忙张眼看去。 只见眼前站著一位大约三十来岁年纪的壮硕汉子,相貌英武,也是突厥人打扮,一脚踩住一人,手里扭住另外一人手臂别在身後,动弹不得。 "要......要你多管闲事!"对方尤自嘴硬,却被那人二话不说,扬手就是几个大耳刮子,只打的他晕头转向,眼前金星乱冒,脸颊顿时高高肿起有如猪头。 "我哥舒翰此生最见不得的,就是以强凌弱的无耻勾当!"他大骂,脚下用力,把另外一人踢了个筋斗,翻滚著跌到了门外,发出连串哀叫。 另外一人见状吓得魂都飞去一半,脚一软就跪了下去,口里一迭声的叫著,"大......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无耻的东西!"哥舒翰轻蔑的冷哼一声,挥手又是一记耳光,劲道重得把那人闪了个团团转,一跤摔到门外,和先前那人滚成一团。 被这半路杀出的人救了一命,任青和安笙惊魂未定,只能傻傻的看著对方。 见那两人连滚带爬的逃得老远,哥舒翰才转过身来,看了看两个孩子,和蔼的笑道,"有没有事?" 任青最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没......没事......" 他又转头看向安笙,"你呢?"却见安笙一身衣衫已经悉数被撕破,衣不遮体,连忙拉过自己外衣想要给安笙披上,却忘了之前他的衣服都被扯坏了,只能堪堪遮住那雪白的身子,胳膊大腿都露在了外面,挡住了上头就掩不住下面,挡住了下面却又露出了上面。 一时之间,任青瞪著手里的破衣烂衫有点发呆。 哥舒翰见状不由得想笑,连忙解下自己外套丢给安笙盖上,一边又问,"你们怎麽会出现这荒郊野岭的?刚才多危险啊,家人呢?" "呃......"任青和安笙闻言不禁对看一眼,开始使劲的思量该怎麽回答这个问题,总不能堂而皇之的说自己是离家出走逃命的吧? 好在哥舒翰似乎对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并不是很在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笑著伸手轻轻拍了拍任青的头,大踏步的走到了门外。 片刻之後,门口又伸出个小脑袋,一张脸笑嘻嘻的,手里还扬著一叠衣物。 "是谁正光溜溜的没穿衣服呀?" 哥舒碧笑著蹦进了屋来。 ------------------------------ 历史知识小贴士:大唐名将哥舒翰 哥舒翰,突骑施首领哥舒部落之裔也。 蕃人多以部落称姓,因以为氏。 祖沮,左清道率。 父道元,安西副都护,世居安西。 翰家富於财,倜傥任侠,好然诺,纵蒲酒............翰好读《左氏春秋传》及《汉书》,疏财重气,士多归之。               ──《旧唐书》 (某红多嘴的解释:总的来说呢,大唐名将哥舒翰,颇有游侠习气,家中有钱有势,养成了他豪爽、好侠、纵酒的性格,为人仗义疏财,义气重诺,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一句话,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PS:哥舒碧乃某红杜撰的人物^_^) 第009章 任青一直等到安笙穿好衣衫,才拉著他的手一起走到了门外。 石屋旁的小溪边已经不知何时来了一队商旅,正在安营扎寨,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骆驼背上的货物都被卸了下来放置一旁,堆成一座小山的样子,而之前救了自己的哥舒翰,正和一位商人模样的老者说著话。 "这是?" 任青乍一见这麽多人,愣住了,回头问一旁笑眯眯的哥舒碧。 "我家的商队。 "哥舒碧回答。 他也不过才十一、十二岁年纪,模样虽不比安笙秀美如玉,也不比任青端正俊逸,但是未语先笑,总是乐呵呵的,叫人看了就觉得亲切。 任青向来不太相信别人,戒心甚高,但是面对哥舒碧,不知是不是被他那笑眯眯的模样感染,也鲜少板著面孔,不似对别人那般警惕。 "哥舒碧......哥舒......"任青喃喃念叨了几声,想了想,迟疑的开口又问,"你们是西突厥哥舒部落的人?" 哥舒碧闻言不由得看了任青一眼,脸上满是佩服的神色,"你怎麽知道?" "听舅舅说过,突厥多以部落名为姓氏,我也是乱猜的。 " 任青话音刚落,哥舒翰的声音已经传来,"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 " 他笑道,走上石屋台阶,看了看任青,又看向身边的安笙。 安笙已经换上了哥舒碧的衣服。 哥舒碧年纪虽然才十二岁,但是和同龄人相比已经算是高大,他的衣衫套在安笙身上,更嫌大了许多,袖子裤腿挽了好几圈,更显得安笙小小的一个人儿蜷缩在衣堆之中,叫人看了未免想笑。 而哥舒翰也的确爽朗的笑了。 "暂时先穿我儿子的衣服吧,虽然大了点,总比我的好。 "他伸指替安笙和任青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笑道,"饿了没?我叫人给你们弄点吃的。 " 任青没有回答,安笙则乖乖的点点头。 哥舒翰於是转身离去,来到火堆旁吩咐了几句,才朝著任青等人的方向挥手,示意他们下来。 "让石头陪你们吧,我先离开一会儿。 " "石头?" 任青瞪眼,看了看哥舒碧,手指毫不客气的指著对方,"你不是叫哥舒碧麽?" 哥舒翰已经走开了,哥舒碧咧嘴笑呵呵的,抓抓头,解释道,"那是小名啦,认识的人都这样叫我,你们也可以。 " 任青皱眉。 他从小家教颇严,被教导著不可越雷池一步,也不可有任何的出格行为,竟从未用小名叫过别人,正在犹豫不决,安笙却已经毫不客气的开口了。 "石头?" "我在!"哥舒碧乐呵呵的应道,俯身拿起烧饼递给任青和安笙,"来,吃吧。 " 任青犹豫著接过,却并没有马上动口,拿著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伸舌轻轻舔了一点。 哥舒碧见状大笑,"你担心里面有毒?" 任青不答,但是被哥舒碧这样一语道破心事,脸上也有点挂不住,面孔微微一红,把烧饼撕成小块慢慢吃了起来。 而一旁,安笙早就开始痛痛快快的吃了大半了,一边吃还一边很有闲情逸致的对大厨手艺加以评论,"火候稍微过了点,还是师父烤的最好吃,不会太焦也不会太软,吃再多也不会腻──" "原来你还记得师父烤的烧饼啊!" 身後,胡言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响起。 安笙听见师父的声音,身子顿时僵硬了,就像一只正在偷吃的小耗子,忽然听到耳边响起了猫的叫声,吓得动都不敢再动。 "师......师父?"安笙僵直的缓缓转过身来,乖乖抬头,便不偏不倚的看见胡言那张气的吹胡子瞪眼的脸,双眼正怒视著自己,双手握成拳头,手指捏得哢哢作响。 "糟糕......"安笙心里咯!一下,下意识的捂住屁股往後退了一步,可惜已经太迟了,下一秒,他只觉得天地一下子倒转了过来,自己已经被横放到了胡言的膝上,师父的那双大手毫不留情的拍了下来。 "哇~~~"安笙屁股吃痛,顿时号啕大哭,"好疼啊!师父我知道错了!" "你简直顽皮的没边了!居然敢一个人偷偷跑出城?"胡言又气又急,顾不得周围都是商队的人,大庭广众之下就开始教训自己这个调皮的小徒弟。 昨晚他见安笙迟迟没有回家,心急之下和师兄出去寻找,结果依旧踪影全无,却在巷口找到了那盏胡语专门做给安笙的河灯,已经被踩得稀烂,而人不知去向,急得胡言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又是担心又是焦急,不知道小徒弟到底出了什麽事情,怎麽会忽然就不见了人影? 胡言胡语俩师兄弟急得整夜没睡,把碎叶城大大小小的街道巷口都找了个底朝天,後来听说,有人见到两个小孩往碎叶河下游的方向走去了,也不管对方说得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小徒弟,病急乱投医,先跟著一路找来再说。 哪里知道居然真的是安笙这个小家夥! 胡言心里大石立刻落地,随之涌上的就是熊熊怒火,整整两夜的提心吊胆,气得他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抓住安笙先打一顿屁股再说! "还一个人偷跑不?还整夜不回家不?" 啪啪的巴掌声清脆无比,落在安笙屁股上就没那麽舒畅了。 他平时鲜少挨打,胡言都是宠著他惯著他,连弹一指头都罕有,如今竟然真的打了下来,只疼得安笙在师父膝盖上扭来动去,又哭又闹的挣扎。 "呜哇~~我错了我错了!安笙知错了!师父别打了!" 胡言本来一肚子火气,下手又重又快,可是听安笙哭得凄惨,一迭声的认错,也忍不住心软,重重打了两巴掌就不由得放轻了力道,接下来的几下根本就是在拍灰尘,可安笙只觉得屁股好生疼痛,以为师父还在生气,依旧大哭不止,连胡言把他搂了起来细语安慰,都还在不停的抽泣。 "师父好坏~~打我......呜呜呜~~~打我......" 安笙一张精致秀气的小脸满是眼泪鼻涕,花得不成样子。 他抽噎著,拉起师父衣袖就醒了醒鼻子,然後张开喉咙继续嚎。 胡语看著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摇摇头,走到一旁哥舒翰面前。 这场闹剧看得其他人忍俊不禁,都捂著嘴偷笑。 哥舒翰见胡语走了过来,礼貌的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多谢。 "胡语也颔首回礼,道,"谢谢你派人送信。 " 哥舒翰只淡淡一笑,看了看那对闹腾的师徒,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一边。 第010章 任青沈默的站著,面前,是一位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的读书人,衣著普通而整洁,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良好的教养风度,白净的面孔温文尔雅,可此刻却满眼的血丝,一脸的焦急与担忧,还有隐隐的恐惧,牢牢盯著眼前的八岁小孩,嘴唇蠕动著,想说却又什麽都说不出来,只好睁大了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急得不停喘气,忽然高高扬起了右手。 见他要打任青的举动,周围跟随的人都吓了一大跳,连忙想要上前阻止,却见他高举的手不停颤抖,终於无力的放下,旋即猛地跪在地上,抱住任青大哭起来。 任青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抱著痛哭,也不吭声,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半垂著眼,瞧不见什麽神色。 安笙也被吸引了注意力,顿时收住了哭声,一边摸著自己尤自疼痛的小屁股,一边扭头看去。 那书生抱著任青哭了一阵,小声的说了一些什麽,只见任青低下头去,半晌才轻轻的点点头,书生顿时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也由焦虑变成了宽慰,缓缓站起身来,走向哥舒翰的方向。 而随行的那几人则立刻守卫般护在任青四周。 安笙疑惑的看著这一幕,不解的皱起了那双好看的眉。 奇怪,他不是说是有坏人在抓他吗?那为什麽既然抓到了他不但不高兴,还非常担心和忧虑的模样?那份焦急,与师父不是一模一样吗? 哪里是坏人?分明就像是亲人啊! 见安笙正眼也不眨的看著自己,任青於是朝他走来。 "看来我们是去不了长安了......"他拉住安笙的手,低声道,语气里满是失望,"等一下肯定会被带回碎叶城,安笙,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 任青牢牢的盯著安笙的双眼,等著他的回答。 安笙愣了愣,"我当然会跟你一起回去呀。 " 他说完,回头看向胡言,"师父,你是和那些人一起来的吗?" "......"胡言闻言沈默了一下,才点点头,"是啊,他们就是你师叔的邻居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哦......" 安笙没有察觉师父的神色有什麽异样,听说任青居然是自己的邻居,心里竟然是说不出的欢喜。 这时,哥舒翰、胡语还有那位读书人都缓步走了过来。 "干脆就在这里歇息一下,午时过了再一起启程去碎叶城吧,相信日落之前就能到达了。 " 哥舒翰笑道。 第011章 本来荒凉的地方,因为忽然多出来的这队商旅,竟一下子显得热闹起来。 这里本是采玉河,玉工们心心向往,甚至朝圣一样憧憬向往的地方。 如今河水已经枯了,山上河里,还能寻得见玉石吗? 当年采玉人们从这里带走了多少宝玉,经过玉工们的手,变成稀世奇珍,被王公大臣、富商大贾陈列在案头,佩戴在身上,供奉进华堂,变成荣华富贵的象征,於是拼命的搜刮著,装点自己的富贵与尊华,高高在上。 可又有多少采玉人,便死在了这崇山峻岭之间,把尸骨埋在了采玉河的两侧。 又有多少玉工,日夜琢磨,年年岁岁不停息,眼睛瞎了,手脚偻佝了,才能出来那光彩夺目的珍石奇宝? 明明知道辛苦,却为何犹如飞蛾一般,心甘情愿的扑上去,宁愿埋骨深山,宁愿佝偻眼瞎,只为手里那一道逐渐成形的光彩,不忍心把璞玉埋没,不忍心把这大地的灵气埋没,於是一代又一代,一辈子再一辈子的继承下去,再来到这采玉河,再寻找著那尚未出现人世的大地之灵! 面对采玉河,胡言与胡语师兄弟如同安笙一般,都虔诚的跪在了河边,祷告天地,祈求著,希望上苍能再赐下一份天地灵气的荟萃,能完成心中所愿,能偿心中所想。 哥舒翰行南走北多年,再加上仗义豪爽,交游广泛,自然知道玉工们跪拜天地神祗的习俗,早就见怪不怪。 而哥舒碧虽然早有耳闻,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站在一旁双眼睁得大大的,看著胡言胡语师兄弟焚香祷告。 至於任青,早就吃过一次小小的苦头,便乖乖的闭上了嘴沈默不语,只一直看著前方的安笙,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走到对方身边,好奇的探头看他在做什麽。 安笙蹲在河边,雪白的手掌正在浅浅的清澈溪水中来回拨动,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手指修长,在水波之中更显秀美了。 任青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玉工是多麽辛苦的活计呀!瞧他师父师叔的手,满是老茧,甚至连指甲都碎裂了。 而安笙跟著师父学艺雕琢玉石,难道这双漂亮的手,也会变成那般模样不成? 任青甩甩头,想要抛开脑中这荒诞的想法,然後低头看向对方。 而安笙听见脚步声,也回过头来看向他,脸上是毫无防备的笑容。 任青也笑了,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一旁,人声鼎沸,商队已经休息完毕,准备启程去碎叶城了。 那书生名叫薛钰,经过先前的失态之後,如今已经彻底恢复了温文尔雅的仪态,过来礼貌的冲安笙与胡言等人一笑,就把任青抱上了骆驼,想要离开。 不料任青却忽然扭过头来,对著安笙伸出了手。 "安笙,过来。 "他大声的道,"和我一起。 " 其他人闻言都不禁愣了一愣。 薛钰更是吃惊不小。 自己的这个侄儿性子偏激,再加上家逢巨变,更是谁都不信,连自己身为他的亲舅舅,都亲近不得,更遑论他主动对人示好? 薛钰不由得讶异的看向那个小小的波斯人。 安笙哪里知道薛钰的心思?听见任青叫他,想也不想就过来,想要爬上骆驼,薛钰连忙搭了一把手,把他也抱了上去,然後牵著骆驼缓缓往前走去。 "哎哟!"安笙刚刚坐好,不小心碰到了之前被师父打巴掌的地方,顿时咧了咧嘴,轻声唤痛。 "还疼吗?"任青却听了个清清楚楚,关心的问,"你师父对你真凶。 " "他对我很好的!也是因为担心我嘛,其实师父也没打几下,不怎麽疼了。 "安笙忙忙的分辨,回头看了看胡言胡语。 他们也都早就骑上了骆驼,随著商队往碎叶城的方向行去。 第012章 这一场小小的逃亡,随著任青和安笙被分别丢进自己房间里面壁思过作为惩罚,而宣告结束。 "以後再也不准偷偷跑出去整晚不回来,再有下次,我就写信告诉你阿娘!" 胡言威胁道。 这招对安笙也果然奏效,他顿时乖巧许多,顽皮的性子收敛不少,只是一双灵动的眼睛不时看向後院墙头。 隔壁就是任青的住所,安笙担心任青会不会像自己一样挨罚,心里担心的很,可是又被师父禁足了,著急的不得了,只好在屋子里团团乱转。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之後,师父师叔都各自回房,他才小心翼翼的溜出房门,搬过梯子搭在墙上,翻到隔壁院子里。 邻家的院子远比自家的大,中间房内还亮著灯,前院人声隐隐传来。 安笙垫起脚尖往亮灯的房间窗户里面看去。 房内布设简单而整洁,任青正背对著自己坐在床上,双肩微微耸动,隐隐有细不可闻的一声呜咽传来。 安笙讶异,伸手推门。 门没关,他便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任青?"他关心的伸手推了推对方,任青没有回应,他奇怪的把头伸了过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哭了?" 任青俊秀的脸上挂著两行眼泪,正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流,眼睛已经哭得通红,手里还紧紧捏著一样东西。 "你舅舅打你了?"见任青哭得很伤心,安笙也慌了神,一面关心的问,一面扯过衣袖给对方擦眼泪。 任青任由安笙的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擦去,哽咽著缓缓道,"他没有打我......" "那你为什麽哭呢?" "我娘亲......"任青眼泪又掉了下来,然後把手指张开,露出他紧握在手里的东西,"这是我娘亲的遗物......"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雕成圆环形状,却已经完全碎成了好几块,大小不一,静静的躺在任青手掌之中,仿佛在无声的述说著它的主人是如何的命运多舛。 听见是任青母亲的遗物,安笙也沈默了,半路,小心翼翼的伸指碰了碰那碎玉,惋惜道,"碎成这样,就算用鱼肚胶来粘也不成了......" 任青闻言更加伤心,"可是母亲的东西,我只有这一样,还是别人千辛万苦才从长安带来的......" 原来哥舒翰和薛钰早就认识。 任青家里巨变,父母都被陷害入狱,薛钰带著任青好不容易逃走,只想能在这边陲小镇隐姓埋名,保得侄儿平安,不料哥舒翰此次前来,竟特地从长安带来了任青母亲唯一的遗物,破碎了的羊脂白玉佩。 薛钰担心自己这个个性偏激的侄儿见了母亲遗物又想不顾一切去报仇,不料任青见了,脸上竟然没有丝毫表情,默默的收起玉佩就乖巧的回房。 而薛钰虽然知道孩子心里有点不妥,但是和哥舒翰还有要事商谈,一时之间也顾不上去安慰任青了。 可任青终究只是孩子,面子虽然要强,但是睹物思人,想到母亲生前的慈祥和蔼,对自己的百般疼爱,便不禁悲从中来,再也忍不住,独自一人在房中饮泣。 而听见安笙说再也粘不好了,心里更加难受,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往下掉。 安笙见他哭得伤心,也慌了,抓抓头,边想边道,"虽然可能是粘不好了,不过......说不定能修修,做成别的东西,也能佩戴的。 " 任青闻言看向他,"能修?" "嗯!"安笙使劲点头。 任青这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凝神看了安笙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张锦帕,把碎玉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然後放到安笙手里。 "给你。 "他道,双手紧紧握住安笙的手,"一定要修好!" "我一定会的,你放心吧!"安笙笑著回答。 见对方笑得灿烂,任青伸手擦去泪水,嘴角也终於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西疆的月亮,似乎比长安的分外圆。 静静的高悬在漆黑的夜空之中,轻柔的洒下清澈又无情的月光,冷眼旁观著世上一切的悲欢离合,命运的反复无常。 任青仰头看著窗外的明月。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含冤莫白的父亲,此生此世,要怎样才能沈冤得雪? 他还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总是带著和蔼笑意的母亲,那麽纤细柔美的人,到底是怎麽样承受住那突如其来的不幸的? 而自己未来又将怎麽办? 是顺从的如薛钰舅舅所愿,平静的在这边陲小镇过完一生,再不去想报仇雪恨的事情?还是穷自己一生的力量,洗刷父母的冤情? 任青忽然有点不知该如何抉择了。 他茫然的再看了看窗外静谧的明月,然後低头看向身边。 安笙已经不知什麽时候沈沈睡去,就蜷缩在自己身旁,双手还紧紧握著之前给他的碎玉,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全无防备的模样。 任青一手支腮,静静的看著那张安详的睡脸,也缓缓的笑了,然後伸出另外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对方那细嫩娇好的面颊。 触手温润如玉,竟让他觉得莫名的心安。 凝神看了良久,任青缓缓俯下身去,轻柔的吻上了安笙的双唇。 如花瓣般娇嫩柔软,一吻之下竟是滋味大好,任青忍不住用力了几分,贪恋的辗转亲吮,半晌,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手却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依偎著躺下,慢慢闭上了双眼。 第013章 当胡言心急如焚的找到这里的时候,和薛钰等人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床榻之上,任青与安笙手握著手,相互依偎著,睡得正酣,脸上都带著笑意,仿佛正在沈浸在美好的梦境之中。 胡言见状,瞪眼看了很久,原本满肚子的担心与怒意,居然被眼前安详的一幕都给彻底打消了,只剩下哭笑不得,不知道是该去叫醒安笙的好,还是就让他这样在别人床上继续睡下去。 薛钰也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他知道邻家这个小波斯人在任青心里地位不太一般,但是却怎麽也没想到,戒心重得连自己这个有著血缘关系的舅舅也亲近不得的任青,不但任由安笙睡在他的身边,还一脸安心毫无防备的表情,全然的信任甚至......纵容? 薛钰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了,惊愕的回头,正好对上胡言同样惊愕不已的目光,两人愣愣的对视一眼,然後很默契的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薛钰还体贴的轻轻关上了房门。 而在这之後,两家似乎也默认的对安笙的没事翻墙视而不见。 本来安笙是辛苦的踩著那摇摇晃晃的粗木头梯子爬上墙头,可是不知什麽时候,那粗糙的木头梯子就被胡语一声不吭的换成了结实的踏梯,还体贴的在对方墙边也放了一个,方便安笙从墙头翻下去。 再後来,两家紧挨的墙上,就开出了一扇小门,更方便两个孩子来来往往了。 安笙也开始渐渐的跟著胡言学习如何雕琢玉石,他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常常让胡言胡语两师兄弟欣慰的相视而笑。 空闲的日子,安笙就溜到隔壁去找任青。 任青上午跟著张叔习武,下午与薛钰习文。 有时候安笙也顺便跟著一起识字念书,玩耍的累了,干脆就爬到任青床上美美的睡上一觉。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转眼间,已经是年关将近。 哥舒翰再次来到碎叶城,他绕道长安,带来不少新奇的东西,还有京城里的消息。 "武惠妃死了。 "他对薛钰道。 "苍天有眼。 "听了这个消息,薛钰冷冷的开口,便再也没问过哥舒翰任何京城里的事情,而是和胡语一起盘点著商队的货物,看看有没有自己需要的。 哥舒碧习惯了跟著父亲走南闯北,这次再来,他就毫不客气的拉著安笙,顺便拖上任青去四处玩,城里大街小巷都逛了个够,所有的店铺也都转了个够。 日落的时候,他笑嘻嘻的捧著白玉双耳盘龙杯回来了。 见到父亲还有胡语等人,哥舒碧乐呵呵的把手一伸,显摆似的露出自己的战利品。 "看!我只用了三十钱就买到了。 " 他得意万分,身後,安笙与任青满脸无奈的神色。 见过砍价的,没见过石头这样能砍价的!胡语师叔的白玉双耳盘龙杯,就这样子被他半哄半买的用三十钱就弄进了自己口袋,还外带店主心甘情愿送的一袋长安来的松子糖! 不得了!真是不得了!要是让他这样下去,岂不又是一个活生生的无良奸商? 胡语看见自己的白玉杯居然落到了哥舒碧手上,也不禁乐了。 "倒正好,你名字里面有个碧字,小名又叫石头,玉石倒是适合你。 "胡语笑呵呵的道。 一旁,哥舒翰也笑道,"说到玉石,我这次倒是带了一样东西来,两位都是识货的,不妨帮我瞧瞧。 " 他吩咐人抬进一块石头来,大约一尺多长,七八寸宽阔,足有三十来斤重,像个马磴子的模样,灰沈沈的很不起眼,边角处磨掉了一层,微微露出里面的石色来,带点透明的感觉。 "这次去长安无意中发现的,据说是玉石。 "哥舒翰道,"我也不懂,就干脆带来给你们二位高人看看,若真是玉石还好,若不是,我就丢到碎叶河里去。 " "要真是普通的石头,你岂不是白白辛苦的带了这麽老远?"胡语一边笑著回答,一边弯腰细细端详,又用指甲搔搔,掐了掐,脸上收敛起嘻笑的神色,显出愕然的表情来。 "这是玉,而且这麽大一块,难得的。 " 他端起石头,胡言早就推开旁边的一扇门,几人都进去。 里面是一间通亮的小房间,中间放著一架车磨玉石的磨盘,用脚一蹬,磨盘就转动起来。 胡语胡言两人都是行家,把石头凑到磨盘上,沙沙一阵响,石粉飞溅,略略的磨出了一层里肉。 只见磨开的地方,露出积雪一样纯净的羊脂白玉来,往下,带著几束碧绿的翡翠色。 二人顿时惊讶的张大了眼睛,牢牢的盯著这块玉石,半晌,胡语才嘟囔著道,"这玉质......难得啊!怕是采玉河没枯之前,也不定能出这样的玉石。 " "既然是好玉,那就送与你们,做件东西出来,也不算浪费了这块石头。 "哥舒翰爽朗的笑著开口。 可胡言胡语闻言却惊呆了。 "这要雕出来,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这份厚礼,我怎麽受的起?"胡言忙道。 哥舒翰却挥挥手,丝毫不把这东西放在心上,"就算是宝贝,没有你们的一双巧手,也不过是一块让人踩著上马的磴子,值不了一钱!" "玉予识货人,你们才是行家!" 就这样,哥舒翰把玉石带到了胡言面前。 胡言看著那块石头,在作坊里静静坐了三天三夜,终於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块璞石雕成一顶冠! 一顶流光溢彩,灵聚光华的白玉宝冠! 不知道会用多长的时间来雕琢,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此冠不成,不去长安! 於是,胡言带著安笙开始细细的打磨,在胡语的帮助下,一天,一天的做著这精细的活计。 而这一开石,就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好几年的时间。 任青,安笙。 慢慢的也长大了...... 从稚龄的孩童,逐渐长成了俊美的少年。 第014章 掐指一算,安笙师徒俩已经在碎叶城停留了八年。 而安笙,也和任青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了八年。 这麽长的时间,足以让胡言原本漆黑的发际爬上了缕缕白发;也让原本顽皮的稚龄孩童,长成俊美秀逸的少年。 任青马上就满十六岁了。 与安笙那带著波斯血统的美丽不同,他看起来明显比同龄人老成许多,身形矫长如松,面容俊美如画,可一双眼却漆黑似夜,低眉不语的时候沈静柔和教养良好,偶尔抬眼却尖锐如刀咄咄逼人,再加上他天生唇薄颌尖,竟是凉薄之相渐露。 更不知何时起就养成了个冷淡的性子,连对著薛钰等人,也最多不过是礼貌的客套应酬,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思所想,只在安笙面前才会展露笑颜。 此刻,他正独自坐在房内看书,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劈里啪啦的声响,似乎不少人的样子,热闹的与自己这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禁笑了笑,关上书缓步出房。 "大胆!你敢不接?" 胡家前院里来客气势汹汹,一手叉腰一手指向眼前的波斯少年。 "我家主人有的是钱,你得罪得起吗?" 安笙闻言连头也不回,"有钱我也不接。 " 这几年来,他随著胡言胡语二人学艺,年岁不长可已经渐渐声名在外,人人皆知碎叶城出了个少年玉工,一手好玉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便都慕名纷纷前来,以求得一物。 哪里知道安笙心性颇高,造访者不管带著多少黄金银两,他都不放在眼里,不高兴的工作,是不接的。 而这次的来人显然不知道安笙的这个脾气,一味的用金钱利诱,惹恼了安笙,毫不犹豫的就把黄金丢出门外,连带"送客"。 "快滚!别弄脏了我家的院子!" 来人满面油光,脑满肠肥,一看就是平时颐指气使惯了,哪里受过这等轻视?气的站在门口大喊大叫,"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玉工而已!端什麽臭架子!你等著,看我怎麽收拾你!" "哼!这话我都听腻了。 " 听见对方的威胁,安笙丝毫不放在心上,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院门。 对方嚎归嚎,却也真的不敢对安笙怎麽样。 胡言等人与哥舒翰交情颇好,而哥舒翰的父亲哥舒道元更是曾任安西都护府的副大都护,在安西势力很大。 有著这层交情,那些被安笙拒之门外的人,最多骂几句,都不敢真的教训这个狂妄清高的波斯少年,唯恐得罪了哥舒翰。 安笙听见门外叫嚷声逐渐远去,轻蔑的一笑,转身走进後院,迎面却看见任青正倚靠在墙边,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真是热闹,三天两头的就来这麽一出。 "他摇头笑道。 安笙闻言皱紧了那张漂亮的脸,抱怨道,"烦也烦死了,我还要帮著师父雕九龙冠呢,哪有空理会这些无聊的要求?" 与任青的俊朗秀逸不同,安笙更多的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丽。 肤若凝雪,唇若丹霞,双眼深邃如碧蓝天空,整个人精致美好的似乎是最上等的宝玉珍品,却又偏偏生就一副清高的性子,看不顺眼的人,连客套话都懒怠得说。 见安笙皱眉的模样,任青也扬了扬眉,伸手抚上对方光洁的额头,然後缓缓往下,捧起脸对著自己。 凝神看了一会儿,任青便轻柔的吻上了那双柔嫩的唇瓣。 安笙也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拥吻著。 不知何时起,任青总是会在没人的时候像这般亲吻自己,温柔的如三月春风。 而自己也不知何时起,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拥吻索求,甚至还贪恋著更多...... 转变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 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也许是今年?也许是去年? 也许是八年前的携手上路,共历艰难...... 预告............下章开始HHHHH~~~~ 第015章 夜色越来越浓,天上一弯明月高悬。 邻家喧闹的人声隐隐传来,安笙侧耳细细听了一会儿,笑了笑,然後从架子上轻轻拿下一个青色的小盒子。 里面是一件用锦帕包裹得仔仔细细的东西。 安笙揭开看了看,便收在怀里,起身往隔壁院子走去。 任青似乎猜到了他会来,正一手托腮,趴在窗台上等著他。 看见安笙,任青笑著伸出了手,和往常一般把他拉进屋里。 "怎麽这麽晚?" 安笙笑而不答,只从怀里掏出那样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在手中。 "我完成了。 " 他一边道,一边轻轻的揭开锦帕。 里面躺著那块碎玉。 说是碎玉,如今已经成了一块玉佩。 最大的那块被安笙细细雕琢成了一轮弯月的模样,几块小的碎片就依照本身的形状,悬於弯月之下。 上下两头各嵌银饰,分别挂著缨络丝绦,精致而工巧。 任青静静的看了良久,才拿了起来,又是伤心又是欣慰,竟说不出心里是什麽滋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谢谢你......" 他把母亲的遗物放进一个精致的锦盒内,小心的收了起来,回身看向安笙,把对方拉到窗台边,一起趴著看天空中那轮明月。 房间内顿时寂静下来,良久,安笙才问道,"任青,你是从长安来的,那里的月亮,也像碎叶城这般明亮吗?" 任青闻言摇摇头,也仰头看去,半晌,幽幽的开口,"长安灯火太多,高楼上满是灯光,有时候都看不清到底是月光还是灯光了......" 听出了任青话语里掩不住的落寞,安笙安慰似的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却被他反手握住,脸也转了过来,双目炯炯,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 眼神不似平常,带著一种道不清说不明说不清的情愫,仿佛是火焰凝集在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看得人心里一阵发慌。 安笙以前从未见过任青这样眼神,一时之间愣住了,著魔一般看著,心也不由自主的猛烈跳动起来。 "任青......?"他犹豫的开口,却被他低头吻住。 和往常不太一样啊......有点急躁,又带著点忐忑...... 任青这次吻了很久,贪恋的在柔软的唇上吮咬亲吻,辗转反侧,更小心翼翼的把舌头探入了对方的口中,纠缠良久,觉得怀里的人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才略微松开,低声道,"今天......是我生日呢......" 安笙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你以前从未说过......" 怀里的人双唇被吻吮的嫣红,看得他心里一动,又忍不住低头吻住,不似之前的深吻,而是轻触那诱人的唇瓣,来回摩挲不止。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呀......"任青低低笑道。 "什麽不晚?"安笙不满的嘟囔,"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可以为你准备礼物了......你想要什麽?" 见那双湛蓝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任青忍不住把怀里的人又用力抱紧了几分,声音也不似平时的清朗,而是低低哑哑的,紧贴著安笙耳边响起,"真的......我想要什麽都可以?" "嗯。 "暖暖的呼吸近在耳畔,安笙脸上一红,点头道,"玉佩?还是带板?坠子?或者玺佩──"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剩下的话语便消失在再度的唇齿交缠之间。 "我想要你......" 任青轻轻开口,嗓音沙哑,带著期盼在安笙耳边缓缓道,"可以麽?我想和你在一起......" "......" 安笙沈默不语,只把头埋在对方怀里,良久,才轻点了一下头,细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嗯......" 下一秒,他已经被任青抱到了床榻之上。 第016章 烛火不知什麽时候熄灭了,屋内,明亮的月光柔柔的流淌著,一室碎银。 "嗯......" 床上传来隐隐的喘息声。 安笙衣衫悉数褪尽,雪白的身子裸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显得更加晶莹柔滑,仿佛上好的美玉,引诱著人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 任青细细的吻著。 吻著他秀美的脸颊,嫣红的双唇,修长的脖子......一路往下。 而随著他湿润的舌在自己肌肤上缓缓滑动,就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来,酥酥麻麻,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安笙紧张得连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从来没有尝试过鱼水之欢,如今在任青的爱抚之下,浑身滚烫的似乎就快燃烧起来,完全陌生的体验让他不知所措,只能抓紧了身下的被单,低头蹙眉,忍耐著那一波一波的奇妙感觉。 可雪白的齿间却依旧泄露出了些许秘密。 丝丝呻吟断断续续的溢出唇间,他羞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更不敢看向任青,只紧紧闭上了双眼,喘息著低声道,"任......任青......我......我觉得好奇怪......" 体内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灼热感觉,随著对方的手指在自己肌肤上滑动而疯狂的寻找著发泄的出口,在身体内扩散著。 让他沈重的喘息著,声声难耐的呻吟。 任青又何尝不是初试云雨? 光是吻著那细致的肌肤,修长的脖子,他就已经觉得自己情难自禁,恨不得能一口吃下身下的人,又担心伤了安笙,只好咬牙忍耐著,细心的爱抚,可耳畔的呻吟一声比一声撩人,让他就快控制不住了,急躁的寻著对方的唇,然後重重的吻了上去,贪婪的吸吮著,索求著每一分的美好。 "唔......"安笙就快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了。 任青好不容易才舍得略微放开,他立刻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心狂乱的跳动著,紧张不已。 "任青......"他低声唤道。 "乖,别怕......"任青细语抚慰,在对方细腻的肌肤上吻吮著,留下一个个嫣红的痕迹,引得安笙惊喘不已,正在意乱情迷之际,他忽然分开了对方修长的双腿。 "啊?"安笙一惊。 隐秘的地方就这样毫无遮掩的彻底暴露在对方眼前,他羞得浑身都笼上了一层美丽的粉红色,长长的睫毛颤动著,口里低低的哀求。 "别......别看......" "很美呢......"任青轻声笑道,手也滑到双腿之间,握住了那已经微微抬头的分身。 安笙顿时身子一颤,紧张的睁开了那双碧蓝的眼睛。 看见任青那明显比自己壮硕的身躯,他脸上一红。 明明才相差不过一岁而已,可任青已经逐渐退去了少年青涩的模样,连那里......都远比自己粗大的多...... 他胡思乱想著,不料对方忽然把手指伸到了自己的後庭,想要更加深入。 "任青!"那里没有经过任何濡湿就被粗暴的探入,安笙几乎是惨叫一声,疼得蜷起了身子。 "很疼吗?"看见安笙痛苦的样子,任青也慌了,连忙退出手指,著急的问道。 "嗯......" 安笙疼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双眼水气弥漫,咬著唇点了点头。 "......我不想伤了你......"任青低声道,可若是就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安笙一定会受伤,他左思右想,顿时想出来个混帐主意,把安笙双腿分开大大的,俯身低头,舌尖轻触对方那樱色的花穴。 "啊?那里......不行......"安笙大惊失色,身体却被任青紧紧压住,湿润的舌头细心的舔著娇嫩的花穴,渐渐濡湿那里,然後小心的把手指试探般的再伸了进去,按摩著,想要让这狭小的花腔柔软一些,再柔软一些。 "唔......唔......" 体内疼痛的感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麻的怪异感觉,刺激的安笙不住喘息,含著泪水低声求饶,"好奇怪......身体好奇怪......唔......你饶了我吧......" 安笙这般含泪的模样,让早已情动火热的任青再也忍耐不住,退出手指,取而代之自己的坚挺,一沈腰,便用力的送了进去。 "啊!" 一种就快把身体撕裂的压迫感让安笙终於大声叫了出来,下身一阵剧痛,他疼得不停抽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喃喃的叫著对方的名字。 "任青......任青......" 还是伤到他了...... 任青心里怜惜,可眼下的状况已经是箭在弦上,由不得他後退,於是狠下心肠,双手扣住对方纤细的腰肢,开始抽插。 缓慢,但是坚定的,每一次深入再退出。 "啊啊啊......" 下身像是被烙铁贯穿了,可火热的灼烧痛楚之後,是一种幽深的快意,随著对方的每一次动作而在体内发散开来。 安笙的哭泣也逐渐变成了呻吟,一声比一声急促,听在任青耳中却如天籁,催情一般更加用力的摆动著自己的腰部,引得身下的人呜咽著,呻吟著,紧紧抱住自己,承受著每一次要命的冲击。 "安笙......安笙......" 床榻之上传出肉体交缠的声音,还有低哑的呼唤,带著浓烈的情欲与爱意,在室内幽幽流转。 月光,依旧明亮而静谧的洒在地上。 洒在案上。 洒在那锦盒之上。 锦盒没有关牢,露出了里面月牙形状的玉佩。 雪白的玉晶莹剔透,静静的,静静的躺著...... 第017(完)章 夜空中布满明亮的繁星,北斗星的斗柄斜斜指向北方。 那边......是长安的方向吧? 何时才能再回长安? 何处才是家乡? 任靑静静的看着窗外的夜空。 四周万籁寂静,人们都早已进入了梦乡,只有风声细不可闻的轻啸着,从未关的窗户中灌了进来。 也许是觉得有点冷,安笙嘀咕着往任靑怀里钻了钻。 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安的扭动,任靑笑着把他搂紧,小心的掖好被角,低头看着对方沉静的睡颜。 安笙双目紧闭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又因着之前云雨过的关系,雪白的肌肤染上了一层美丽的粉红色,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侧,有几缕柔顺的沿着赤裸的腰臀滑下去,勾勒出绮丽的优美曲线,任靑忍不住顺着轻轻抚摸,只觉得掌心发热,几乎被那柔腻的肌肤吸住一般。 心也不由得怦怦乱跳。 怀里的人身子有多么美妙,他怎会不知? 光是这样轻轻搂着,任靑就觉得口干舌燥,恨不得能狠狠的吻遍他身子的每一处,肆意的怜爱疼惜,叫他在自己身下绽放全部的美好。 可是之前已经不小心伤到了他,要是再来一次...... 舍不得啊,怎么舍得? 任靑只好苦笑着,抱紧那妙曼的身子,小心的不要惊动了他,另一只手悄悄的探到自己胯下,粗声的喘息着,自我释放...... 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能这样抱一辈子,把安笙拥在自己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去想,单纯的过完这一生。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这样...... "你最近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哦!" 哥舒碧咬着烤羊腿,笑嘻嘻的对安笙道。 安笙闻言瞪了他一眼,手里半点没停。 "怎么不一样了?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 无视掉眼前的人满脸戏谑的表情,安笙把手里的靑玉狮子坠完成最后的雕琢,才抬起头来,把狮子坠放到架子上。 知道哥舒碧接下来说不出什么好话,安笙干脆转身就走,免得再听他风言风语的,怄得自己哭笑不得。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可是--"哥舒碧平时嘻笑惯了,哪里肯轻易放过他,紧走两步跟上,满脸贼忒兮兮的笑容,"我觉得你比上次看到更漂亮更像女孩子了!" 然后毫不犹豫的往旁边一跳,避开安笙转身一拳。 "我最讨厌别人这样说!" 安笙怒瞪。 长得面如女子般娇好也就罢了,偏偏因着混血的关系,肤白如雪眼碧如海,竟叫人乍眼看分辨不清男女,走在街上也不知被不知情的人当成女孩子搭讪过多少次,只把安笙怄得又好气又好笑,却又无可奈何。 而这个从没正经的哥舒碧,明明知道自己最恨别人说他长得女孩子,还那壶不开就故意提那壶! "我说的都是实话嘛!"哥舒碧笑着开口,轻松的避过安笙的拳头,斜眼见他双眉倒竖的模样,玩心顿起,脚下一绊,伸手抓住安笙,把他固定在墙上,另一只手干脆学那些登徒浪子的习气,用手指抬起对方下巴,还眨了眨眼,一副轻佻的表情。 "大爷我尚未娶亲,不如就跟了我吧!" 说完还对着安笙的耳边轻呼了一口气。 "死石头!你找死么?" 安笙气急反而想笑。 这几年来商队已经逐渐移到了哥舒碧手中,他带着走南闯北不知走了多少次,更养成了个没正经的性子,嘻笑怒骂,豪迈不羁,常常一本正经的开着玩笑,怄得人哭笑不得。 安笙又哪里不知道对方素来就没个正经样儿? "放心,跟了大爷,穿金带银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哎哟!" 哥舒碧还在胡言乱语,忽然痛呼一声,原来安笙用膝盖猛地顶了他要害一下,哥舒碧顿时松手,蜷起身子,满脸哀怨的看向安笙。 "喂!我还没娶媳妇呢!你真打算让我断子绝孙啊?" "你活该!"安笙耸耸肩,整了整散乱的衣襟,一抬头,却愣了愣。 任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墙边,把刚才的一幕尽收眼里。 见两人已经看到了自己,任靑也没多说别的,缓步上前,对哥舒碧道,"你父亲现在可好?" 听见问起自己父亲,哥舒碧也敛了嘻笑的神色,回道,"已经到凉州了。 " 任靑闻言轻轻一笑。 原来去年哥舒道元在长安身故之后,哥舒翰照习俗去守孝,哪里知道他素日纵酒好侠早已名声在外,被长安尉瞧不起,于是一怒之下投去了河西节度使门下,誓要作出一番事业来! 而家里的商队,就干脆全部丢给了儿子哥舒碧打理。 这事传到一干好友耳里,都觉得有点好笑,不过慨然发愤折节,仗剑之河西,哥舒翰本不是庸碌之人,自当有所作为! 任靑也只是顺口一句问问。 那边,哥舒碧又拉着安笙的手开始唧唧歪歪。 "九龙冠雕得怎么样了?都八年了,一直没见你师父有个准信出来。 " "已经成了大半,也许再过三四年,就能让它见天日了。 " "哇!还要这么久啊?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不可以!"安笙一口拒绝,"在它完工之前,谁都不能见。 " 见自己的要求被干脆的拒绝,哥舒碧只耸耸肩,丝毫不放在心上,"算啦!总有能看到的一天,到时候你们要送去哪里,我带队亲自护送!" 安笙闻言却眯起一只眼,"你?还亲自?不赚钱的生意你从来不作,是不是要免费啊?" "当然--"哥舒碧笑得满脸花开灿烂,"不可能免费!看在朋友的分上,算你八折啦!"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安笙不禁翻了翻白眼。 任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嘻笑聊天,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眼里却忽然精光一闪,旋即敛住,转头看向架子上已经雕琢好的各色玉器。 白玉双耳龙纹尊,靑玉飞龙纹带板,翡翠花式托盘,白玉龙把盏,靑玉狮子坠............ 一件件,都是安笙心血所就,在自己眼前缓缓流过。 耳畔,好友的笑声仿佛异样遥远,却又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低头沉默良久。 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还能继续多久? 任靑心里也没底。 于是轻轻的,不易察觉的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去。 哥舒碧年纪最大,已经彻底褪去了稚气的模样,面容俊逸风流,宽肩蜂腰,身形硕长,站在安笙身边,越发显得英俊无伦。 看着两人嬉闹如孩提时期,任靑忽然觉得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儿。 房内只点着一支蜡烛,昏黄的火光摇曳着。 只是肌肤相触就让人心热火动,期待着更加强烈的纠缠。 紧握的双手,相依的肌肤,火热的喘息,还有对快感的渴望。 "嗯......那......那里......不行......" 安笙急促的喘息着,修长的手指无力的插在对方的发间。 "为什么不行?因为太有感觉了吗?"任靑低低笑道,用牙齿轻轻噬咬对方雪白胸膛上那点诱人的红樱。 "嗯......是......不!不是......" 安笙难耐的摇晃着头,乌黑的长发随之飘散。 "你呀,言不由衷。 "任靑满意的看着怀里的人被自己逗弄得呻吟不止,沉浸在情欲之中难以自拔,不由得笑了,手指轻柔的抚摸过对方每一寸柔腻如玉的肌肤,带起另一阵的惊喘。 心爱的人就在身边,自己又年少体力旺盛,怎么可能做得了柳下惠?美色在怀而不动如山? 只是第一次弄伤了安笙,任靑心下怜惜之际,在后来的房事之中,都压抑住自己的欲望,学着如何才能让对方发出陶醉的呻吟,如何爱抚才能让安笙情不自禁。 那雪白如玉的肌肤,哪里敏感?哪里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爱抚的痕迹,任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此刻,他见对方脸泛潮红,如桃花粉蒸,双腿骑在自己胯上,无意识的磨蹭着,心知火候已到,抽出濡湿的手指,将自己坚挺的分身送了进去。 "啊!" 安笙身子一紧,旋即放松般瘫在任靑怀里,不停喘气。 紧窒火热的花腔如上好的丝绸般裹住自己,任靑深吸一口气,开始缓慢的抽送。 身体发出缠绕的声音,和着安笙越来越撩人的呻吟,让任靑再也忍耐不住,扶住对方纤细的腰肢开始使劲快速冲撞起来。 "啊!慢......慢点!任靑......" 对方那充满力量的部位就在自己体内肆掠,安笙只觉得连气都要喘不过来了,忍不住求饶。 "慢点......我受不了......" 任靑却没有理会,只一味的冲撞抽插着。 随着安笙哭泣般的呻吟,任靑在他体内完全释放,却贪恋的把分身留在对方体内,抱住安笙不停的吻着那汗腻柔滑的身子。 安笙喘息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低低哑哑,满是情欲,说不出的妩媚撩人,问道,"怎么这么急躁?平时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任靑不答,只抱住他亲吻个不停,半晌才闷闷的开口,"......和石头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吗?" "啊?"安笙闻言一愕,旋即明白了任靑话中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你难道在吃石头的醋?" "哼!"任靑眼中光芒一闪,腰部故意往上一顶,旋即听见怀里的人惊叫一声。 任靑也不说话,将安笙身子翻了过来,让他俯趴在床上,双手撑在身侧。 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的进入。 一手搂住身下的人纤细的腰,手指轻轻划过对方已经挺立的欲望,引得安笙颤抖不已。 "啊哈......任靑......" "我在呢......"任靑轻声应道,一面吻着那光滑的雪背,一面或轻或重的往对方体内最敏感的那点撞击,满意的听见他带着哽咽的喘息声逐渐变成急促的呻吟,低低的连成一片。 汗湿的黑发如鸦翅一般粘在雪白的肌肤上,更添一番情色放荡。 任靑忍不住加快了节奏,贪婪的索取无度,看着身下的人被狂风暴雨般的冲刺袭击的连气都快喘不过来,浑身颤抖不休,修长的手指无力的绞着床单,哭泣般的哀鸣。 火热的包容,销魂的交缠,两具年轻的肉体紧密的贴合在一起,互相索求着。 随着一声哀号般的哭泣呻吟,两人终于互相释放出来。 见安笙已经意识模糊,只能无力的靠在自己臂弯中,迷离了眼沉沉睡去,任靑才缓缓的靠近对方耳边,几乎是细不可闻的小声开口。 "其实......石头是个好人......真的......比我好......" 他说完,伸出手指拨开安笙汗湿的发丝,在对方唇上轻轻的一吻。 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似的,满怀情意的吻,然后把安笙紧紧搂在怀里,唯恐失去一般,紧紧的搂着......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天长地久?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一辈子? 安笙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和任靑在一起,很好,真的很好。 希望能这样子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永远下去。 也许自己会在九龙冠雕成之日,和师父一起去长安,但是...... 终究会回来碎叶城,回到任靑身边。 他以为自己会先离开,可是-- 走的人,却是任靑! 就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仿佛是一夜之间,任靑、薛钰、张叔......所有人的就彻底在碎叶城失去了踪影。 没有留下丝毫的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屋内的所有东西都维持着原样,书案上甚至还摊着看了一半的书。 可主人却完全消失了。 任靑什么东西都没带走,只除了那块月牙羊脂白玉佩。 而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安笙走遍了邻家的每一间房。 都是静悄悄的,寻不见人烟。 他回来,面对满脸忧色的哥舒碧,还有师父师叔,只笑着说了一句,"真的都不见了",便再也没有去过隔壁。 又过了几天,那搭在墙边好几年,已经被踩得陈旧褪色的踏梯,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丢到了后院的柴堆里面。 此后的日子里,安笙绝口不提任靑,只一门心思,专心致志的帮助师父雕琢九龙冠, 他虽然嘴里不说,但是哥舒碧又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 哥舒碧仗着自己带着商队走南闯北,交游广泛消息灵活,也时时不忘打探任靑等人的下落,可总是失望而归。 任靑这个人,竟似从未出现过一般,探听不到任何的讯息。 哥舒碧心里也很介意,也尽量的避免再在安笙面前提起这件事,但是偶尔失言不小心说起,安笙虽然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湛蓝的眼眸却总会黯淡下去,然后沉默很久不吭声。 已经刻骨铭心,要如何遗忘?可碰到依旧疼痛不止,便学着慢慢的隐藏,紧紧埋在心里...... 两年后,九龙白玉冠终于完工。 在胡言与安笙的手中...... 玉成碎叶。 《玉成碎叶》篇 --完-- 长安如梦之二 凤阙长安 第001章 整整十年的时间,胡言与安笙用双手细细的雕琢,终於完成了九龙冠。 也许是天地山川的神祗灵气都凝聚在了这块璞石里面,保佑著他们完成了这件雕琢工程。 看著眼前的九龙冠,这多年的心血汇集,安笙忽然觉得心潮起伏。 玉成了,他们也可以离开碎叶城,到长安去了...... 但是却还有一个问题。 玉成九龙冠,可到了长安,又该怎麽才能送到皇帝眼前呢? 对胡言他们来说,识得他们这门手艺的,普天之下,唯有大唐人。 玉予识货人,货卖与识家。 只有万国来朝的大唐,才明白他们的手艺,才明白这顶璀璨夺目的九龙白玉冠! 可要怎麽送去呢? 胡言等人不过是普通的波斯玉工,长安人多地方大,各国的人都有,多了两个波斯人,不啻於是沧海添了一粟而已,能泛得起什麽波浪? 就算九龙白玉冠是宝物,又该怎麽才能到得了皇帝的眼前? 还是哥舒碧笑嘻嘻的轻松解决了这个问题。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如今的河西节度使早已换成王忠嗣,哥舒翰就在其门下做大斗军副使。 而哥舒碧的主意就是,在他的护送下,胡言与安笙带著九龙白玉冠先绕道河西,与哥舒翰会合,再以献宝之名,由河西节度使王忠嗣为之引进。 天下皆知波斯人多宝,而这样一件天赐的好事,凭空落到了王忠嗣的头上,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又何乐而不为? 但眼未见,必定不敢冒失就上奏,於是,等到了河西,在文武官员,当地绅商士流,耆旧父老面前,胡言安笙二人再当众把九龙白玉冠展示於所有人眼前,这顶要献给大唐皇帝的宝冠! 若真是宝物,被世人所见,天地为证,就容不得掺假了。 而这消息自然会传回京城,一路上便有了保障。 王忠嗣有了这份凭空落来的功劳,不但要修了奏折紧急送出,更要派出精兵护送,沿途有各地官员小心护解,容不得出半点差错,定会护得九龙冠一路平安到得皇帝眼前。 哥舒碧性子虽不羁,但是做事向来稳妥,不出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安排的稳稳当当,和胡言安笙一起护著九龙冠上路了。 当时正当初春,严寒刚过,春意刚刚窜上枝头,绽出点点的绿芽。 一切都很顺利。 当这顶花费了胡言与安笙十年心血的九龙白玉冠展现於世人面前的时候,人人惊叹,天降异宝。 而王忠嗣更是立刻修了奏折作为紧急文书送到京城,更命手下大将率军五百人,与哥舒碧等人一起护送胡言安笙二人,送宝进京。 而对当时的皇帝李隆基来说,所谓宝物,不过是後宫之中,璀璨夺目的装饰品而已。 天朝上国,何物没有? 他准了王忠嗣的奏折,准了这两个波斯人来京献宝,难道又是真的贪图这一样东西了?堂堂的大唐皇帝,莫非是贪婪的财迷不成? 他要的,是天下归心。 是宝不是宝,倒在其次了。 波斯被大食灭国已经很久,可是波斯人依旧源源不绝的来到长安,更有不少人做了官,终老一生在此地。 大唐向来兼容并蓄,如今万国来朝,好一番浓墨重彩的盛世华章!又何妨多一件光彩夺目的波斯国宝来锦上添花? 因此,当胡言等一行人到达长安的时候,鸿胪寺已经派人在明德门外迎接,旋即延入皇城内的鸿胪寺宾馆休息,不日便在长庆殿献宝,接受皇帝召见。 第002章 长庆殿一侧,耸立著高高的门楼,汉白玉的台阶一尘不染,春日的暖阳把两旁扶疏的花木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中间高高的台阶上,便是大唐天子李隆基,身边是他最宠爱的妃子杨玉环。 台阶下两侧是三省六部的大臣,都寂静的沈默著,等著看这传言中的九龙白玉冠。 胡言与安笙师徒俩,都穿了全新的波斯服,由鸿胪寺少卿陪同,在太监的带引下,来到台阶前。 安笙远远的就看见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坐著两人,看不清楚面容,一人皇袍龙冠,另外一人满头珠翠,在阳光下闪耀著光芒。 心知那便是大唐皇帝与贵妃了。 身旁胡言轻咳一声,他连忙低下头来,双手捧著锦盒,亦步亦趋的跟在师父身後,直到台阶前,把锦盒高举过头,放在前面地上,两人一起跪下。 "波斯国人胡言。 " "波斯国人安笙。 " "向大唐上国献宝。 " 胡言与安笙都说得一口流利的大唐话,此刻说来,两侧的官员中竟有微微点头的。 "既是无价之宝,就打开看看吧。 " 高台之上,传来皇帝的声音。 "遵命。 "胡言闻言又是一礼,然後回头对安笙示意。 安笙膝行两步,把锦盒打开,小心翼翼的把九龙冠取出,颤巍巍地举过头顶,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那花费了他们师徒俩十年心血的宝物,就彻底的展露在世人面前。 只见阳光下一团雪白的光芒,仿佛有千条瑞气,寒彻天地,叫人不敢逼视。 九条精雕细琢的白玉龙形,裹在四周,互相缠绕著,薄如蝉翼,却又明似秋水,仿佛剔透的如清澈的天山冰泉,纯净无暇。 而龙的下部,是碧绿的水波,衬托著上面的九条玉龙,都循玉石本身的纹样雕就,在阳光流转之下,竟隐隐有了流动的感觉,仿佛那不是一顶玉冠,而是一件活物,是一片晶莹的冰,是一团蕴藏了天地灵气的云霞。 四周顿时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旋即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长久的沈默寂静之後,高台之上,缓缓传来一个深沈的声音,玄宗皇帝慢慢的,说出了四个字。 "鬼斧神工。 " 足亦。 四周立刻响起异口同声的"贺喜吾皇,天下归心!"。 官员们纷纷侧过身来对著皇帝行礼,恭贺这件波斯的国宝,如今,是大唐的国宝,为盛世锦上添花。 胡言却和安笙依旧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听见一片称赞声,安笙也不免未免心下得意。 自己和师父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来雕琢这块玉,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心血,才完成了九龙冠。 即使大唐多宝,这般流光溢彩的宝物,也确实罕见。 应该满足了......相信师父此刻心里,定是说不出的言语,说不出的欢喜。 随侍的小太监,上前来收走了九龙冠,从此藏入南熏殿,成为了大唐的国宝。 玄宗皇帝赐了师徒俩一千匹绢,又著鸿胪寺卿给他们一个告身,在鸿胪寺补一个差使。 胡言和安笙,连忙叩头谢恩。 高台之上,玄宗皇帝做了个手势,一旁的太监便又尖声尖气的,宣布让胡言师徒俩退下。 两人哪敢多留?起身,低著头一步步後退,直到那高台上的人变得遥远,才转身。 可就在这时,安笙忽然觉得背後有一道锐利的视线,仿佛针一般的直刺了过来,惊得他连忙转头看去。 却只看见那一排排站立得规规矩矩,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官员。 察觉自己小徒弟异样,胡言靠过来低声问道,"怎麽了?" "......"安笙依旧细细打量著那些人,可是相距太远,只能看见一个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身影,穿著官服,面孔却模糊不清。 "没事......"半晌,他才摇摇头,对满脸担心的师父道,"没事的......" 是多心了吗? 为什麽会觉得总有人在看著自己,即使转过身去,依旧有如芒刺在背。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第003章 鸿胪寺客馆毕竟不是常住的地方,献宝之後的第二日,胡言就和安笙收拾了东西,迁出了客馆,来到了长安东市的永乐坊。 永乐坊靠近朱雀街,上临常兴坊,多是酒肆酒家所在。 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 面容娇好、貌美如花的胡姬,历来是长安酒肆一景。 其中最有名的,又要数永乐坊的"翠涛居"。 而翠涛居有两绝,一乃翠涛美酒,用古高昌国的法子酿成,饮者无不折服。 二就是胡姬朱颜。 朱颜也是翠涛居老板,二八年华,年少貌美,一双碧绿的猫样眼眸风情万种,身材高挑婀娜,又能歌善舞,仰慕的人趋之若鹜。 生意自然也是门庭若市,客人络绎不绝。 其中不乏一些有名的风流文人,倜傥名士。 朱颜都能笑吟吟的游走其中,无论是商贾贩夫,还是士子名流,都应对自如,游刃有余。 长安酒肆向来也是宿驿,前方饮酒後方住客。 胡言安笙就带著行李来到翠涛酒肆。 朱颜和哥舒碧早已在院子里等著了。 吩咐下人把行李拿去二人房间,哥舒碧就像往常一样,笑嘻嘻的搭住安笙肩膀,道,"你现在可算是名扬天下了哦!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和胡言师傅献了一顶九龙冠,连当今天子都亲自开口夸赞了。 " "你消息倒快。 "安笙斜眼看向他,毫不客气的打开那只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还怎麽赚钱啊?"对安笙的拒绝碰触,哥舒碧早已习以为常,丝毫不以为忤,边揉著手背边道,"你们昨天才献了九龙冠,当晚宫监就传出了图样来,估量会时兴,我也正打算叫我家的店仿著做两个,看看能卖什麽价。 " "得了,就算你手里的工匠们技术再好,能赶得上胡言师傅和安笙哥哥麽?无非就是粗粗的磨个样子出来,把龙用胶粘上去,怎麽比得上连皇帝都夸奖的‘鬼斧神工',能有个什麽好价?"朱颜笑著插嘴,无视哥舒碧使劲朝她瞪眼,拉住安笙问道,"这次可是打算在长安久住了?" "这个──"安笙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原本一直看著三个年轻人叙旧的胡言却忽然开口,"住不了多少天,等把京城逛了,再去东都、扬州等地,一游大唐,见识见识山川风物,就回碎叶城陪师兄。 " "要走?" 三人闻言都吃惊不小,异口同声的惊呼。 安笙更是惊诧莫名。 他原本以为这次来长安,就像自己小时候想象的那样,就此常住下去,然後靠著一身本事,在这繁华的城市之中,闯出一片天地来。 可师父却说,要离开,回碎叶城去? 他怎麽甘心?一身的好本事,一手的好雕功,还有一双连胡语师叔都赞叹不已的"识玉的好眼",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就似初春枝头绿芽萌出抽枝,谁都不知会开出什麽样眩目灿烂的花朵来,又哪里情愿舍得这刚刚才踏上的一条康庄大道,回到那遥远的碎叶城去? "为什麽?皇帝不是才叫鸿胪寺给我们补了个差使吗?正是大好的时候,为什麽要走?"安笙不解,连连问道。 "长安不是你我能待的地方。 "胡言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回答,"反正那也是个闲差,还不如去讨一纸通关文书,天南地北的游历一番,安安静静的过这辈子──" "我不要!"安笙一双秀美的眉早已紧紧拧在了一起,不甘心的模样,"要走您走,反正我不走。 " "你!"胡言见小徒弟闹了别扭,正待责备,转念一想,安笙从小就向往大唐,如今好不容易来到了一直梦想著的地方,怎麽舍得离开? 他......毕竟还年少啊...... 胡言叹息著。 可安笙哪里知道师父的心思,别扭性子一上来,谁劝都不听,又连珠炮般的开口,"再说了,师父您的手艺,难道还比不过那些工匠不成?九龙冠又不是什麽人都能成就的宝物,可不就在您的手中见了天日?连皇帝都夸奖‘鬼斧神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什麽价值连城的宝物?什麽‘鬼斧神工'?"听见安笙这番话,胡言忽然把袖子一拂,很是生气的样子,"那不过都是别人一句话!要是昨儿个皇帝说九龙冠不算什麽,我们这十年的心血,就彻底化为!粉,丁点儿也不剩。 " 他说到激动处,猛地站起身来,来回走动,"做我们这行手艺,不要以为自己有本事,就目中无人了,却不知什麽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包括性命!到底值不值价,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一句话,由别人来定,自己半点做不了主!" 安笙还从未见过师父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顿时愣住,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什麽,只好站在那里,皱著眉浸抿著薄俏的唇,一声也不吭。 末了,才低低的憋出来一句,"......那我也不走......" "你!"见小徒弟一脸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表情,胡言也无计可施,袖子一甩,气鼓鼓的回房去了,丢下安笙站在院子里赌气。 一旁,朱颜和哥舒碧见这俩师徒越说越僵,待要打圆场,胡言却已经回房间去了,安笙还是愤愤的模样。 哥舒碧朝朱颜使了个眼色,朱颜冰雪聪明,立刻会意过来,笑著挽住安笙,"好啦,胡言师父也是一时气话,哪有刚来长安就走的道理?" 她拉著安笙往前方酒肆走去,"倒是这会儿都快中午了,你先去吃点东西,我这里翠涛酒可是全长安都有名的哦,一定要尝尝......" 这才算是勉强让这场小小的争吵告一段落。 安笙生性执拗,再加上犯了倔脾气,认定了要呆在长安,无论师父怎麽劝说,都半点不松口。 见小徒弟心意已决,胡言实在没法,不禁後悔自己从小实在太宠溺他了,以至於养成了这麽个别扭的性子。 不过事已至此,後悔也没用,只能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准备出发去东都洛阳,然後云游天下。 临走之前,他毕竟还是放心不下安笙。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一心想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下来,可是露巧不如藏巧,尤其是做我们这门手艺的。 "胡言紧紧握住安笙的双手,语重心长的道。 安笙的手指纤长秀美,漂亮的就像他作出来的那些精美玉器一样,晶莹剔透,却又带著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虚无清高。 胡言静静的看了片刻,才长叹一声,继续道,"如今因为九龙冠的关系,定会有人慕名而来,你若是要做,记得不能给最好的东西,千万别把本事露尽了,不然......"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声叹息,抬头看向长安那巍峨的城门,"这里都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狼,什麽都要最好的,恨不得能把所有的珍宝都搜刮到自己手里,当年太平公主是这样,安乐公主也是这样,我们这些小小的玉工,算得什麽呢......" "师父......"看著胡言一脸凄然,安笙也觉得心里沈甸甸的。 他知道师父师叔年少时曾在长安住过,更在太平公主的南庄里做事,可後来太平公主事败,师兄弟俩便离开了长安回到西域。 但是当年在京城究竟遇到了一些什麽事情,他们却从来闭口不提。 听见安笙的轻声呼唤,胡言这才仿佛自回忆中惊醒似的,笑道,"算啦,没得说这些做什麽......" 他转过身去整了整马背上的行李,片刻,才又回过头来,脸上,是父亲般慈爱的表情,看著安笙道,"孩子,要是想家了,就回来吧,我和你胡语师叔,都在家呢。 " "......嗯......" 安笙使劲点了点头。 "孩子,好好保重。 " 说完最後一句叮嘱,胡言就上马离去,离开了长安。 大路蜿蜒,消失在天地交接的尽头,马蹄溅起尘烟滚滚,来来往往的,数不清向往这盛世京城繁华的人,也数不清黯然失意的人。 长安如梦,梦如长安。 第004章 翠涛居生意向来很好,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楼下喧嚣,楼上清静。 有点身份地位的客人,都习惯在楼上品尝佳酿,一边喝著美酒一边吟诗作对,端的风雅无边,更有甚者,於酒肆之中谈论国事,也算是唐风开放一斑了。 鸿胪寺丞陈进向来狂放,又仰慕朱颜许久,每日流连翠涛居,定要打佯才肯离开,今日更是带了同事好友来,一尝翠涛居闻名遐尔的翠涛酒。 朱颜笑吟吟的送上美酒,漂亮的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对著陈进轻轻的抛了个媚眼,对方就差点酒杯都捏不住,连骨头都酥了。 "这位大人面生的很,可是第一次来翠涛居?"朱颜见同席的一人青袍宽袖,斯文英俊,便像往常一样靠了过去,笑道。 罗紫卿素来很少来胡姬酒肆,见貌美如花身材婀娜的朱颜靠过来,香风阵阵,他不禁尴尬的转过头去,脸顿时也红了。 陈进见状大笑,"罗兄莫非是消受不了美人恩?要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得呢。 " 朱颜也嘻嘻一笑,正想开口,眼角看见安笙走过,连忙起身,"两位大人慢用,朱颜去去便来。 " 陈进顺著她方向看去,也看见了安笙,问道,"这不是那位连圣上都夸赞不已的大师麽?" 安笙倒是记得陈进,他与胡言初来京城的时候,身为鸿胪寺丞的陈进就负责接待事宜,不想在翠涛居遇到,於是礼貌的点点头,笑道,"大师不敢当,陈大人,多日不见。 " 陈进也笑著行了一礼,然後介绍自己的同伴,"这位是罗兄,乃太常寺少卿。 " "在下姓罗,名紫卿,幸会幸会。 " 罗紫卿久闻九龙冠大名,哪知今日见到那宝物的雕刻者,居然不过是一位十七、十八岁左右的波斯少年,又长得那麽纤细漂亮,不禁惊讶万分。 安笙平时不是很会和陌生人打交道,现在遇到,不过是点点头,行个礼,秀美的面孔上虽然带著礼貌的笑容,算不上亲切。 等招呼完毕,客套话一说完,他就想不到该再说什麽,於是干脆闭上了那薄俏的双唇,站在一旁默不吭声。 而他这副模样瞧在旁人眼里,就是一派的清高自傲难以接近。 陈进和罗紫卿脸上也就未免带了一丝尴尬的神色。 朱颜见状连忙笑吟吟的靠了过来打圆场,对罗紫卿道,"罗大人看起来如此年轻,想不到已经是太常寺少卿,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她一边说一边朝对方抛了个媚眼,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说不出的妩媚,却让罗紫卿一下子红了脸,尴尬的咳嗽一声,急忙错开眼去,却又正好和朱颜身旁的安笙对了个正著。 那样精致俊秀的面孔,漂亮的就算站在以美貌出名的朱颜身边,也丝毫不逊色,一双碧蓝的眼睛似乎比天空还清澈,正看向自己。 罗紫卿忽然觉得心里一动,说不出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怪异感觉便涌了上来,不敢再看向那双碧蓝的双眸,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连忙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不料却被呛住,顿时咳嗽不止。 朱颜最先忍不住,"噗哧"一声,格格娇笑。 被她这一笑,陈进安笙也绷不住脸了,都先後笑出了声来。 听见笑声,罗紫卿更觉得尴尬万分,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偏生陈进还打趣道,"紫卿啊,怎麽如此激动?" "呃......"罗紫卿大窘之下,也想不到怎麽回答。 他本来也不是那等伶牙俐齿之人,如今更是不知是该反驳好,还是当作没听见的好。 既然想不出,干脆就装作还在咳嗽的模样,躲过好友的打趣。 一面又忍不住悄悄往安笙那方抬头,可刚抬起头,却看见安笙也正看著自己,脸上带著笑意,没有丝毫的恶意和取笑的意思,他心里方觉得安慰了一点。 不过也因著这一场小小的风波,彻底岔开了刚才那点尴尬的氛围,安笙显得比之前稍微亲切了一些,在陈进的挽留之下,更难得的留了下来共进晚餐,朱颜大方的送上了好酒好菜,宾客尽欢。 陈进身为鸿胪寺丞,平时来往接待的都是藩宾胡客,而安笙才从西域过来,也就顺带向他打听一些西域各族的风俗习惯,听到特别有趣的地方,更是拍掌叫好。 逐渐熟悉,安笙的话也就逐渐多了起来,不过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为什麽每次一看向罗紫卿,对方就会红著脸低下头去,要是找他说话,更是差点连杯子里的酒都洒了一桌? 难道自己脸上有什麽怪异不成? 安笙不解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第005章 如果说之前来翠涛居,都是被陈进硬拉著来的话,在与安笙认识之後,罗紫卿就觉得,自己其实也并非那麽抗拒去那种声色旖旎的胡姬酒肆。 他生性比较拘谨,完全不似时下流行的那种文人习气,风流好杯,放浪不羁,游走在莺声燕语之间,流连於各色繁花之中。 平时便鲜少呼朋引伴,大宴宾客,喝得酩酊大醉。 可自打认识了安笙,罗紫卿虽然还不至於主动开口来翠涛居,但是至少当陈进提议去喝一杯的时候,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推辞,而是欣然前往。 连陈进也察觉到了好友的异样,时时笑他,莫非是仰慕朱颜姑娘,才改了性子不成? 每被打趣,罗紫卿便红著脸低头不语,也不反驳,反倒是朱颜常常为他解围,笑呵呵的岔开话题去。 朱颜年纪虽轻,可一双眼睛也是风尘里练出来的,又怎麽看不出罗紫卿这个书呆子,心之所系到底是谁? 他哪里是仰慕自己,分明是对安笙有意而来。 只是罗紫卿懵懵懂懂,还丝毫不觉自己心意,以为只是对安笙一见如故,亲切而已。 朱颜这促狭小妮子,也乐得看他继续懵懂下去,懒得点破。 好在安笙那性子,只要认识了,觉得对眼了,就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变得热络许多。 如今面对罗紫卿就是这样,每每笑脸相迎不说,连话都多了不少。 这点倒是让罗紫卿心里颇为受用。 不过每次看见安笙那秀美的模样,他就会想起那顶光彩夺目的九龙白玉冠来。 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其中的天府院,藏的都是瑞应及各国所献之宝物。 九龙冠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玄宗近来似乎对九龙冠有点兴趣,不像平时那些别的宝物那样,藏进天府院中明珠蒙尘,而是一声令下,将九龙冠送到寝宫之中,他要细细把玩。 圣上开了金口,罗紫卿身为太常寺少卿,便亲自取了钥匙,开了藏宝的殿门,将九龙冠小心翼翼的取出。 此时,他才第一次这麽近的,仔仔细细的,看到了这件传说中的宝物。 哪里像是一顶冠,简直就是一件活物。 活生生的宝物。 殿中灯光明亮如日,但是这洁白晶莹的九龙白玉冠,不但不被灯影所遮掩,反而被催动的更加烁烁生辉,明媚无比,随著灯光的流动,珠光宝气流淌出来,偏生又带了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丽,越发显得此物不似人间所能有的了。 真真当得起观象门前圣上那句"鬼斧神工"! 罗紫卿这才知道,那个看上去纤细又柔美的波斯少年,手艺已经到了何等程度。 想到安笙,罗紫卿心里一动,脸上也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来。 "罗大人......"身旁的小太监见他忽然满脸带笑,盯著九龙冠两眼发直,不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太常寺少卿到底怎麽了,诧异的唤道。 "啊?"罗紫卿这才惊醒过来,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好生收起来。 " 将九龙冠小心翼翼的放进锦盒内,一行人恭恭敬敬送去玄宗那里。 寝宫属於後宫,平时外官没有传唤,是不能擅自入内的,罗紫卿奉旨送宝而来,一路上倒是没遇到什麽阻拦,但也不敢踏入,只在殿前将东西交给皇帝的贴身侍卫,再转送进去。 出来的时候,听见一旁的小宫女七嘴八舌的嘀咕,才知杨贵妃出宫省亲去杨銛府了,难怪玄宗清闲的忽然动了把玩九龙冠的念头。 罗紫卿刚出宫门,迎面便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贵妇一身绣罗衣裳,衣摆满是银色花样,外面罩著一件绣百花洒金的幕罗,披风一般,头部却用青纱,并未全部遮住,走动间随著身形飘动,风流婀娜,隐隐露出里面那不施脂粉也依旧美丽绝伦的面庞来,新妆雅态,轻盈玉骨冰肌,天然一种仙姿。 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韩、虢、秦,三夫人并承恩泽,出入宫掖,公主以下皆持礼相待。 罗紫卿不过是小小一个太常寺少卿,自然也要行大礼。 虢国夫人也没把这个小小的少卿放在眼里,两眼前视,不屑旁顾,就像是没看见罗紫卿等人一般,径直就走了过去。 罗紫卿俯在地上,只觉得一阵脂粉香气扑鼻而来,虽然味道浓而不俗,甚至还算得上雅致,可总觉得不舒服,於是又忍不住想起安笙来。 不知为什麽,安笙并未刻意的修饰过自己,连那把黑亮的长发也只是随意的挽住扎在脑後,可身上,似乎却有种隐隐的、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清静味道,叫人觉得好生舒畅。 见虢国夫人走远,罗紫卿才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 决定了,今日事毕,便叫上陈进一起去翠涛居喝酒。 ------------------------------ 第二个历史人物出场~~~虢国夫人,这个就应该不用多介绍了吧? 杨贵妃的姐妹,也是著名美人~~ 第006章 今日翠涛居很热闹。 身为酒肆出资者之一的哥舒碧,贩酒从东都洛阳回来了。 以往罗紫卿就在安笙和朱颜口里听说过这个人称"石头"的突厥"奸商",天生一股狂放不羁的性子,却又继承了他父亲哥舒翰的仗义豪爽,倒也是侠义中人,就只一点不好,在商言商,生意做得精明,算盘敲得利落,半点不肯吃亏,彻头彻尾商人本色。 朱颜更是戏言道,有石头在,必生是非。 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当罗紫卿和和陈进像往常一般来到翠涛居的时候,难得的,看见店内桌斜椅倒,好似混战过的模样,一片狼藉。 店里的小二正在忙碌的收拾著,准备重新开始做买卖,一旁,守著四个执金吾兵,看样子是来给翠涛居维持一下治安的,免得又有人闹事儿。 朱颜正在吩咐小二们快点做事,看到罗紫卿二人进来,於是迎上前去,笑道,"哎呀,让两位大人看笑话了,都还狼藉的很,只有委屈二位,先到後院坐坐?" 一边说著一边引著二人来到後院。 "有人来闹事麽?"陈进问道。 "唉,别提了。 "朱颜摇头叹气,"几个万骑营的,想在这里白吃白喝,结果被石头碰上,就打了一顿。 " "石头?可是那位你经常提起的哥舒碧?" "可不正是他?"说到此,朱颜又有意无意的瞟了罗紫卿一眼,继续和陈进说话,"连安笙都搅了进来,帮著打了几拳。 " "哈?"听到连安笙都掺和这场混乱,一直默不吭声听两人言语的罗紫卿惊愕的睁大了双眼,疑惑的问,"安......安兄他......会武艺?" "当然──"朱颜笑嘻嘻的开口,看见罗紫卿一脸不敢置信,又促狭的笑道,"──不会!他只会摆弄玉器,才不懂那些舞刀弄枪的,罗大人真是关心安笙的很啊,要不先去看看他?" "......"被朱颜言语上小小的摆了一道,罗紫卿脸上不禁一红,连忙转过头去,半晌才咕哝的回答,"......也好......" 後院布置成酒肆的模样,一间一间隔开来,僻静又幽雅,丝毫不比前面混乱的场面,只有从安笙扯破的衣衫,还有哥舒碧脸上的伤痕,还看得出之前的那一场混战,是如何的热闹喧天。 哥舒碧呲牙裂齿的揉著脸上的一块淤青,满脸不忿,"敢来翠涛居吃白食,胆子真是不小!" 朱颜一脚踏进房来,正好听见,回答,"素日里那些人就是这样,白吃白喝惯了,其实一家酒店,就算都给白吃了去也有限的,犯不著动手啊。 " "好没良心的话!"哥舒碧瞪了朱颜一眼,"我可是替你赶走那些苍蝇诶。 " "哎哟,那还得多谢你了。 "朱颜心不在焉的顺口应了一声,扭头对安笙道,"你没事吧?连衣裳都扯破了。 " 一旁,陈进二人已经和哥舒碧寒暄完毕,听见朱颜这样说,都齐齐看向安笙。 安笙拢拢衣襟,笑了笑,"我毕竟不是打架的料。 " "你当然不是打架的料。 "哥舒碧嘀咕道,"其实只有六个人,你不来插手,我早一个个绑住了,好交给执金吾兵。 " 言下之意就是安笙帮他打架,越帮越忙,反而让那些闹事的万骑营兵士们逃走了。 其他人听了心里暗笑,又不好在脸上表露出来,都抿著嘴偷乐。 罗紫卿眼尖,看见安笙那精致的脸颊上一道红红的印子,不禁关心的问道"脸上挂伤了?" 说完想要伸手去替他拭拭,却又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人在,连忙收住,但刹那的情不自禁意乱情迷,却都被哥舒碧和朱颜尽收眼里,不露声色的交换了个眼色。 听罗紫卿这样一说,安笙才觉得脸上有点刮疼,伸手摸了摸,笑道,"不碍事,大概是被拳头擦到了。 " "嗯,好一道丰功伟绩,值得纪念值得纪念~~"朱颜笑眯眯的拈著绢子给他擦了擦,又回头对陈进与罗紫卿道,"我们自己做的玉壶春,今天开窖,两位大人要不要尝尝?" 陈进连忙点头,朱颜笑著出去,回来的时候拎著两壶酒。 "虽然不像翠涛那样有名,可是味道也不错,今儿个才第一次拿出来,两位大人就当是尝个鲜吧,若是喝不惯,还有才从东都贩回来的郎官清酒。 " 玉壶春带点桂花香气,还未入口就已经沁人心脾。 陈进不禁赞叹了一声,"好酒!" "郎官清虽然不错,不过朱颜姑娘自酿的玉壶春也不输啊。 " "陈大人可真会说话~~"朱颜听见夸,笑得面绽春花,和对方打情骂俏。 一旁,哥舒碧听见,忽然想起一事来,愤愤的一掌拍在桌子上,吓了众人一跳。 "说到贩酒,我就一肚子气!" 哥舒碧难得满脸郁结气闷的表情,安笙等人大感有趣,催促著快讲。 "这次从东都回来,刚进城就遇到一个疯子!"哥舒碧想到那个锦衣玉冠看似人模人样的家夥就气不打一处来,"居然一路跟著我运酒的马车,还直叫‘好香好香'!呸!酒桶都封得严严实实的,他狗鼻子啊?怎麽能闻到酒香?还像掉了魂儿一样,就差对著那十桶郎官清流口水了!" "此人真是酒狂,好酒到这种地步,也算了不得~~"陈进道。 朱颜闻言却皱起了那双秀眉,心里嘀咕。 听他的描述,怎麽觉得这麽耳熟啊? 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是谁,朱颜也就懒得再想,问,"那後来呢?" "後来?後来我撵他撵不走,就动手了啊!"哥舒碧毫不犹豫的回答,"放心,那种纨绔公子,我一根手指就能让他趴下!" "......那为什麽我看见你进门的时候,明明灰头土脸衣衫不整,就像是被人揍了一顿的模样?"朱颜也毫不犹豫的点破,"要真是那麽厉害,刚才那六个万骑营的人,你怎麽就没撵走?" 哥舒碧闻言差点跳了起来,"那是安笙来帮了倒忙!怎麽能赖我?" "喂喂喂!"听到两人斗嘴忽然扯到自己身上,安笙也不依了,连声抗议,"不要拉上我!" 房里顿时热闹起来,哥舒碧的声音,朱颜的声音,安笙的声音,还有陈进忍俊不禁的笑声,一片乐融融。 罗紫卿不善言辞,见其他人嬉闹,也只是微笑著旁观,脑子里却想著刚才哥舒碧所说的那个"酒狂",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京城中流传很久的一句诗来。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他犹豫著开口,问道,"哥舒兄,那人可是姓李?" "我管他姓什麽?"哥舒碧显然还记恨那个酒狂的事情,又被朱颜一顿打趣,听见罗紫卿问,悻悻的回答,"好像是,他倒是曾自报姓名,不过我也懒得记,不清楚到底叫什麽。 " "其实那个人......"罗紫卿闻言心里更确定了三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人应该是──" 他话还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还有急促的脚步,迅速往他们所在的房间而来。 旋即有人粗鲁的一脚踹开了房门。 几人都惊讶的回头看去。 房门处站著一些全副武装的兵士,还有衙役官差,手里拿著铁链枷锁,满脸杀气腾腾,显然来者不善。 哥舒碧等人顿时愣住了。 第007章 哥舒碧见过世面,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陪笑道,"各位官爷,究竟有什麽事?" 为首的官差却正眼也不看他,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御史院抓人,闲杂人等一律闪开!" 听见是御史台的官差,在场的人都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御史台,专司纠察弹劾百官,参与审讯重大案件,可自武後掌权以来,便成了一处让人闻之色变的阴森所在,进去的人,谁能活著出来? 而近年来,御史台和大理寺两处地方,屈死了多少人,枉断了多少案子,罄竹难书。 可如今这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御史台,居然来翠涛居抓人? 哥舒碧心惊胆颤的看向房内其他人,他们也正互相看著,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惊惶神色。 官差却等不得,大声吼喝道,"谁是陈进?" "我便是。 "即使心里惶惶不安,陈进还是应声。 "拿下!" 为首的官差一挥手,铁链旋即锁上了陈进的脖子,拉扯著就往外走,丝毫不管链子锁住的人被拉得踉踉跄跄,撞撞跌跌,走也走不稳。 见陈进被带走,剩下四人方才回过神来,互相对看了一眼,连忙追了出去。 朱颜跑在最前面。 虽然陈进个性张狂,也许在言辞之间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但是他为人磊落,人又有趣,朱颜倒也不是全然的对他没有好感,如今见他被御史台的官差抓走,心里焦急又担心,紧追著来到酒肆前堂。 前堂早已被小二们打扫的干干净净,但不见一个客人,连之前那四个维持治安的执金吾兵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御史台的官差衙役,沿著墙壁站成一拍,桌旁有一人,官服严谨,背对而坐。 "为何抓我?" 忽然间飞来横祸,陈进大声嚷嚷,"本官到底犯了何事?要拿本官,也得真凭实据,不能信口雌黄!" "闭嘴!"拉著他脖子上铁链的官差粗鲁的打断,"抓你自是有事!还给我端什麽官架子?" 要不是看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班作威作福惯了的御史台官差恐怕就要扬手给陈进两耳光了。 哥舒碧等人也追了上来,见前堂一派肃杀,心里也惊疑不定,互相看了几眼,然後都齐齐看向堂中坐著那人。 想必这位便是今日的主角。 看官服颜色样式,怕是官还不小! 陈进正站在那人面前,愤慨的大声吼道,"为何抓本官?" 那人却扬起手,懒懒的挥了挥,手下会意,一脚就向陈进腿弯处用力踹去,陈进顿时滚倒在地上,嘴里尤自嚷嚷不休。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亏你还是御史中丞,难道大唐律法都是被你视为无物不成──" 他话未说完,嘴里又被硬塞进一团灰沈沈的破布,只能咿咿呜呜的,再也叫嚷不出来。 那人这才慢慢站起身来,缓缓开口,"带走。 " 只是平平常常两个字,语气也不见得多激烈,甚至平缓的乏善可陈,听在安笙耳里却有如电殛,竟是惊呆了。 他不敢置信的看向身旁的哥舒碧,见对方也同样是满脸惊愕的神色,才又缓缓的,看向堂中那御史台。 那人已经转过身来。 俊美如画的年轻面庞,身形挺拔,丰姿卓然,可一双眼却目光炬炬,像利刃一般咄咄逼人,薄薄的双唇习惯性的紧紧抿著,给原本应该倜傥潇洒的少年眉宇间,带来一股让人心惊胆颤的凛冽杀气,冰冷刺骨,寒意迫人。 安笙连眼睛都不眨的,紧紧的盯著他,半晌,才轻轻的,细不可闻的艰难开口,"任......青?" 任青!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 第008章 任青,是你吗? 安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麽也没有想到,那个曾在碎叶城与自己相识相知,更颈项交缠耳鬓厮磨的任青,会自骤然消失音讯全无整整两年之後,在这样的景况下重逢! 哥舒碧也彻底被惊呆了。 这两年多来,他利用自己行商多年的人脉关系,打探过了所有的渠道,都找不到任青的下落,却完全没有料到,他居然已经入了官场! 御史中丞李任青,名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实为宰相李林甫心腹第一人,借刑狱铲除李相异己,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毒辣残酷,从不留情。 哥舒碧又怎麽能猜得到,这个鼎鼎大名的活阎罗、鬼见愁,让人闻名色变胆战心惊的酷吏,就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即使觉得异样,也只认为是重名而已,哪里想得到他居然真的就是任青! 两人震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愣愣的看著任青。 安笙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又是不敢置信,几重情愫交织而上涌进心头,竟说不出是什麽滋味儿了。 想要上前去,脚下却怎麽也挪不开步子。 任青却缓缓的,朝向他们看了过来。 看过朱颜,看过哥舒碧,看过罗紫卿,最後落到安笙身上。 目光依旧锐利明快如刀一般,即使看见安笙,眼神也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稍微多了那麽片刻,旋即又若无其事的转过脸去。 "还磨蹭什麽?把人带走!" 他对手下喝道。 竟是一脸完全不认识安笙的表情。 安笙大感诧异,情不自禁就想冲上前去,脚步刚动,却被人自身後拉住。 他回头一看,哥舒碧皱著眉,收起了素日嘻笑的神色,冲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安笙会过意来,可身边人影一晃,朱颜竟快步冲了上去。 "这位大人,是不是拿错了?陈大人到底犯了何事?"朱颜见陈进被强行锁走,心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几步冲到任青身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拉住对方衣袖哀求道,"陈大人是好人,犯了什麽罪名要拿他?大人您一定是搞错了──" "滚开!"她话尚未说完,任青就猛地用力一挥,甩开了朱颜。 朱颜促不及防,顿时摔倒在地上。 任青皱著眉,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耐烦的沈声道,"官家做事,还要向你这个小小的胡姬解释不成?再纠缠,连你一起抓进去。 " 他那一挥之力劲道颇大,朱颜显然摔的不轻,疼得捂住了肩膀,俏脸变色,安笙和哥舒碧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她。 见安笙一双湛蓝的眼睛带著不敢置信看向自己,任青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转身出去了。 随行的官差衙役也都悉数离开。 翠涛居这才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扶著朱颜回到後院,哥舒碧铁青著脸,开口道,"那人可是任青?" 安笙低头不语,半晌,才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回答,"是他......" 我怎麽可能认错? 他苦笑。 "哼!"哥舒碧冷哼一声,再没言语,只低声询问朱颜可否要紧? 罗紫卿从他们的话中察觉有异,犹豫著问道,"难道两位认识李中丞大人?" 他本是见安笙神色不对,再加上哥舒碧那句话,心中不禁生了疑惑,试探著问了问,但安笙却轻轻的点了点头,竟是默认了。 哥舒碧越想越气,一拳狠狠砸在了桌上。 "陈进到底犯了何罪?非得拿他不可?" 罗紫卿皱眉道,"不清楚。 " 他想了想,又道,"李任青虽然是御史中丞,掌管御史院,但他又是李相义子,说是全听李林甫的示下也不为过。 而陈进兄不过是鸿胪寺少丞,怎麽会得罪了李相?" 任青居然成为了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李林甫义子? 安笙还是第一次听说,心里更加惊惶不定。 罗紫卿并没有发觉安笙神色有异,继续和哥舒碧道,"──如今落到了李任青手里,往御史台一解,那人又是个出了名心狠手辣的,经他严刑逼供,没罪也变有罪,推勘下来,还有命吗?" "......"哥舒碧沈默了片刻,又开口道,"罗兄,怕是要麻烦你打听一下消息了。 " "好的,没问题。 "罗紫卿毫不犹豫的一口应承。 朱颜似乎好多了,娇俏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听见哥舒碧说话,诧异的问道,"石头,你想做什麽?" "到时候便知。 "哥舒碧忽然笑了。 第009章 陈进是牵连进杜有邻案子里去了。 赞善大夫杜有邻,不久前被女婿曹柳绩一状告到了大理寺,本来是一场翁婿间的口舌纠纷,却被吉温和罗希奭在李林甫的授意下,故意夸大,屈打成招,硬生生说成是妄解图谶,指斥圣上,更牵连了淄川太守裴敦复、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等人。 陈进素日和曹柳绩交好,自然也被算了进去。 却让身为李林甫心腹第一人的义子李任青亲自带人来抓,旁人看著觉得有点大材小用,可明眼人都心里清楚。 杜有邻的案子哪里是妄解图谶而已?罗钳吉网,落入了大理寺罗吉二人手中,要罗织什麽罪名都可以! 杜有邻的女儿身为太子李亨的妃子,深得宠爱。 可李林甫却与太子一向不和,上次韦坚案,李林甫未能撼动太子的东宫地位,已经心有不忿,而且案子牵连众多,至今余波未去,现在又来了个杜有邻案。 分明就是针对太子而来。 陈进被卷了进去,就算有人想帮,也是半点没奈何,眼睁睁的看著他一条命说不定就葬送在了御史台狱里。 帮,帮不成。 救,救不了。 罗紫卿心里十分焦急,来到翠涛居,更是毫不掩饰满脸的担忧之色。 朱颜一见他,就迎进了後院一间僻静的雅阁,里面,哥舒碧和安笙都在,似乎正在商量事情的模样。 几人互相招呼完毕,哥舒碧却忽然问他,"陈兄可是被关在御史台?" 罗紫卿点头,"据说李任青要亲审,没有移交大理寺。 " "知道了地点就好办。 "哥舒碧道。 听见对方话中有话,罗紫卿皱起了眉头,不解的看向他,"你想做什麽?" 哥舒碧悠闲的拢了拢袖口,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劫狱。 " 罗紫卿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咳咳咳......劫......劫狱?"他不敢置信的看向哥舒碧,却见对方不似说笑的模样,才知他是正经的,确实起了劫御史台大狱救人的念头。 "我也去吗?"朱颜问道。 "你别去,就和安笙留在翠涛居,一切如常,买卖该怎麽做就怎麽做。 "哥舒碧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继续道,"倒是要麻烦罗兄,沿雒水岸接应一下,不出三更天,便能得手。 " 听哥舒碧说得这样轻松又斩截,罗紫卿才晓得眼前的这个人,并不只是单纯的突厥商人而已,竟有翻牢劫狱的本事! "毕竟一场交往,难道要眼睁睁的见陈兄屈死在任......御史台手里不成?"想到那个已经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少年同伴,哥舒碧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可脸上依旧表现的淡淡的,"紫卿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救了人,沿著雒水下去,到城外坊里暂时藏身,再作道理。 " "天黑就动手。 "哥舒碧坚定的道。 正如哥舒碧所安排,安笙与朱颜留在翠涛居,照常做酒肆生意,免得引人疑心,罗紫卿则和哥舒碧手下一人扮作船夫,与哥舒碧一起去劫狱救人。 翻牢是重罪,罗紫卿从小不曾行偏踏差,更遑论有违律法,心里毕竟忐忑,可为了救好友,也顾不得许多了。 三人天黑前就过了天津桥,一路上无人盘查,往西进入雒水,罗紫卿与随人停下了船,在岸边一棵树桩上系定。 听到街上坊鼓响,接著官衙里面的鼓也响了。 御史台所在街坊素来鲜少行人走动,平时人们走过经过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怕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多停留一刻。 此时天才刚黑,就已经不见了行人踪影,安静的鸦雀无声。 却正好给了哥舒碧机会。 他躲到御史院墙外黑暗处,凝神听去,墙内没有声音传来,哥舒碧才小心的攀墙而上,轻巧的跃到院里。 出乎他意料,御史院里戒备竟然十分的松散,鲜少巡查,只在牢门口守卫的严密,其它地方都无人看守。 哥舒碧低著身子沿墙边小心行来,见监狱里面黑沈沈的,听得见鞭打呵斥、哭泣呻吟的声音,黑夜里传来,凄厉又分外的毛骨悚然,叫人听了忍不住寒毛倒竖。 他慢慢的摸了下去,正好见到李任青端坐堂上,下面跪著几个犯人,大概都是这次杜有邻案子的相关人等,脖子上带著沈沈的枷锁。 陈进也在其内,披头散发,脸上满是血污,只有一双眼睛,带著愤怒瞪向堂上高坐的李任青。 任青并未穿著官服,而是一件雪白的双丝绫绸袍,一尘不染,衣角与袖摆处淡青色云纹刺绣,越发衬得面如冠玉,俊美无匹,偏生那乌黑的眸子冷得似冰一般,目光淡淡的扫过来,便让人觉得如同是一根利针狠狠的扎进了心里般,痛楚难言。 他浑身上下流露出来的一股少年荣华气质与这阴森沈郁的大牢格格不入,好比污泥上翩然而落的一片积雪,却又带著让人不敢逼视的肃杀之气,冷冽残忍,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竟又出乎意料的融和。 哥舒碧俯在屋檐暗处,连大气都不敢出,看著下面的人。 只见任青忽然微微一动,换了个坐姿,衣角随之轻轻摆动,在阴暗中划出一个白色的弧度。 "御史院刚作大枷,有十号: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胆,六曰实同反,七曰反是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 "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稚嫩,低沈而冰凉,当朝花样最繁多的枷刑在他口中不带任何感情的道来,虽然嗓音清朗,却叫人忍不住激灵灵的後颈阵阵发凉。 陈进等人不是没吃过枷刑的苦头。 那东西虽然不会要你的命,但枷上後能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头撞地恨不得能得一个痛快,偏偏又慢慢的吊著你磨著你,真真是能让人发疯! 如今听李任青说来,对方口气越是平静,越是让他们脸色惨白,心中恐惧,但都咬紧了牙关,不肯诬指太子李亨。 "我劝你们还是招了吧,只要说出你们是怎麽和杜有邻等人怂恿太子,暗地里如何诽谤圣上,就可以免受那皮肉之苦。 " "我们并未说过半句不敬的话,没什麽招的。 "陈进道。 "换枷。 "听见陈进依旧不招,任青懒懒的说了声。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两旁的狱卒立刻按住陈进,换上了重枷。 陈进原本就已经摇摇欲晃,被换成重枷,马上就被那重量带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整个人都伏到了地上,不停喘气。 "上刑。 "任青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仿佛是事不关己一般的悠闲道。 狱卒立刻把一个铁箍套到陈进头上,然後在缝隙上加木楔子,用铁榔头敲下去。 敲了一个,陈进紧闭双目,脸色却已经变得煞白,嘴唇颤抖著,等多敲进去一个又一个,他的眼珠都凸了出来,满眼血丝,状况甚是吓人。 陈进先前还咬著牙硬撑,後来实在熬不过,疼得大叫,若非两旁狱卒把他死死按住,怕早就痛得在地上翻滚起来。 "愿招了麽?"任青又问了一次。 "......没......什麽招的......"陈进疼得脸色煞白,冷汗阵阵,嗓子之前就已经叫得嘶哑了,依旧咬紧了牙关,不肯顺李任青的意诬攀太子。 见陈进怎麽也不肯说出"愿招"二字,更不肯在早已写好的罪状上画押,李任青倒也不急,又道,"都拖下去,打一百杖再说。 " 狱卒巴不得这一声,把陈进等人按翻便打。 这御史院的刑杖与别处县衙的不同,皆是多年的铁木做成,一杖下去,轻则杖痕重则见血,多打几杖,更是血肉横飞深可见骨。 而狱卒们在这些刑具上面,早已练得一身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本事,更遑论这最简单的杖刑?手上该用几分劲,全凭任青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能决定杖下犯人的生死。 如今见任青悠闲的起身,弹了弹衣袍,手指头对著陈进点了点,便知道这个要留下活口。 只听得几声惨叫,一起受刑的人都先後毙命在杖下,陈进也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晕厥过去,狱卒才把他抬到号子里。 哥舒碧看得明白,见任青如此草菅人命,心下愤怒,只把拳头捏得哢嚓响,强忍著,待人静便去救陈进。 不一会儿,任青骑马走了,哥舒碧静静的等到更楼上敲了两更,号子里逐渐安静了,才从黑暗处掩了出来。 小心翼翼的摸进去。 第010章 翠涛居今夜依旧是人来人往,客似云来。 虽然几天前,陈进才被御史院从这里抓走,但是似乎并没有影响人们对翠涛居好酒的向往与垂涎,三三两两的,送走一批,又来一群。 朱颜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还抹了脂粉,越发显得明眸皓齿,游走在客人之间。 安笙受不得酒肆那般热闹,和朱颜说了一声,就回到了後院住处。 他住在二楼,沿著楼梯慢慢上去,心里担忧不已。 不知罗紫卿和石头去劫狱,到底怎麽样了? 可有把陈进救出来? 即使他一门心思只扑在玉石上,但也知道,御史院就是个活生生的人间阎罗殿,进去的人,几时能看见活著出来? 而且......任青在那里...... 任青...... 不,是御史中丞李任青...... 当朝权贵李林甫的义子,为了巴结,连自己的姓氏都改了不成? 任青,你难道是这种趋炎附势之人? 安笙略带苦涩的心想。 已经到了房门口,屋内却点著亮,安笙不禁一愣。 朱颜叫人提前掌灯了? 他推门进去,却愣住了,站在房门处动弹不得。 烛火摇曳中,任青一身白色衣袍,正坐在桌旁,双目炯炯,看著自己。 "你......怎麽会在这里?"没料到他会在自己房里出现,安笙惊讶万分,错愕之下,脚下竟然挪不开步子,一时之间,不知该进房的好,还是离开的好。 见安笙站在门口茫然的样子,任青站起身来,伸手把他拉近,顺便关上了房门。 安笙任由任青拉住自己,脑中一片混乱。 是任青,是他啊!手上传来熟悉的温暖感觉,仿佛两年的时光并未流逝过,依旧还是在碎叶城的模样...... 可是...... 他又是李任青,李林甫的义子,冷酷残忍的御史中丞李任青......更在自己眼前,抓走了陈进......如今陈进生死未卜,石头和紫卿也不知怎麽样了...... 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缠绵厮磨的邻家儿郎? 还是京城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活阎罗? 看著那张熟悉的俊美脸庞,安笙心里千言万语,想说却说不出来,干脆闭上眼侧过头去,一声也不出。 任青却低低的笑了,"不想看见我?" 他如以前一般伸指抚上对方细嫩如玉的脸颊,半晌,才又道,"你瘦了......" 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叹在安笙耳边回旋,他终是无法不看任青。 听出了对方话里隐含著的关切,於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做我们这门手艺的,心血都耗尽了,能不瘦麽......" 可下半句他却说不出口。 任青,你为何要走?为何要离开碎叶城? 而这两年的时间,到底在你身上发生了什麽事情?为什麽你会变成这样? 想到陈进,安笙心里一气,伸手想把任青推开,却被他顺势一拉,就倒在了床上,紧紧的压住。 "放手!"安笙恼道。 任青一手抓住安笙双腕固定在头顶,一手轻轻的抚摸著他秀美的脸庞,沿著雪白修长的脖子缓缓往下。 "胡言师傅已经到了扬州,大概与扬州的波斯人会过,就要回碎叶城了。 " 他慢条斯理的道,安笙闻言顿时愣住,"你......你怎麽知道师傅去了扬州?" 见身下的人满脸惊疑之色,任青笑了,"自王忠嗣上了折子说有波斯宝物进献,你和胡言师傅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顿,没有说完,眼中忽然精光一闪,低头狠狠吻住安笙的双唇,肆意的辗转吻吮,更用牙齿细细的轻轻吮咬,直到觉得口中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儿,才略微放开,继续道,"──包括平时见过什麽人,和谁来往,我全都知道。 " 安笙任由他手指抚上自己已经被吻吮的红肿的唇,良久,忽然冷冷的一笑,缓缓开口,"我倒是差点忘了,你现在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御史中丞,李宰相跟前的红人。 我一个小小的玉工,要知道行踪,自然不在话下。 " 他从未在任青面前露出过这样冷淡又带讥讽的表情,任青也不禁愕然,旋即明白过来,安笙是见不得自己行事狠毒,犯了别扭性子了。 居高临下的看著他。 安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床榻之上,衬得肤色越加晶莹雪白,嘴唇刚刚被自己吻得嫣红如血,带著一丝情色的味道,可一双湛蓝的眼眸正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 那样纯净的,仿佛无垠碧空一般不带半点阴翳的双眸。 任青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有什麽地方被猛地扎了一下似的,涌上一点酸楚的味道。 他皱眉,刻意忽略掉那种难以言语的感觉。 依旧维持著之前的姿势,可手已经松开了,转而撑在安笙两侧,眼神复杂,定定的看著身下的人。 半晌,才缓缓开口,用和以前一般无二温柔的口吻,低声道,"安笙,回去吧,回去碎叶城。 " 没料到任青会忽然说出这话来,安笙抬起眼,惊讶的看著他。 "你不适合呆在这里,长安不是你能留下来的地方,我派人送你去扬州与胡言师傅会合,再取道回去碎叶城。 "任青的手指轻柔的抚过安笙秀美的眉,湛蓝的眼眸,还有嫣红的唇。 安笙并没有回答,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只看著对方,一声不吭。 任青也不恼,又低头在安笙唇上轻轻一吻,继续道,"不管你是不是生我的气,都听这句,离开长安,好不好?" 安笙依旧没有回答,沈默著,任由对方在自己唇上颈间吻吮不休。 见安笙对自己的亲昵没有丝毫反应,任青不禁苦笑了一下,便没再强求,撑起身子放开了他,转身整整衣冠,道,"我还要回御史院,安笙,记住我刚才的话,好好考虑考虑。 " 安笙闻言心里一动。 回御史院? 石头和紫卿至今没有音讯传回来,也不知到底救出陈进没有?而任青这个时候回御史院......要是恰好撞个正著怎麽办? 後果不堪设想! 担心哥舒碧等人的安危,安笙抬头看去,见任青正要离开,连忙翻身起来,咬咬牙,开口问道,"你......为何成了李相的义子?" 世人皆知,李林甫奸佞小人口蜜腹剑,更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听见安笙终於肯开口说话,任青停下了脚步,慢慢回过头来,俊美的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安笙从未见过的阴冷笑意,把原本端正的面孔也变得有几分扭曲与阴翳。 "义父在朝中一言九鼎,呼风唤雨,只有依附他,才能达到我的目的,更能在这个官场中一帆风顺,谁敢忤逆?"他缓缓的,异常平静的说来。 安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人,真的还是那个任青吗? 为什麽他会觉得就像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即使那面容是如此的熟悉,即使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可为什麽会如此陌生又遥远? 他的任青,怎麽会是这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认贼作父、趋炎附势的卑鄙小人? 手指紧紧抓住床单,轻轻的颤抖著,然後又慢慢松开,安笙抬头看著他。 看著眼前这个看似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人。 任青何尝没有看见安笙眼中那一抹错愕的神色? 漂亮的碧蓝双眸,曾经带著全然的信任与温存的情意,可如今已经难觅踪影,只有惊诧、悲愤、失望,甚至......还有鄙夷。 两人就静静的对视著,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窗外传来敲三更的鼓声,直到四周都已经完完全全的安静下来,万籁寂静...... 御史院看押犯人的牢狱,看守并不是十分严密,刚敲二更,狱卒就睡下了,号子的门却还开著。 御史院,人间阎罗殿,旁人都唯恐走近一步,哪里会料到有哥舒碧这样的人,泼大胆子来翻牢劫狱? 哥舒碧轻松的就掩进了牢里。 一股恶臭迎面扑来。 那是一种混杂了血腥味和死尸腐臭味的恶臭,再夹杂著两旁狱里传来的虚弱低微呻吟,还有仿佛疯子一般尖利凄惨的哭喊声,阴森森又毛骨悚然,饶是哥舒碧再怎麽艺高胆大,也不禁觉得後背发麻,只想早点寻见陈进,救了便走。 拐过弯,正对著走廊的一间牢房没锁,里面的人仰面躺著,正是陈进。 "陈兄?陈兄?"哥舒碧抢上前去,扶起他小声唤道。 听见熟悉的声音,陈进艰难的微微睁开浮肿的双眼,"哥......哥舒兄......" "我来救你。 "哥舒碧一边低声道,一边就要背了他走,却被陈进拒绝了。 "给打成这样......好了也是残废......"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那李任青......把我陈进看成什麽人?又怎麽会顺他的意诬指太子?在下......在下......咳咳咳......好歹还分得清善恶......不是那等......那等指鹿为马的无耻小人......留下千古骂名......染污青史......" "陈兄,别说了,我背你出去,定会治好你。 "哥舒碧听他气若游丝,却还强笑著,依旧不改素日正直的脾气,心里不禁戚戚,打算不再听他说下去,硬要带走。 哥舒碧身形微动,陈进仿佛就知道了他打算做什麽,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鲜血淋漓的手指忽然紧紧揪住对方的衣襟,一双眼瞪大了直直的看向哥舒碧。 "帮......帮我带给朱颜姑娘一句话......"陈进强撑著,开口道,"我......我是真......真的很喜欢看她笑的样子......很喜欢......" 他说完,仿佛心里也落下了一块大石一般,脸上泛出了欣慰的笑容,微睁著双眼,气息微弱。 哥舒碧大惊,要去背他,陈进却使劲抓住了铁链子不放。 外面又传来人声脚步声,也许是巡夜的狱卒过来了,哥舒碧赶紧闪到黑暗角落里躲好。 如是几次,陈进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宁为直中死,不向曲中求,甘愿死在这狱里,也不肯随哥舒碧逃出去。 见无法说动他,哥舒碧心里恻恻,也实在没有法子,只得退了出来,原路回去。 过了几日,传出来消息。 杜有邻、曹柳绩判杖决,贬往岭南。 然大理寺行刑之际,不堪刑罚,均於杖下毙命。 又,陈进在御史院狱中绝食而死。 第011章 听到陈进的死讯,朱颜顿时红了眼眶。 漂亮的脸上缓缓滑下两行晶莹的泪水,旋即拭去。 "他说他喜欢看我笑的样子。 "擦干了眼泪,朱颜笑道。 她换上鲜豔的衣裳,脂粉掩去了眼中氤氲的水意,娇美的脸庞一如既往带著恰到好处的妩媚笑容,开门迎客。 哥舒碧也和以往一样,行商做买卖,往来各个地方,继续他的奸商生涯。 罗紫卿却来翠涛居比以前更勤了。 每次来了,就呆在以前他和陈进常去的那间雅阁,也不做别的,只是喝酒而已。 这天也是如此。 呆坐在椅子上,愣愣的看向窗外。 好友受尽酷刑冤屈而死,他却帮不了救不了,眼睁睁的,无能为力。 他是太常寺少卿,是人们眼中的官。 官又如何? 在强权面前,一样的无可奈何。 罗紫卿长长的叹了口气。 眼前忽然放下一壶玉壶春,他讶异的看去,安笙已经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请你的。 "安笙平静的道。 罗紫卿笑了一笑,也没再多说什麽,伸手给对方斟满,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静静的喝了几杯,安笙酒量不是很好,脸颊已经泛起潮红,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盈盈水气,侧头看著罗紫卿。 被对方这样定定的看著,罗紫卿心里一阵乱跳。 可能也是酒意上来了,他只觉得脸上发烫,火烧也似的。 "安......安笙?"他结结巴巴的开口。 "......对不起......" 安笙看著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之色,低声道。 不明白安笙为何要对自己道歉,罗紫卿不解的皱起双眉。 说完那三个字,安笙回过头去,乌黑的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後,露出雪白的脖子。 "任青......李任青......我和他认识的......" "我知道。 "关於这点,罗紫卿上次就已经问过了,听见安笙忽然提到,不禁一愣,随後明白过来。 单纯的安笙啊...... 他是在替李任青向自己道歉,向那冤死狱中的陈进道歉。 可是看著对方那双碧蓝的眼睛,罗紫卿觉得自己又不知该怎麽回答才好,沈默了半晌,才犹豫著开口,"那不关你的事情......真的......你和李任青......其实......那个......真的不关你的事情......" 说到後来简直是语无伦次,罗紫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麽了,不免尴尬起来,呐呐难言。 好在安笙似乎已经知晓了他话中含意,轻轻的笑了。 "谢谢......"他安心的俯在桌上,眼睛还看著一侧的罗紫卿,脸上丹霞弥漫,双眸里含著一分朦胧的醉意,似睁不睁的半眯著,给原本就俊秀的脸庞更添了三分的风致。 瞧在罗紫卿眼里自是说不出的诱人,只觉得脸上又滚烫了几分,连带呼吸都渐渐粗重了起来。 紧张的连心都快跳出来了,罗紫卿鬼使神差似的,居然轻轻伸手抚上对方的脸,手指刚触到那温润的肌肤,就又是一阵难以抑止的心动。 对方却忽然嘀咕一声,吓得他连忙收回手。 可是安笙并没有睁开眼来,罗紫卿靠近细细一看,不禁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安笙已经俯在桌上沈沈睡去。 细细的看著他安静的睡颜,良久,罗紫卿缓缓起身,来到安笙身後,也俯下身子。 手指轻轻的抚过他乌黑的发,一缕又一缕,光滑柔亮,给指尖带来一丝淡淡的凉意。 紫卿低下头,嘴唇轻轻的吻过他鬓边,再吻过他白玉一样的浑圆耳珠,然後缓缓的,如同蜻蜓点水般的吻上他的唇。 那麽小心翼翼,唯恐惊扰了似的,吻住那自己梦中不知梦见过多少次的诱人双唇。 第012章 安笙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耳畔似乎有什麽东西轻柔的抚过,温暖的感觉。 他睡眼稀松的睁开双眼,罗紫卿正坐在一旁。 "你醒了?"见安笙醒来,罗紫卿脸上微微一红。 想到刚才的情不自禁,他便不由得低下头去,掩饰自己满脸的不自在神色。 酒意乱性,刚才他......他居然会对安笙作出那样的事情来!趁著对方睡著而轻薄......从小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可......可是......唇上似乎还残留著的温润感觉,竟让自己觉得是如此美妙难言,心中隐隐觉得欢喜...... 安笙哪里知道罗紫卿此刻心中是如何的千回百转跌宕起伏,侧头看见肩上披著对方的外衣,不禁稍微愣了一愣,"这是?" "咳......呃......天气有点转冷了,我怕你受凉......"罗紫卿呐呐的解释,心里忐忑,唯恐安笙知道了自己刚才对他的轻薄行为,以对方那性子,怕还不翻脸? 好在安笙并未多想,反而笑著对他道谢,"紫卿,谢谢你。 " "不......不用......"见对方一如既往的笑容,罗紫卿更加结结巴巴了。 安笙低头见桌上壶中酒已经空了,遂笑道,"这麽快?紫卿你酒量也不差啊。 " "呃......" "说起来,其实我最不能喝酒,倒是石头很能灌的,几坛子下去依旧脸不红气不喘。 "安笙一边笑著说话,一边起身,"我再去换一壶。 " 他刚走到门口,房门却忽然打开了,朱颜惊惶失措的跑了进来。 "安笙!"她一见安笙,也不顾得还有人在,抓住对方双臂就著急的问,"安笙,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麽人?" "我?"安笙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又被朱颜摇得眼前发晕,越发的不知所以,"我最近连翠涛居的门都没出,想得罪人也得罪不了啊!" "那怎麽会有人来指名道姓的要找你?"朱颜焦急的不得了,"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你确定你没给人甩脸色不理不睬?一次也没有?" "呃......" 甩脸色......肯定有......不过不记得是对谁了...... 不理不睬......更是家常便饭......陌生人自己又不认识......理会来干嘛...... 安笙略带心虚的想。 见两人还杵在那里努力回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人,罗紫卿提议,"既然对方找上门来了,不妨出去看看,再随机应变好了。 " 前堂确实有人。 都穿著一色的青衣,不知是哪家权贵府里的家仆,个个眼高於顶的模样,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有权有势,谁也不能也不敢开罪。 罗紫卿见状眉头就皱了起来。 为首那人他是认得的,杨氏家奴,平时横行无忌,狐假虎威。 只是杨家的人找安笙作什麽? 罗紫卿不安的看了看身边的人。 安笙也正茫然的看著他,又看了看堂中的那群人。 对方显然看见安笙了,居然一改素日趾高气扬的行径,带著一点客套上前来。 "这位定是连圣上都夸赞不已的波斯大师了?" "大师不敢当,我便是安笙,请问何事?"对方客气,安笙自然也客气,微微行了个礼,回道。 "我家主人有请。 " "你家主人?"安笙皱眉反问。 "虢国夫人!"来人甚是自豪的一挺胸,大声回答。 听见是杨氏一门中鼎鼎大名的虢国夫人,周围的客人都齐齐惊呼一声,又把目光都落到了安笙那边。 这波斯少年,与师傅献宝九龙冠,当今天子亲口夸奖"鬼斧神工",早已是整个长安人人皆知的事情,哪知连现在最蒙恩宠的虢国夫人都另眼相看,专门遣人客气的来迎。 看向安笙的眼光中,不禁多了几分豔羡甚至嫉妒。 可罗紫卿和朱颜却并不觉得这是什麽值得羡慕的事情。 杨氏一门恃宠而骄,更与权倾朝野的李林甫相互勾结,把持了整个朝政,连太子李亨都丝毫不放在眼里,飞扬跋扈,满朝侧目。 而安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波斯玉工,无权无势也无後台靠山,虢国夫人为何要这般客气的来迎? 两人越想越是忐忑不安,朱颜靠近一步,伸手拉拉安笙衣衫,低声道,"安笙哥哥......" 安笙却回过头来笑了一笑,"不妨。 " 他安慰般轻轻拍了拍朱颜的手,也低声回道,"我去看看到底什麽事,想来也是无碍的。 " 说完皱眉看向那几个杨氏家奴,继续道,"他们不比那些万骑营的兵士,要是拒绝了闹腾起来,可就不是打一场就能解决的了。 " "......"朱颜听了沈默不语,一旁罗紫卿微微点头,"不错,若得罪了杨家,翠涛居以後说不定就永无宁日。 " 他看了看那几人,又回过头来看向安笙,"我瞧虢国夫人这样子,也不像是有什麽恶意,不过,安笙,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 尤其是要收敛好你那一言不合就给人脸色看的性子...... 不过这句话罗紫卿并未说出口。 安笙也点点头,"我去去就来,紫卿,你们也别太担心了。 " 说完轻轻一笑,便随著杨氏家奴上车去了。 第013章 虢国夫人新建了宅院,南向而成,朱门粉墙碧瓦,里面花木扶疏,绿荫掩映。 马车一直驶进了府里才停了下来。 安笙在身穿绫罗绸缎的侍女引导之下,拐弯抹角,来到华堂深处。 越往里走,香气越浓。 安笙认得有芸辉香的味道。 这是一种出在於阗的香草,色如白玉入土不朽,和泥涂抹墙上,异香常年不散,但价比黄金,是珍贵的奇货,可虢国夫人府里,屋壁内外都用芸辉香圬涂不说,户牖也全饰以金银,沈檀做栋梁,一律水磨,透出香气来。 而在杏木铺的走廊上,全是波斯地毡,毡下也铺著一层龙脑香和郁金香。 廊下一连排水磨青铜大镜,都是京城中波斯名匠的杰作,映著四周的梧桐青荫,晶莹透彻。 人在廊上走,身影映在镜中,恍惚间一种蓬莱仙境的不真实。 侍儿卷起珠帘,里面高坐一人,浅黄色衣衫,乌黑的云鬓上只装点了几枝简单的发簪步摇,脸上也并未像时下贵妇流行的那样贴花钿,脂粉不施,双眉淡淡,乍看之下给人一种淡雅宛然的感觉,却又含著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身旁,侍儿小声说了一句,"这就是夫人了。 " 安笙於是行礼,却被虢国夫人出声制止。 "大师不必多礼。 "虢国夫人笑道。 她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安笙一番,又道,"久闻大师鬼斧神工,今日一见,竟是如此年轻,真是叫人意外。 " 安笙不知虢国夫人到底打的什麽主意,但见她模样素雅并不妖娆,言谈间也并非想象中那种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颐指气使,反而一派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心里倒先存了三分的好感,言辞应对之间也不由得缓和了一些,"安笙不敢妄称大师,夫人过奖了。 " "难道九龙冠不是出自大师的手里不成?"虢国夫人抿唇一笑。 对这点,安笙倒是早有应对,不慌不忙慢慢说来,"安笙功力尚浅,九龙冠都是师傅之功,我不过是帮忙搭把手而已,怎麽敢妄称‘大师'?夫人这样说,真是折杀安笙了。 " 其实胡言年岁已高,眼神也不济了,九龙冠几乎都是安笙完成,他只是一旁指导而已。 但安笙记得师傅临走前那句"露巧不如藏巧",便轻轻松松,把功劳都推到了自己那个早已不在京城的师傅身上。 虢国夫人闻言又是一笑,"大师可真是谦虚。 " 她见安笙低著头站在一旁,便从几上的锦盒里拿起一支翡翠步摇来,开口道,"可否借大师一双眼,看看这支步摇如何?" 侍儿把步摇递到安笙手上,安笙细细看了看,回答道,"雕功上乘,不过......" "不过什麽?" "却不是好玉。 " 虢国夫人嘴角一动,笑了,"果真好眼。 " 然後又道,"若说好玉,雕琢九龙冠,那块玉至少十几斤,如今冠只得几两重,剩下的玉呢?" 安笙闻言心里笑了。 虢国夫人果然厉害,倒真不是那些随便糊弄就能过去的,怕是什麽都早打听清楚了,才来"请"的自己。 但是他路上早就想过这些,心里有了主意,不慌不忙,跪下来行了一个礼,然後道,"夫人容安笙回禀。 " "你尽管说来。 " "这玉比不得其他,并非整块都是,而乃一层石质夹一层玉,原先确实有十几斤重,但师傅量材度势,车磨掉石质才露出那一层层的玉来,成了这顶九龙冠,事前并无主见。 " "真是这样?" "安笙不敢打诳语。 " 听安笙这样说来,虢国夫人微微皱了皱她那双蛾眉,片刻之後又笑道,"也罢,今日请大师过来,原也是为了借大师一双好眼睛,帮我验验。 " 她吩咐侍者把玉石搬出来,二十多块,都有十几斤重,灰沈沈的,其貌不扬,都堆在了几前。 虢国夫人说,"这都是南海进贡的玉,大师只管看,瞧瞧可是正色?" 安笙走前几步,先是逐块将玉石放在手里掂,又用指甲刮了刮,指头弹了弹,瞧色听声,看罢,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说话。 "怎麽不说话?" "安笙若说,怕冒犯了夫人。 " 虢国夫人笑起来,"大师今日是客,乃是上宾,有何说不得?但说无妨。 " 安笙这才抬起头来说道,"这些玉石,倒都是白玉翡翠,南海来的,一点也不错,但玉硬,不是做精巧玉器的料。 " 虢国夫人听了,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好像早就知道这些玉石的质地,一点也不以为然,又道,"若是得了好玉石,大师可还做不做?" 安笙闻言心里一动,抬起眼来看向她,却见她脸上带著笑意,似乎刚才那句只是无心之言。 於是又低下头去,想了想,才回答,"若得了好玉,安笙自当全心全意。 " "多一件宝物给这世间增添光彩,不好吗?" "......"安笙不答,心里却三分的翻滚不定。 虢国夫人说的委实不错。 他和师傅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一朝献宝,入了唐朝皇帝之手,为的什麽?还不就是那一句"给世间增添光彩"? 不甘心自己一身的本事埋没,不甘心那玉石蒙尘,便细细的雕琢了,造出稀世之珍来,更不惜千里迢迢的送来长安,把自己的心血双手奉上,为这世上锦上添花! 多一份光彩! 留一份光彩! 千百年之後,也许人已成灰,可是至少这天地还记得,曾有那麽一抹光亮的异色,眩彩夺目! "若要好玉,大师何必舍近求远?我府里要什麽样的玉石没有?"虢国夫人继续道,"就算都入不了大师的眼,难道我虢国夫人,想求一块好玉还求不到吗?" 她一边说,一边细细的观察著安笙的神色,见他略有动心的迹象,又开口说,"其实大师完全可以到我府里做事,不用什麽规矩,只要作出好东西就成了,难道大师不想再出一件稀世之宝?" "这个......"安笙毕竟年少,见虢国夫人态度语言和蔼早已松懈了几分戒心,再被她乘虚而入,倒真是把心事说了个九成准。 再出一件稀世之宝?安笙的确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 好玉石,千载难求! 就是因为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胡言才会忍不住动手雕琢九龙冠。 而虢国夫人说的也的确没错,若是靠她的势力,说不定真的能再找到一块稀世的玉石......总比自己漫无头绪的四处瞎撞的好...... 安笙向来不是很会掩饰自己的心事,一番思量,怎麽瞒得过虢国夫人一双眼?见他神色不定,左右思量的模样,便又再加了几句,"而且,我听说最近翠涛居不甚太平是不是?" "嗯?"安笙抬起头来,有点不解的看向她。 虢国夫人轻轻的一笑,"大师若帮我做事,自然算是虢国夫人府的人,这长安城里,任谁都要卖几分面子的。 " 言下之意不用明说,安笙何尝听不出来? 本犹豫不决,但是想到无辜枉死的陈进,想到任青,那个为了权势甘心认贼作父、趋炎附势的任青,安笙心里忽然觉得一痛。 心里思虑再三,终於下定了决心,俯下身子行了一礼,道,"承蒙夫人青眼,安笙却之不恭。 " 虢国夫人闻言,那张漂亮的脸笑得越发灿如春花。 第014章 安笙入了虢国夫人府,但并未住在府里,依旧还在翠涛居住著。 虢国夫人对安笙也确实不同,不曾强求,一切随意,名义上是匠作管事,其实安笙哪里管得来事?都是别人做了,他只挂个名而已,俸禄倒比做一个刺史还强。 不过虢国夫人早已给庄里的人都交待过,谁也不敢对安笙不恭,都尊尊敬敬的唤一声"安师傅"。 安笙只想能寻到一块好玉,遂了此生心愿。 可他答应入虢国夫人府这件事,还是在翠涛居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 "你你你......你居然去给虢国夫人做事?"哥舒碧一回到长安就听说此事,当下不顾自己一身风尘仆仆,指著安笙就跳脚加瞪眼。 "......"安笙也不答话,闭著双眼捧著茶杯一声不出。 见安笙不搭理自己的模样,哥舒碧更恼,跳了起来大声嚷嚷,"安笙你到底在想什麽?真的要气死我才甘心啊?"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抓住安笙肩膀使劲摇晃摇醒他。 一旁朱颜见势不妙,连忙拉住哥舒碧就硬往外拖。 "你还是去先把你那些货物清点好!等下少了缺了你这个奸商岂不是要心疼死?" 连推带攘的把哥舒碧硬是推出门去,朱颜这才吁口气,回到房间里。 她抬眼看了看安笙,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麽终是没说出口,末了叹一口气,起身出门去。 於是房中便只剩下安笙与罗紫卿二人。 可罗紫卿也并未说什麽,只沈默的坐在一旁。 他不说话,反倒让安笙心里惴惴不安起来,斜著眼偷偷看了看身边的人,呐呐的开口,"你......不说点什麽吗?" 罗紫卿闻言反而笑了。 "你想我说什麽呢?安笙?" 安笙低下头,乌黑的长发便柔顺的从脖子上滑了下去,"我到虢国夫人府里的事情......" 他略带心虚的说道,原本以为罗紫卿会像哥舒碧那样气得吹胡子瞪眼,不料对方态度却和往常无异,更连半句埋怨责备的话都没有,不禁有点讶异。 见安笙那双湛蓝的眼眸看著自己,罗紫卿难得的没有错开眼去,回应般注视了一会儿,说,"我能说什麽,你已经作出决定了。 " ......是啊,自己已经作出决定了...... 想著能够借助虢国夫人的力量,再寻到一块好玉石,再作出一件稀世之珍,於是应允了她的要求,留在了府里为她做事,只是...... 为何心里却总觉得有一种不安的情绪? 他想得稍微有点出神,不提防罗紫卿又轻声呼唤自己。 "安笙?" "嗯?"他应声抬头,正好看见罗紫卿眨也不眨的看著自己,素来温柔的眼中,如今多了一种复杂的情愫。 "安笙,你真的考虑好了?" "......是的。 " 安笙说完,想起身,却不料罗紫卿忽然伸手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安笙......"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道,"我希望你不是因为赌气才下了这个决定。 " 安笙闻言猛地回头看向他。 怎麽也没有料到心事居然会被罗紫卿猜个正著,一时之间,安笙竟不知该怎麽回答才好,睁大了双眼看了对方良久,俊秀的脸上忽然一红,旋即毫不掩饰的露出了愠色。 "我......我才不是赌气!"他皱眉,言辞之间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的味道,却还尤自嘴硬。 罗紫卿不禁苦笑。 "你的这番心事,不要说我,朱颜哥舒他们又何尝没看出来?"罗紫卿犹豫著该怎麽用词才好,"安笙,大家都很关心你──" "我说过我不是赌气!"罗紫卿话未说完,安笙就一口打断,漂亮的面孔通红,也不像往日有礼的模样,双眉倒竖,瞪了对方一眼,似乎还想反驳,但终究是自己理亏,一恼之下,干脆转身拂袖而去,留下罗紫卿一人苦笑不已。 见安笙那削瘦纤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罗紫卿才长长的叹息一声。 等到安笙再下楼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见他出现,朱颜只说了句,"紫卿已经回去了。 "说完就继续招呼客人。 "哦......"听说紫卿已不在,不知怎地,安笙心里竟泛起了一点愧疚的感觉。 朱颜斜眼看见他一脸失落的神色,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轻叹一声岔开话题去,"石头在後面呢,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叫人送去,你和石头先吃。 " 可安笙这个时候哪里还有胃口?当下摇摇头,回答,"我也不吃了。 "便又慢慢的回房去。 一头倒在床上,安笙闭上了双眼。 自己为什麽会发火? 明明并非紫卿的责任,但是当他说出"赌气"二字的时候,心里竟不由自主的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只是这火,却是为谁而起? 真的是因为紫卿那"赌气"二字吗? 安笙静静的想著,脸上也慢慢露出一个苦笑来。 "......真的要向紫卿道歉了呢......"他低声的呢喃,翻身扯过被子裹住自己。 心里搁了心事,安笙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睡,却怎麽也睡不著,干脆睁著眼看向窗外的夜空。 漆黑的夜空中,隐隐看得见几颗星星闪烁,月亮弯弯的悬在树梢之上,也不知是不是被灯光所蒙,那原本应该明亮的星光月光也带上了一点朦胧。 还是碎叶城的星月明亮...... 安笙有一搭没一搭的想著,脑海里却又忽然浮现出昔日任青说过的话来。 "长安灯火太多,高楼上满是灯光,有时候都看不清到底是月光还是灯光了......" 一想到任青,安笙就觉得心里一痛,无意识的咬住了嘴唇,良久,轻轻的"呸"了一声,一个骨碌翻过身去。 心却更乱了。 第015章 一夜的胡思乱想,直到天际泛出了一点霞光,安笙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窗户里投进的日光已经照亮了整间屋子,安笙却还闭著双眼睡得晕晕乎乎的,裹紧了被子尤自赖床舍不得起来。 朦胧间听到楼下传来隐隐的人声喧闹声,还有煎烹"毕罗"时熟悉的香气,引人垂涎,恍恍惚惚中,竟像是那时在碎叶城的情景了。 仿佛下一刻,师傅胡言就会推门进来,笑著叫自己起床,太阳都晒到小懒虫的屁股咯。 "嗯......"安笙翻了个身,脸颊碰到一只温暖的手,於是不假思索的咕哝道,"任青,你的手硌到我了......" 片刻的沈默之後,安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麽,一个激灵顿时从睡梦中惊醒,连忙翻身起来看向床头的方向。 李任青正坐在床边看著自己。 依旧是一身华贵的白色衣衫,依旧是那样俊美的模样,可一双薄唇紧紧的抿在一起,眼里闪著异样的光芒。 那是安笙多年以前曾经看见过的,每当任青看往长安的方向之时就会出现的,带著怒意的眼神。 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 安笙惊得半晌无语,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开口道,"你......你怎麽在这里?怎麽进来的?" 李任青嘴角一勾,"我堂堂御史中丞,连王侯相府都能来去自如,又何况这家小小的酒肆?" "......"安笙闻言双眉一皱,冷冷的回了一句,"也是,李相义子,谁敢拦你?" 他讥讽般说完,便侧头看向一旁,却忘记了自己正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亵衣衣襟敞开,露出大半个雪白的胸膛,胸前两点嫣红的突起在薄薄的衣物下若隐若现,随著呼吸微微起伏,修长的双腿毫无遮挡的裸露在外,薄绡的衣物堪堪掩住要害部位。 见眼前的人这般睡意慵懒之态,李任青忽然觉得喉头一干,目光也沿著他雪白的脖子缓缓往下,贪婪的欣赏著这一番掩不住的春光。 也许是察觉到气氛有异,安笙略带不安的回过头来,却正好对上李任青那灼热的眼神,他顿时紧张起来。 自己不是没有在他面前赤身裸体过,而且,连更加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应该早就习惯这般裸呈相对了才是......可为什麽......他的眼神,竟让自己觉得一种异样的,从未有过的局促与不安? 安笙拉过被子想掩住身体,却毫无预警的被李任青紧紧抓住手腕。 抓的是那麽用力,安笙觉得手腕上像是被扣上了铁箍一般,收的越来越紧,他不适的挣扎了一下,抬起头来直视著对方。 "放手!"他略带恼怒的道。 见安笙脸上浮现出一丝疼痛的神色,李任青才缓缓的,带著嘶哑的开口,"你竟然应允了虢国夫人?" 他手上用力,硬把安笙身子扳了过来正对著自己,"杨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大门好进难再出,你简直就是在把自己送入狼窝。 " "狼?"安笙仰起脸来看著他,秀丽的面孔上泛起冷笑,"又怎麽比得上你李家如虎?" 李任青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手指紧紧的钳住安笙的下巴,他顿时动弹不得,却毫不退缩,只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湛蓝眼眸愤愤看著。 顿时沈默下来,良久,李任青那清朗的嗓音才又缓缓响起,带著一股莫名的怒意,"我倒是差点忘了,虢国夫人向来喜欢漂亮的东西,还有──" "──漂亮的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少年......" 他一边说,手指沿著安笙脸颊脖子慢慢往下,刚碰到那细致的肌肤,安笙就忍不住身子一搐,顿时心里觉得发毛,说不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想挣开,偏生又像是著了魔一样,在对方那仿佛蕴含了一团火焰的目光中,浑身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的手粗暴的扯开自己衣襟,然後探了进去,略显冰凉的手指刚触到那点突起,安笙猛地一抖,这才惊醒过来。 "别碰我!"他想要避开对方,可是身体早已落入李任青的控制之中,被压在床榻之上挣脱不得,长长的黑发披散在枕被间,连脸颊上也带著几丝凌乱的碎发,衣襟大敞,雪白的身子几乎都裸露在外。 李任青双手撑在安笙身体两侧,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眼里是没有丝毫遮掩的怒气,可说话的语气却越来越平稳了,甚至称得上优雅柔和。 "别碰?怎麽,别人碰得我就碰不得?"李任青慢条斯理的说道,看著身下的人浑身颤抖,显然被气得不轻,越发有了一种恶意的快感,嘴里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难听,"虢国夫人那高贵的婊子,尝起来味道怎麽样?" "你!你胡说八道!我和夫人才没有你说的那样龌龊!"想不到对方居然会说出如此下流的话来,安笙只气的眼前一阵发黑,想也不想就举起手想给他一耳光,却被李任青轻易抓住,顺势反背在身後,抓起散落一旁的腰带紧紧绑住双手。 "哼!"李任青冷哼,嗤嗤几声衣物撕裂的声音,将安笙身上的亵衣悉数扯破撕开,丢到一旁,手指毫不留情的捏住胸前那点嫣红的突起搓揉起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身体要如何去抱女人?" 胸前那敏感的樱点被李任青故意重重的掐弄捏揉,很快便充血红肿挺立了起来,疼得安笙皱紧了眉头,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向身上的人。 曾经和他那麽多次的交欢缠绵,总是那麽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唯恐伤害到自己......可如今,却变得如此粗暴,毫不顾忌自己的感受,只一味的重重搓揉,手指到处,肌肤上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疼痛的感觉,安笙咬紧了唇,强行忍耐住。 他不是任青! 他不是我的任青! 我的任青!你到底在哪里? 你在哪里...... 第016章 本来想分两次发的,後来还是决定一次发完,H一半多不人道啊~~~ 本章......那谁,实在很过分的哈......所以,亲们......千万考虑好了? ------------------------------ 见身下的人雪白的肌肤上已经是一道一道淤青指痕交错,李任青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力道。 安笙趁机想要翻身挣脱他的钳制。 李任青的眸光虽然清明如昔,可更多的是一股狂乱的怒意,不复往日的风度翩翩。 安笙哪里会不知道他接下来打算做什麽?心里大骇,慌乱的只想逃开,但双手被紧紧绑在背後动弹不得使不上劲,他於是想也不想就伸腿踢去。 李任青促不及防,吃痛的闷哼一声。 他哪里会让安笙逃走?又顺势把他自背後压住,手指毫无预警的就插进了安笙紧窒的小穴中,粗暴的弯曲戳动。 "呜......"安笙疼得哀鸣一声,身子忍不住绷紧,抗拒著对方的入侵。 他蜷起了身体想要摆脱这痛楚,不料李任青忽然分开了他修长的双腿,急躁的,没有丝毫犹豫的占据了那销魂的所在。 撕裂的痛楚自下身传来,没有经过任何前戏滋润的密处被迫强行容纳下火热的硬挺,痛得安笙脸色发白,冷汗缓缓流下,苦楚的低低呻吟。 "好痛......呜......"他声声哀叫,拼命的摇著头,汗湿的黑发一缕缕粘在身上,双手被制,只能胡乱的蹬著双腿,似乎这样就能减轻一点下身那火灼般的痛苦。 殷红的鲜血沿著雪白的肌肤缓缓蜿蜒而下,将床单也染上了点点血红的痕迹。 李任青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想要狠命撞击的冲动,而是就著下体相连的姿势,整个身体倾压而上,冰凉的唇从汗湿的发际耳垂,再到颈项肩膀,最後停留在细致的肌肤上,敏锐的感觉到身下的人微微颤抖,痛得浑身冷汗,喘息著,哀哀的低鸣。 见他这般疼痛难耐的可怜模样,李任青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划过似的,泛起一丝酸楚的感觉,不知不觉中,他伸手把安笙的脸扳了过来,细细的吻著他紧闭的眼,吻著他颤抖的唇,直到那苍白的唇瓣逐渐有了一丝血色。 一双手也沿著全身游走,在对方胸前脐下那些敏感的所在来回挑逗。 即使是被粗暴的强行进入,少年柔韧的身子却早就习惯了对方的身体,以及交合。 在李任青老练的调弄之下,原本僵硬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下身撕裂般的痛楚也渐渐褪去,一种熟悉的涨热感觉随之慢慢爬升了上来。 感觉身下的人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而且颤抖了,李任青尝试著挺了挺腰。 "嗯......"安笙无意识的浅浅呻吟了一声。 却足以让李任青深埋的欲望爆发。 他再不犹豫,让安笙双腿弯曲跪在床上,扶住那纤细的腰,慢慢的摆动起来,深入浅出。 "啊......啊哈......" 双手还被绑住背在身後,安笙只能用头肩抵在床上,支撑住自己,承受身上的人一下接一下的用力冲击。 为什麽......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他和任青之间,怎麽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撞击中,安笙低低的呻吟,迷迷糊糊的想著。 明明不想再理会他,明明自己是被迫这一场交欢嬿好,可身体却像是不听自己使唤一样,在他的挑逗中竟然逐渐变得火热起来,更谄媚的紧紧包裹住对方的坚挺,随著每一次的深入,熟悉的快感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上,让他即使咬紧了牙关,也抑不住声声情欲的呻吟溢出。 不,不要这样子...... 这样淫荡的身体,怎麽会是自己? 怎麽会...... 安笙咬住了唇,不顾自己身子正放浪的迎合著李任青的每一次进入,双腿颤抖著想要爬开,却被早有防备的李任青一把按住,紧紧掐住了他的腰,嘶哑的嗓音随之响起。 "怎麽?想逃走?还是觉得我没有满足你?"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他无视安笙早已羞愤欲死的神色,狠狠一挺腰,分身进入到从未有过的深度,安笙顿时哀鸣一声。 "任......任青!不要!" "不要?"李任青冷哼一声,又是一下用力挺进,意料之中的看见身下的人禁不住颤抖,低低的啜泣起来。 "呜......太深了......不要这样......" "下面可真紧,就像你那小嘴一样吸住我不放,真是淫荡。 "熟悉的清朗嗓音带著从未有过的冷酷在耳畔响起,肆意的说著嘲讽的话,"就这麽想被男人抱?还是只要是男人你都会张开双腿乖乖的等著被上?" "你住口!住口!"听著那一句又一句残忍的话从李任青口中吐出来,安笙怒极,气得眼前昏黑一片,猛烈的喘息著,想反抗,可身体被李任青紧紧钳制住,只能随著他的律动而摇晃不休,碧蓝的眼眸里因为忍耐带上了一丝朦朦的水意,眸光里却满是愤恨与不甘。 他气自己!气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如此轻易的就屈服在情欲之下,依旧还贪恋著李任青那温暖的体温,还有一次次熟悉的撞击,带起阵阵甜美却又淫糜的战栗。 安笙那耻辱难堪又羞愤难当的模样尽收李任青眼里,心里越发觉得一种莫名的凌虐快意,嘴里说出的话也就越来越难听,甚至残忍。 "还给我一副没经过人事的小雏儿模样,还是说,你就是这样子才勾搭上了虢国夫人?"李任青腾出一只手扳过安笙的脸来,低头狠狠的吻上,近乎撕咬的吻著那一双唇瓣,"哥舒碧又上过你几次?" "你简直毫无廉耻──"安笙只觉得他的话就像一个一个的雷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羞怒交加,想给他一记耳光,却虚脱的没有力气,那些话就如同一把尖利的刀子,在心上剜出一个又一个的洞来,鲜血淋漓,痛到极至,反而只觉得一股心灰意冷。 "怎麽?连哥舒碧也满足不了你这淫荡的身子?听说罗紫卿向来对你不错,你又是怎麽对著他敞开双腿的?真是个来者不拒的骚货!" 李任青一面向上狠命顶弄著,一面毫不留情的用残酷的话语伤害著安笙,直到他的羞愤变成了颤抖,低低的哭声细不可闻的传了出来,和著呻吟逐渐连成了一片。 安笙在他的身下绷紧了身子不住发抖,徒劳的抗拒著,可下身淫糜的快感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越发让他觉得羞愧欲死,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哀声低喃,"......不要......" 李任青伸手摸到安笙脸上,满指冰凉的水意,才略微放松了撞击的力度,按住他腰肢的手也转而在那白皙的臀瓣上捏揉著,一面深深的进出顶撞,一面低声道,"安笙,你怎麽就不听我的话呢?" "我告诉过你回碎叶城去,你怎麽就不听我的话?你要是乖乖的,就像在碎叶城那时一样,就不会这样了......" 低沈的话语紧贴著安笙耳畔响起,可说的是什麽,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你以前那麽听我的话,怎麽这次就非得和我闹别扭不可呢?安笙......"未说完的话消失在吻吮之间,李任青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全心全意的,享受著对方那紧窒的销魂所在,一下比一下进入的狠,一下比一下进入的快,直到身下的人终於忍不住松开了紧咬的双唇,哭泣般呻吟起来。 他总是很轻易的就找到安笙体内那处最脆弱的敏感之处,也总是轻易的就让安笙沈迷在销魂蚀骨的情欲之中,意乱情迷。 狂乱的交欢之中,他松开了安笙被紧紧绑住的双手,可对方已经完全察觉不到了,身体酸软无力,只能无助的躺在床上,任由李任青不停的颠放撞击,满室淫糜的气息。 第017章 犹豫再三,罗紫卿还是踏进了翠涛居。 朱颜并没在前堂,而是在後面清点哥舒碧这次贩来的酒。 天色还早,客人也并不多,和往日热闹的景象一比,冷清不少。 在堂中百无聊赖的转悠了一圈,罗紫卿缓步往後院走去。 昨日安笙在自己面前闹了性子,他并未生气,只是见安笙迟迟不肯下楼,知道他心里还没转过弯来,无奈之下便先行离去,想著等他心情平复了再说。 安笙......毕竟还是孩子脾气呢...... 罗紫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想到素日他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的嘻笑怒骂,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偶尔闹个别扭,却叫人怎麽也厌恶不起来,只觉得单纯...... 是啊,单纯! 哪像这长安城中,人人都学会了言不由衷,即使心里痛苦如刀割,脸上也非得挤出灿烂的笑容来不可。 违心的话,自己不是没有说过。 违心的事,自己也不是没有做过。 还是说,入了官场,就一定得学会察言观色,虚以委蛇? 本想著能报效国家,哪里知道不但不能上书言政,如今在李杨两家的把持朝政之下,更是连说一句公正点的话都艰难了! 若真是这样,做这个官,还有什麽意思?不过是尸位素餐,噩噩度日而已,还不如学当年醉後草书吓蛮夷的太白居士那样,天下遨游,虽不在庙堂,却留下了世人传颂的绝妙诗句。 又或者学哥舒碧走遍四海,行商经历,见识异域风光? 再不济,就开间酒肆也未尝不可! 昔有司马相如当垆传为佳话,今有罗紫卿学那先人贩酒,佳话肯定算不上了,生计倒算是一途。 只是安笙...... 如今安笙入了虢国夫人手中,以他的单纯不懂掩饰,又怎麽脱得了虢国夫人的控制?对方贪婪,恐怕是见到了那顶九龙冠,又得不到手,心有不甘,才打起了安笙的主意。 要物,也要人。 生就这样的性子,恨不得天下的好东西都到她的手中,恨不得天下的人都为她效力。 安笙如何应付得了?怕是今後有得劳累了...... 想到此,罗紫卿长长的叹了口气。 安笙,你何苦为了那个李任青,把自己置於如此境地? 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罗紫卿抬头望了望。 脚步停了停,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踏上了楼梯,缓步往安笙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房前,就有一种像是哭泣一样的奇异声音,带著让人脖子发痒的酥麻感觉从半掩的窗户里飘了出来。 那是安笙的呻吟声,低低浅浅,简直就像猫儿被挠得舒服了忍不住发出的声音一样,软软的,绵绵的,却无比的撩人。 罗紫卿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他并非不懂风月不解风情,又怎麽听不出来这声音是怎麽回事? 难道安笙......安笙......在...... 他面红耳赤,站在窗户边局促不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里也打架一般矛盾不已。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可......可是......安笙又是和谁......和谁在做这种事? 他素日和人交往不多,平时应对也是冷冷淡淡,朋友本就很少,几个而已,更遑论称得上关系亲密的...... 朱颜?不不不,朱颜不是正在後院清点货物麽?那......莫非是哥舒? 想到此节,罗紫卿心里不由分说的慌乱起来。 难道安笙竟和哥舒碧...... 一边想著圣人曰"非礼勿视",可终究敌不过好奇心,罗紫卿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小心翼翼的从窗缝中看去── 眼前所见却让他瞬间目瞪口呆。 哪里是哥舒碧? 正和安笙缠绵的人,居然是李任青! 第018章 两人赤裸裸的交缠在一起。 安笙浑身汗湿,乌黑的长发凌乱的粘在身上,双目紧闭,脸泛潮红,正随著李任青的律动而喘息著,已经是沈迷情欲交欢正畅的模样。 而且...... 还呻吟的那麽让人面红心跳...... 看著安笙那妩媚的模样,罗紫卿只觉得心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忍不住粗重了起来,脚下也情不自禁往前一步,头却不小心撞到了窗棂,"砰"的一声轻响。 他一吓,顿时僵直了身体站在那里不敢再动,唯恐被里面的两人发现他居然在偷看...... 难堪又难熬的刹那沈默。 房内的人似乎并未察觉到窗外有人。 李任青俯身啃咬著安笙雪白的身子,引得对方阵阵颤栗不已,呻吟声越发连成了一片,他却又忽然把他扶了起来坐在自己怀里,修长的双腿大大分开,正好对著窗户的方向。 安笙那满染情欲色彩的身体就毫无遮拦的彻底暴露在罗紫卿眼前。 罗紫卿顿时脚下一个踉跄。 偏生李任青还在不停的挑逗著,引得安笙呻吟声声不断,越来越撩人,也越来越妩媚,风致张狂入骨,只叫人心里小鹿般乱跳,简直无法抵挡这煽情的诱惑。 罗紫卿再也不敢看下去,低著头急忙忙的离开了安笙的房间。 可眼前似乎还都是安笙那妩媚的模样,耳畔,一声声撩人的呻吟也仿佛还在回响著,罗紫卿整张脸涨的通红,连自己是怎麽走下楼梯,走到後院的也不知道,整个人失魂落魄一般,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了。 "紫卿?你什麽时候来的?"朱颜正好走出院子,遇了个正著。 她回头看了看小楼,又回头看看罗紫卿。 "来见安笙的?他八成还在睡呢。 "她笑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先上去吧,也可以顺便叫他起床。 " "哦......"罗紫卿茫然的应了一声,可旋即想起现在楼上正在做什麽,又连忙摆手,回答,"不,不用了,我想......" 他嘟囔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想到借口,"呃......我想,安笙这个时候还不下楼,可能还在生我的气......那......那我就不上去打扰他了......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他哪里会气这麽久?"朱颜闻言不解的看了看罗紫卿,见他满脸通红,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了,以为怕是见到了安笙觉得尴尬,也就没再强求,道,"既然如此,那紫卿,你一切随意,我先忙去了。 " 说完就急匆匆的离开,往前堂去了。 罗紫卿呆站了半晌,回头看向安笙居住的那栋小楼,心里说不出什麽滋味儿,良久,才不出声的叹息一声,脚下像是有千斤重,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往大门口挪去。 罗紫卿的到来,安笙并不知道。 他在李任青的撩拨中早已神智恍惚,只能随著对方的节奏而起舞,完全无暇顾忌四周的事情。 "啊哈......啊......" 安笙在李任青胯下神情恍惚的摇晃著身子,脑中一片空白,下身淫糜的快感阵阵袭来,痛楚和情欲交替而上,让他就快疯掉了。 李任青满意的看著身下的人浑身颤抖不已,汗湿的身体紧紧贴住自己,嫣红的唇微微张开,煽情的呻吟声不绝於耳。 忽然听到房外传来脚步声,然後是一片沈默,而外面的人呼吸逐渐粗重起来,更有一声轻微的声响,似乎是撞到了窗户。 李任青不露痕迹的抬起眼来,扫向窗户的方向。 罗紫卿整目瞪口呆的站在窗外,脸色通红,似乎是被眼前这幕给彻底惊呆了,只能傻傻的站在那里看著。 他於是又低下头去,吻咬著安笙细白的脖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恶劣的念头。 他忽然把安笙扶了起来坐在自己怀里,对著罗紫卿所在的方向,将他修长紧致的双腿大大分开,那柔嫩的分身和花穴就毫无遮拦的敞露出来,更用手在那处搓揉不休,引得安笙颤抖不已,腰狠狠用力,顶撞著安笙紧窒的花腔,让他越发的沈迷在情欲之中无法自拔。 窗外,脚步声又再次响起,却是轻轻的,往反方向走去。 听见罗紫卿已经离开,李任青嘴角不易察觉的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才把心思收了回来,全心全意的索求著怀里这具年轻的身体,直到安笙哭泣般哀求著,最後在自己臂弯中失去了意识,他才缓缓的放开了他。 某人真的是很恶劣......无语中............ 第019章 等安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昏黄的光照在窗棂上,把屋内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安笙静静的看著,一声也不出。 李任青早就已经离开了,更细心的把欢爱过後的痕迹收拾干净,连自己的身子也被擦拭过,可是,只要安笙略微动一动,双腿间就会缓缓流下一股温热的液体。 体内还残留著任青的东西,安笙满脸通红,双目紧紧闭上,咬著唇,想撑起身来,可身子却像是快要散架一样酸软无力,连动一根手指都勉强,更遑论能下床去好好洗洗自己这满布淤青吻痕的身体。 努力尝试了两次,安笙终於还是放弃,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房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朱颜的声音随之响起。 "安笙,你还在睡?下来吃饭了。 " "唔......我不下去了,朱颜,麻烦你送点吃的来,我就在房里吃。 "安笙回答。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就算是朱颜他们也一样。 "也好。 "朱颜应道,略停了停,又开口道,"今天紫卿来过了。 " "紫卿?"安笙闻言大惊,刚翻起身来,可下身酸软不堪,又无力的倒下,只好连声问道,"他来......他来做什麽?" "找你啊,不过没上来,说是担心你还在生他的气。 "朱颜道,"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真的还在生他的气啊?" "......怎麽可能......"听见紫卿并未上楼来,安笙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长长的松了口气,"我才没生他的气呢。 " "那就好,你等等,我给你把吃的东西拿来。 "朱颜并未听出安笙话里的忐忑不安,脚步声轻快的离开。 安笙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心里思绪万千。 任青......真的已经完全变了! 他从来不会像这样强迫自己,也从来不会像这样不顾自己的哀求一味的索需无度。 那个温柔的任青,已经随著龟裂的记忆,永远的留在了碎叶城,永远留在了年少时光中。 如今在长安的,是臭名昭著的李任青,冷酷又残忍! 是不是人长大了都会变? 是不是做了官都会变? 变得陌生?变得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变得那样权势熏心,为求名利不择手段? 那紫卿呢......紫卿是不是也会这样? 他......他也是官啊...... 想到紫卿,安笙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他很怕紫卿看到自己和任青那淫乱的模样,可听朱颜说,紫卿并未上楼来,也并未看见那不堪的一幕,心下不禁大为欣慰。 紫卿素来正直,要是知道了自己那麽不堪入目的一面,不知心里会怎麽想...... 也不知...... 会怎麽样看待自己...... 第020章 口蜜腹剑李林甫,是何人某红也不用再说了吧? 李相府前,向来是众官趋之若鹜的地方。 不入此门,不从此门出,就注定只有离开长安,再无晋升的可能,甚至丢官、丢掉性命。 外官入京述职,也要来拜见李相,不然心里就不踏实。 府门前围了一些人,都被门房挡在了外面,不得其门而入。 远远的见一位白衣少年,在随从的簇拥下骑马而来,原先盛气凌人的李府看门人也一脸谄媚的迎了上去,猜测定是李相心腹亲近之人,有些机灵一点的,已经认出那少年正是李相最信任的义子李任青。 见一群人围了上来,李任青皱了皱眉,俊美的脸上很明显的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嘴唇抿起,目光冷冷的扫了过去。 他酷吏之名官场中无人不晓,端的是声名赫赫,也说得上是臭名昭著。 虽然年少,可一身冷酷的杀气凛冽似冰,即使是大白天,也让那些想拍他马屁的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乖乖的闭上了嘴,哪里还敢造次? 李任青目光在不远处几个胡人身上略停了停,旋即翻身下马,畅通无阻的走进李相府。 "青少爷。 "管家见李任青来,连忙迎了上去。 "义父呢?" "相爷昨夜住在月堂,至今未出。 " 李任青闻言微微一笑。 他身为李林甫的义子,怎麽会不知道月堂的用处? 入月堂,悦而出之,则定有人将家碎亦。 听管家恭敬的说来,李任青悠闲的在花厅里坐下,端起侍女送上的香茶轻抿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我见门口有几个胡人,是谁来了?" "还不是那个胖子安禄山?"管家回答,"今儿一早就来了,死赖著不走。 " "义父没见他?" "没,可也没下令撵出去,让他在偏厅里一直候著,并没说什麽时候见。 " 李任青闻言轻轻抬起眼,俊美无俦的脸上缓缓露出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没说不见,也没说见,这下那胖子可睡不踏实了。 " 安禄山仗著皇帝恩宠,更是杨妃义子,历来倨傲,谁都不放在眼里,满朝公卿,却唯独就怕宰相李林甫一人,每次进京,必定恭恭敬敬的来拜见李相,若是见他,则欣喜过望,若是不见,则整日惴惴不安,并大叫"吾死矣"。 如今这次来拜见,义父却不见他,定是哪里又出了纰漏,才这样不上不下的把他晾著。 李任青心道。 管家行了一礼退下,李任青这才放下茶杯,看向月堂的方向。 安安静静的,十分的幽雅,可谁知在这平和的风致之下,是让人心惊胆颤的暗潮涌动。 是何人惹了义父不快,李任青只把最近朝中事情略微思索一下,串了一串,就已经估到了九分。 说什麽将在外,鞭长莫及,若真要千里索魂,谁又能逃得了? 他浅笑,原本就俊秀似画笔描绘的脸庞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贵气,和这富丽堂皇的宅院竟是相应正好。 莫约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听见身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任青站起身来,回身恭敬的行了一个礼。 "孩儿见过义父。 " "罢了罢了,青儿何时来的?" 李林甫看上去也不过五十来岁年纪,和颜悦色,平易近人,面对小辈更是满脸慈爱,哪里像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倒更像是平常人家中和蔼慈祥的长辈。 "来了有一会儿了。 "李任青老老实实的回答。 "嗯嗯。 "李林甫点点头,捻著胡须往後面的正堂走去,李任青紧随其後。 "孩儿恭喜义父。 " "哦?为何?"听见李任青忽然这样说,李林甫大感有趣,问道。 "孩儿见义父颜色欢畅,定是有什麽好事。 "李任青一边小心的观察著李林甫的神色,一面回答,"还是,义父已经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哈哈哈哈哈!"李林甫大笑起来,"青儿果然是生了副七窍玲珑心,真是什麽都瞒不过你。 " "义父过奖了。 " "也罢也罢,那些事情以後再说,你今天过来,可有话要说?" "是的。 "李任青道,"那杨齐宣的来历底细,孩儿已经悉数查明。 " "哦?此人如何?" "人品皆好,家世清白,素无恶习,可为琳琅之夫。 " "嗯......"听见李任青这样说,李林甫微微点了点头,捻著胡须想了想,笑道,"琳琅这丫头,眼高於顶,偏偏就看中了杨齐宣,也罢,女儿大了由不得爹了。 " "那是义父疼爱琳琅妹子,不忍她吃一点苦头。 "李任青应道。 "你还替她说话,这丫头,就是被我惯坏了。 "李林甫一张脸笑眯眯的,竟然和李任青闲话起家常来。 "那琳琅妹子的婚事......" "还能怎麽样?她都说了只嫁杨齐宣,怕是这府里几日後就要办喜筵了。 "李林甫挥挥手,忽然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回头问道,"你来的时候,可见过安禄山?" "孩儿不曾见到。 "李任青一五一十的回答,"义父不打算见他?" "不见。 "李林甫往房里走去,刚踏进一步,又回头,依旧是那样和颜悦色,依旧是那样慈祥和蔼,仿佛若无其事一般的,对身後的李任青道,"不过你离开的时候不妨去见见他,乐意带回府里去闲话几句也可。 " "孩儿知道了。 " 虽然李林甫说得轻描淡写,可言下之意,李任青已经悉数明白。 安禄山虽然是封疆大吏,但李林甫也不放在眼里。 若没有他撑腰,安禄山岂能混到今天的位子?怕早在几年前就被张九龄等人借口除掉了。 只是如今杨家势大,安禄山又是杨贵妃义子,李林甫虽然不怕他会对自己不利,可心里总是忌讳,於是借口不见,转而要李任青去周旋。 第021章 而李任青向来能很准确的猜到李林甫的心思。 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成为李相心腹第一人的原因。 安禄山自然知道李任青在李相面前的影响力,虽然年纪大了对方足足两倍,还是必恭必敬,一点都不敢放肆。 "李大人,相爷可有什麽话给我?" 一起回到李任青那华丽的宅邸,安禄山迫不及待的问。 李任青却笑而不答。 那笑容浅浅的,在少年俊美的脸上仿佛三月春风藏在了如画的眉目之间,薄唇轻轻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适当的传递出些许他想让别人知道的讯息。 侍女送上冰糖雪梨燕窝羹来,他不徐不慢的用银羹缓缓搅动,半晌,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近乎慵懒的开口,"义父什麽都没说,只不过──" 他故意停了下来,看著安禄山那张肥胖的脸刹那间神色一变,旋即又恢复了原样。 "──只不过吩咐下官,在安将军留京这段时间里,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 安禄山闻言抬眼看了看他,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肥硕的身体也随之坐下,然後端起一旁侍儿早就送来的冰糖雪梨燕窝羹。 "那可就要叨扰李大人了。 " 说完,一口喝尽。 李任青低下头,脸上依旧还是那抹浅浅的,就像一缕清风似的的笑容。 犹豫再三,罗紫卿还是踏上了小楼的楼梯。 安笙连著两天借口身体不适,不肯踏出房门一步,朱颜怎麽劝说都没用,看见罗紫卿,就像是看到救星一样,硬要他去劝劝安笙。 "身体不舒服,就叫大夫来看看呀,窝在屋子里算个什麽事儿?"朱颜一边埋怨,一边把罗紫卿推到楼梯口,烫手山芋就彻底丢给了对方。 "等......等一下,朱颜!朱颜?"罗紫卿连忙回头,可朱颜已经跑得不见了人影。 瞪了半晌,罗紫卿终是心一横,缓缓走上二楼,在安笙房门前来回走了几圈,才犹豫著伸手敲了敲门。 "安笙,你......你可起了麽?天色大亮了......" 片刻之後,只听得安笙的声音缓缓的自屋内传出,"紫卿?进来吧,门没关的。 " 罗紫卿这才推门进屋。 眼光触及安笙倚靠在床头那睡眼稀松的模样,竟是一番慵懒无力的诱人神态,不由得心里一荡,连忙别过脸去。 安笙反倒笑了,"又不是小姐闺房,还避讳什麽呢?" "咳......"罗紫卿闻言不自在起来,只好把脸转了过来,目不斜视,可又忍不住悄悄瞥去。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日无意中窥见的香豔场面来。 偏偏安笙此刻又是长发散乱,衣襟虚掩。 阳光自窗棂里射入,他不禁略微侧了侧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细嫩颈项,脸色还带著刚起的一点嫣红,别有一股风流韵致,瞧在罗紫卿眼里却是说不出的妩媚,只觉得心神荡漾,差点就忍不住想要把眼前的人拥入怀中。 "朱颜叫你上来的?" 安笙那清朗的嗓音又忽然响起,罗紫卿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掩饰般咳嗽一声,回答,"嗯,她说你身体不舒服。 " "若真是觉得身上不好,我这就去给你找个大夫来看看。 "见安笙那没精打采的模样,罗紫卿毕竟关心,又道,"汉医可以麽?要是看不惯,西市那边有个大食国来的医生,也有波斯来的,都可以请来看看。 " 可安笙身体不适的原因,他那个木头脑袋怎麽也没有想到是那日李任青所为的结果。 而安笙又哪里说得出口?更遑论还要看大夫?顿时脸色泛红,嘴里嘟囔了几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撑起身来。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歇了这两天,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笑道,"紫卿,谢谢你。 " "哦......"罗紫卿愣愣的应了一声,见安笙起床更衣,又连忙转过身去,想了想,开口道,"对了,听说最近虢国夫人在不惜重金收购玉石。 " "嗯,我知道。 "安笙淡淡的应了句。 "她想做什麽?据说之前她向圣上讨九龙冠,不料却被陛下拒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後来陛下赏了她东海来的夜明珠,才算消了气儿。 " "还能做什麽?自然是我这双手该派上用场了。 " 说话间,安笙已经换好了衣服,长发如平时一样随意的在颈後束起,清雅秀丽。 他笑嘻嘻的把双手在罗紫卿眼前一晃,笑道,"夫人可宝贝那棵夜明珠的紧,听说晚上放在堂内,不用任何烛火,那夜明珠的光芒就足够照明之用,见过的人都说是绝代之宝。 " "那她还重金收购玉石干什麽?"罗紫卿皱眉道,"夜明珠已经是稀世珍宝了,还嫌不够?" "收到了好玉石,自然是要作出好东西。 "安笙并未听出罗紫卿语中的含意,"而且,师父做了九龙冠,我也想能凭自己的双手,作出一件能和九龙冠匹敌的宝物出来啊!" 听见安笙这样说,罗紫卿嘴巴张了张,想说什麽,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以虢国夫人那般贪得无厌,她若是有了能和九龙冠媲美的宝物,又难道不知多多益善这个理? 看著安笙不疑有他的模样,罗紫卿心中忽然泛起隐隐的不安。 第022章 转眼已是十月芙蓉显小阳,李琳琅出嫁的日子。 李相嫁女,几乎成了长安城里最要紧的事情。 自三日前,各色礼物就源源不绝的送往李府,以贺这次婚礼,更有人毫不掩饰对杨齐宣的豔羡与嫉妒,居然一夜之间,就成为了权相李林甫的女婿,日後可就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了。 这些贺礼中,又有几人是真心祝福这场婚礼,大家都心知肚明。 送礼,关键是送的庙门对时机对名目对,才能最大限度的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今李相嫁女,便是一个绝妙的借口,顺理成章巴结李林甫的借口。 不但各位官员商贾竞相送去名贵的贺礼,连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杨家,也送来了稀有的珍宝,以贺李琳琅杨齐宣大婚。 更连玄宗皇帝都专门派人送来了各色珍宝,表示对李林甫的恩宠。 待到婚期那日,李府里人山人海,喧闹翻天,入夜之後,更是灯火通明,彻夜不眠。 新郎新娘早已被送入内府,外面,都是今日来贺的客人,流连不去。 虢国夫人也在来宴的宾客之列。 她素喜奢华,又喜漂亮,随侍的人,不论男女,都是十来岁左右,样貌也是精心挑选过,再配上一色的精致衣物,远远走来,当真就像是那画中的仙子降临人间一般,所到之处,无不引起一片惊豔之声。 安笙也在其内。 他那精致漂亮的面孔,虢国夫人向来喜欢,更何况是被皇帝亲口称赞过的波斯大师。 所以这次特意叫他一起前来,也未必不是存了个炫耀的心思。 酒过三巡,杨国忠已经有了一些醉意,放肆的靠近虢国夫人,笑道,"你最近很宠那小波斯儿?" "呸!"虢国夫人向来与杨国忠调笑惯了,更从不忌讳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听见他这样说,唾了一口,道,"他年纪都能做你儿子了!" "那又怎样?长得那麽漂亮,叫人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杨国忠一边和虢国夫人嘻笑,一边把目光落到大堂一角处的安笙身上,色迷迷的道。 "亏你还是个度支员外郎,堂堂的皇亲国戚,就这副嘴脸不成?"虢国夫人讥笑一声。 听出了虢国夫人话里的酸意,杨国忠连忙陪笑道,"你都说他年纪小的可以做我儿子了,难道你还要和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 "他本就是我府里一个下人,本夫人泛得著和一个下人争风吃醋?" "下人?听说你都快把他宠上天了......" 两人毫不避讳的交头接耳,谈笑风生。 杨国忠这才把目光从安笙身上收了回来,和虢国夫人继续调笑。 可大堂一角,安笙却不胜其烦。 李林甫喜爱声色之娱,玄宗皇帝还曾经赐给他两部女乐伎人,府中侍妾男宠无数,这次夜宴,有些自命风流的人,倒真是如鱼得水,搂著美貌的歌姬舞女甚至少年娈童,借著酒意放肆,什麽下作的样子都出来了。 更有人见安笙貌美,便误会成也是那等以色事人的男童,涎著脸靠了过来,淫声浪语的调戏。 安笙一张脸板著,脸色越来越难看,早就想拂袖而去,可碍著虢国夫人还在,只好强行忍了下来,非常的不耐烦。 刚刚又几乎是用撵的打发走一个醉鬼,安笙的耐心已经濒临用尽,正在考虑要不要悄悄溜走,眼角却看见了罗紫卿的身影。 罗紫卿也在宴会宾客之列。 李林甫的宴,他推辞不得,也不得不参加,本想应酬一下就找借口告辞,不料看见安笙随著虢国夫人也来了宴会上,才按捺住性子勉强留下,但见如今席上一派奢靡的气息,他也不由得皱眉,抬头见安笙已经看见了自己,於是起身过去。 "想不到你会来这里。 "他笑道。 "是夫人的要求,我不好推辞。 "安笙回答。 罗紫卿看了看虢国夫人的方向,又看了看大堂,皱起眉,担心的开口,"安笙,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 借著酒意,人心中的欲望都被赤裸裸的揭了出来,已经有人毫不掩饰对安笙的欲望,淫亵的目光肆意在他全身游走,只不过顾忌著虢国夫人,还不至於立刻就扑了上来,把这个早就垂涎三尺的美人吞吃了下肚! 安笙并未发觉,可罗紫卿心里却忧心万分。 这些人表面上正儿八经冠冕堂皇,可暗地里是什麽嘴脸,他久居官场又怎麽不知? 正想继续开口,不料一旁忽然钻出个人来,拉住罗紫卿就笑道,"罗兄,怎麽你也好这口不成?" "胡......胡说!"罗紫卿脸色顿时通红,见是同僚,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整个人都挂在了自己身上,要不是伸手拉住,怕早就瘫到了地上。 "这位大人醉的好生厉害。 "安笙以袖掩鼻,挡住熏天的酒气,皱眉道。 罗紫卿心里暗叹,抬头对安笙道,"我先送他出去,安笙,你最好找个借口离开。 " 见安笙顺从的点点头,他才把那人搀扶了起来,往堂外走去。 第023章 听见耳畔传来的调笑声越来越放肆,不堪入耳,安笙皱起了那双秀气的眉,看向虢国夫人的方向,却看了个空。 虢国夫人早不知什麽时候就已经离席,连杨国忠都没在。 难道已经回府了? 安笙心里猜测。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也可以离开这吵死人的地方了。 刚走了几步,迎面却过来两人。 手里端著酒杯,脸上还挂著笑,挡住了安笙的去路。 "安大师。 "为首那人也是鸿胪寺的官员,叫做杨弘,素好龙阳之癖。 安笙与师父初到长安住在鸿胪寺宾馆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这个长相秀美的波斯少年动了念头,可安笙那时毕竟还是鸿胪寺的客人,是要入宫见圣驾的,他不敢造次,後来安笙搬离了鸿胪寺宾馆,便彻底不知下落了,每每想起,总是觉得心有不甘,哪里知道居然会在李相府里看见,当下色心复起,动起了歪脑筋。 "安大师如今是虢国夫人跟前的红人,以後可要拜托大师多多照顾。 "他满脸堆笑,装模作样的开口。 "杨大人言重了。 "安笙敷衍的抱拳行了一礼,心不在焉,只想著能早点离开这个喧闹的地方,并未发现杨弘那双眼睛正在自己身上游走,色迷迷的模样。 "多日不见,大师风采依旧啊,在下敬你一杯。 "目光多在安笙脖子胸膛处打转,杨弘把早就准备好的酒递到他面前,"还请大师赏脸。 " "唔......"安笙轻轻皱了一下眉。 可能是觉得拒绝了太不给别人面子,又或者想早点摆脱这些无聊的应酬,於是笑了一下,接过酒来一饮而尽。 "先告辞了。 "他微微颔首,然後转身离开。 沿著蜿蜒的走廊一路走来,大堂嘈杂的喧闹声逐渐小了下来,安笙才长长的吐了口气,伸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始终不习惯这种人来人往的吵闹场合,只觉得连头都被闹疼了,连带的身上也有点烦躁起来。 倚著柱子吹了一会儿夜风,头是不疼了,可身上那股烦躁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甚至慢慢觉得浑身发热,连眼前也有点模糊了。 只不过是在堂内待了一会儿,喝了一杯酒而已,怎麽会这样? 安笙讶异的摇摇头,凭著记忆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但越来越觉得浑身火热,呼吸渐渐粗重,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小腹处传了上来。 那是情动的前兆。 可......可怎麽会如此?难道......难道有人搞鬼? 安笙迷惑不解,只撑著往前走,丝毫没有注意身後有一个黑影跟著。 见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急忙上前了几步想要扶住,却又在快要靠近时犹豫的停了下来。 "唔......"眼前越来越朦胧了,如今身上不但觉得火热,更逐渐软弱无力,安笙已经连脚步都不稳了,扶著墙壁慢慢往前走, 脚下忽然一绊,安笙顿时就往地上滚去,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安笙?" 因为担心安笙,罗紫卿送了同僚出门便直接赶了回来,哪里知道在走廊之上遇到了安笙,见他身子一歪就要摔个结结实实,连忙赶上几步,想也不想的伸手接住,抱了个满怀。 人一入怀,罗紫卿立刻发现不对劲。 那异样火热的体温,粗重的喘息,还有他咬著唇拼命忍耐的表情,脸色嫣红,在宫灯柔柔的光芒下竟是说不出的撩人。 "安笙?你怎麽了?"罗紫卿著急的问,伸手摸了摸怀里人的额头,竟然都是汗,他心里越发慌了,"安笙?你没事吧?你──"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罗紫卿连忙抱住安笙躲到一侧的树丛之中。 "──你看见他往这边来了?"杨弘著急的声音响起,随後有人应声。 "他真的往这边走的!奇怪,怎麽不见人影?杨兄,你真的下了药?" "废话!那‘助情花'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大内弄来的禁药,只需一粒就可以把贞女变成荡妇,更何况是加在酒里让他喝下的,就算那小波斯儿再怎麽强撑,也熬不过一刻锺。 " "话是这样说,可小美人儿到底跑哪里去了?怎麽可能一下子不见?" 两人毫无顾忌的大声说话,躲在树丛中的罗紫卿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当下只觉得一股怒火腾地就窜上了头。 那话里的"小波斯儿",除了安笙还有谁? 这两个禽兽,居然作出下春药这样龌龊的卑鄙事情来! 罗紫卿恼怒万分,恨不得马上冲出去理论,可怀里的人身子忽然一动,他一惊,怕安笙神智模糊之下出声引起那两人注意,连忙捂住了安笙的嘴巴。 外面,杨弘二人还在喋喋不休。 "怕是现在药效已经发作了,他能走到哪里去?说不定就在这附近正等著我们好生疼爱呢。 "杨弘淫亵的笑道。 "也是,好好找找吧。 "另一人附和道。 罗紫卿闻言又是一惊,正在思量对策,忽然又传来一个脚步声。 "两位大人,这是在找什麽呢?"李任青清朗的嗓音随之响起,"可要吩咐下人帮忙寻找?" "不......不用了......我们......我们......"杨弘二人似乎很怕李任青,见是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更遑论放肆,再加上又做了亏心事,吓得冷汗浃背,战战兢兢。 "我们......我们只是喝多了,出来走走......出来走走......" "真的?"李任青似乎是笑了,传来低低的却冰冷的笑声,"既然如此,不如叫下人做两碗醒酒汤来与二位大人解酒。 " "不不不......不用......多......多谢李大人,多谢李大人......"两人连话都说不囫囵,恨不得立刻离开。 "那个......下官先告辞了,先告辞了。 " "哦?不多玩一会儿?" "不......下官......不胜酒力,有点醉了,那个......失态之处,还请李大人多多见谅,见谅。 " "真可惜,既然如此,本官也就不挽留了,二位大人请自便。 " 随著李任青的话语,杨弘二人的脚步声急促的离开,随後,外面便安静了下来。 罗紫卿搂著安笙躲在树丛中凝神听著外面的动静。 正当他以为李任青已经离开的时候,忽然间那人又淡淡开口,"月明星稀,这夜也算是良辰了,莫辜负了才好......" 说完,脚步就轻轻的,慢慢的,往远处走去。 第024章 听见李任青那临走前的自言自语,罗紫卿不由得愣住,正在琢磨是什麽意思,突然觉得掌心一热,连忙低头看去。 竟是安笙伸出舌头,无意识的轻轻舔了一下。 月光下,那秀丽的面庞染上了煽情的颜色,湛蓝的眸子带著水意朦胧,双唇微张,隐约可见里面嫣红的小舌。 罗紫卿顿时觉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心怦怦直跳,用理智强行压抑住内心的蠢动,不停的告诉自己,安笙是药效发作了,不能作那种趁人之危的事情。 "安笙,你醒醒,安笙?快点清醒过来啊。 " 他轻拍对方的脸颊,却不料安笙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紫卿......"安笙发现是在罗紫卿怀里,心里顿时安定几分,"我......可是被人下了药?" "嗯......"罗紫卿知道他都已经听见,也不再隐瞒,点点头。 "......"安笙咬住了唇,闭上了眼,片刻之後又睁开,湛蓝的双眸被情欲染得幽深,越发像是蓝宝石一般,看得罗紫卿心神俱荡,差点就要把持不住。 "......那......你可以帮我麽......"安笙说完,整张脸已经羞得通红。 "我......我怎能做趁人之危的事情──" 罗紫卿话还没有说完,身子猛地一震,倒吸了一口冷气。 安笙居然含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抿舔起来。 被这般主动挑逗,再看著怀里的人已经情欲催动的诱人模样,罗紫卿只觉得脑子那根理智的线砰地断了,再也克制不住,把他打横里抱起,暗哑著声音开口,"安笙......我......" "......没事,可以的......"安笙把脸埋在紫卿怀里,低声道。 罗紫卿再不犹豫,大踏步的沿著走廊走去。 沿途有李府的下人看见,会心的上前引路,带往客房的方向。 堂中欢宴,有客人看中了美姬美童,自有备好的厢房以供客人尽兴。 如今这些下人见罗紫卿怀里抱著一人,以为和那些官员客人一样,是瞧上了哪个娈童,想要尝尝味道,当下乖觉的带著他来到厢房,然後悄悄离去。 房间里熏著淡淡的香,床榻上丝缛锦被绣著合欢花图案,干净柔软。 罗紫卿把安笙放到被褥之上,却被他忽然抬起身来搂住,然後湿润的唇就吻上了他。 "紫卿......快点......" "助情花"的药效已经彻底发作,把安笙折磨的十分难受,浑身烫的就像在火上烤一样,热流从丹田处涌了上来,流遍了四肢,只想能有人紧紧抱住自己,才能缓解这难熬的燥热。 在春药的催动下,他顾不得矜持,主动迎了上去,双手近乎急躁的扯开了对方的衣服,在结实的胸膛上胡乱的来回摸索。 安笙的一记献吻,让罗紫卿也彻底失去了理智,毫不犹豫狠狠吻住那柔嫩的双唇,手也解开了腰带,不一会儿,安笙的衣物就已经被悉数褪尽。 而他的衣衫也被安笙脱的差不多了。 罗紫卿把安笙压到床榻上,开始细细啃咬起那修长的脖子来。 "唔......"安笙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对方仅仅只是亲吻而已,就把原本让自己难受的燥热变成了舒服的热流,沿著他嘴唇所到的方向扩散开来,舒爽欲狂,雪白的肌肤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细致的胸膛上两点嫣红的突起随著急促的呼吸不住起伏,修长的双腿更紧紧夹住了罗紫卿的腰部,无意识的磨蹭著。 "安笙......"意外於安笙的主动,更意外这别样的妩媚风致,罗紫卿只觉得自己的胯下火辣辣的紧绷起来,被他光滑的身子蹭来蹭去,差点忍不住,想要进入那处最销魂的所在,可顾忌著会弄伤怀里纤瘦的人,只熬得满头大汗。 安笙也早已浑身汗水淋漓,後庭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噬咬一般,又麻又痒,柔嫩的花径灼热难耐,脑子里阵阵发晕,而罗紫卿结实的身体紧紧贴著自己,赤裸的肌肤相触,火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熟悉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让"助情花"的药力催发得更加强烈,竟忍不住抖抖嗦嗦的把手指探入了自己的花穴之中。 这番淫糜的画面如此活色生香,罗紫卿再也顾不得什麽圣人曰礼教说,一把抓住了那纤细的皓腕,声音已经被欲望煎熬的沙哑,"安笙......我......可以吗?会不会伤了你?" 即使是这个时候,他依旧不忘尊重安笙的意见。 安笙心里感动,忽然伸手把他搂住,紧紧贴著自己,"不会的......快进来......紫卿......进来......" 接到邀请,罗紫卿当下再不犹豫,把早已勃起的欲望抵住那柔嫩的花蕾,一个挺腰,便缓缓将自己的分身送入了紧窒湿润的花径中。 安笙"啊"的惊呼一声,花径内被一下子填满,一抽一插之间,让人难耐的麻痒顿时消退不少,随之而来的是甜美的快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啊......啊哈......啊......" 两人紧紧拥抱著,安笙闭著双眼,随著紫卿的撞击发出一声声宛转的呻吟。 紫卿赤裸的胸膛紧贴著自己,几乎没有一丝空隙,紧密的就像是连心跳都合为了一体。 安笙修长的双腿牢牢盘在紫卿腰间,随著对方的抽插迎合的扭动著纤腰,煽情的呻吟不绝於耳。 "安笙......你好棒......"罗紫卿没想到自己正紧拥著的这副身体会叫人如此销魂。 柔嫩的花腔紧紧的包裹住自己,谄媚的缠绕著,花径里湿热肿胀,将自己的分身绞缚的越来越紧,每当他想要退出,那花蕾就像是挽留般匆忙收紧,小穴不住的吮吸著他的分身,往更深处拖去,巨大的快感让紫卿逐渐失去了控制,干脆把安笙的双腿架在肩上,用力的抽送起来。 "啊......啊......嗯啊......" 他抽送的越来越深,顶撞的越来越用力,每当偶一顶到深处某点,安笙就会难耐的扭动腰肢,叫得越发淫糜妩媚。 "那里......就是那里......紫卿......再深点......啊......" 令人面红心跳的话语从嫣红的唇里吐出,刺激得罗紫卿更加热血如沸,紧紧扣住安笙双腿激烈的顶撞抽插,哪里还记得什麽怜香惜玉?只想要他,狠狠的要他!恨不得能把这光滑纤细的身子揉进自己身体里面去!连呼吸,连血脉都融为一体! 床榻随著两人的动作摇晃著,粗重的喘息和撩人的呻吟从床帐之中传了出来,间或哭泣般的哀鸣,和房中弥漫的淡淡熏香味道融在一起,说不出的声色旖旎。 第025章 花木扶疏的斑驳阴影中,李任青静静的站著。 房间里烛火依旧明亮,床帷的影子被印在了窗户上,似乎在隐隐的晃动。 看著安笙被罗紫卿抱进房去的那一刹那,他都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麽滋味儿了。 忽然间冲动的想要上前去,把安笙从他怀里抢过来,抱紧了,再也不松手! 可理智却强行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和自己再多一份牵扯,安笙就多一份危险。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他如今就像是行走在刀锋之上,外人看来,他李任青是李林甫最信任的心腹,说得上一言九鼎,手中又掌控了生杀大权,家破抑或人亡,只在他一念之间。 可谁又明白,他独自一人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之中周旋,是怎样的步步惊心,才爬到了如今的位子? 恨他的人不计其数,尤其是太子一党,都恨不得能剥了他的皮!处心积虑的想要找到自己的弱点,他又怎麽能再和安笙有所牵扯,把他也卷进来? 离开碎叶城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以前的种种,也该如碎叶河的流水一般,流走,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掌心忽然一阵刺痛,李任青连忙低头一看,却是不知不觉中手掌紧紧抓住了身边的树枝,被枝干上的刺扎了进去,冒出了血珠儿。 他看了良久,才细不可闻的轻叹一声,把手掌轻轻举到唇边,伸出舌尖舔了舔。 原来......血的味道是这样子的...... 有点苦呢...... 李任青默默的站在那里,听见身後传来脚步声,才敛起表情,回过头来,和平时一样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问道。 "什麽事?" "青少爷,相爷要见您。 " 和前堂的喧闹不同,月堂里安静优雅,内部的几案桌椅,皆是用一色的紫檀木,水细功夫做成,画屏雕栏,无不精致,无不华贵。 小几上篆金兽头炉里,沈水香白色的淡烟在空气中嫋嫋的飘著。 李林甫早已换下了之前的礼服,而是一身普通的家常衣衫,上好的双丝绫料子,正斜靠在椅背上,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麽。 李任青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恭恭敬敬的低声道,"义父,您找我?" "嗯......"李林甫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李任青一眼,正要开口,眼光顺势往下一扫,看见他月白色绸袍上几点鲜红的血迹。 "怎麽流血了?"李林甫起身来到义子身边,抬起他的手看了看。 洁白的手掌心里几丝鲜血的痕迹。 "受伤?真是不小心。 "他掏出雪绫绢子轻轻的替李任青擦拭,关切又慈爱,"在哪里弄伤的?" "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挂到。 "李任青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柔软的绫子在掌心中抚过,"多谢义父关心,是青儿大意了。 " 直把那掌心中的血痕都细细的擦掉,李林甫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青儿,义父最近睡得不好,很不好。 " 李任青闻言略微抬了抬眼,"义父若有烦心事,青儿自当竭尽全力分忧。 " 李林甫笑了,"果然是孝顺的孩子。 " 他把那张擦拭过血迹的绢子放到李任青手里,然後轻轻拍了拍,继续道,"义父想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义父睡得安稳的东西。 " 李任青低著头,看著手里的雪绫绢子,上面点点嫣红,都是血的痕迹。 片刻之後,他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眸里精光一闪,冰冷又残忍。 "义父想要什麽?" "王忠嗣的人头。 " 唐玄宗天宝六年,董延光奉旨攻打石堡城,上诏令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配合,然董延光未能按期攻克敌城,旋上奏曰,王忠嗣阳奉阴违,致使功败垂成。 又有御史弹劾王忠嗣结党营私,"欲奉太子",帝大怒,立召王忠嗣回朝,下狱审问。 同年十一月,又下诏宣王忠嗣帐下左卫郎将哥舒翰,即刻进京见驾。 第026章 天色朦朦亮,罗紫卿就已经醒了过来。 十一月的长安,早晨还是比较凉,怀里的人咕哝著往他怀里钻了钻,罗紫卿笑了,伸手搂紧,然後轻轻的拨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露出那秀丽的容颜。 安笙就蜷缩在他怀里安静的睡著。 罗紫卿静静的看著他。 自那夜在李府交欢缠绵之後,他和安笙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情愫被彻底挑破。 第二天一早,他抱著安笙回到翠涛居的时候,见到朱颜哥舒碧,都尴尬的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好在二人早已察觉他对安笙的情意,只笑著说,一定要对安笙好。 他自然会对安笙好,不是一天,一月,一年,而是一辈子! 心爱的人如今就在身边,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罗紫卿轻轻的抬起安笙的手来,吻了吻那修长的手指。 也许是觉得指尖痒痒的,安笙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吵醒你了?"罗紫卿笑著吻吻他的唇。 "没有。 "安笙把头伏在对方胸前,又闭上了眼睛。 "那就再多睡一会儿。 "罗紫卿抚摸著他柔顺的黑发,柔声道。 这段时间以来,罗紫卿时常留宿翠涛居。 他本来还有点顾忌,可朱颜等人根本不以为然,视若无睹的样子,他才放下了心底大石。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心爱之人平静的睡颜,这让他觉得很满足。 难怪古人说,有爱侣为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他见安笙睡眼朦胧,怕吵著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手指温柔的在乌黑的发间滑动,感受著那清凉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朱颜欣喜的叫声。 "安笙!快起来!哥舒大叔到了!" 再见哥舒翰,翠涛居里简直热闹的快翻了天。 "哥舒大叔!"乍见故人,安笙等人都十分高兴,拉著手问长问短。 哥舒翰把随身的包裹往桌子上一放,就和以前一样,伸手摸摸安笙朱颜等人的头,笑道,"这麽多年没见,都长大了,不错不错。 " 转头看见罗紫卿,问道,"这位是?" 罗紫卿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在下罗紫卿,久仰哥舒将军大名,今日得见,真乃在下荣幸。 " 不料哥舒翰听见这番客套话大笑起来,"既然是安笙的朋友,就别再说这些文绉绉的话,没得酸死人。 " "呃......"罗紫卿一愣,旋即也笑了起来。 久闻哥舒翰个性豪爽,不受束缚,颇有游侠习气,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一点也不假。 在他面前,那些官场中装模作样的应对完全派不上用场,也让人感觉自在不少。 "哥舒大叔,要喝玉壶春?还是翠涛?"朱颜笑吟吟的问,哥舒翰向来好酒,连忙回答,"小朱颜,还问什麽?好酒都给你哥舒大叔拿上来!" "好咧~~"朱颜脆生生的应了声,转身出门去了。 她刚离开,哥舒碧便一脚踏进房来,听见父亲要酒喝,不禁翻了翻白眼,"老爹,你就不怕喝酒喝死?" "你老子我酒量有那麽差?喝两杯就受不了?你个石头!太久没管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我才懒得管你,只是想到万一你老人家不幸去了西天朝见佛祖,别人问我,我可不想说是因为酒喝多了才去朝见的,丢脸死了!"哥舒翰向来不照礼法约束自己的儿子,哥舒碧也习惯了和自己老爹戏谑,嘻笑一如同龄人。 正说话间,哥舒碧身後又走进一人来,衣著华贵,风流倜傥,资质明莹,听见石头这样说,很不满的重重哼了一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哪里不好?你自己不也喝得高兴的很?" "我可不像你一样,都快泡到酒坛子里面去了!"哥舒碧转身就和那人大眼瞪小眼。 罗紫卿一见来人便站了起来,恭敬的行礼,"汝阳王爷。 " "什麽汝阳王爷,叫他醉鬼王爷!"哥舒碧白眼一翻,对罗紫卿道。 "错!"李位问种福葡械谋硎痉炊裕氨就跏悄鹜酰鹜酰 ? 在座的人闻言都不禁一愣,还是一旁熟知李⑵母缡姹毯眯牡慕獯稹? "酿酒的酿。 " "......" 大家都沈默了下来。 昔日杜甫《饮中八仙歌》传颂一时,满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诗中"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所写的,就是眼前的汝阳王李? 那日哥舒碧贩酒回来,正好在路上遇到,酒香飘过,这李诺讲唤噶司岂乩捶爬诵魏」吡耍瞬坏檬檀雍芰成衔薰獾氖咕⒊端陆牵尤黄坏母缡姹痰某刀右宦纷呃础6缡姹棠鞘蹦睦锶鲜墩飧鲆撇灰孀拥娜暄敉酰恳晕遣恢谗岬胤阶瓿隼吹姆枳樱饺嘶勾蛄艘患堋2还彩遣淮虿幌嗍叮谀侵幔登珊希饺耸焓镀鹄础D抢瞽虽然贵为皇室子弟,但是素来不问政事,只要知道哥舒碧回来了长安,就会忙不迭的赶来翠涛居,连朝堂也不上。 哥舒翰听见是鼎鼎大名的汝阳王李财鹕硇欣瘛? 李踊邮郑溃霸谕馕揖褪歉龊镁频木瓶停谗嵬跻煌跻模搅顺蒙显倮此嫡庑┮膊怀佟!? "朝堂?"哥舒翰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李蔚却厦魅宋铮偈辈碌皆颍敖墒堑P耐豕参#俊? "王公对我有知遇之恩,此次哥舒翰进京,定要力谏皇上,还王公清白。 " 李叛韵蚋缡姹炭戳丝矗缡姹袒嵋猓Π衙沤艚艄厣希瞽这才开口,"将军可知,王公是因什麽罪名下的狱?" "不是那董延光自己没本事,反而诬陷王公对圣旨阳奉阴违麽?" "这算不上什麽大罪名。 "李∫⊥罚溃暗苯裉熳幼罴苫涞模浅加牖首咏岬常卸嗍僭倍忌献啵低豕胩佑欣赐钐印馑母鲎志褪茄滞醯乃髅!? "阎王?是李林甫吧?"哥舒翰皱眉道。 李α耍把滞跣」恚蚶茨巡顺墒峭豕γ帐ⅲ媚恰滞酢蛔×恕!? "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著王公蒙冤。 " 一旁,哥舒碧犹豫著开口,"如今朝中大臣都是看李林甫的眼色办事,不如试试从杨家著手,花点钱打点?" "闭嘴!" 听见儿子提出这样个主意,哥舒翰忽然发火,怒道,"若是直道尚存,那王公定不会冤死!贿赂又有什麽用?" "呃......"哥舒碧被抢白的无话以对。 李辞崆岬墓钠鹫评矗熬梦沤保媸且坏阋膊患佟!? 他说完旋即起身,微笑颔首,"我也该回去了,改日请将军饮我府里自酿的好酒。 " 哥舒碧送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皱眉道,"父亲可知任青的事情?" "我早就知道了。 "哥舒翰点点头。 "他现在可是李林甫跟前的大红人!"哥舒碧咬牙道。 听见说起李任青,一直听著他们说话的安笙和罗紫卿也不由得对看一眼。 安笙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雪白的牙齿咬住唇,低下头去不出一声。 "这次王公的案子,绝对又有他在捣鬼!" 哥舒碧说起任青就是一肚子气,言语之间激烈了起来,冷不防哥舒翰猛地一声喝止了他。 "石头!" 见众人都错愕的看著自己,儿子更是满脸狐疑,哥舒翰平静的道,"不该你问的事情,就不要多嘴。 " 说完,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天宝六年十一月,玄宗皇帝在华清池召见哥舒翰,并任命他为鸿胪卿,兼西平太守,摄御史中丞,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充陇右节度使。 哥舒翰一夜之间,成为朝廷重臣! 可就在此时,审讯王忠嗣的官员为了迎合上意,判王忠嗣死刑。 刚刚成为鸿胪卿的哥舒翰大惊,奏请皇帝,愿意用自己的官爵来赎王忠嗣的罪,并跟在皇帝身後磕头相随,言词慷慨,声泪俱下,为王公申冤。 同时,素来不言朝政的後宫总管、玄宗的随身内侍高力士,也一反常态,力谏玄宗宽恕王忠嗣。 於是,玄宗皇帝终於下令,饶了王忠嗣的死罪,贬为汉阳太守。 李任青跪在月堂前已经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两旁路过的下人,都往他的方向快速的看一眼,又胆战心惊的连忙快步离开。 十一月的长安,虽然还说不上冰冻三尺,可也是寒风刺骨,空中偶尔稀稀落落的飘下零星雪花,在庭院地上铺设整齐的石板上融成水迹。 李任青只穿著件单丝罗的衣袍,冷风一阵一阵的吹了过来,皮肤上禁不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可饶是如此,他依旧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额边静静流下的冷汗,还有那已经冻得发青的薄俏双唇,能让人察觉到,他,也许是在硬撑而已。 李任青很清楚自己为什麽会在这里跪著。 他罗织了王忠嗣的罪名,更威逼利诱,让人为证落实了那"欲奉太子"的罪名,本来以为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王忠嗣的死,只是个时间问题,可谁也没料到,从来不多言政事的高力士,居然会力谏玄宗,救下了王忠嗣。 高力士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不是他一个御史中丞所能比拟的。 於是,眼睁睁的看著王忠嗣被下令赦免,只贬官为汉阳太守,未能把他的人头拿下,献与义父。 他心中惶恐,於是一早就来请罪并在月堂前跪下,可李林甫并未见他,也不说不见,就让他这样跪著,一直跪著。 又过了莫约一个时辰,他只觉得双腿都快失去了知觉,身子摇摇欲坠,想必脸色也十分难看,豆大的冷汗沿著脖子流进了衣襟里,感觉连里衫都湿透了...... 这时,月堂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淡青色的绫绸衣袍随著来人的脚步划动出浅浅的幅度,仿佛行云流水一般,最後停在他的面前。 李任青抬头看去。 李林甫一如既往面色和蔼慈祥,嘴角甚至还带著淡淡的笑意,可眼神却冰冷如凛冽寒风,让李任青心里猛地一跳,後背顿时爬上一阵寒意,连忙低下头去。 "青儿,你让义父失望了。 "低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任青闻言身子不禁一抖,却忽然发觉对方的手指来到自己下巴处,硬是把脸抬了起来。 李林甫盯著他的脸。 那样的少年风华,那样的俊美无双,如今因为跪太久的关系,脸色略显苍白,薄唇也褪去了血色紧紧抿著,被鬓边冷汗浸湿的碎发一衬,竟显出些脆弱的意味来,偏生那尖尖的下颌还傲气的抬著。 "孩儿不孝,未能替义父分忧,请义父降罪。 "李任青强忍住膝盖处钻心的疼痛,咬著牙道。 "降罪?青儿,这事本不怪你,何言‘降罪'?" 李林甫平静的开口。 面前跪著的少年是他精心栽培并一手提携上来的,能力如何,他心里十分清楚。 王忠嗣一事,不是李任青能力不够,而是谁都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高力士来,生生搅了这一场好戏。 李任青出任御史中丞以来,短短两年,满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人皆知他李任青杀人无数,手下冤狱无数,与武後时期著名的酷吏来俊臣周兴等人可勘媲美,偏生又谁也不敢弹劾他。 一年前咸宁太守高昌义状告李任青草菅人命、诬陷朝廷命官等罪二十余条,状子尚未送达,他已然知晓,立刻将其逮捕,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当场杖杀於御史院堂上。 从此,再无人敢说半点不是。 而他也由此愈加的臭名昭著,暗地里被人叫做"活阎罗",进进出出,人皆侧目。 李林甫也相当的倚重他。 李任青虽然年少,但做事周密滴水不漏,心狠手辣从不容情,凡是落到他手里的人,不管是王侯公卿还是江湖侠士,无论骨头再硬嘴巴再紧,也能随心所欲的让人按照他的意思招供定罪。 略微思量了一下,李林甫放开了他的脸,往後退了一步,道,"反正王忠嗣已经被贬为外官,收回了全部兵权,这辈子想是再也不能回到长安,算是达到目的了。 " 他看了看李任青,又继续开口,"你起来吧。 " "多谢义父。 "李任青低声回道。 他在这冰冷的石板路上跪了三个多时辰动也不动,双腿早已木了,如今想要起身,双手撑在地上,竟良久起不来,膝盖处像是针扎似的疼,不觉低吟了一声。 李林甫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略微点了点头,旁边的下人会意,连忙上前将李任青扶了起来。 见他薄俏的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了一点血痕,李林甫捻著胡须,慢慢的开口道,"青儿,记得义父以前曾对你说过,掌管刑狱,第一要的是什麽吗?" 李任青不顾双膝尤自疼得如同剜骨一样,额上冷汗不住流淌,连忙顺从的回答,"当狠。 " "嗯。 "听到这个答案,李林甫满意的点点头,慢条斯理的走到一旁,看似漫不经心的又缓缓开口。 "这大理寺卿的位子,也该换换人了......" 天宝六年,岁末。 御史中丞李任青破格提用,官至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狱。 第二年,被贬为汉阳太守的王忠嗣在任上郁郁而亡。 第027章 天色朦朦亮,罗紫卿就已经醒了过来。 十一月的长安,早晨还是比较凉,怀里的人咕哝着往他怀里钻了钻,罗紫卿笑了,伸手搂紧,然后轻轻的拨开他脸上凌乱的发丝,露出那秀丽的容颜。 安笙就蜷缩在他怀里安静的睡着。 罗紫卿静静的看着他。 自那夜在李府交欢缠绵之后,他和安笙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情愫被彻底挑破。 第二天一早,他抱着安笙回到翠涛居的时候,见到朱颜哥舒碧,都尴尬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好在二人早已察觉他对安笙的情意,只笑着说,一定要对安笙好。 他自然会对安笙好,不是一天,一月,一年,而是一辈子! 心爱的人如今就在身边,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罗紫卿轻轻的抬起安笙的手来,吻了吻那修长的手指。 也许是觉得指尖痒痒的,安笙缓缓睁开了双眼。 "我吵醒你了?"罗紫卿笑着吻吻他的唇。 "没有。 "安笙把头伏在对方胸前,又闭上了眼睛。 "那就再多睡一会儿。 "罗紫卿抚摸着他柔顺的黑发,柔声道。 这段时间以来,罗紫卿时常留宿翠涛居。 他本来还有点顾忌,可朱颜等人根本不以为然,视若无睹的样子,他才放下了心底大石。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心爱之人平静的睡颜,这让他觉得很满足。 难怪古人说,有爱侣为伴,不羡鸳鸯不羡仙。 他见安笙睡眼朦胧,怕吵着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手指温柔的在乌黑的发间滑动,感受着那清凉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朱颜欣喜的叫声。 "安笙!快起来!哥舒大叔到了!" 再见哥舒翰,翠涛居里简直热闹的快翻了天。 "哥舒大叔!"乍见故人,安笙等人都十分高兴,拉着手问长问短。 哥舒翰把随身的包裹往桌子上一放,就和以前一样,伸手摸摸安笙朱颜等人的头,笑道,"这么多年没见,都长大了,不错不错。 " 转头看见罗紫卿,问道,"这位是?" 罗紫卿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在下罗紫卿,久仰哥舒将军大名,今日得见,真乃在下荣幸。 " 不料哥舒翰听见这番客套话大笑起来,"既然是安笙的朋友,就别再说这些文绉绉的话,没得酸死人。 " "呃......"罗紫卿一愣,旋即也笑了起来。 久闻哥舒翰个性豪爽,不受束缚,颇有游侠习气,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一点也不假。 在他面前,那些官场中装模作样的应对完全派不上用场,也让人感觉自在不少。 "哥舒大叔,要喝玉壶春?还是翠涛?"朱颜笑吟吟的问,哥舒翰向来好酒,连忙回答,"小朱颜,还问什么?好酒都给你哥舒大叔拿上来!" "好咧~~"朱颜脆生生的应了声,转身出门去了。 她刚离开,哥舒碧便一脚踏进房来,听见父亲要酒喝,不禁翻了翻白眼,"老爹,你就不怕喝酒喝死?" "你老子我酒量有那么差?喝两杯就受不了?你个石头!太久没管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我才懒得管你,只是想到万一你老人家不幸去了西天朝见佛祖,别人问我,我可不想说是因为酒喝多了才去朝见的,丢脸死了!"哥舒翰向来不照礼法约束自己的儿子,哥舒碧也习惯了和自己老爹戏谑,嘻笑一如同龄人。 正说话间,哥舒碧身后又走进一人来,衣着华贵,风流倜傥,资质明莹,听见石头这样说,很不满的重重哼了一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哪里不好?你自己不也喝得高兴的很?" "我可不像你一样,都快泡到酒坛子里面去了!"哥舒碧转身就和那人大眼瞪小眼。 罗紫卿一见来人便站了起来,恭敬的行礼,"汝阳王爷。 " "什么汝阳王爷,叫他醉鬼王爷!"哥舒碧白眼一翻,对罗紫卿道。 "错!"李琎晃晃手指,悠闲的表示反对,"本王是酿王,酿王!" 在座的人闻言都不禁一愣,还是一旁熟知李琎脾气的哥舒碧好心的解答。 "酿酒的酿。 " "......"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昔日杜甫《饮中八仙歌》传颂一时,满长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诗中"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所写的,就是眼前的汝阳王李琎。 那日哥舒碧贩酒回来,正好在路上遇到,酒香飘过,这李琎闻到不禁犯了酒瘾,他素来放浪形骸惯了,顾不得侍从很脸上无光的使劲扯他衣角,居然飘飘然的跟着哥舒碧的车队一路走来。 而哥舒碧那时哪里认识这个要酒不要面子的汝阳王?以为是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的疯子,两人还打了一架。 不过也是不打不相识,在那之后,机缘巧合,两人熟识起来。 那李琎虽然贵为皇室子弟,但是素来不问政事,只要知道哥舒碧回来了长安,就会忙不迭的赶来翠涛居,连朝堂也不上。 哥舒翰听见是鼎鼎大名的汝阳王李琎,也起身行礼。 李琎连忙挥挥手,道,"在外我就是个好酒的酒客,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到了朝堂上再来说这些也不迟。 " "朝堂?"哥舒翰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李琎何等聪明人物,顿时猜到原因,"将军可是担心王公安危?" "王公对我有知遇之恩,此次哥舒翰进京,定要力谏皇上,还王公清白。 " 李琎闻言向哥舒碧看了看,哥舒碧会意,连忙把门紧紧关上,李琎这才开口,"将军可知,王公是因什么罪名下的狱?" "不是那董延光自己没本事,反而诬陷王公对圣旨阳奉阴违么?" "这算不上什么大罪名。 "李琎摇摇头,道,"当今天子最忌讳的,是朝臣与皇子结党,而朝中多数官员都上奏,说王公与太子有来往,‘欲奉太子',这四个字就是阎王的索命符。 " "阎王?是李林甫吧?"哥舒翰皱眉道。 李琎笑了,"阎王小鬼,向来难缠,八成是王公功名日盛,让那‘阎王'坐不住了。 " "可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王公蒙冤。 " 一旁,哥舒碧犹豫着开口,"如今朝中大臣都是看李林甫的眼色办事,不如试试从杨家着手,花点钱打点?" "闭嘴!" 听见儿子提出这样个主意,哥舒翰忽然发火,怒道,"若是直道尚存,那王公定不会冤死!贿赂又有什么用?" "呃......"哥舒碧被抢白的无话以对。 李琎却轻轻的鼓起掌来,"久闻将军正直,真是一点也不假。 " 他说完旋即起身,微笑颔首,"我也该回去了,改日请将军饮我府里自酿的好酒。 " 哥舒碧送了出去,回来的时候皱眉道,"父亲可知任靑的事情?" "我早就知道了。 "哥舒翰点点头。 "他现在可是李林甫跟前的大红人!"哥舒碧咬牙道。 听见说起李任靑,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安笙和罗紫卿也不由得对看一眼。 安笙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雪白的牙齿咬住唇,低下头去不出一声。 "这次王公的案子,绝对又有他在捣鬼!" 哥舒碧说起任靑就是一肚子气,言语之间激烈了起来,冷不防哥舒翰猛地一声喝止了他。 "石头!" 见众人都错愕的看着自己,儿子更是满脸狐疑,哥舒翰平静的道,"不该你问的事情,就不要多嘴。 " 说完,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天宝六年十一月,玄宗皇帝在华清池召见哥舒翰,并任命他为鸿胪卿,兼西平太守,摄御史中丞,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充陇右节度使。 哥舒翰一夜之间,成为朝廷重臣! 可就在此时,审讯王忠嗣的官员为了迎合上意,判王忠嗣死刑。 刚刚成为鸿胪卿的哥舒翰大惊,奏请皇帝,愿意用自己的官爵来赎王忠嗣的罪,并跟在皇帝身后磕头相随,言词慷慨,声泪俱下,为王公申冤。 同时,素来不言朝政的后宫总管、玄宗的随身内侍高力士,也一反常态,力谏玄宗宽恕王忠嗣。 于是,玄宗皇帝终于下令,饶了王忠嗣的死罪,贬为汉阳太守。 李任靑跪在月堂前已经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两旁路过的下人,都往他的方向快速的看一眼,又胆战心惊的连忙快步离开。 十一月的长安,虽然还说不上冰冻三尺,可也是寒风刺骨,空中偶尔稀稀落落的飘下零星雪花,在庭院地上铺设整齐的石板上融成水迹。 李任靑只穿着件单丝罗的衣袍,冷风一阵一阵的吹了过来,皮肤上禁不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可饶是如此,他依旧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额边静静流下的冷汗,还有那已经冻得发青的薄俏双唇,能让人察觉到,他,也许是在硬撑而已。 李任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跪着。 他罗织了王忠嗣的罪名,更威逼利诱,让人为证落实了那"欲奉太子"的罪名,本来以为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王忠嗣的死,只是个时间问题,可谁也没料到,从来不多言政事的高力士,居然会力谏玄宗,救下了王忠嗣。 高力士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不是他一个御史中丞所能比拟的。 于是,眼睁睁的看着王忠嗣被下令赦免,只贬官为汉阳太守,未能把他的人头拿下,献与义父。 他心中惶恐,于是一早就来请罪并在月堂前跪下,可李林甫并未见他,也不说不见,就让他这样跪着,一直跪着。 又过了莫约一个时辰,他只觉得双腿都快失去了知觉,身子摇摇欲坠,想必脸色也十分难看,豆大的冷汗沿着脖子流进了衣襟里,感觉连里衫都湿透了...... 这时,月堂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淡青色的绫绸衣袍随着来人的脚步划动出浅浅的幅度,仿佛行云流水一般,最后停在他的面前。 李任靑抬头看去。 李林甫一如既往面色和蔼慈祥,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可眼神却冰冷如凛冽寒风,让李任靑心里猛地一跳,后背顿时爬上一阵寒意,连忙低下头去。 "青儿,你让义父失望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任靑闻言身子不禁一抖,却忽然发觉对方的手指来到自己下巴处,硬是把脸抬了起来。 李林甫盯着他的脸。 那样的少年风华,那样的俊美无双,如今因为跪太久的关系,脸色略显苍白,薄唇也褪去了血色紧紧抿着,被鬓边冷汗浸湿的碎发一衬,竟显出些脆弱的意味来,偏生那尖尖的下颌还傲气的抬着。 "孩儿不孝,未能替义父分忧,请义父降罪。 "李任靑强忍住膝盖处钻心的疼痛,咬着牙道。 "降罪?青儿,这事本不怪你,何言‘降罪'?" 李林甫平静的开口。 面前跪着的少年是他精心栽培并一手提携上来的,能力如何,他心里十分清楚。 王忠嗣一事,不是李任靑能力不够,而是谁都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高力士来,生生搅了这一场好戏。 李任靑出任御史中丞以来,短短两年,满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人皆知他李任靑杀人无数,手下冤狱无数,与武后时期著名的酷吏来俊臣周兴等人可勘媲美,偏生又谁也不敢弹劾他。 一年前咸宁太守高昌义状告李任靑草菅人命、诬陷朝廷命官等罪二十余条,状子尚未送达,他已然知晓,立刻将其逮捕,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当场杖杀于御史院堂上。 从此,再无人敢说半点不是。 而他也由此愈加的臭名昭著,暗地里被人叫做"活阎罗",进进出出,人皆侧目。 李林甫也相当的倚重他。 李任靑虽然年少,但做事周密滴水不漏,心狠手辣从不容情,凡是落到他手里的人,不管是王侯公卿还是江湖侠士,无论骨头再硬嘴巴再紧,也能随心所欲的让人按照他的意思招供定罪。 略微思量了一下,李林甫放开了他的脸,往后退了一步,道,"反正王忠嗣已经被贬为外官,收回了全部兵权,这辈子想是再也不能回到长安,算是达到目的了。 " 他看了看李任靑,又继续开口,"你起来吧。 " "多谢义父。 "李任靑低声回道。 他在这冰冷的石板路上跪了三个多时辰动也不动,双腿早已木了,如今想要起身,双手撑在地上,竟良久起不来,膝盖处像是针扎似的疼,不觉低吟了一声。 李林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略微点了点头,旁边的下人会意,连忙上前将李任靑扶了起来。 见他薄俏的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了一点血痕,李林甫捻着胡须,慢慢的开口道,"青儿,记得义父以前曾对你说过,掌管刑狱,第一要的是什么吗?" 李任靑不顾双膝尤自疼得如同剜骨一样,额上冷汗不住流淌,连忙顺从的回答,"当狠。 " "嗯。 "听到这个答案,李林甫满意的点点头,慢条斯理的走到一旁,看似漫不经心的又缓缓开口。 "这大理寺卿的位子,也该换换人了......" 天宝六年,岁末。 御史中丞李任靑破格提用,官至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狱。 第二年,被贬为汉阳太守的王忠嗣在任上郁郁而亡。 第028(完)章 长安城外法会寺,安静的屹立在一片梨树林里,清静幽雅,日升夕下,暮鼓晨锺。 安笙一行人在哥舒翰的带领下,来到这片方外之地。 "哥舒大叔,您怎麽忽然带我们来这里?" 安笙讶异的问道。 他的话,也正是哥舒碧等人心中的疑惑。 哥舒翰从来不是信奉佛祖的虔诚之人,为什麽会一反常态,把他们带来这法会寺? 法会寺地处偏僻,一直就鲜少人前来拜祭供奉香火,若要说有什麽让人值得一看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寺里寺外那一片梨树林了,每年到四月梨花开的时候,千树万树,皎如雪絮,灿若云霞,说不出的好看。 可如今正是年末,空中还时不时的飘下零星雪花,那梨树也只剩嶙峋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的挺立著。 听见安笙这样问,哥舒翰回过头来笑了,"只是想让你们见一个人。 " 众人闻言都狐疑的相互看了看。 "见谁?"哥舒碧问道。 "一个故人。 " 哥舒翰一边说,脚下半点不停,已经带著他们来到法会寺後面的禅房。 安静的仿佛连落叶落到地上都会发出声音,禅房的门闭著,里面一声声敲击木鱼的轻响。 院子里,哥舒碧,朱颜,安笙还有罗紫卿都静静的候著,哥舒翰上前敲了敲房门,里面念佛声嘎然而止,片刻之後,房门轻轻的打开。 薛钰那文雅慈和的面容就出现在安笙等人面前。 "薛阿叔?" 安笙又惊又喜。 怎麽也没有想到会是薛钰,他们都惊呆了。 薛钰一视同仁,在碎叶城的时候教他们读书习字,算得上是一位良师,而且他素来性子平和文雅,能耐心倾听别人的话,也可以说是一位益友。 只是和任青同时在碎叶城失踪,从此不知下落,哪里知道居然会在这长安城外的法会寺出了家。 见是安笙等人,薛钰温和的笑了,双手合十,道,"再见便是缘分,寺里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各位施主见谅。 " "还说这些客套话干嘛?"哥舒翰大笑著拍拍薛钰的肩,"你看那几个孩子,都被你吓到了。 " 薛钰微笑不语,柔和的目光缓缓在哥舒碧、朱颜、安笙、罗紫卿身上抚过。 哥舒碧按捺不住,早一脚跨到前头来,大声问道,"薛阿叔,你怎麽会出家?这两年多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听见询问,薛钰眼神黯淡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一般微笑如常,缓缓的数著手里的佛珠,在廊上慢慢踱了几步,才又开口,"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足够物是人非,让一切都改变......" 说完转身进屋,其他人也跟著进去。 禅房整洁而素雅,供奉著佛祖菩萨,香炉里檀香嫋嫋,旁边是木鱼佛经等物。 薛钰让众人坐下,哥舒翰眼尖,瞧见桌上还放著尚未被小沙弥收走的白瓷茶盏,里面茶水还有点点热气,於是问道。 "他来过?" "是的。 "薛钰点点头,闭上双眼盘腿打坐,手里一粒一粒数著佛珠,"刚走。 " "......" 哥舒翰也没再说什麽,倒是哥舒碧忍耐不住,和安笙、朱颜一起,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对薛钰这两年来的经历连猜带想,添油加醋,顿时搅得这原本寂静的禅房喧闹翻天,哪里还有半点佛家的清静?哥舒翰听得大为皱眉,也亏得薛钰脾气好,竟然还能微笑著一一解答。 可安笙最关心的问题,他始终不肯透露半个字。 那就是任青。 薛钰挽留众人在寺中用膳,而哥舒翰似乎还有话要与他讲,在满足了几人的好奇心之後,就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把几个小辈都撵出了禅房,各自去寺里玩。 朱颜鲜少来这种宝相庄严的地方,不觉大感兴趣,拉住哥舒碧就跑了个没影儿,丝毫不管其他僧人略带不满的眼光,自顾自玩得高兴。 安笙却和罗紫卿登上了藏法楼。 楼高三丈,檐走若飞。 站在上面看下去,法会寺一览无遗,只见寺里寺外,都是成片的梨树,若是三四月间,还不知是怎生花如雪海笔难描的美景。 罗紫卿也听说过法会寺梨花如雪,当下笑道,"等四月,我们来看梨花可好?" "嗯。 "安笙点点头,旋又道,"紫卿还是第一次见到薛阿叔吧?" "是的。 "罗紫卿回答,想了想,又问,"他原名叫薛钰?" "对呀。 " "薛......薛钰......"罗紫卿却皱起了眉苦苦思索。 不知为什麽,听到薛钰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好像在什麽地方见到过一样,可就是想不起来...... 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呢? 他想得正入神,冷不丁唇上被轻轻一啄,连忙抬头看去。 安笙一张俊脸红红的,想是偷袭成功,眼神有点得意,见罗紫卿愕然的看著自己,连忙伸手指向楼外。 "下雪了。 " 罗紫卿顺势看去。 天空中真的飘下了雪花,不再是之前那样零零星星的,而是一片扯著一片,不一会儿就在屋檐房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连梨树嶙峋的枝干上也积了薄雪。 深青的枝条衬著洁白的雪色,远远看去,竟像梨花满枝的景象了。 "这雪下大了,等下回去得打伞才行。 "罗紫卿走前一步,将安笙搂在自己温暖的怀里,笑道。 "嗯......" "冷麽?"罗紫卿知道安笙来自西域,习惯了四季如春,怕冷的很,便将他的双手合在自己手中,低头在耳边问道。 "不冷。 "安笙摇摇头,笑著回答,"听师傅说过,下雪的时候,其实并不冷,要融雪才冷的。 " "是呀。 "搂著怀里的人,罗紫卿看向楼外纷纷而下的落雪,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来什麽似的,道,"听说虢国夫人已经找到了足以和九龙冠相媲美的玉石?" "是啊,玉质相当的好,恐怕比做九龙冠的那玉石还好。 "安笙想到那块玉石,就忍不住欣喜,脸上也不禁流露出高兴的神色,"也亏得夫人怎麽找到的,那麽好的玉质,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 他背对著罗紫卿,自然没瞧见对方脸上一闪即过的那丝忧虑神色。 "她可说过要你做什麽?" "没有,那玉石现在还在夫人府里,打算等新年过了再择个吉日开石。 " 罗紫卿闻言,手上用劲,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几分,才缓缓开口,"安笙,你一定要小心啊。 " "紫卿?" 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样说,安笙不解的回头,却无意中看见楼下不远处梨树林中,一抹白色的身影,不由得一愣。 难道......是他? 安笙心里疑惑,连忙轻轻的挣脱了罗紫卿的怀抱,道,"我还有点事要找薛阿叔,先下楼了。 " 说完就急步下了藏法楼。 梨树林中,小雪纷飞。 那人果然还在。 安笙放慢脚步过去,那人却已经转过头来。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李任青淡淡的道。 他依旧还是一身白色的衣袍,华贵的料子,用淡淡的银线绣出樱草图样,精致而不张扬。 手里打著湘竹伞,水色的伞面上绘著几枝雪一样白的梨花。 映衬在枝青雪白之间,再加上那俊美的面容,真真当得上神仙般人物,仿佛自画中走下来的一般。 也让安笙刹那间的目眩神迷,连忙定了定心神,道,"我在藏法楼上看见,觉得眼熟,所以......" "我知道。 "李任青还是那副平静的口吻。 "之前在薛阿叔那里的人,也是你?" "是我。 "面对安笙的疑惑,李任青都一一回答,"偶尔来看看他。 " "哦......" 安笙低下头去。 他想不起来还能和李任青说什麽。 能说什麽呢? 小时候曾经是那麽的无话不谈两小无猜,可如今却是相对无言,能说的,到底还剩下什麽? 李任青却已经缓步走到他面前,手里的伞也随之遮到了安笙头上,挡住了纷纷落下的雪花。 他伸手抚去安笙发上几点落雪,两眼眨也不眨的看著对方,半晌,低声开口,"安笙,你恨我吗?" "......"安笙低头不语,看著落下的雪花在自己脚边慢慢积成薄薄一层。 良久,才略带苦涩的道,"你希望我恨你?" 他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湛蓝如无垠碧空的眼眸就直直的盯著李任青,"我不知道这两年里,你到底遇到了什麽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薛阿叔不肯说,想必你也是。 " 李任青静静的听著,末了,淡淡一笑,色若春花绽,漆黑的双眸也一扫平时的阴狠冷毒,隐约间熟悉的柔情似水。 他缓缓握住安笙的手,然後贴到自己脸颊上,轻轻的开口,"记得小时候,爹娘找了相士给我看相,那人说,我颌尖唇薄,不是福气之相,恐命里多舛,天性凉薄。 那时,爹娘也不过一笑置之,哪里知道不久之後,就是家破人亡,父母冤死......" 他自嘲般笑一声,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安笙任凭对方握住自己的手,然後缓缓抚过那薄薄的双唇。 常听老人说,薄唇的人,也是薄情之人。 任青,你薄情吗? 他凝神看著他,良久,才把手收了回来,开口道,"我一直觉得你是善良的。 " 即使你害了那麽多人,即使你害死了陈进,即使你如今权势熏心,即使你如今认贼作父...... 李任青听著,并未回答。 "所以,别让我恨你好吗?" 他话刚说完,不提防李任青忽然用力一拉,他就被揽进了对方怀里,湘竹伞也随之落到了地上。 湿热的唇已经不容拒绝的吻了下来。 李任青紧紧抱著他,狠狠的吻吮著安笙的双唇。 吻的是那麽用力,连口中也隐隐有了一丝血腥味儿。 吻了好久,直到怀里的人因为呼吸不畅而推攘著自己的胸膛,他才放开了安笙,退後一步。 眼神已经变回了素日的冰冷无情。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意你觉得我善良。 " 他说完,弯腰捡起湘竹伞塞到安笙手中,伸手弹去对方发迹肩上的落雪,然後转身离去。 头也不回的离去。 雪越下越大了,等李任青走到树林边时,才发现罗紫卿不知什麽时候已经在那里站著了。 连肩头都积上了薄薄的、稀松的一层雪花。 他看见李任青走了过来,双眼毫不畏缩,迎著对方冷冷的目光。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李任青稍微放慢了脚步,正要擦身而过,罗紫卿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等一下!" 没料到罗紫卿会忽然拦住自己,李任青脸上露出个浅浅的微笑来,眼中精光一敛,三分挑衅的神色。 "有什麽事?" "杨弘是因什麽罪名下的狱?"罗紫卿何尝没看见他眼中那抹挑衅之色,眉头微微一皱,问道。 早在一个半月前,那曾经想染指安笙的杨弘二人就被御史院抓进了大狱,据说被折磨的都只剩下半条命了。 "罪名?"李任青冷笑一声,"我要抓人,他就得下狱,用得著什麽罪名?更何况──" 他略顿了顿,贴近罗紫卿耳边,低低的,耳语一般道,"他曾对安笙做过那种卑劣的事情,你难道就不想教训他?" 罗紫卿闻言,身体顿时一僵,沈默了下来。 李任青又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然後缓步离去。 罗紫卿看著那挺拔的白色身影在青石板路上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纷纷的飞雪之中。 听到身後细碎的脚步声,罗紫卿回头,见安笙已经撑著那把湘竹伞来到了自己身边。 "他走了。 "罗紫卿道。 安笙没有回答,只看著李任青离去的方向。 落雪如飞,纷纷扬扬而下似柳絮,似花落,清清冷冷,在青石板路上融化了,然後又是一层薄雪静静的覆盖了上来,逐渐积起。 雪满长安路。 《凤阙长安》篇 ──完──  长安如梦之三 落日凌烟 第001章 翠涛居的生意是做的越来越大了。 长安城里都知道翠涛居朱颜身後两大靠山,一个是大破吐蕃的名将哥舒翰,另一个就是最得圣恩的虢国夫人。 无论哪一个,都是正如日中天,开罪不得的人物,又有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没有了那些勒索找事吃白食的,生意更加红火了起来。 酒肆占地也越来越大,後院却依旧幽静祥和,安笙等人都住在那里,还有哥舒碧。 哥舒翰虽然在京城里置了宅邸,不过都是哥舒碧大哥住,他嫌气闷,还是习惯留宿翠涛居和好友们在一起。 一转眼,安笙在长安已经呆了五年了。 也在虢国夫人手里作了五年。 虢国夫人得到了一块稀世的玉石,便要安笙再雕成一顶九龙白玉冠,和兴庆宫中所藏那顶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好的九龙白玉冠! 知道虢国夫人的打算,哥舒碧罗紫卿等人都觉得不安。 九龙白玉冠被人称作大唐国宝,可虢国夫人居然要安笙再雕一顶出来?就算是皇恩正眷恃宠而骄,也未免太过...... 可安笙并没有考虑到这些。 开玉石都是估的,他虽然早知那块玉石不是寻常货色,可开了才知是一块稀世的宝玉,比那顶旧九龙冠的玉质还要好! 他欣喜之下,哪里想得到虢国夫人为何要他再雕一顶九龙冠? 就如师父说的那样,用一只手造出稀世之珍来,使得这个世界增添光彩。 他们做的,就是这样的傻事。 无论是普普通通的小饰物也好,还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也罢,得著的人快乐在心里,对他们这些府作匠人来说,这就是好事。 而像九龙冠那样的稀世之宝,一生之中,机会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胡言忍不住,见了好玉石,便心痒难熬,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如今又怎麽怨得安笙不顾劝阻,依了虢国夫人之言,要雕琢出第二顶九龙白玉冠来! 冥冥之中,自有本分。 他把五年的光阴都花费在了这块玉石上,独自一人细细的车磨,几乎是耗尽了全部的心血。 安笙本就削瘦,如今一门心思都扑在了这上面,日夜琢磨,越做越细,他自己浑然不觉,可在旁人眼中,那身子骨就渐渐的瘦了下去。 罗紫卿大感心疼,可偏生又劝不得,每次一提,安笙就立刻翻脸,如是几次,罗紫卿哪里还敢多说?只好眼睁睁看著他慢慢的作下去,一天一天的损耗著自己的气血。 安笙又何尝不知道紫卿是为了自己好?只是别的事都可以听他的,唯独这件不行。 尤其是新九龙冠成功在即,他更不能放弃了。 这日哥舒碧行商归来,安笙也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早早的从作坊里出来。 好友再见,自是一番热闹。 五年的时光,哥舒碧越发的风流俊逸,那嘴角带笑的不羁模样,走在大街上也不知让多少女孩子倾心。 几人正在说话,李镏砺跛估淼墓矗缡姹塘ι锨敖庸稚? 李惩葱募彩椎谋砬椋担白锕锕 ? 朱颜笑了起来,"王爷何时这麽谦逊了?石头替您接个缰绳,不也分内之事麽?" 她说到"分内之事"四字时,又故意瞄了哥舒碧一眼。 哥舒碧哼著小曲儿别过脸去。 李蚶疵皇谗峒茏樱趾痛涮尉拥热私缓茫煅彰飨允窃谖λ透缡姹讨涞姆缌髟鲜拢菜亢敛灰晕瑁氐溃拔宜的歉銮虺 !? "球场有什麽罪过?"朱颜讶异的问。 "虢国夫人造了新宅邸,房屋还没建好,先造了球场。 "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呀。 "安笙闻言开口道,"已经花了两百万贯,花钱像淌水一样。 " "那你可知她那马球场是怎麽造的?" "这个我不知。 "安笙笑著摇摇头,"近来甚少去夫人府里。 " "罪过罪过。 "李质且∫⊥罚鞠⒘缴溃熬蚩说兀劝涯嘤孟干缸由腹枷傅南衩娣垡谎儆冒臼炝说穆橛驼罢暗瓜氯ィ涯喟枋盗耍畹镁得嬉谎剑碜呱先ゲ挪谎锍荆共皇亲锕俊? "这倒新鲜。 "朱颜接口,"还从没听说过,这般造球场,动静不小啊。 " "那可不是?"哥舒碧栓好了马,回过头来说,"听说这主意就是杨国忠出的,看不出来他还有作大匠的才能。 " "罪过罪过~~"李套砸⊥诽酒八庖辉欤蛉饲毓蛉擞忠时龋嬲胬兔裆瞬啤!? 哥舒碧闻言斜他一眼,"别光说杨家,你那汝阳王府也未必就比他们的宅子朴素到哪里去。 " "咳咳咳......我那乃圣上所赐,怎能相提并论?"听见哥舒碧揭他老底,李称は蚶春瘢晨诨亓艘痪洌土巢缓炱淮趾呛堑呐艿街煅丈肀咭坪取? "玉壶春开窖没有?我可想了好久了。 " "哪有这麽快?还要等一个月呢。 " "哎呀呀~~可要等煞本王了~~" 此人好酒成狂早已是满长安人人皆知的事情,安笙更是见怪不怪,当下任由他纠缠朱颜,问哥舒碧,"这次打算留多久?" "应该要呆很长时间。 "哥舒碧回答,"有点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 " "嗯......"安笙点点头。 哥舒碧虽然是哥舒翰之子,但是向来不关心政事,专心经商,不过,在那"商人"的身份之下,又是什麽样的面孔,谁也不知。 见安笙转过脸去,哥舒碧皱起了眉,"安笙,我怎麽觉得你比上次看到又瘦了?" "有吗?"安笙回头疑惑的看向他。 "而且连脸色都比原来更加苍白了。 "哥舒碧关心的问道。 安笙有著唐人波斯人两种血统,肤色原本就比寻常人显得白皙一些,可也不像现在这样,明显苍白,脸颊上血色浅的几乎都看不见了,只有那双唇还有点淡淡的嫣红。 听见哥舒碧这样说,安笙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笑道,"也许是最近雕琢九龙冠太过了吧,等完工了休息两天就好。 "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却让哥舒碧心里更加的不安起来。 虢国夫人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而且又要安笙把原本要花十年才能雕成的九龙冠,在五年之内就必须完工。 安笙偏偏心眼实,做工仔细,一天到晚都呆在作坊里,竟是不得闲,人也眼看著就瘦了下来。 而最让哥舒碧忐忑的,还是那顶即将完工的新九龙冠。 旧冠已是国宝,那新冠一出,该如何了结? 第002章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 察觉到光线晕暗,安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午饭过後,朱颜自去作生意,哥舒碧和李砭梦醇沧匝傲舜Π簿驳胤饺会嶂两癫辉鱿郑阌只氐叫∽鞣荒诩绦瓿删帕凇? 作坊就紧挨著翠涛居,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一座院子,里面却都是虢国夫人的人。 虢国夫人本来不放心这样贵重的东西离开自己的眼前,可安笙不想在府里做事,她也只好依他,在翠涛居隔壁弄了这个小作坊,里面看守严密,对外只说是住家,口风甚严,除了虢国夫人和罗紫卿等几个人,没人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屋子里,竟有一样价值连城的宝物正等著出世。 又因著他的要求,哥舒碧朱颜和罗紫卿也能进入这里而不会受到阻拦。 安笙做工素来不喜欢人打扰,那些看守的人都很识相的离得远远的,唯恐惊动了他。 四周鸦雀无声。 作玉器需要敞亮的地方,尤其是这种精细的玉器。 虽然掌了灯照得犹如白昼一般,可毕竟比不上白天天色明媚,安笙只凝神多打磨了那麽一会儿,就已经觉得眼睛酸涨,连忙伸手揉揉。 看来今天是不能再做了。 安笙叹口气,把一块柔软的丝绸小心翼翼的轻轻盖上那尚未完工的新九龙冠。 脑海中却又想起今天上午哥舒碧那番话来。 "安笙,我怎麽觉得你比上次看到又瘦了?" "而且连脸色都比原来更加苍白了。 " 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这五年几乎是不间断的耗磨著自己的气血,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就是那一句"冥冥之中,自有本分"! 只要完成了这顶新九龙冠,他心愿已了,就可以向虢国夫人讨个假期,好好休息一番,还可以回去碎叶城探望师叔师叔。 如今新冠还剩下最後的打磨抛光,不日就可完工了。 说起来,自己最近一门心思都扑在九龙冠上,对紫卿很是冷淡,等到新九龙冠完工,还得好好和他在一起,补偿才是...... 想著想著,也许是实在困乏了,安笙竟伏在桌上打起了瞌睡。 朦胧中,似乎有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过来,将自己抱起往外走去。 直到背触到柔软的床缛,他才睁开稀松的睡眼,看向对方。 "紫卿?......" "我以为你睡著了。 "罗紫卿笑道。 "没有,只是打了个盹儿......"安笙迷迷糊糊的回答,任由罗紫卿暖暖的手温柔的抚过自己的脸颊,然後覆在额头上。 "安笙......"罗紫卿坐在床边看著身旁的人。 原本湛蓝明亮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眼窝下淡淡的阴影,脸色疲惫而憔悴,似睡非睡的模样,只看得罗紫卿心疼不已。 "安笙,要是觉得累,就跟虢国夫人说一声,好生歇息几天再继续,好麽?"他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意料之中的,安笙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九龙冠就快完工,正是一气呵成的时候,我不想打断。 " 他说完翻了个身,终究敌不过倦意,迷离了双眸睡去。 大约过了一刻锺,耳边又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在床头停下,脸上旋即传来温热的感觉。 湿湿的,热度却正好,很舒服。 安笙睁眼看去。 原来罗紫卿打了一盆热水上来,正把巾帕浸湿了,细细的给他擦拭著脸。 "好歹洗把脸再睡,会舒服点。 "罗紫卿见安笙醒过来,顺势把他扶起倚在自己怀里,手里半点不停,轻柔的擦拭过脸,再到脖子。 安笙本就有点困乏,如今正好乐得享受情人的伺候,闭著眼任他解开自己的衣物,拧干的巾帕缓缓往下,湿热的感觉沿著抚过,舒舒服服,倒是颇为受用。 他就忍不住往紫卿怀里缩了缩,那模样看起来就像只小猫似的。 罗紫卿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声在他耳边笑道,"可真是只波斯猫了。 " 这本是两人平时房中调笑取乐的话,安笙也轻声笑了,却不言语,果真像猫一样温顺的让罗紫卿把他的手握住,然後慢慢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温柔拭过。 安笙的手指本修长秀美,十分好看,可如今在指节处已经有了薄薄的茧子,指甲修剪的短短的,指腹上浅浅的几道划痕,像是在车磨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新伤旧痕,甚是不少。 罗紫卿都一一的细细擦拭干净,正想离开,安笙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今天就留下来好不好?" 话未说完,安笙已经主动的搂抱了上来。 罗紫卿轻叹一声,"安笙,别撩我,你受不住的......" 他顾忌著安笙近来形神消瘦,经不得折腾,熬了月余不曾碰过,本就忍得辛苦,这次也是打算和以往一样,守著入睡就好,哪知对方竟然主动靠了上来,心里顿时小鹿乱撞一般,连呼吸都粗重了。 "没事,我哪有那麽娇弱?"安笙也想著自己最近都把心思扑在了九龙冠上,甚是冷落了他,倒存了个补过的念头,著意撩拨,一番眉凝绸缪的风情,让罗紫卿哪里还忍耐得住?当下再不犹豫,一个翻身就将他压在了身下。 安笙轻笑著缠住他,眼波流转,眉眼都布上了薄薄一层红晕,看得罗紫卿更是情动,将身下的人搂得更紧,喘息著探手到他两腿之间。 安笙低呼一声,那双修长的腿儿却夹得更紧了。 两人交缠在一起颠凰倒凤,喘息呻吟之声不绝於耳。 罗紫卿逗弄得安笙舒爽了,自己也在他体内泄了一次,虽然还方兴未艾,可是看见安笙晕晕欲睡有些撑不住的样子,也不忍再继续云雨交欢,相互搂著沈沈睡去。 第003章 七天之后,新九龙白玉冠完工。 安笙亲自捧了送到虢国夫人府。 把九龙冠从锦盒中取了出来放在案上,满屋中,顿时就像只有这一件东西似的,光华灿烂,叫人连眼睛都挪不开,死盯着瞧。 虢国夫人也不例外。 她满脸都是欣喜之色,衬得那张本就漂亮的面孔越加容光焕发,围着新九龙冠来回细细打量了两圈,又凑近去,似乎想用手指摸摸,刚刚碰到又缩回手来,回头问安笙,"这新的九龙冠,可是和那顶兴庆宫中的一模一样?" 安笙回道,"应该是一样的。 " 九龙冠的样子已经在他心里铭刻下来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描出图样来。 不过若是把新旧两顶九龙冠放在一起细细比较的话,应该还是有细微的差别的...... 至少安笙知道,新的九龙冠,那龙更加的昂扬飞腾,水纹更加的碧澈剔透。 见虢国夫人爱不释手的模样,安笙也觉得心里忽然像是放下一块大石一般,轻松不少,可又觉得欢喜。 其实对他们这些匠人来说,看见自己的作品被人喜爱赞扬,才是最好的夸奖和安慰。 "好!很好!" 虢国夫人得了新九龙冠,高兴的连眼角都带着笑意,亲自放进锦盒内,吩咐贴身侍儿收进卧室去,又笑颜如花的对安笙道,"大师这几年辛苦了,要什么奖赏尽管开口!本夫人绝对不会亏待大师的。 " 安笙作了个揖,回答,"多谢夫人厚爱,安笙想向夫人讨几日空闲。 " "空闲?"虢国夫人闻言皱起她那双娇好的娥眉。 "安笙离家已旧,甚是想念亲人,想回去看看,也好尽个孝道。 " "这样啊......"虢国夫人眼珠转了转,旋即又是满脸堆笑客气的模样,"大师说的也有道理,不知大师定了什么时候离京?又什么时候回来呢?" "四月底出发,不过是回家探亲,不多时就可回来。 " 虢国夫人听了倒也没再多说什么,那张脸笑得是越发的灿烂了,更赐了安笙一千匹绢和五万钱,嘴里客客气气的。 安笙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又是四月,梨花似雪的时候。 法会寺每年一到这个时候都会一扫平时香火冷清的模样,不少香客并非为着求神拜佛,单纯赏花而来。 那一片洁白似积雪,花开如云霞,再加上掩映间青灯古佛庙宇飞檐,在暮春暖暖的阳光里,越发显得方外之地不染人世凡尘。 这日哥舒碧等人兴起要去法会寺赏花,也顺便探望薛钰。 在寺中用过午膳,安笙就和罗紫卿一起,来到藏法楼下那一片梨树林。 正是梨花白雪香,退余寒,一阵风吹过,洁白的花瓣如轻烟一般散入楼台中。 安笙仰头看着,笑道,"碎叶城也有人种梨树,不过可没法会寺的这么多,也没这么好看。 " 罗紫卿平时听安笙说过他在碎叶城的时光,还有疼爱他的师父师叔,正想说话,安笙已经回过头来。 "月底我就离京,长安到碎叶城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不少日子。 " 紫卿虽然早就知道安笙的决定,可如今听他说要分开那么长的时间,终究舍不得,心里也闷闷的,脸上自然流露出黯然的神色来。 安笙见状抱歉的笑了笑,"离乡太久终会想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想念师父师叔。 "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罗紫卿,一双蓝色的眼睛就像碧空一样清澈。 而开遍四周的梨花嫣然如雪,淡淡的清香随风而至。 此情此境,罗紫卿也不禁有些醺醺然,不知是醉在梨花暗暗的清香中,还是那双湛蓝的眸子里面。 两人四目相对。 安笙眼望着他,罗紫卿情不自禁,不知不觉就开口道,"我陪你回去。 " 安笙闻言明显一愣,罗紫卿这才发现竟把自己长久以来的心事说了出来,当下也再不隐瞒,继续道,"过几天我就辞官挂印,陪你回去碎叶城。 " "为什么?"安笙不解的问,"你这官不是做的好好的吗?为什么忽然想辞官?" "我这官,做来也没意思。 说是官,其实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罗紫卿叹息一声。 他想到了五年前屈死的好友陈进,自己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御史台抓走却无能为力,更连替他收尸都做不到。 又想到自己心爱的人,一入虢国夫人手里就是五年,自己明知虢国夫人贪得无厌,有心想救他出来却扳不过杨家遮天的势力,只能无可奈何的看着他一天天削瘦下去,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身边守护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劝说他保重身体。 如今新九龙冠已成,虢国夫人得了宝物应该暂时不会再打安笙的主意,也允了安笙回去探亲,他也正好趁此机会辞了这让他早已心灰意冷的"官",和心上人一起远走,倒也不错。 等到了碎叶城,再劝说安笙留下别再回来长安,反正碎叶城地处西疆边陲,天高皇帝远,虢国夫人的势力再大,也伸不到那里去。 离开了这个群狼环饲的地方,也许,就真的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了吧? 安笙知道紫卿的心意,心里也甚为感动,只劝说了一句"你可真的下定决心了?",就没再多言。 第004章 两人又沿著长廊慢慢走来,刚到後厢房,迎面看见哥舒碧正与一位陌生人说话。 那人五、六十多岁年纪,相貌威武,虽然一身便服,可浑身上下那股长期沈浸军营而成的精干剽悍之气,让素来不羁的哥舒碧也收敛了平时嘻笑的表情,一脸正色,低声恭敬的说著什麽。 安笙甚少见到哥舒碧这般正经的模样,不由好奇,可罗紫卿已经认出那人是谁,顿时心里一震。 他竟不知,哥舒碧居然和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也有来往!而且看两人神色,似乎关系非浅。 陈玄礼在军中多年,威望甚高。 自玄宗还是临淄王的时候就随他左右。 那时韦後和安乐公主联手毒死了皇帝,想要效仿武後自立为帝,危急之时,临淄王李隆基宫门兵变,除了韦氏一族,稳了李唐江山,陈玄礼就是那夜兵变的功臣之一,又因人品正直,忠心不二,向来被玄宗皇帝器重并亲信,官至龙武大将军,掌管宫中禁军。 只是哥舒碧向来心不在庙堂,性子不羁狂放,游侠习气甚重,又怎麽会忽然之间和陈玄礼将军如此熟稔? 罗紫卿心中疑惑,可那两人已经看见了他们,齐齐转过头来。 眼见躲不过,罗紫卿只好上前几步,对陈玄礼行了一礼。 "陈将军。 " 陈玄礼并没有马上认出罗紫卿来。 罗紫卿不过是太常寺少卿,他虽然觉得面善可也著实想不起对方到底是谁,直到哥舒碧小声提醒,他才客套的点点头算是还礼,然後告辞离开。 看著陈将军昂首阔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安笙忍不住问道,"陈将军?那是谁?" "就是昔日除韦後乱党有功的陈玄礼将军。 "哥舒碧回答。 安笙并非孤陋寡闻,以前也在师父师叔口中听说过那场震惊天下的兵变,可想不到那人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陈玄礼,不禁愕然。 "想不到你竟和陈将军也有往来。 "罗紫卿开口。 哥舒碧闻言不露痕迹的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的笑道,"我家人在朝里为官,父亲更在军中供职,陈将军也是行伍出身,还是有点交情的。 " "......"罗紫卿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 那样熟稔的谈话模样,岂止只是"有点交情"而已?不过既然哥舒碧不想说,他也不便再问。 这麽多年在官场磨砺下来,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该知道的,千万别刨根究底! 当下不再多言,倒是哥舒碧又笑呵呵的岔开话题去。 "安笙月底就离京,紫卿你可舍得?"他打趣道。 "我和他一起去。 "罗紫卿笑笑回答,倒让哥舒碧愣了一愣。 "一起?" "我决定辞官。 "他云淡风清一般说来。 哥舒碧睁大了双眼看了他良久。 想是没料到罗紫卿居然打算辞官不作,一时之间吃惊不小,待看到他凝视安笙的温柔眼神,哥舒碧才明白过来,当下笑著开口,"恭喜恭喜!" 见罗紫卿不解的看著他,哥舒碧解释道,"这些个名利,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为了荣华富贵,真真是可以连爹娘老子祖宗八代都不要,趋炎附势者有之,利欲熏心者有之,就像恶狼见了血肉一样,如今紫卿兄拿得起放得下,远离了这追名逐利的圈子,怎麽不值得恭喜?" 罗紫卿听见他这般说反而笑了起来,"哥舒兄太抬举我了。 " "这可不是抬举!你什麽时候听见我哥舒碧夸奖人的?"哥舒碧大大咧咧的一掌拍在对方肩上,笑道,"我是真心佩服你能舍弃这些名利的东西。 " 他大笑著,和紫卿安笙两人往院外慢慢走去。 沿途说话声传来,爽朗又开心。 "说定了,让我做东,在你和安笙离京之前定要好好喝上一回,不醉不归。 " "哥舒兄何必破费?" "什麽破费?难道我连请你们吃顿饭也请不起?" "知道石头你有钱!所以这顿饭可得是山珍海味才行。 " "哇~~安笙你想吃穷我吗?" "好说好说!" ............ 第005章 既然已经萌生了离去的念头,罗紫卿本想早点辞官,也好和安笙在一起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可这月正好是太常寺按例清点藏品的日子,上上下下都忙了好几日了,他虽然有心辞官,但觉得在这个时候提出也确实不太好,一来二去就拖了下来,等到忙完这阵再说。 只要来得及和安笙一起离开就成。 这日清点到天府院,那里放的都是各色瑞应及进贡之物,更有不少价值连城的宝物,说是一处藏宝阁并不为过,九龙白玉冠也放在其内。 "玉蝉出牙白玉环。 " "翡翠双龙首璜。 " "王羲之《丧乱贴》。 " "王羲之《快雪时晴帖》。 " ...... 随著持事太监一样一样报名,小太监们就小心的将对应的宝物自盒中取出,放在殿中铺了厚厚一块绒毡的案上,让罗紫卿过目之後,再小心翼翼的放回远处。 这里所藏宝物甚多,两个时辰之後,罗紫卿不禁觉得眼花缭乱,伸指揉了揉太阳穴。 "罗大人,不如我们休息一下再继续?" 一旁的持事太监见状问道。 罗紫卿笑著摇摇头,"职责所在。 " 持事太监也就不再言语。 罗紫卿转过头去继续,自然没有看见持事太监眼中那一抹诡异又慌张的神色。 点到了九龙白玉冠,罗紫卿抬眼多看了一会儿。 依旧还是那样璀璨夺目,在它熠熠的光芒下,别的宝物似乎都被掩盖住了光彩,风华尽湮。 大唐国宝,当之无愧! 罗紫卿看著,嘴角不知不觉露出一丝微笑来。 只待这两日一过,他就可以离开长安,和安笙一起去碎叶城了。 他想得略微有点出神,不提防身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所有的人都顿时沈默了下来,谁也不敢吭声,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牢牢的盯著地上。 那两个负责拿取九龙冠的小太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倒在地上不停发抖,牙齿打著颤,魂不附体。 听见那声清脆的撞击声,让罗紫卿一颗心狂跳,犹如寒天兜头一盆冰水淋下,浑身凉了半截,慢慢的,僵硬的转过头来。 地面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一堆晶莹雪白的碎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有一片一片好像碎雪一般的残片,被深青色的地板一衬,仿佛积雪一般。 罗紫卿死死盯著,脑中空白一片,一刹那间,似乎连魂魄都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这个躯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眼前只有那一堆晶莹的玉石碎片,天昏地转。 九龙冠...... 竟然摔碎了九龙白玉冠? 竟然在他眼前...... 摔碎了这顶大唐国宝九龙白玉冠? 第006章 九龙冠玉碎,罗紫卿难辞其咎。 那两个小太监自知闯了弥天大祸,当天晚上就在狱中自尽身亡。 而当时在场的一干人等,都被抓进了大理寺狱中,听候审问。 只不过是刹那之间,祸从天降。 铁窗外,明月一如昨日,安静的挂在夜空之中,铁栅栏上一层银色的光芒,投进来的月光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照出长长的影子。 大理寺狱中,安静的针落可闻,安静的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轻微,却急促。 紧张,又无措。 罗紫卿此刻真的是一片茫然。 他不明白九龙冠为什么会忽然之间被摔碎,那两名小太监在天府院做事多年,向来手脚稳妥...... 而且...... 又正是在安笙那顶新九龙冠完成的时候...... 罗紫卿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的感觉。 远处传来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带起空旷的回响,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最后在罗紫卿牢房前停下。 罗紫卿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雪白的身影。 李任靑正隔着铁栏看着他。 明明是那么俊美的容貌,偏生在眉眼间又带了一股凛冽的冰冷杀气,双目漆黑如墨,目光像针一般,仿佛能看到人心最深处去。 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隔着铁栏,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罗紫卿怎么不知李任靑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如今自己落入他手中,前途未卜吉凶难定,虽然他自问没有做过亏心事,自然也不必怕这个臭名昭著的酷吏,但是面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有点心神不定。 李任靑却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十分好看,原本绸缪在眉宇间的杀气顿时消逝无踪。 "想不到会是你。 " 罗紫卿不知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当下也就没有回答,只看着对方。 说也奇怪,明明眼前这人杀人无数双手染满了不知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可偏生爱穿一身白衣,除了朝堂之上,平时见到,都是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衫,华贵而精致,素净的一点都不张扬。 倒是真应了"白无常"三字。 拘魂勾魄,生生死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见罗紫卿看着自己也不说话,李任靑脸上淡淡的,也不像生气的模样,开口道,"你总该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自然知道。 "罗紫卿点点头。 "那你可知持事太监已经死了?"李任靑仿佛随口提到似的。 罗紫卿猛地抬起头来,"他死了?" "被狱卒发现的时候,已经悬梁自尽,死去多时。 " 听了李任靑的话,罗紫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当时在场的人都先后毙命,那九龙冠被摔碎一事,绝对不是"失手"这么简单......难道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别人早就设好的圈套? 李任靑见罗紫卿脸色惊疑不定,又轻轻的笑了起来,"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 说完就转身要走,罗紫卿连忙抢前一步,抓住铁栏问道,"你想怎么处置我?" 李任靑的脚步应声停了下来。 "还是......打算杀了我?罗织罪名?" 李任靑又慢慢转过头来,眸子里精光一闪,旋即敛住,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反问,靠近罗紫卿,双眼盯着他,缓缓开口,"你和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要了你的性命,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李任靑目光冰冷凛冽,若是旁人早就恐惧的不敢再看,可罗紫卿毫无畏惧,直勾勾的看着他双眼,半晌,才略带疑惑的皱起一边眉,问道,"那就是想放了我?" 李任靑没有立刻回答,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愫,有点自嘲,有点不舍,还有点思恋,可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回答。 "自当按律处置。 "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罗紫卿看着他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牢房阴暗的门口处,才慢慢的走到墙壁气窗下,仰头看着窗外那轮明月。 良久,才轻轻的,缓缓的叹了口气。 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想不到......你对安笙......居然用情如此之深...... 如此之深啊...... 隔日就是提审罗紫卿的日子。 此案重大,不但罗紫卿在押期间禁止任何人探监,今日过堂,大理寺几乎是人员尽出。 殿内黑压压的都是人,两旁肃立着大理寺各级官员,正中落座的是大理寺卿李任靑,身后少卿、寺丞诸官,皆森然而立。 更有众多持械环伺的寺卒和侍卫,以及负责掌管重狱守卫的驻兵,分列在廊檐下,殿外按制守着禁军。 罗紫卿跪在堂下,脸色略微有点憔悴,面容还算整洁,看样子并未在狱中受到刁难或者折磨。 李任靑开口问案,"堂下何人?" "罗紫卿,曾任太常寺少卿一职。 " "你可认得此物?" 李任靑示意寺丞拿出已经变成碎片的九龙冠,问道。 罗紫卿抬眼看了看,回答,"认得。 " "何物?" "九龙白玉冠,本是太常寺天府院所藏。 " "从何而来?" "天宝六年,波斯玉人胡言、安笙献九龙白玉冠于长庆殿,旋即藏入太常寺天府院中。 " 两人一问一答,皆按审讯步骤而来,刚审了不到一刻钟,忽然有大队禁军冲了进来,顿时唬了大理寺众人一跳。 李任靑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见两人各持朱幡开道而入,后面都是宫中内侍宫女,排列进来,最后是一辆华贵的七宝龙辇,满缀明黄色的金线和流苏。 竟是唐玄宗亲自来了。 李任靑大惊,连忙下堂接驾。 大理寺上上下下都俯下行礼。 玄宗走上大理寺正堂大殿,高力士早示意小太监们设好了桌椅几案,玄宗坐下,开口道,"你们都起来吧。 " 众人这才起身。 李任靑心里犯疑。 玄宗皇帝向来不关心大理寺刑狱之事,更遑论亲自听审,可今日却破天荒的来到大殿之上,细细过问九龙冠一案,可见重视,自要按律细审,出不得半点纰漏才行。 他主意打定,听见玄宗又道,"你且审来,朕听听便是。 " 当下点头,却不敢正坐,略微朝着玄宗的方向斜坐在正堂官椅之上,以示恭敬,然后继续审案。 可眼角一直注意着玄宗的脸色表情。 一场审下来,竞异常劳累。 此番审,种种证据都指向罗紫卿,他是百口莫辩,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只知有人陷害自己,可又苦无真凭实据,更别说找到那背后陷害之人,生生的被扣上个"私毁国宝"的罪名。 而这次李任靑也没有使出素日陷害大臣的那些妖蛾子手段,倒是实事求是,件件问来。 玄宗就在面前,他不敢也没那个胆子,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使怪。 说来也讽刺,这竟是他自任大理寺卿以来,审得最公正的一件案子了。 只是心知罗紫卿有冤屈,奈何证据都不利于对方,又无证人证实其清白,一来二去,倒把个罪名落实的稳稳当当。 听见已审完,玄宗起身,李任靑连忙也随着起来,恭敬的送出。 罗紫卿俯在地上,玄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住了脚步,他连忙往后退了一下,道,"罪臣无能,毁了国宝,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重罚。 " 玄宗闻言看向他,"你抬起头来。 " 罗紫卿依言而行。 他知道自己罪责难逃,脸色苍白,可眼神中却又毫无畏惧之色,磊落光明,并没有丝毫作奸犯科之人的心虚神态。 玄宗凝神看了看,便继续往殿外走去,刚走到殿门,又调头看向李任靑。 "李卿家。 " 听见玄宗叫自己,李任靑连忙垂手低头上前,"臣在。 " 玄宗却招招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走,当下,玄宗、李任靑在前,高力士紧随,五步之外,才是随侍的太监宫女和禁军。 李任靑不知玄宗为何忽然叫自己,看样子是有话要说,可玄宗没有开口,他哪里敢多问? 走了莫约十来步,玄宗忽然道,"孟子曾经说过,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 "是的。 "听见玄宗忽然说起孟子,李任靑心里嘀咕可不敢表露出来,恭恭敬敬的应是。 "九龙冠自然称得上是宝珠玉,可又志不在宝珠玉。 藏入深宫也不过是放个千年万年,说是国宝,也是天地山川灵气所聚,本就是属于这苍茫天地的......" 玄宗皇帝感慨般说来,李任靑越发心里没底,只能顺从的点头。 可玄宗忽然话锋一转,又问道,"按律,罗紫卿该判何罪?" "杖刑,流放千里,永不录用。 " "嗯......"玄宗听了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 他说完回过头,这次竟是细细的打量起李任靑来。 也不言语,一双略显老态但是依旧精明的眼睛在李任靑脸上停留了许久,才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呢喃道,"真是年轻......很年轻啊......" 末了脸上竟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李任靑正不知该如何搭话,身后高力士已经抢过身来,对玄宗道,"陛下,该回宫了。 " 玄宗又看了李任靑一眼,才登辇离去。 看着禁军护卫下,一行人逐渐消失在远方,李任靑才忽然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之间松了一口气。 第007章 知道了判决结果,罗紫卿反而定下了心神。 此案虽然蹊跷,但玄宗无意深究,李任靑也有意放过他,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没料到一句"按律处置",就是转机,竟捡回一条命来。 虽然罗紫卿心里十分清楚,李任靑只是看在安笙的份上,才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加上玄宗开口,他自然做了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日当堂就下了判决,杖刑一百,削职为民,贬往岭南,再不准踏入长安。 三日后行刑。 前途已定,罗紫卿本就萌生了退意,打算辞官而去,如今被判了个削职流放,他早已心不在朝堂,倒不觉得如何难以割舍,唯一在乎的,就是要让安笙多等一段日子了。 这天他正和往常一样在狱中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大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本王是谁?" 李琎中气十足的声音沿着空旷的长廊直直传入耳中,顿时扰乱了十里心湖宁静,罗紫卿不由得睁开眼来,甚感讶异。 李琎一反往日平易近人的模样,端起了汝阳王的架子。 大概是看守牢狱的禁军狱卒们不肯放他进来,几下里让这素来不问朝政的王爷也恼了性子,只听见啪的一声,耳光响亮。 他毕竟是皇室子弟,在小辈的皇子中向来被玄宗喜爱,大理寺的禁军狱卒们平时在犯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可也没那个胆子敢在汝阳王面前放肆,只是这大理寺的牢狱不比别处,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探监的。 便就在牢门处僵持了起来。 李琎给了禁军小队长一记耳光,那人脸上红红的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唯唯诺诺的缩着肩膀,甚是为难,"王爷就别再为难小的,若是出了岔子,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 "呸!听你这话,难道怀疑本王要对犯人不利不成?"李琎闻言更恼。 "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给本王滚开!别挡着。 " "这个......" 那人见汝阳王似乎一副恼怒的模样,心里也有几分畏惧,想让开,可转念想到大理寺卿李任靑更是个面黑心黑手段又毒辣的主儿,若当真出了什么说不清楚的事情,他汝阳王倒是没事,自己却岂不是白白的担个罪名?落到那白无常活阎罗手里,当真是快快死了才好。 两下权衡,宁愿得罪汝阳王爷,也不要开罪李任靑。 于是不管李琎怎么恼怒,他都咬紧了牙不肯放行,来来去去就是那句"王爷切莫为难小人。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只把个李琎怄得哭笑不得。 正在僵持不下,寺丞忽然小步跑来,先见过汝阳王爷,再开口道,"不知王爷驾到,是要见何人?王爷身份尊贵,何必亲自来这腌臜的地方,只消您一句话,下官定把王爷想见的人一个不落的送到王爷眼前。 " 他这番话说得乖巧又滴水不漏,李琎哪里不知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眼角往远处楼阁上一扫,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心里顿时了然。 "本王今天若就要进去,又怎么样?" 寺丞闻言一揖到底,"牢中关押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事关朝廷法度,哪能轻忽?若王爷执意要去,请让下官陪同。 " "......" 李琎顿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他听说罗紫卿入狱被判,大理寺探监不易,才主动提议以他的名义,带安笙和哥舒碧前来见罗紫卿一面。 毕竟罗紫卿一案委实蹊跷,都知定有内情。 可那日出事之后,罗紫卿就被关押在大理寺,根本见不到面,更遑论问个究竟。 安笙心挂罗紫卿身家性命。 哥舒碧却担心九龙冠玉碎之后的蹊跷。 这面,无论如何也是要见一次的。 只不过那天玄宗皇帝破例前去听审,说起来也有他李琎有意无意在玄宗耳朵边念叨的功劳。 后来传来判决消息,杖刑流放,据说是皇帝点头同意了的,翠涛居等人才算是落下了心里大石。 如今李琎听见寺丞这样说,也不禁皱眉,回头看了看打扮成侍从模样的哥舒碧和安笙,心里思量了一下,才道,"也罢,不过你给本王站两丈之外去,本王最讨厌有人寸步不离!" 寺丞这才示意看守牢狱的人打开狱门,众人进去。 狱中阴暗潮湿,一股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寺丞果真依照李琎所言,站在两丈之外。 罗紫卿一见是安笙等人,连忙来到铁栏前。 "真的是你们?" 李琎回头看了看两丈之外沉默不语的寺丞,开口道,"那人阴魂不散,好生讨厌!安笙、石头,你们有话快点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 罗紫卿隔着铁栏握住安笙的手,英俊的脸上满是愧疚之色。 "对不起,安笙,那九龙冠--" 他抱歉的笑了笑,"毕竟是你十年的心血,却被我......" 安笙摇摇头,"碎了就碎了吧,没事就好!和你相比,那算得什么呢?若真要,多少顶都做得出来。 " 他一双湛蓝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看着对方,罗紫卿只觉得心里一暖,多日来萦绕心间的阴翳顿时一扫而空。 一旁哥舒碧却插嘴道,"紫卿,明日就是行刑之期,你可千万小心。 " 他皱眉,"这事出的蹊跷,在离京之前,还是小心为妙,至于那些押解你的役夫官差,我早已打点好了,路上不会出什么岔子。 " 罗紫卿闻言也不禁一愕,立刻明白过来,"你已经心里有数了?" "没有证据,只是推断而已。 " 这天下,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国宝九龙冠下手?又有谁,能有那本事把手也伸到大理寺来? 当时在场的人已经先后毙命,只剩罗紫卿一人,若依那人性子,怎么会留下一个活口?不到岭南,紫卿安危就未定。 他们口中说的另有其人,但听在安笙耳中,就觉得句句都指李任靑,不由得双眉皱了起来。 他若真伤了紫卿,那自己又该怎么做? 罗紫卿见他这表情顿时明白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柔声安慰道,"安笙,你放心吧,圣上在那人面前开了金口,谅他再有李相撑腰,也不敢违逆圣旨的。 " 安笙却依旧还是一脸担忧之色,哥舒碧李琎也连忙打圆场,都道圣上金口玉言,李任靑定然不敢乱来。 "况且,我和他往日无怨无仇,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少卿,更别说会碍了李相的眼,他有什么理由非得致我于死地?" 安笙细想也对。 这几年来,他和李任靑再没有任何关系,连面也不曾见过,相互之间断得干干净净。 李任靑权势如日中天,出入皆是前呼后拥,仪仗开道,他不过一个小小玉工,哪里还见得到那正春风得意青云直上之人? 他自认是把那人的一切回忆都深埋在了心里,只全心全意的对罗紫卿一人好,更身在虢国夫人庇护下,不想再见到那人,那人也就没有再来扰他。 几年过去,就算是再有什么牵绊,也应该随着日子的逝去而流于无形了。 若说还有什么能值得让人惦记的,大概也就自己这副皮囊了......只是那人位高权重,投怀送抱者自是不少,又怎么还会稀罕一个幼时的床伴? 他正想得出神,没提防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触到自己脸颊,才回过神来。 罗紫卿伸手轻抚他脸颊,脸上是那熟悉的温和笑容,"而且那人自己也开口说过,要我性命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 他不是那种会做无用之事的人,这点,我还是相信的......" 也更相信,他对你的一颗心...... 从来不曾变过...... 只是后面的话罗紫卿并未说得出口。 眼睛看着安笙,半晌才不易察觉的悄悄叹息一声。 却不知叹的,到底是谁? 三人在寺丞的监视下,也不能再多说。 出了大牢正要上马车里去,哥舒碧却忽然开口道,"就拜托你先送安笙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办。 " 安笙一愣,还想再问,却被李琎一把拽进车里,"走吧走吧~~出来这么久,我也想念朱颜姑娘的玉壶春了!" 说完不由分说就命车夫驱车离开了大理寺门口。 等李琎的马车走得已经完全看不见影子了,哥舒碧才漫不经心的沿着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沿着繁华的街道一路走来,便是兴通坊,哥舒碧见身后没有可疑的人,一个转身,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拐进一家普通的房子里。 后院种着几棵梨树,满树雪白如霜的梨花,树下安着水磨雕花石桌,桌边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在好整以暇的等着他的到来。 "你来迟了。 "李任靑回头看了看哥舒碧,道。 "我尽量赶过来了。 "哥舒碧毫不客气的在李任靑对面坐下,英俊的脸上一扫平时嘻笑的神色,"可是紫卿的事情?" 李任靑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来,"石头,你向来精明,自然该知道背后是什么。 " 他说完抬头看向哥舒碧,漆黑的眸里却全无笑意,缓缓开口,"昨夜我有贵客。 " "谁?"哥舒碧警惕的问。 "虢国夫人。 " 哥舒碧顿时脸色一变。 "果然是她。 " "她仗着皇帝恩宠,还有什么事不敢做?"李任靑淡淡说来。 "所以就让紫卿做了替罪羊?" 哥舒碧知道了是虢国夫人背后捣鬼,但毕竟和罗紫卿交情非浅,怎么能无动于衷?但眼前的人闻言只抬起那双黑得似夜的双眼看着他,眸子深沉的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 "罗紫卿的事情我自有打算。 " 李任靑缓缓说完,一双眼又直勾勾的盯着哥舒碧,这次明显的流露出担忧和焦虑的神色来,"倒是安笙,这段时间要拜托你多看着,尤其是别让他独自一人。 " 言下之意,哥舒碧已经知晓,点点头应承了下来。 "我会的。 " "还有......"李任靑想了想,又开口道,"等他离开,不管是去岭南也好,回碎叶城也好,都别再让他回来长安。 " 哥舒碧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上一句,"无论如何,都别再回来了。 " 说完起身,月白色的衣袍随之飘起轻柔的起伏。 哥舒碧却出声叫住了他。 "等一下,任青。 " "还有事?"他并未回过头来,只微微侧了侧脸,刚好看见那尖尖的下颌,还有单薄的双唇。 哥舒碧没有立刻回答,凝神看了片刻,才语重心长的慢慢道,"我只希望你不会后悔。 " 李任靑听了并未言语,依旧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俊美的脸上渐渐的,像是清风抚过一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却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 "难道你觉得,我还能回头吗?" 他平静的说完,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院子门口。 第008章 罗紫卿被判杖刑,外加流放岭南,按律行刑过后,稍作修养,换好旧衣劣马,等官差役夫一到,就即刻上路,半点拖延不得。 那些官差役夫,拿的是排单公事,规定了押人犯走几程路,把排单交给前面接手的人,便算了却公事。 而既然是贬放,自然也不会问你什么官,都一律如此看待,不会有好颜面给你看。 不管你曾经贵为宰相也好,权臣也罢,一旦失势,人人唾弃之,远避之。 哥舒碧深晓内中环节,仗着他行商多年的人脉关系,罗紫卿尚未出京,路上就已经打点的稳稳当当。 只等大理寺行过杖刑。 不过安笙却说也要一起去岭南,倒是让哥舒碧略微小小的一惊,可马上又明白过来,当下再不言语,也不劝安笙,任由他准备上路的行囊。 这日就是行刑的日子了。 罗紫卿心知这顿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即使如此,当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心里一跳。 寺丞张少华带着手下出现在罗紫卿眼前。 他见罗紫卿正看着他,外外头,示意身后的人端上一杯酒来。 "照规矩,送别酒。 " 张少华简短利落的说完,两侧的官差已经上前,打算捏住罗紫卿嘴巴就灌下去。 "不劳你们动手。 "罗紫卿挥手阻止,镇静的接过,一口饮尽。 张少华那素来木无表情的脸上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皮笑肉不笑。 "带走。 " 官差应声上来,不由分说就把他抓出大牢,架到刑堂。 当中放着一条乌沉沉的长凳,脏腻不堪。 大理寺的人毫不客气的把罗紫卿推到凳上,手脚都用粗麻绳牢牢绑死。 一股血腥的腐臭气息扑鼻而来。 罗紫卿这才发觉那长凳上的脏腻,其实是已经暗沉的血迹,不知有多少人丧命于此,那鲜血把木头染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阴沉沉的,叫每一个伏在那上面的人都忍不住胆战心惊。 低垂的眼前忽然出现一双官靴,罗紫卿往上看去,李任靑正低头看着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哀乐,也看不出任何讯息,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的看过来,像刀一般。 见罗紫卿看着他,李任靑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下令,"行刑。 " 两旁狱卒得令,那铁木板子就恶狠狠的打了下去。 罗紫卿顿觉背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先前两下还有知觉,多打几下就只觉得冷汗淋漓,那一声声板子落下的地方,不是自己的身体,而像是落在别的什么东西上,发出闷声,脑中昏黑一片,眼前阵阵发黑,偏生神智又清晰无比,每一下板子,自己都能感觉的清清楚楚。 他再也忍耐不住,哀鸣起来。 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着受刑之人的惨叫,闻者无不心惊。 可这大理寺,上到大理寺卿李任靑,下到正在行刑的狱卒役夫,哪个不是每日每夜都呆在刑部公堂上,重狱严牢中?见过刑法无数,听过惨叫无数,这杖刑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拷讯时候的小小伎俩,更多冷酷残忍的刑法还不曾使出。 至于受刑之人的惨叫,更是司空见惯耳听甚熟,普通寻常的就像风声清啸吹落枝头花一般,再是平常不过。 张少华知道李任靑素来爱洁,杖刑之下血肉横飞,万一不小心沾染上一点,就又是一场狂风暴雨。 恭恭敬敬的陪着笑脸对李任靑道,"这一百杖还要有小半个时辰才能打完,上卿可要先回偏殿歇息?横竖这里有下官看着呢。 " 李任靑点点头,也不答话,那双漆黑似夜的眼睛看了看张少华,又看了看已经浑身鲜血淋漓的罗紫卿。 对方立刻会意,回答道,"上卿尽管放心。 " 李任靑这才转身离去。 身后,铁杖击落之声不绝于耳。 那偏殿就在大理寺正殿一侧,套着走廊,外面重兵把守。 李任靑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支额闭目养神,宽松的衣袖滑下,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臂来。 莫约才过了两、三刻钟的样子,张少华就已经从刑堂回来,先行了礼,再恭敬的回报。 "刑毕。 " "嗯......"李任靑闻言轻轻睁了睁眼,也不看向寺丞,慵懒的开口,"如何?" "刑至六十杖,人犯已无声息,一百杖尚未打完,气绝身亡。 " 李任靑听了,手指轻柔的把滑下的衣袖拉起,慢条斯理的对张少华道,"派人去虢国夫人府,就说--" 他想了想,才继续开口。 "就说本卿祝虢国夫人夜梦安泰,高枕无忧。 " 张少华领命,刚想退出,李任靑又忽然道,"至于那人尸体......该怎么作,你自然清楚。 " 张少华连忙诺诺应声,"下官定会办的妥妥当当。 " "你若不妥当,也跟不了我这么多年。 "李任靑冷冰冰的说道。 张少华闻言不禁浑身一抖,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寒意来,再不敢多说什么,低头退出。 关上殿门的那一刹那,他看见李任靑那俊美却阴狠的脸上有抹古怪的笑容一闪即过,手指也随之握住了腰间挂着的一件饰物。 李任靑无意识摩挲着腰上挂着的一块玉佩。 那玉佩晶莹剔透,上好的羊脂白玉,却不似一般玉佩样式,而是雕成了一轮弯月的形状,两头嵌着银饰,下方悬着几块零星的白玉碎片,装饰以缨络丝绦。 也许是因为长久摩挲的缘故,玉色晶莹光亮,银饰也明亮如新,丝绦都有点褪色了,他却还舍不得换下,依旧贴身佩戴着。 他用手指细细的,轻轻的抚摸着那弯月玉佩,动作轻柔的一如抚摸恋人,可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冰冷如霜雪。 罗紫卿的死讯很快就会传出,大家一定会很意外吧? 但那只是他们太天真了! 任青略挑了挑眉稍,薄唇挤出一个冷淡的弧度。 罗紫卿啊罗紫卿,别怪我食言,也别怪我心狠手辣!不是我想杀你,而是虢国夫人不肯放过你! 总算我让你死得痛快,也算是......看在了安笙的份上。 罗紫卿的死讯,顿时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傻了翠涛居的人。 安笙怎么肯信? 那日探监,紫卿还好端端的站在眼前,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叫自己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然而不过三日,变数已生。 他打定主意,要随紫卿一起去岭南,可哪里知道,盼来等来的,竟是紫卿的死讯! 噩耗如惊雷袭来,他顿时懵了。 只有哥舒碧还算清醒,两人来到大理寺,想见一见罗紫卿最后一面,可这次没有李琎同行,他们连大门也进不了,大理寺的官差毫不客气的把两人撵走,后来还是哥舒碧用钱贿赂了把守后门的役夫,才知道罗紫卿的尸体早已被丢到了乱坟岗。 "打死的人犯还能有什么棺材?都是破席子一裹,随便刨个坑就埋了,想找?自己去城外慢慢找吧。 " 役夫看在钱的份上多说了几句,说完转身进去,门咣铛一声关上。 "......我们走。 "哥舒碧恨恨的盯着大理寺的高墙,目光带着火一般,硬邦邦的开口。 "......"安笙自出了翠涛居就不曾再说过话,如今依旧一言不发,两人径直往城外乱坟岗去。 乱坟岗新坟叠旧坟,荒草丛生,偶尔有老鸦被惊起,呱呱乱叫着在半空中盘旋,阴气森森。 昨夜又才下过一场小雨,沿途都是稀泥。 稀落的纸钱被雨水打湿了,合着烂泥搅在了一起,偶尔有座坟头插着几支残香,却也是许久不曾扫祭过的样子,褪色的墓幡破烂不堪,随着冷风飘荡,说不出的凄凉。 按照役夫的指点慢慢找来,安笙脚上的鞋早已被稀泥弄得稀脏,他也恍若未见,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凌乱的土包坟堆间寻找,间或被石头绊一下,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紫卿,你在哪里? 直到哥舒碧忽然惊呼一声,"是这个了!" 安笙连忙过去。 只见一座小小的黄土堆,土色翻新,显然是才堆上不久,坟头立着半截木板,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一个"罗"字,被雨水淋湿了,模模糊糊的,可墨迹尤新。 安笙静静的站在坟前,死死的盯着那模糊的"罗"字,脸色惨白,碧蓝的双眸黯淡无光,雪白牙齿紧紧咬着嘴唇,连什么时候咬破了都不知道,一缕凄艳的鲜血沿着唇边缓缓流了下来。 哪里还觉得疼? 那个"罗"字就像利刃一样,在他心里剜出一个又一个的洞,痛得就快窒息一般,可不知为什么,偏偏连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哭泣。 哥舒碧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吭声,只担心的瞧着他,眼也不眨。 时光分分秒秒过得艰难。 哥舒碧觉得就像过了整整一天那样,才看见安笙身子微微一动,终于开口,"石头,能帮忙找块工整点的木头吗?我想好好的给他立块碑。 " 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哀乐。 "......好,你等我。 "哥舒碧见他这般镇静的模样反而心里惴惴,可又不敢不应声,点点头回答,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很快回来。 " "嗯......"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安笙才缓缓跪下来,跪在罗紫卿坟前,手指颤抖着,轻轻抚上了那个模糊不堪的"罗"字。 刚碰到,却又像火烫一样连忙缩回手来,不敢置信的死盯着。 好奇怪,明明自己是想哭的,可为什么呜咽到了喉咙,传出来的却是嘶哑的低笑,听起来都不像自己的声音了。 那就笑吧,但嘴角刚刚扯出一个弧度来,从胸口翻涌而上的酸楚就瞬间把那笑容变成了凄凉的喘息。 脑中空白一片,只记得紫卿笑着对自己说的话语。 "况且,我和他往日无怨无仇,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少卿,更别说会碍了李相的眼,他有什么理由非得致我于死地?" 可是你却死了!死在那人手上! 太相信他了吗? 以为自己了解他,于是天真的相信他真的会放过紫卿,可是...... 他忘记了,那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那人并非再是碎叶城的任青,而是长安城中的大理寺卿! 双手染满无辜鲜血的白无常活阎罗! 安笙就那样跪着,眼前朦胧了,又逐渐清晰起来。 他以为自己会痛哭,眼眶滚烫,可眼中却干涩的生疼。 悲至极处,反而无泪。 想说点什么,嘴巴一张,喉头一股甜腥立刻涌了上来,"哇"的一声,大口的鲜血顿时喷了出来。 血落如雨。 刺眼的殷红迅速在眼前蔓延,鲜红的血点尽数洒在那模糊的"罗"字上,和着漆黑的墨色,越发触目惊心。 看着木板上凄红的血迹,点点似乎都是从自己心里剜出来的,安笙伸手抓住胸口。 那里......好痛! 真的好痛! 痛得连这具躯体都仿佛不再是自己似的,眼中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那染满鲜血的"罗"字,清晰的可怕。 静静的看着,他忽然觉得脸颊上痒痒的,下意识的伸手一摸,才知早已满面是泪。 也终于,哭出了声来。 "紫卿......紫卿!" 他伏在坟前,低声哀哭。 早已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对方的名字,似乎这样就能让那人再出现在自己眼前。 心中如同浪潮翻滚起伏,又悲又悔又怒又恨,说不出什么滋味儿了。 可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安笙抬起身来回头,"石头?" 却愣住了。 那是三个不认识的人,手里提着刀,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来人明显不怀好意,安笙警惕的站起身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一人往地上唾一口,恶声恶气的开口,"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下了地府也别怪错人,自找别人索命去吧!" 安笙闻言不妙,心中咯噔一声,顿时泛起不好的预感,小心的往后退一步,戒备的看向那虎视眈眈的三人。 哥舒碧还不见回来,这三人又明显来意不善,安笙小心翼翼的步步后退,窥见个空子转身想跑,不料对方比他快了一步,顿时又被抓住。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来的?" 安笙怒道,可随之一巴掌狠狠打在脸上,他促不及防,顿时一头摔倒。 另外两人立刻紧紧按住了安笙,把他的双手硬是拽了出来,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安笙顿时心头一股寒意袭来,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难道...... 难道他们是要废了自己的双手? 不!不!那怎么可以?那怎么可以? 安笙恐惧的使劲挣扎,使出了吃奶的劲,想要逃脱随之而来的厄运,可那两人力气远比他大的多,毫不费力的就按下他的反抗。 "放开我!放开我!" 他几次强行想要撑起身来,都被对方用力按住,眼神里满是害怕与恐惧,看着为首那人走到自己面前,拔出短刀来。 "不......不......不......"安笙不敢相信的摇头,见那人手中短刀就要往自己手上砍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对方的钳制,连滚带爬的想要逃走。 可随后只觉得后脑一痛,那三人扯住了头发将他又抓了回来,腰间忽然剧痛,竟是对方用力一脚踢在他腰上,疼得他蜷起了身子,五脏六腑就像翻江倒海一般,口中一甜,一口鲜血顿时吐了出来。 "胡崽子!不乱动也就不会吃苦头了!"为首的人又在他身上用力踹了一脚,骂道,手里短刀毫不犹豫的就落下。 利刃穿透手背,十指连心,安笙顿时惨叫一声,疼得脑中晕黑一片。 另外一只手上又传来钻心剔骨的剧痛,安笙眼前阵阵发黑,眼中看出去模糊一片,神智都不清了,可是却还能清晰的感觉到双手火辣辣的,像是有火在烤一般,痛得已经麻木了,掌心缓缓流出温热的液体,血腥的味道直直传入鼻里。 失去意识之前,他隐隐听到哥舒碧愤怒的吼声。 吴太医恭恭敬敬的候着。 帘幕轻挽鲛纱,水晶珍珠帘低垂,富丽堂皇的房间里传出沉水香的味道,银铸篆金鹤形烛架上点着粗大的红烛,照得房间一如白昼,七宝香榻上慵懒的倚着一人,身穿鹅黄轻衫,柔若无骨,说不出的娇媚。 虢国夫人正斜倚榻上,云鬓松松挽成时下流行的堕马髻,随意插着两支金钗,娥眉淡扫,妩媚的双眼半睁不睁的,正让侍女给她在修剪整齐的指甲上涂凤仙花汁。 良久,虢国夫人才微微张了张她那嫣红的唇,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样了?" 吴太医连头都不敢抬,连忙一五一十的回答,"安管事性命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再加上长期劳累以至气血亏损,落了个虚症的病根子,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 " "还能做事吗?" "还是尽量少让他劳心的好,而且......"吴太医吞吞吐吐的,犹豫着该不该说。 "而且什么?"虢国夫人追问。 "而且,他双手筋脉已断,就算侥幸能康复,也再使不上力,算是废了。 " 吴太医知道安笙是虢国夫人向来看重的人,一手好玉雕功天下闻名,长安城谁人不知?可如今竟然遇上歹徒,重伤了双手,再也作不得精细的玉器。 他不知虢国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可又不能不说,一一汇报完毕之后,就低头垂首候着,忐忑不安。 虢国夫人似乎也沉默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听见她那娇柔的嗓音缓缓传来。 "是吗?再也使不上力,那就是再也不能作玉了吧?" 吴太医听不出虢国夫人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恼怒还是无所谓?只能大气也不敢吭一声的等着虢国夫人示下。 "废了就废了。 "也许是靠久了觉得有点不舒服,虢国夫人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慢条斯理的道,"本夫人要养个把废人也不是养不起。 " "那安管事......"吴太医又小心翼翼的问。 "有空还是去看看,能不能治好都无所谓,该用什么药就用,别让外人说本夫人小气,刻薄下人。 " "遵......遵命......"吴太医得了虢国夫人的话,才满头冷汗的行礼告辞。 房内,侍儿们小心的给虢国夫人那修长的指甲涂好了凤仙花汁,花汁和了香料,异香扑鼻。 虢国夫人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她的手从来不拿比饭碗更重的东西,精心保养得仿若婴儿肌肤一般,白嫩细致,十指纤纤如春笋,玉手晶莹似美璧。 虢国夫人凝神看良久,忽然笑了起来。 笑容娇媚销魂,却狠毒蚀骨。 旧九龙白玉冠已碎,当日在场的所有人也悉数灭口,至于雕出了无双宝物的安笙...... 双手已废,双手已废! 于是这整个天下,就只有自己府里的那顶新九龙白玉冠了! 那举世无双的大唐宝物! 如今就只有自己才拥有了!只有自己才得到了这鬼斧神工的宝物! 第009章 青烟袅袅,香炉中天竺檀香的味道随着淡白色的烟气缓缓飘散,清脆的木鱼敲击声笃笃作响,在清净素雅的房间里越发显得声声清晰。 薛钰闭着双眼,在蒲团上盘腿打坐,低声念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一侧椅上安静的李任靑,然后慢慢起身。 李任靑已经来了很久,见薛钰正在作每日的功课,就没有打扰,静静的坐在一旁,眼神却飘忽游离,看着窗外朗朗的碧空也不说话,只偶尔用手指轻柔的抚摸腰间挂着的弯月玉佩。 直到耳边传来薛钰温和的声音,他才缓缓的回过头来。 "青儿,你后悔吗?" 薛钰一如既往温和慈爱的笑容,看着自己的侄儿,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后悔?"李任靑听了低下头去,眼帘微闭,看不清楚脸上什么神色,"我如今是骑在虎背上,哪里还能犹豫?更别说后悔。 " 薛钰闻言淡淡一笑,也不搭话,转身取出一包东西来。 "赤箭粉?"李任靑见了轻轻皱皱眉,问道。 "正是此物。 " 李任靑抬眼看了看薛钰。 "这是一种灵芝,只用它的苗,抽芽时通红如血,像一支箭一样,所以叫赤箭粉。 能延年益寿,很珍贵,历来只有宫中的贵人才能用。 "薛钰把那包赤箭粉放到李任靑面前,继续道,"以前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都是服的这个,所以好气色。 据说现在皇帝、贵妃也常服。 " 李任靑低眼看了看,漆黑的眼中精光一闪,"当年武惠妃也是?" "那是自然,武惠妃很喜欢用无根水冲服,常年都吃。 " "原来如此......"李任靑听了,垂眼思索一番,那薄薄的双唇微微上翘,轻声笑了起来,"这东西也算好物了,仙家补品,凡人消受,可不知有没有那福分延年益寿呢。 "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罢了。 "薛钰手中缓缓数着念珠,回答。 "天意?"李任靑冷笑一声,"管他是天意也好,人意也罢,我只要顺我的意,谁也不能阻拦。 " 听了他这些话,薛钰不被察觉的轻轻叹息一声,然后再次开口. "青儿,安笙呢?" 李任靑闻言身子一僵。 "安笙双手被废的事情,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这对他来说打击太大,再加上罗紫卿一事......青儿,你要如何给他交待?" "......"李任靑沉默不语,只微微侧了侧头,刚好能看见他侧面的线条,优美的就像画笔描出来的一般。 良久,才缓缓说道,"我一直以为,逼他离开或者狠心把他送给别人,就能远离这个豺狼横行的地方了,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我无能......是我没用......" 他双手紧紧握住了那块晶莹的白玉弯月佩,眼中露出一缕痛苦的神色,嘴角却是苦涩的笑。 "......如今想必他已经恨我入骨了罢?" 薛钰默默听来,温雅斯文的脸上一抹无奈的表情,垂下眼,竖起双掌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 莫约一刻钟后,哥舒碧来了。 看见李任靑,他神色一变,面孔立刻板了起来,向薛钰行礼之后,对着李任靑硬邦邦的丢出一句。 "你也在?" 见哥舒碧这明显不待见自己的表情,李任靑丝毫不以为忤,脸色如常,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倒是薛钰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连忙开口打圆场,问道,"石头,有事吗?" 哥舒碧愤愤的瞪了李任靑一眼,然后视若无物般径直说道,"其实是有事想拜托薛阿叔。 " "你尽管说来。 " "是紫卿的事情。 "哥舒碧叹息一声,面露悲伤,"我想把他的灵位供奉在法会寺,可以吗?" 薛钰微微点头,"当然可以。 " "那就有劳薛阿叔了。 "哥舒碧长揖一礼,"小侄还有事,就先行告辞。 " 说完看也不看一旁的李任靑,转身离去。 厢房内顿时沉默下来。 薛钰手中佛珠数过两圈,窗外的天色也逐渐昏黄,李任靑才缓缓起身。 "侄儿改日再来探望舅舅。 " "去吧。 "薛钰点点头。 李任靑沿着走廊慢慢走来,夕阳西下,宝相庄严,兰若清静,只有寺僧晚课的念佛声隐隐传出,安详如水,让人心也平和许多。 刚走出寺门,李任靑不由得一愣。 哥舒碧正在前方等着他。 "......"李任靑轻皱了一下眉,旋即若无其事的迎了上去,"你一直等着--" 他话未说完,忽然下颌被猛力一击,促不及防,顿时眼前金星乱飞,头晕眼花摔倒在地上。 下巴剧痛,嘴里也传来血腥味,一缕鲜血沿着嘴角慢慢流了下来。 哥舒碧双手紧握成拳,手指捏得喀嚓作响,满脸愤怒,见李任靑慢慢爬起身,二话不说就揪住他衣襟猛地推到树干上。 这一撞之力甚大,李任靑只觉得背上一阵剧痛,不由得低吟一声。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哥舒碧双手紧紧揪住李任靑的衣襟,怒道,"为什么要害死紫卿?为什么?" "因为虢国夫人要他死。 "李任靑不顾背部和下颌两处火辣辣的痛,双目直视着对方,面无表情的回答。 "你!"哥舒碧闻言怒意更盛,"杨家给了你什么好处?非得杀了他不可?" "好处?"李任靑冷哼一声,"如今杨家势力无人能比,义父却身体欠安,我自然要为以后打算。 " "为了巴结杨家,你就害死无辜的紫卿?" "我有什么办法?义父一旦有个好歹,太子一党恨我入骨,定不会轻饶,我只有依附杨家才有后路。 " "你倒会攀高枝!真是权势蒙了心!连你自己父母是怎么死的都忘记了不成?"哥舒碧怒不可遏,右手紧握就想狠狠的再给眼前这个薄情寡意的人一拳头。 "我没忘!"李任靑也吼了回去,漆黑的眼眸里怒意一闪,直勾勾的瞪向哥舒碧。 哥舒碧顿时觉得就像被刀子狠狠划了一刀似的,接下来的话就怎么也吼不出来。 "而且--"他的脸上还有哥舒碧之前挥拳的痕迹,下巴青紫一片,嘴角血迹依旧,可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看着哥舒碧,"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安笙,可为什么还让他遇到那样的事情?" "我......"哥舒碧顿时说不出话,高举的拳头就怎么也打不下来。 两人针锋相对瞪视良久,哥舒碧的手颤抖着,终究缓缓放下。 安笙双手被废,他愧疚难当。 那日他依安笙之言去寻木头,不料却被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几个地痞缠住,他察觉不妙,火速赶回去之时,正见三个歹徒按住安笙行凶,安笙双手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竟是已经晕死了过去,若不是他回来的及时,怕连性命都要伤在那三人手中。 他虽然擒住了那三个歹徒,可他们无论怎么逼问都咬紧了牙关不肯说出是谁指示,等到被官差押进府衙,就更没了音讯,不知是死是活。 但安笙那双手,却是彻底废了。 哥舒碧本就一直有愧,觉得是自己大意不曾照顾好他,如今听李任靑叫破,原本满腔的怒火霎时化成内疚,紧紧揪住李任靑衣襟的手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 半晌,哥舒碧才后退一步,眼中还有怒火,可人已经冷静了下来,双手紧握成拳,强行按捺住心里的不忿,僵硬的开口,"我答应过我爹会帮你,所以,该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去做。 " 李任靑静静的听着,抬手缓缓的擦去了嘴边残留的血迹。 "可是,就算你达到了目的,以后又有什么面目来面对安笙?面对我们?" "......"李任靑闭目不答,良久,才苦涩的开口,"我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随着他慢慢说来,眼睛再次睁开,没了往常的冷酷锐利,只剩凄凉和无奈。 "对于安笙,我还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 见哥舒碧疑惑的看着自己,李任靑却再也没有回答,只有脸上那苦涩的笑容,一直弥漫在薄薄的双唇上。 朱颜踮起脚尖轻轻走进房里,满屋都是药香味道。 安笙静静的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秀丽的面孔惨白的没有丁点血色,脸颊深深的凹了下去,原本嫣红的双唇也苍白如冰雪,偶尔溢出一声痛楚的低吟。 朱颜轻手轻脚的坐到安笙床前,放下手里的药膏和干净绷带,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触手还有点点余温,不过高烧已经退了,可看起来似乎还在昏睡的模样,整个人都埋进了被褥里面,更显得瘦弱可怜。 朱颜担心的叹了口气,手刚收回来,安笙却毫无预警的突然睁开了双眼,湛蓝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她。 她唬了一大跳,旋即惊喜的叫起来,"安笙,你终于醒了?" 自那日在乱坟岗遇袭之后,安笙就一直昏睡,有时候似乎是醒了,可也只是睁着一双碧蓝眼睛,茫然无神的呆呆看着帐顶,任凭周围的人怎么软语呼唤,好话都说尽了,就是一副没听见的模样。 安笙听见朱颜的叫唤声,缓缓转过头来,原本灵动的眼眸只剩呆滞和茫然,看得朱颜心中一紧。 仿佛过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安笙低低开口,"朱颜?" "嗯,是我。 "朱颜把他扶了起来依靠在床头,脸上强行挤出个笑容来,"你可算是醒了,知道吗?都睡了好几天,担心死我了。 " "......"安笙也不答话,只温顺的让朱颜把他的双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 手上层层缠满了绷带,一股药膏的味道芳香而浓郁。 朱颜小心翼翼的把绷带慢慢解开。 触目惊心的伤口顿时露了出来,鲜红的血肉翻开,看得她忍不住一个冷战,连忙定定心神,拧干温水浸湿的巾帕,细细的擦去血迹。 仿佛羽毛掠过一样轻柔的擦拭,可饶是如此,依旧让安笙疼得浑身一搐,低低呻吟一声。 "很疼吗?"朱颜担心的道,"安笙,忍着点,这是汝阳王爷亲自送来的伤药,据说药效很好的。 " 安笙任由朱颜把伤药上好,再换上干净的绷带,从头到尾不曾吭声,偶尔觉得疼了,也只是浅浅呻吟一声,咬紧了唇再不开口。 朱颜见他这平静的样子,反而惴惴不安起来,换好了药也不敢离开,坐在床边和安笙说话。 "大夫说,你不过是皮肉伤,好生修养就会好起来的,也别想太多了,要吃什么尽管说,我都弄给你,要是想出去走动,叫石头陪你去,啊?石头不行,说起来,他最近真是忙的很,整天不见人影,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连汝阳王爷也少有来了。 对了,最近有件好笑的事情,你知道吗?石头那呆子,也不知哪根筋没对,居然傻的和汝阳王爷比酒量,结果自然是输的一败涂地,只好乖乖的给王爷赶了三天的马车,直吼腰疼......" 她喋喋不休的说来,絮叨了十句,安笙才心不在焉的应一声,眼帘半闭,似睡非睡意识未明的模样。 "......安笙?你累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朱颜乖巧的替安笙掖好被子,端起水盆刚想离开,不料身后又传来安笙的声音,略带犹豫的语调,不安而惴惴。 "朱颜......" 他见朱颜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踌躇良久,才像是豁出去一般问道,"我的手......到底怎么样了?" 朱颜手里的水盆顿时咣铛一声掉到地上,盆里的水溅湿了她的鞋袜也顾不得收拾,一张娇俏的脸如今又红又白,脸色变幻不定,想说话,可眼睛刚抬起来就看见安笙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又连忙低下头去,眼光躲躲闪闪的,不敢再看向对方,口里也一反平时的伶牙俐齿,吞吞吐吐的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身体虚弱了点,需要好好调养,别作重活儿,很快......呃......很快就会痊愈了,所以安笙你也别想太多--" "朱颜!" 安笙忽然出声打断,他从未这样声色俱厉的对朱颜过,她一惊,急忙抬起头来,心里还慌乱的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把安笙搪混过去,可是看到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哀求的神色,顿时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想好的说辞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朱颜,求求你,说实话好不好?" 自己的伤势如何,他何尝不清楚?只是心里还有一点侥幸的念头,希望能听见说,他的手只不过是皮肉伤而已,只不过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修养,就还能继续作玉,继续雕出一件又一件精致的玉器来。 可自欺欺人终归是自欺欺人,就像叫人沉醉的美梦,无论多么美好多么幸福,总会有醒来的一天。 他静静的看着朱颜,眼神里,有着无措,有着恐惧,有着茫然,各种复杂的情愫搅合在一起,都汇成无声的哀求,等待着答案。 见他这个样子,朱颜眼眶一红,眼角忍不住浸出泪来,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 "大夫说......你的手......你的手......"她犹豫了再三,终于把眼一闭,狠下心肠说了出来,"大夫说,你的双手筋脉已断,就算伤口能愈合,可是筋断难续,从今以后也再不能拿重物,更别说作玉雕玉了,已经是......" "......废人了,是吗?" 那"废人"二字朱颜怎么也说不出口,安笙却替她说了出来。 朱颜却呆住了,喃喃的叫着对方的名字,"安笙......" 她眼也不错的盯着对方,可安笙已经转过了头去,脸色依旧苍白,神色却异常的平静,甚至说得上面无表情。 "原来......我已经是废人了......" 安笙细不可闻的呢喃,把缠满绷带的双手缓缓举到眼前。 手指上一层一层的裹着洁白的绷带,清新的药香味道扑鼻而来。 "安笙......"朱颜见他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鬓边,垂下来挡住了脸庞,看不见什么表情。 她以为安笙会哭出来,担心的上前一步,"安笙,你......你还好吧?" 安笙却慢慢抬起头来。 "我没事。 "他平静的道,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却让朱颜越发的觉得不安。 "只是......忽然想到,夫人对我向来礼遇,更不惜重金求来好石,知遇之恩未报,如今却成了废人......" 听他这样说来,朱颜脸色一变,嘴巴张开再闭上,想说又不敢说,眼眶红通通的,竟是潸然欲泣的模样。 "倒是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我这个废人了。 "安笙并未发现朱颜那古怪的神情,继续道。 "我......"朱颜欲言又止,嘟囔了半晌终于挤出来一句,"这......这也没什么,都是一家人嘛......" 说完捡起地上的水盆落荒而逃。 听见朱颜匆匆离去,慌乱的脚步声急急的下楼,逐渐消失,安笙才转过脸来,看向空荡荡的房门。 嘴角,不知何时缓缓的流下一缕血丝。 朱颜紧紧咬住了嘴唇,一路闷头直跑到后院,迎面遇见哥舒碧。 他鲜少看见朱颜这样惊惶失措的样子,不由得一愣,朱颜却一头扑进哥舒碧的怀里。 "石头!" 声音哽咽。 "怎么了?"哥舒碧没想到朱颜会忽然扑过来,身体僵了一僵,才回过神来把朱颜稍微推开了一点距离,讶异的问道, 朱颜抬起脸,娇俏的脸蛋上满是泪痕,眼睛都哭红了。 "到底怎么了?"哥舒碧见状也吃惊不小,慌忙追问,脑中电光火石般,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难道有人欺负你?" "不是。 "朱颜摇摇头,"是安笙......" 想到安笙,她鼻子一酸,眼泪顿时又流了下来,"我......我说了......" "你说了?"哥舒碧紧紧抓住她双肩,素来玩笑不羁的神色也变成了慌乱,着急的问道,"你都说了什么?" "我......我不忍心再瞒着他,所以告诉了他双手的伤势......" 哥舒碧显然也没想到朱颜会这么快告诉他,呆了片刻,才开口,"他......听到后反应怎么样?" "很平静,还说......"朱颜咬咬唇,眼神里忽然显出一丝愤怒来,可旋即变成无奈与悲悯,"还说......他如今成了废人,有负虢国夫人的知遇之恩......" 哥舒碧闻言也沉默了,朱颜却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眼泪再次潸然而下,几乎崩溃般号啕大哭,"可是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难道要我亲口告诉他,他的伤就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虢国夫人所为?难道要我告诉他,他呕心沥血五年的新九龙冠,竟然就是紫卿的催命符?"朱颜哭得哽咽难平,泪水把哥舒碧衣袖都弄湿了一大片,"石头,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啊!" 哥舒碧伸手安慰般缓缓抚摸朱颜秀发,可心里一样酸楚难当。 不单朱颜不敢说,他们谁又敢说出紫卿之死的真相? 难道要让安笙知道,他耗费了全部心血所成的新九龙冠,却正是害死自己恋人的元凶? 玉成之时,索命之日。 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来说,杀个把人算得什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独占宝物,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虎兕出于柙,玉毁椟中,是谁之过与? 雕成九龙冠的安笙? 还是掌管天府院藏宝的罗紫卿? 杀人放火金腰带!紫卿命丧,安笙手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幸,仅仅只是因为虢国夫人想要独占九龙冠! 仅仅只是因为她的贪婪而已! 玉成。 玉碎。 就像全天下所有的手工匠人一样,安笙只想用他的手造出稀世之珍来。 也许在外人看来很傻,但是对他们这些府作匠人来说,这便是好事! 为了使这个世界增添光彩,傻也值得! 可是啊......可是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却真真的应在了安笙的身上! 朱颜犹自抽泣不止,哥舒碧搀扶着她,抬头看向远处安笙所住的那栋小楼。 安静的没有丝毫声息,只有楼侧所种的树木枝叶被风吹动,擦过栏杆发出沙沙的响声。 也许......不知道才是幸福? 瞒着他吧,一直瞒着他。 若是让安笙知道了真相,以他的性子,定然是宁为玉碎,不求瓦全! 到那时,风波横生,他如何还能全身而退?如何还能回到碎叶城?如何还能离开这个杀人不见血的长安城? 想到这里,哥舒碧忽然眉头一皱,焦虑起来。 虽然他们都心知肚明安笙一事,定是虢国夫人做的手脚,但现在安笙还是属虢国夫人属下。 那日他替安笙去府里,想尝试能不能辞了那有名无实的"匠作管事",虢国夫人见是哥舒翰的儿子,客气的不得了,但一番言语下来,漂亮话说得滴水不漏,就是半个字不提让安笙出府。 虽然他哥舒氏以军功扬名,从不畏惧杨家,不过顾忌着诸多因素还有大局,哥舒碧也暂时不敢和虢国夫人撕破脸皮,只好忍耐下来,怕坏了大事。 但安笙一事,终究如同一块大石头一般,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 虢国夫人不肯放安笙出府的原因,哥舒碧心知肚明。 有"鬼斧神工"美名的安笙遇到歹徒袭击,双手重伤一事,早已在长安城里沸沸扬扬的传开来,就算有人一心想害安笙的性命,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动手。 但虢国夫人还是担心安笙出府被他人所用,便装出好人的样子,每日又是派人送补品又是送药的,面子功夫做得十足,想要把这个波斯玉工牢牢的掌控在自己手中。 到底要怎么作,安笙才能离开那个凶恶残忍的狼窝? 第010章 翠涛居接连出事,朱颜也没了做生意的念头,干脆挂出了"业主休息"的牌子,素日人来人往客似云来的翠涛居,一下子冷清下来。 倒也正好,朱颜腾出了空来专门照顾安笙,几日好生调养下来,安笙显得稍微精神了点,不似前几日没精打采的样子,和他说话也会应上几句,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涩涩苦笑,让朱颜看了心里实在堵得慌,倒是有些时候哥舒碧会若无其事的开一些玩笑或者讲些趣事,让那张倦怠苍白的脸稍微露出一点笑容来。 但哥舒碧也忙。 虢国夫人新宅落成,乔迁之喜,请了众多达官贵人去她那耗费万金的马球场举办球赛,不但韩国夫人、杨国忠等一干杨家人悉数到场,皇家子弟,显贵世家,或者手里有权的,也邀来不少。 不要说汝阳王李琎向来是各府的座上贵宾,哥舒碧也因为父亲关系,被杨家甚是礼遇。 至于李林甫,虽然虢国夫人客客气气的递了邀请函,但李相抱病已久身体不适,并未亲自前往,来的,是他的儿子李岫,女婿杨齐宣,还有义子李任靑三人。 不过是一场达官贵人间炫耀财富权势的闹剧而已,但不料突然之间横生枝节。 虢国夫人所骑的,乃是大宛国献来的汗血宝马照夜白。 当初大宛国王献马,玄宗甚为喜欢,特地赐名"玉花骢"和"照夜白",他知道虢国夫人喜欢打马球,便将"照夜白"赏赐给了虢国夫人。 这马本来性子平和,温驯的很,虢国夫人也骑过几次,十分爱惜。 这次照旧牵了出来,哪里知道马儿却忽然不听使唤了,撒开蹄子就跑,差点没把虢国夫人摔了下来,只吓得她花容失色,紧紧趴在马背上直叫救命。 众人没料到照夜白忽然撒野,都愣住没回过神来,幸好李任靑反应快,驱马追了上去,才救下了虢国夫人。 一场虚惊,马球赛自然也悻悻散了。 倒是那李任靑,可真说得上是左右逢源,经此一事,虢国夫人对他更加的另眼相看,名贵的礼物源源不绝的送去不说,还专门招他进府好生答谢。 这事,哥舒碧回来也不过顺口一提,安笙倒还没说什么,倒是朱颜忍不住背地里狠狠的唾了一口,骂了声"狼狈为奸",就再没了言语。 却不料隔日黄昏之时,翠涛居竟来了不速之客。 一辆豪华的马车就停在翠涛居门口,随行两个青衣家丁,赶车的马夫满脸木然,安静的一声不出。 马夫挑起车帘,李任靑慢慢下车来,两个家丁也随着他一起进入翠涛居。 翠涛居近来并未开门营业,除了两个伙计在无聊的坐着聊天,就没有别人了,甚是清静。 见忽然有人推开门进来,连忙上前,"这位客官,我们打烊......" 小伙计话未说完,已经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吓得转身就往后堂跑,直叫朱颜,"老板,老板,不好了!" 这活阎罗一到,谁不胆战心惊? 当朱颜和哥舒碧听到是李任靑时,也愣住了。 哥舒碧尤为惊讶。 此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虽然和那人底下还有往来,但和翠涛居却没什么台面上的来往,如今大摇大摆的来,到底是所为何事? 心里惊疑不定,连忙和朱颜一起出去看个究竟。 只见那人照旧一身月白色的华贵衫子,珠冠锦袍,金丝腰带,双手笼在衣袖之中,脸上带着一丝儿浅浅的冷淡笑意,朝两人看了过来。 朱颜虽然很讨厌他,但面子上还是礼貌周全,上前屈身行了一礼,露出做生意时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口道,"原来是李大人,可真是不巧呢,这几日小店不作生意,若是想喝酒,改日再来可好?" 李任靑正眼也不看朱颜,手指轻轻的弹弹衣袖,道,"本卿今日来,是要带一个人走。 " "谁?"朱颜警惕的问。 "安笙。 " "安笙?"朱颜惊呼一声,一旁哥舒碧已经抢上前来接过话去。 "你要带他走?可犯了什么法?做了什么恶?"他瞪向眼前的人。 "没犯法,也没做恶。 " "那你就无权带他走。 "哥舒碧回道,想了想,虽然觉得心里就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还是抬出了虢国夫人,"而且,安笙也算是虢国夫人的人,你强要带走他,不怕得罪夫人?" 他本想让对方知难而退,不料李任靑闻言却笑了起来。 "别拿虢国夫人来压我,你知道吗?夫人把安笙送我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来。 "你说什么?"哥舒碧又是一惊,顾不得四周还有李任靑的人,伸手就紧紧揪住了对方的衣襟,"你再说一次?" 一旁李任靑的手下见状围了上来,李任靑却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我说--"李任靑面不改色,慢条斯理的开口,"虢国夫人已经把安笙送我,如今他就是我李任靑的人了。 " 见哥舒碧又惊又疑的神色,他又补充道,"我来带走属于我的人,情理之中吧?" "你!"一旁,朱颜气急败坏,指着李任靑就想骂,可张了张口又不知该骂什么,只气得不住跺脚。 "......"哥舒碧却是另外一种脸色,他狐疑的盯着李任靑良久,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点什么来,"......送给你?为什么?" 虢国夫人唯恐安笙被他人所用,怎么肯这样轻易的就送人? "自然是报答我那日的救命之恩。 "仿佛看穿了哥舒碧在疑惑什么,李任靑挥手打开对方还揪住自己衣襟的手,道,"反正对虢国夫人来说,安笙也没用处了,送人倒是不错的礼物,我又为什么要拒绝夫人的一番好意?" "你无耻!" 哥舒碧闻言真怒了,挥拳就想打去,李任靑见势不妙厉声喝道,"哥舒碧!" "别以为你父亲如今被圣上重用就可以仗势横行了,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你可知道?难道想让整个翠涛居陪葬?" 哥舒碧身体一僵,那拳头就怎么也打不下去。 正在两人僵持之时,身后忽然传来安笙那略显虚弱的声音。 "石头,住手。 " 众人回头看去,安笙就站在两步外,朱颜扶着他,双手还缠着绷带,脸色也依旧苍白无血色。 也许是错觉?哥舒碧觉得李任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平时冷淡的模样。 见哥舒碧还揪着李任靑,安笙平静的又说了一次,"石头,放开他。 " 哥舒碧这才慢慢的把手松开。 李任靑整整衣衫,看着安笙慢慢走到他面前,一双碧蓝的眼眸毫无畏惧的看着他。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漂亮的就像绝品的蓝宝石一般,却看不出丝毫生气,平静而没有喜怒哀乐。 "我跟你回去,但是不要为难翠涛居的人。 " "......你若乖乖的,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李任靑回答。 "希望你这次言而有信。 "安笙冷冷一笑,低下眼。 李任靑朝身后家丁示意,两人上前抓住安笙就走出了翠涛居大门,他也随后离去。 "安......安笙?"朱颜惊呆了。 她没有想到安笙居然会主动跟李任靑走,待到回过神来追出去,马车已经走远,长街那头,只看见夕阳下一点影子,旋即消失在街角处。 安笙静静的蜷缩在车内,头靠在车壁上,双目紧闭,耳边传来车轮轱辘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干脆的跟李任靑走,也许是真的担心他毁了翠涛居。 毕竟他有这个能力,就算有哥舒碧在......论狠毒,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而且......紫卿......不就正是死在他的手中么? 他恨他。 他以为见了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拼命,可今日再见,他却觉得异常的平静,平静的连自己都吃惊。 也许是哀莫大于心死。 也许是恨到极至,反而心灰意冷。 脸颊上忽然传来冰冰的触感,他一惊,连忙睁开眼。 李任靑手指正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颊,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就顺势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原本冷冰冰的脸上也渐渐绽出一丝笑意来,"怎么不说话?" "无话可说。 "安笙冷冷的丢出四个字,虽然任由他搂着没有挣扎,眼里却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李任靑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相反,还称得上是睚眦必报,若是换了别人这种态度,怕命都早去了半截儿,不过对安笙,他却耐心极好,不但不以为忤,还轻轻的笑了起来。 "算啦,如今你总算是回到我身边了。 "李任靑说完,就想吻安笙的唇,不料被他扭头避过。 "回到你身边?"安笙冷笑一声,"我倒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情深意重之人。 " 他故意在"情深意重"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明显讥讽,李任靑哪里听不出来?只作充耳不闻,脸上却不露痕迹的泛出一点淡淡的,竟然说得上是温柔的笑意。 一直到马车驶进了府邸里,那抹笑容才随着佣人们的迎接而消失,变成和往常一样冷酷的表情。 只是当佣人们上来想服侍主人,他却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亲手抱着安笙回到房间。 然后放到床上。 安笙双手伤口还未愈合,根本使不上力,连握拳拿东西都不成,平时吃饭都还需要朱颜喂他,如今见李任靑开始慢慢的脱他那身名贵衣袍,哪里会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不由得往床里缩了缩,警惕的看着他。 李任靑却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捉住他纤细的脚髁慢慢拉了过来。 安笙伸足蹬他,也被轻易的按住,将那瘦弱的身子控制在自己身下。 "乖乖的,我就不会伤了你。 "他低声在安笙耳边道,一只手已经开始熟练的解开对方衣衫。 安笙哪里肯依?挣扎间看见房门都没关,大大的敞着,门外隐约有佣人的身影经过,更是又羞又怒,张口就咬在李任靑肩上。 想是没料到安笙还有力气反抗,李任靑促不及防,呼一声痛,可随后马上紧紧抓住安笙手腕,扯过腰带紧紧绑在床栏上。 挣措间也许是碰到了伤口,安笙疼得皱眉,手掌上裹着的纱布也浸出了点点殷红。 李任靑看了看,也皱起了眉,道,"你现在哪里有力气挣得过我?何苦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安笙怒道。 "当然是想要你。 " 李任靑回答,低下头去亲他双唇,他一边扭头躲避,一边咬牙道,"李任靑,你之前在翠涛居说的,可是真的?" "你指什么?放心,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绝对不会动翠涛居的人一根汗毛。 "李任靑在他细致的脸颊颈间亲吻不止,同时回答。 "我是说......"安笙费劲的避着对方的亲昵,"你说虢国夫人把我送给了你,可是真的?" 听见安笙问起这个,李任靑也停下了动作,半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上表情复杂,半晌,才缓缓开口,"当然是真的。 " "不可能!"安笙不敢相信的瞪大了双眼,"夫人怎么会......怎么会把我当成礼物一样送人?" 夫人对他一直都是客气有礼又礼遇有加,从未当成下人一样看待......怎么会? 李任靑闻言却笑了起来,"安笙,你还是这样天真。 " 他低头吻上安笙脖子,沿着缓缓往下,同时道,"你当真以为虢国夫人对你有知遇之恩呢?她不过是瞧上了你这手好玉工而已,如今你双手已废,唯一还有用的,就是你这身子了,她虽然不喜欢,不过一些好男色的达官贵人可喜欢的很。 " 就像是映证自己的话一般,李任靑在安笙锁骨处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身子一搐,蜷缩了起来,可旋即被紧紧按住。 "你当她是好人,她可没当你是人,一个奴才而已,没用了就送人,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 "......不是的......"安笙侧着头,睁大了双眼茫然的看着前方,"夫人她......不是的......" 瞧见他这副备受打击脆弱不堪的膜样,李任靑伸手轻柔的扳过他脸来,声音也不知不觉放柔和了,"安笙,醒醒罢,这群人有谁是好东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他低头去吻他,冰凉的唇,于是含住了轻轻吻吮,感觉到身下的人没有丁点儿反抗,就顺势分开那双柔软的唇瓣,把舌头探了进去,却不料舌尖一下子钻心的疼痛,竟是安笙使劲咬了下来。 鲜血顿时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一丘之貉!" 安笙眼里是火一般燃烧的怒意,正狠狠的瞪着他,唇边还沾着血迹,那是自己刚才被咬伤留下的...... 李任靑从未见过他这样恼怒的样子。 记忆里,安笙总是柔顺又听话,尤其是在自己面前,偶尔闹起别扭性子,也只需要好言哄两句就成,即使来到长安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可也没有见过他这般愤怒的模样。 愤怒的......几乎悲伤...... 也悲伤的......几乎绝望...... 李任靑只觉得心里被狠狠抽了一鞭似的,一阵阵抽痛,想好好的安慰他,就像小时候他被胡言师父责骂了之后一样,抱住他细细的抚慰,刚刚俯下身子,安笙又猛地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咬的很用力,雪白的齿间冒出了血珠,李任靑任由他咬,可鼻尖闻到血腥味儿传来,也激得他恼了性子,伸手扳开安笙的双腿,不顾他死命的挣扎,就强行顶了进去。 下身撕裂的痛苦让安笙忍耐不住哀号了出来,带着隐约的哭声,让李任靑越发得劲,双手紧紧掐住安笙的腰,一下一下的用力顶撞。 鲜血沿着交合的地方淌了下来,把被褥都染红了一片。 安笙双手还被紧紧绑在床栏之上,动弹不得,任由李任靑摆布。 身下火辣辣的痛,一点也感觉不到平时交欢的那种快感,只有赤裸裸的掠夺和粗暴的进入,他身不由己,只能随着对方的动作徒劳的想要蜷起身子,却总被狠狠的强行把身体打开,迎接下一次的侵犯。 没有呻吟,只有粗重的鼻息,还有若有若无一点饮泣的声音,随着床板吱呀吱呀的晃动,慢慢的变成了隐隐的抽泣,再逐渐连成一片,哽咽的哭声就低低的传了出来。 即使下身疼得就快失去知觉一般,安笙也咬紧了牙,没有说出半个求饶的字句来。 他不要求他!绝对不会求这个正在自己身上肆虐的人! 但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连哭声都不受自己控制的溢出了紧咬的牙关。 他以为自己是因为这撕裂的痛楚而哭。 他以为自己是因为不堪这场残暴的情事而哭...... 可为什么......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时而是紫卿温柔的笑脸,时而是虢国夫人客气的模样,时而是哥舒碧和朱颜担忧的神情,时而是紫卿墓碑上那个染满了自己鲜血的"罗"字...... 他到底...... 是为何落泪? 是为何哭泣? 是为何心痛难忍?就像是碎成了无数的碎片,割得自己浑身鲜血淋漓! 安笙拼命摇着头,黑发湿漉漉的沾在身上,雪白的肌肤上青紫淤痕交错,他哭泣着,终于在李任靑臂弯中失去了意识。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下来,听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李任靑小心的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一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之前粗暴的行为会伤害到安笙,但是为了不让虢国夫人起疑,也只有硬起心肠了...... 安笙自晕睡过去之后就再没醒来,就算是他抱着他入浴清洗身子,也只是虚弱无力的靠在自己身上,意识未明,任凭摆布。 李任靑半撑起身来痴痴的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的掖好被角。 安笙睡相不是很好,有时候还会蹬被子,第二天起来就会嚷嚷肩膀疼,小时候睡迷糊了也没少抢过自己的被子...... 小时候...... 如今他又像小时候一样,在自己身边了...... 李任靑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来,可旋即凝固,然后变成苦笑。 他和安笙...... 真的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吗? 他们之间真的还能回到过去吗? 安静的看了怀里的人良久,李任靑轻轻的,在对方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 其实...... 不是虢国夫人把你送给了我,而是...... 而是我主动要求虢国夫人把你给我啊...... 如果不是"刚好"照夜白撒野。 如果不是"刚好"自己救了虢国夫人一命。 又怎么能让你离开虢国夫人的控制呢? 安笙............ 第011章 昨天一直没登陆上来......T T 安笙自被威逼著到了李任青府里,脸色就再没好过。 也怨不得他心里憋气,这麽些年来,李任青所作所为与小时候大相径庭,哪里还寻得到幼时半点的情深意重?摇身一变,心狠手辣忘恩负义趋炎附势认贼作父......当真是什麽都占全了,先前仗著李林甫的势力横行无忌,如今李林甫病重,杨国忠扶摇直上,他又开始巴结杨家! 这人,还想利欲熏心到什麽时候才肯罢休? 安笙不是没想过他也许有苦衷,但李任青的行径,总是毫不留情的把他那点小小的期盼击得粉碎,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再一次的心寒。 就算你再有苦衷,怎麽能恶毒到这样的地步?甚至害死紫卿? 紫卿的死,是安笙和李任青之间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刺,没有化解的那一天。 可李任青对安笙却极好,丝毫不介意他对自己冷面冷言,爱理不理。 不但安笙的起居饮食他样样过问,穿衣系扣,梳洗沐浴等事更是不肯假手他人,抱了安笙亲自伺弄,换药换绷带,异常小心,安笙有时候实在忍不住,讥讽他几句,也只是笑笑便罢,依旧照料的无微不至。 安笙双手无力,穿衣沐浴等事无可奈何,只能依靠李任青,这让他心里已经很是窝火,偏偏李任青又爱做点无伤大雅的小手脚,摸摸搞搞,搓揉不休,甚不规矩,安笙反抗不得劲,打不动又踢不动,一怒之下就只有动口咬。 穿衣?咬。 沐浴?咬。 喂药?咬。 想亲个嘴儿?更没商量,咬! 如此几天折腾下来,常常见李任青唇上手上齿痕清晰可见,可他不但不恼,偶尔脸上还会露出一点笑容来。 这让李府的下人们甚是讶异。 那波斯少年,说白了也就是虢国夫人的一份礼物,不过是娈童而已,李任青位高权重,从来不乏投怀送抱之人,怎麽就对他如此上心? 李府的下人一直战战兢兢,从不敢说自家这个主子半点闲话,如今虽然见李任青十分宠爱这波斯少年,有点讶异,可也半点不敢叽叽喳喳说三道四,只管埋头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那日,有个新进府不久的小厮见李任青居然喜欢少年,暗地里嘀咕了一句"原来也是个水路不走走旱路的",当天夜里就被拖了出去,塞住嘴巴一顿乱棍打得奄奄一息。 李任青素来草菅人命惯了,区区一个小厮的生死,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这事不知怎麽却传到了李林甫耳朵里,李林甫顾不得自己犹在病中,就把李任青叫去,当著儿子女婿众人的面训斥了一顿。 无非是不要无法无天,不要太跋扈落人口实之类。 可李任青心里很清楚,义父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他见最近虢国夫人对自己甚好,心里猜疑,才指桑骂槐,借著这事儿要自己小心注意,也顺便警告那些有了二心的人。 他挨了顿骂,脸上却半点看不出来,回来端著熬好的药汁就来到自己房间。 安笙半靠在床上,双眼闭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李任青刚走到床前,他闻到药味儿就已经睁开了眼,皱著眉看向那碗黑乎乎的汁水。 他向来就怕喝这个,之前在翠涛居,每次吃药,都是朱颜又哄又骗,软硬兼施,折腾半天实在躲不过去才捏著鼻子抿几口,委实讨厌这个味道! 李任青何尝不知道安笙皱眉是为了什麽?笑著在床边坐下,右手已经自然而然的揽在腰际把他拉到自己怀里。 "这次我特意叫大夫加了味甘草,没那麽苦的,喝了吧。 " "......" 安笙使劲摇头,徒劳的想要挣开对方的手,不料那手就像铁箍似的紧紧圈在自己腰上,他又不能用手去推,挣扎了几下只好放弃。 李任青倒好笑了起来,"你呀,倒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样怕苦,可不喝这个,你身子又什麽时候能好得起来呢?乖,喝了。 " 不管他怎麽柔声哄来,安笙只咬紧了牙不张嘴,几下折腾,李任青素知他性子倔,也懒得再多说,端起药碗喝了一口,伸手扳过安笙的脸就嘴对嘴灌了进去。 那药苦得安笙差点呛到,下意识的想躲,早被有所防备的李任青牢牢捏住了下巴,唇齿交战,药汁被安笙无可奈何的吞了进去,可吻却悄悄的变了味儿。 李任青只觉得安笙的双唇柔软异常,齿间还带著点之前的药味,舌头掠过,那苦涩也变得甜美了起来,於是强行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安笙更怒,二话不说就咬,但李任青早有察觉,在他咬下之前就把舌头退了出去,脸上带著胜利的笑容,对安笙道,"你是要自己喝,还是让我继续喂你?" 见安笙愤恨的瞪著自己,他又慢条斯理的开口,"若是喂你也不是不成,我可不知我能把持多久,算下来,也有几天没亲热了。 " 言下之意安笙哪里听不出来?心头火气更盛,只拿眼瞪向对方。 李任青微微一笑,把药碗送到安笙唇边。 不料安笙不但不喝药,反而对著李任青手背一口咬了下来,他促不及防,疼得手一缩,那药碗端不住,顿时就掉到床前地板上摔了个粉碎,黑乎乎的药汁溅了李任青一脚,月白色的衣袍弄脏一大片。 李任青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清晰的两排齿印,再看向安笙,那双眼越发的漆黑,脸上也收敛了笑意,看得安笙心里发毛,想避开,偏生挣不开那铁箍也似的手。 "来人!再送碗药来!"李任青大声喝道。 门外旋即应一声,片刻之後,侍女就小心翼翼的端著药碗送了进来。 这次李任青一句话也不说,阴沈著脸把药一口一口喂与安笙,根本不管他苦得眉毛都皱到了一块儿,不时被来不及咽下的药汁呛到,咳嗽不止,直到把整碗药都喂完,才松开了安笙。 见他趴在床边呛得不停咳嗽,又忍不住心软,伸手轻轻拍他後背,柔声道,"你若听我的话,哪来这些罪受?" 安笙咳嗽得眼角泪水都出来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嘴里还是那股苦涩的药味,抬起眼来狠狠瞪他。 李任青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看了看手背上深深的牙印,似是自嘲般的开口道,"不过是喂碗药而已,也折腾这麽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养了只坏脾气的波斯猫,动不动就又抓又咬呢。 " "你!"安笙怄得哭笑不得,李任青却已经离开了,侍女立刻进来安静的把弄脏的地面打扫干净。 李任青本想回大理寺去,可走了没两步低头看见自己衣袍下摆脏黑一大片,都是之前摔碎那碗药汁溅的,他素来爱洁,刚转身想回房换衣服,一想到才被自己强逼著灌了一大碗苦药的安笙,就停下了脚步,叹口气,往书房走去。 可心思也没在书上,干脆拿起笔练字儿,写了半晌才发现,他写的,反反复复都是一句话。 孟子的"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那日提审罗紫卿,玄宗皇帝曾对他说过这句,可如今他却想到了安笙...... 宝珠玉者...... 何谓珠玉?何谓宝? 九龙冠?还是雕成九龙冠的安笙?抑或是那用珍宝来装点荣华富贵的权势? 若以珠玉为宝,则祸不远亦,然不以珠玉为宝,为何祸又殃及其身?为何祸又殃及安笙? 李任青瞪著白纸黑字,悻然摔下笔,把写有字的纸揉成一团弃於地面,长叹一声坐回椅上。 低头看见手背上的齿痕,他慢慢抬起手来,看了良久,轻轻的把自己的唇贴在那两排牙印上。 似乎吻的是安笙的双唇。 温柔的,却又小心翼翼的亲了一亲,然後缓缓放下手。 半个时辰後,书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连头也不抬,"何事?" "大理寺丞张少华大人求见。 "下人通报。 "叫他进来。 " 不一会儿,张少华进来,迎面就见地上一团一团的废纸团,不由得一愣,抬头却正好看见李任青手上的牙齿印,更不禁有点发呆。 坊间都说李上卿接受了虢国夫人的礼物,一位美貌的波斯少年,上卿甚是宠爱,不过也传言,那位波斯少年脾气似乎不是很好,有时会看见上卿唇上带伤...... 如此看来,倒是真的了...... 李任青见他盯著自己手背看,於是扯上袖子挡住,皱眉道,"你来就是为了发楞的麽?" "呃......"张少华想起李上卿向来不喜别人窥探他私事,更遑论这种闺房之事,额上顿时流下汗来,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上卿──"他刚开口,李任青就打断了他。 "少华。 " 连忙抬头,见李任青手指向他勾了勾,会过意来,连忙上前靠近李任青耳边小声说话,说完又退後一步,大声道,"......这两件案子,请上卿示下。 " "该怎麽办,就怎麽办,还用本卿多说吗?你也越来越没担待了,这麽点小事也用得著特地来烦本卿?"李任青回了一句,挥挥手,张少华这才低头告辞离去。 日子看似平静的继续过了下去,五月过,六月来,转眼就是暑天。 安笙再怎麽不待见李任青,可从小已经习惯了在他身边,即使後来分开这麽些年,心不在,身体却还固执的记得,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再次习惯了每晚被他拥著入睡,也习惯了他的细心照料,手上的伤口渐渐好了起来。 这日可以拆纱布了,李任青更不肯假手他人,亲自来做。 安笙心知他要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也懒得怄气,随他折腾,免得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李任青在安笙面前向来带著笑容,不但把一些趣事说来给安笙解闷,也常常和他说些小时候的事情,不管安笙爱听不爱听,他都自顾自讲的高兴,那些碎叶城的往事一件一件说来,有时候让安笙也觉得惊讶。 他怎麽能记得那样清楚?很多事情,连安笙自己都忘记了,他居然也还记得...... "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呢,安笙,你还记得吗?"他一边小心翼翼的解开安笙手上的纱布,一面微笑著道,"那次你偷偷钻进了胡言师父的小作坊,结果手掌被刻刀划了条大口子,疼得直哭又不敢告诉师父,跑来找我,可吓了我一跳。 " 纱布全部解下,露出那双熟悉的手掌来,依旧纤长秀美的手指,可手背上一道狰狞的伤疤,触目惊心,翻过来,掌心也是,新长出来的皮肉泛白,看上去甚是丑陋。 他抬头,见安笙正聚精会神的看著自己手掌,於是开口问道,"怎麽?你不记得了?" "那麽久的事情,怎麽可能还记得?"安笙冷冷的回了一句,把自己双手举到眼前,想要试著弯弯手指,动作却缓慢迟钝,根本使不上力气,如是几次,都这个模样。 他不死心,用力想要握起拳头来,却一下子用力过猛,牵动了受损的筋脉,疼得惨呼一声。 "别急,慢慢来。 "李任青连忙轻轻握住他双手,"你的伤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康复的,心急也没用。 " 他见安笙低著头沈默不语,知道是伤心自己双手之事,心里暗叹一声,拧干温水浸湿的锦帕,把安笙手掌上残留的药膏缓缓拭去。 "大夫说过,拿点轻巧的小东西或者写字也还成的。 "他柔声安慰,"慢慢来,总能恢复。 " 安笙却嘴角一勾,像笑,又像是哭一般。 "恢复?"他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李任青,双眼眨也不眨,"你想骗我到什麽时候?" "......"李任青顿时语塞。 "我这双手......已经是废了......"安笙低下眼去看著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一个半月前还能雕刻九龙冠,如今却已经连握拳都不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 彻头彻尾的没用了! 师父......记得您曾经说过,做我们这行手艺的,不要以为自己有本事,就目中无人了,却不知什麽都掌握在别人手里,包括性命! 什麽价值连城的宝物?什麽鬼斧神工的九龙白玉冠?也不过是有权有势之人的一句话而已,自己半点做不了主! 甚至,连自己值不值价...... 都不过是达官贵人、世家贵胄的一句话而已...... 没用了,就是个玩物,随意送人...... 可笑自己一直天真的以为,天下,只有大唐人识得自己的一手好本事,於是玉予识货人,呕心沥血也在所不惜...... 当真单纯...... 当真好傻...... 当真执迷不悟...... 当真......该醒了...... 这一场长安的梦......该醒了...... 他想著,唇边却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来,凄凉又哀伤。 李任青一直留心他的表情,见安笙笑得凄凉,不由得心疼,伸手摸他脸颊,却摸到一手的水珠儿。 安笙心里在想些什麽,他已经猜到了九成,轻轻扳起他脸来,双唇温柔的落在泪水濡湿的脸颊上。 就像小时候,每当安笙顽皮犯了错被责骂之後,撅著小嘴巴眼泪汪汪的躲来自己身边,他总会做的事情一样。 吻去泪水,最後把唇轻柔的抵在那紧闭的眼帘上,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 安笙最受不了这个,小时候被自己这样一舔,总是会大叫"好痒"破涕而笑躲开去,然後在嬉闹中把所有的烦恼都通通遗忘到脑後...... 可是── 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安笙只是身子一颤,双眼依旧紧闭,当李任青沿著下来吻住他双唇的时候,也只是挣措著缩了缩,眼睛慢慢睁开来,并没有反抗。 讶异於安笙的顺从,李任青停了下来,看见的却是一双茫然失神的眼眸,看不到往日的清澈,也再没有了幼时的顽皮和灵动,剩下的,只是伤心绝望。 他将安笙慢慢压倒在床上,饶是如此,安笙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激烈挣扎,使劲反抗,只是抬起手来挡住自己双眼,手掌中那狰狞的伤口就再一次暴露在李任青眼前。 李任青定定的看了片刻,可旋即吻便轻柔的落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安笙身子一僵,挡住眼睛的手已经被李任青温柔而又坚定的拉了下来,温热的唇就再次吻上了自己。 不再是之前安慰一般的轻吻,李任青伸出舌尖细细描绘著安笙双唇的轮廓,感觉到他没有抗拒,就长驱直入,卷住对方一起缠绵。 双手轻柔的解开了安笙的衣衫,手掌抵住一粒红樱轻轻搓揉起来,身下的人喉咙里隐隐约约的咕哝了一声什麽,他也没听清楚,只像往常一样轻易的就褪去两人衣物,裸呈相对。 他把一条腿挤进安笙双腿之间轻轻磨蹭,意料之中的看见安笙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於是那双手就无力的抵在自己胸前。 李任青把安笙的手握住,见他还是紧闭双眼,便轻轻的咬了咬纤长的指尖。 安笙......这里可是很敏感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果然,安笙猛地挺起了腰肢,一阵颤栗沿著手指被轻咬的部分飞快蔓延,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被李任青紧紧抵住的双膝也颤抖不止,难以自抑。 "仅仅是手指就有感觉了吗?" 李任青在他耳边轻笑,感觉到身下的人因为他这句话似乎有点畏惧,身子也徒劳的想蜷缩起来,试图收拢双腿。 却被李任青轻易的阻止,握住那双纤细的脚踝往两边拉开,然後架到自己肩上。 "不......"安笙微弱的咕哝了一声,可随著任青握住他的分身上下套弄,顿时变成了呻吟溢出了齿间。 熟练的分开雪白双丘,手指轻轻碰到花穴,入口处的肌肉就紧张的收缩起来,而安笙也不可抑止的颤抖著,要不是被他紧紧抓住脚踝,怕早就躲到了床角去。 李任青心里明白,定是之前那几次狂暴的交欢,真的把安笙伤到了...... 他不想再伤了他。 手指轻柔的沿著花穴处按摩,同时在雪白的大腿根部落下一个又一个吻,想要让身下的人放松一些,再放松一些...... 说起来,自从在长安重逢之後,这样温柔的房事......竟然还是第一次...... 这麽多年来的第一次...... 李任青心里也觉得愧疚,手下越发的温柔。 似乎知道了对方的体贴心意,安笙并没有和以往那样又抓又踢,竭力反抗,每每弄得两人都筋疲力尽,也做不舒畅,只是躺在那里任由他摆布,双眼却一直紧闭。 而他这难得的乖巧,让李任青分外心动,也越发的怜惜。 一手抚慰著安笙的分身,听见传来一声快似一声的喘息呻吟,另一只手的手指悄悄的尝试著探入了花穴。 虽然还是紧张,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李任青又稍微深入了一点,手指轻柔但不容拒绝的伸进了花穴中。 "嗯......"安笙闷声低吟。 再探入第二根手指,在紧窒的花穴内缓缓转动。 "啊啊啊......"安笙叫了出来,煽情而无助。 "想要我吗?"李任青俯下身在他耳边呢喃,意料之中的看见安笙满脸潮红的咬住了唇,怎麽也不肯开口。 於是手指增加到第三根,弯曲,搅动,旋转,朝著那点不停的戳刺。 他向来知道安笙体内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也知道如何才能让他说出自己想听的话来。 "不要......那里......不......"安笙修长白皙的脖子仰起,使劲摇著头,乌黑的长发随著他的动作零乱的披散在了床缛上。 "真的不要?"李任青虽然这样说,可指尖却轻轻的搔刮著那点最要命的地方,满意的看著安笙扭动起身子来,控制不住的呻吟。 "啊......任青......" "那就说你要我,要我进来......"李任青低头继续吮咬般吻著安笙大腿内侧敏感的肌肤,留下一个个嫣红的痕迹,手指却毫无预警的退出了花穴。 刚刚被肆意玩弄过的小穴一下子空虚下来,让安笙忍不住扭著腰,可旋即不敢再动。 对方硬挺硕大的凶器,正顶在自己那处的入口,缓缓磨蹭著。 "安笙,我想听你说......说你要我......" "不......"倔强的拒绝。 "说你要我......安笙......说你需要我......"低低的呢喃中不知何时隐隐带上了一丝哀求的味道。 安笙轻轻睁开眼睛看向他。 四目相对,他明显的看见了他眼中那抹怜惜与舍不得。 竟像十五年前在碎叶城时那样了...... 身下一阵一阵空虚传来,他极有技巧的用自己的硬挺轻轻磨蹭著安笙早已含苞待放的花穴,每次都是浅尝辄止,让体内那燃烧的火焰越发的旺盛起来...... 安笙恍惚了。 这是长安?还是碎叶城? "......青......任青......给我......"安笙终於叫了出来,"我要你......给我......啊......" 李任青终於笑了,硕大的分身缓缓送入安笙体内,开始抽插起来,深入浅出,由缓到快。 最後变成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因著李任青的温柔前戏,安笙这次并未感觉到很多痛楚,被那暴雨一般的快感席卷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随著对方的节奏喘息呻吟。 "啊......啊哈......" 他紧紧抱著安笙,不停的冲刺索求,抱的是那样紧,唯恐一松手,安笙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安笙......说你需要我......说你需要我......" 漫长的交欢中,他不停的在安笙耳边反覆呢喃著这句话。 第012章 > 六月,暑至。 李林甫越发病重,连朝堂都上不了,玄宗特地派来宫中太医为李林甫医治,同时,李府门前等著李相接见的人,也被李林甫下令一律回绝。 能畅通无阻进入李林甫府邸的,也只有他的心腹之人了。 李任青就是其中之一。 此刻,他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见李林甫正闭目养神,披著家常的衫子,衣料柔顺的搭在身上,半盖著薄毯,身边侍女手持宾州出的雁翎扇,轻轻的给他扇著。 李林甫明显瘦了很多,发色胡须也多了不少白丝,看得出病得确实不轻。 李任青刚刚走到离他三步之遥,还未来得及开口,李林甫已经睁开眼来。 "青儿来了?" "青儿见过义父。 "李任青恭敬的行了一礼,一旁侍儿送上圆凳,他见李林甫微微点了点头,才坐下。 李林甫看了看自己的这个义子,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听说最近有点奇怪的谣言,是从东宫传出来的。 " "义父的意思是说──" "赤箭粉。 " 李任青闻言脸色一变。 李林甫目不转睛的观察著李任青的表情变化,见他神色随著自己说出的"赤箭粉"三字而显得有点慌乱,又继续道,"据说太极殿送了一大包赤箭粉给东宫太子,却被查出来有毒。 " 李任青听了连忙站起身来,"此事青儿委实不知。 " 见义子慌乱的模样,李林甫一双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虽然病重,却依旧犀利,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抬手示意他坐下,"也难怪你不是很清楚,那日太子就奏明了圣上,只是圣上下旨,严禁谈说此事,才没什麽人知道。 " "可那赤箭粉......"李任青担心的道,"义父千辛万苦,求来绛珠河的赤箭粉献与圣上,却又出了这挡子事情,青儿恐怕圣上那边......" "所以义父很想知道,那在赤箭粉中下毒之人,到底是谁?" 李林甫眼中精光一闪,阴冷狠毒。 "本相虽然病著,可还没死呢。 " 李任青又连忙站起来,惊惶道,"义父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 " 李林甫见他满脸关切之色,嘴角也不禁勾了勾,算是露出个笑容来,"青儿倒是孝顺孩子。 " 他说完,挥手示意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侍儿们悉数退下,见都走的没影了,才示意李任青靠近,低声道,"赤箭粉一事,定要尽快解决,万不能拖,必要的时候──" 李林甫做了个手势,李任青已经会过意来,回道,"青儿定然会把此事做得稳稳当当。 " "很好,你下去吧。 "李林甫这才安心般的点点头。 李任青得令,施礼正要退下,不料李林甫又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 "义父还有事?" 李任青连忙转过身来,垂手而立。 "听说,虢国夫人送了你个男孩?" "是的。 "他半点不敢隐瞒。 李林甫看了他良久,眼神复杂,看得李任青心里惊疑不定,却不敢开口,只能沈默的站在一边任由义父上下打量。 半晌,李林甫才又冷冷开口,"为了答谢你救她一命,倒也大方,把那鬼斧神工之名的小波斯儿都给了你,据说甚是貌美?" "确实色若春花,标致无双。 " "原来如此。 "李林甫闭上双眼,捻著胡须慢慢道,"不久前那小波斯儿的事情还闹得沸沸扬扬的,虢国夫人当真狠得下心。 " 不知李林甫为何忽然说起此事,李任青心中惴惴不安,但是偷眼瞧去,义父脸上又并无半点不悦之色,似乎只是在闲话家常。 "也罢,至少还有张脸可用,既然是虢国夫人送你的答谢礼物,你就好生享用吧。 " 李林甫说完挥手示意他退下,李任青这才慢慢的退到屋外。 一直到僻静无人处,李任青才在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并不意外安笙的事情被李林甫知道的一清二楚,毕竟照夜白受惊差点摔了虢国夫人一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他李任青勇救虢国夫人,也是无人不知,至於虢国夫人送他安笙为谢礼,就更加无人不晓了。 人人都知他李任青也不过是那等好色之徒,贪图安笙的美色而已。 只是没想到的是,李林甫居然这麽快就知道了赤箭粉的事情! 若不是他马上装出一副慌乱的神色,怕李林甫还不对他起疑心? 太子和李林甫向来不合,就算知道是李相献与皇上贵妃享用的赤箭粉,他也哪里敢吃下去?一试之下果然就试出了毒来,慌的连忙把赤箭粉和证据都带去奏明了玄宗。 而玄宗下令严禁再谈此事,也在李任青意料之中。 李林甫是他甚为宠信的大臣,更放心的把朝政交到李林甫手中近十九年,信任程度非同一般,就算是真的以为是李林甫在赤箭粉中下了毒,也定然诸多考虑,不会声张。 只是那种子,却是种下了。 至於李林甫...... 赤箭粉,也正是他的一块心病! 昔年"三庶人案"一出,震惊朝野。 武惠妃与李林甫勾结设计陷害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串通谋反,玄宗不辨是非,立即废李瑛、李瑶、李琚三子为庶人,不久又赐三人自尽,牵连三子舅家众人。 一时之间,天下皆知三庶人之冤。 也在同一年年末十二月,武惠妃身染重病,总是大叫说太子三人冤魂索命来了,三庶人饶命!如癫如狂,语无伦次,没挨过残冬就死了。 世人都说天理昭昭,三庶人含冤莫白,索命而去。 可一向身体甚好的武惠妃,怎麽会忽然就得了这失心疯一样的病? 自是因为她每日服用的赤箭粉。 武惠妃和李林甫串通,一手炮制了"三庶人案",本是为了把自己的儿子寿王李瑁推上太子宝座,不料玄宗杀子之後,风闻太子有冤,竟一个字不提立太子的事情,她又急又怒,催促李林甫多做手脚,早日成其好事。 李林甫心知玄宗皇帝已经变卦,担心武惠妃逼迫过甚会牵连自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赤箭粉中下了密药,武惠妃毫不知情,照旧每日服用,再加上她心中有鬼,没几日眼前就出现了幻觉,等到一命呜呼,别人都还以为当真是三庶人冤魂不散作祟索命了。 李林甫胆大包天,也委实兵行险著! 他如今得知太子李亨验出了含毒的赤箭粉,顿时想到武惠妃一事,哪里还能心神安定?再加上现在杨国忠老是在玄宗面前嘀嘀咕咕,若是被顺藤摸瓜揭出十五年前的事情...... 谋害後妃,罪名非同小可! 自然是要李任青去堵住众人嘴巴,绝对不能抖出十五年前的武惠妃一事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只是李林甫以为李任青年轻,哪里会知道十五年前的宫闱秘事?向来又唯自己马首是瞻,做事稳当滴水不漏,才放心的把这事交给这位义子去做。 可他千算万算,都万万没有想到,捣鬼的人,正是他最信任的义子李任青! 走出李相府大门的时候,李任青第一次回头看了这座华丽恢弘、气势无比的宅第。 朱门深宅,每一处都象征著权势。 飞檐高楼,每一处都象征著富贵。 只是不知这权势,这富贵,你还能享有多久呢? 李任青冷冷的笑了。 他苦心经营这麽多年,终於到了收线的时候...... 长安细雨,兴庆宫景。 看似太平的繁华下,却是人心惶惶。 李相病情越来越重,即使是宫里的太医前来诊治,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开些保气补身的方子。 见李林甫病重,唯恐有个万一,眼尖的人早已乖觉的攀上了高枝儿。 昔日李相手下和李任青齐名的酷吏吉温,也谄媚的巴结上了杨国忠,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其他人更是争先恐後,生怕李林甫万一一病不起,他们就要被这艘沈船给拖下水去。 都说树倒猢狲散,如今树尚未倒,猢狲却已经散了。 李林甫气得不轻,可玄宗近来把权力都逐渐移给了杨国忠,他也只能眼巴巴的看著杨国忠一天比一天飞扬跋扈起来,却无可奈何。 如今他身边,也就还有李任青有那个能力游刃有余的周游在李家杨家各处势力之间,保持著微秒的平衡了...... 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李任青从来不在安笙面前提起,所以即使如今长安城内一片暗潮涌动,安笙也丝毫不知。 他本来心就不在这上面。 他并不属於这腥风血雨的长安城。 李任青知道,所以他从不说那些事情,每日里和安笙说的,都是些幼时的记忆。 他的记忆。 翻来覆去的说,说完一次再说第二次,让安笙也不由得疑惑起来。 任青说这些,到底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问他,他也只是笑笑不语,随後却像是要把安笙揉进自己身体里面去一样,紧紧的抱住,狠狠的吻下来。 安笙虽然伤口好了,可是筋脉已断,使不上力气,也只有任由李任青要亲就亲,要抱就抱。 他心里毕竟气不过,总是竭力挣扎,窥见个空子就又咬又抓又踢的,搞得每次房事都像打架一样。 李任青也哭笑不得。 只不过那次安笙难得顺从之後,也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抗拒自己的亲近,若只是抱著他亲吻,脸上淡淡的,不会反抗却也并不回应。 如此甚好。 任青知道安笙心里的结,不是轻易就能解开的,他也没想过还能有化解的一日,只不过如今安笙还在自己身边,能留一天,就是一天吧! 至少在做完他的事情之前,能保得安笙周全...... 李任青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完完整整的退出这场残酷的局,正如他当年决定踏入时候一样。 死志早下! 所以这麽多年来他能毫不犹豫的割舍以往的所有,甚至狠下心肠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那这世上还有什麽是他能在乎的呢? 李任青一直这样认为,可是每每午夜醒来,看见怀里熟睡的人,他却总是忍不住会抱紧了他,唯恐再次失去。 转眼七月。 夜风里还带著点白日的暑气,不过随著侍女轻柔的打扇也很快消失。 李任青轻轻的走进房来,看见侍女正要向他行礼,於是挥手阻止,让她们都退了下去,坐到床边,顺手拿起扇子轻柔的给安笙扇著。 安笙穿著件青绮绫的单衫,侧身朝内闭目睡著,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席上,有几缕搭在肩上颈间,衬得那肌肤越发白玉似的。 却白得没有血色。 李任青看著,悄悄的叹了口气。 看来大夫所言的确不假,安笙劳累太过又曾气急攻心,血气俱损,已经落下了虚症的根子,怕是很难再有彻底康复的一天,所以最好静养,别再碰那些伤心神的东西,也许慢慢的就养好了。 这个慢慢,就不知是一年,还是十年,抑或几十年...... 李任青不知道,他只知道安笙越来越嗜睡了。 身体不好的人精神也就不好,总是贪睡,安笙近来就是如此,再加上到了炎炎夏日,常人都还尚且晕晕欲睡,更遑论本就精神不佳的安笙,越发双眼涩饧,和他说话也是懒懒的爱理不理,叫他一声就应一声,没一会儿就迷离了眼瞌睡过去。 他一只手轻轻的打著扇,另一只手捞起安笙的一缕长发,柔柔的,沿著指缝滑了下去。 李任青小心翼翼的也在安笙身边躺下,把他身子扳过来倚在自己怀里,习惯性的低头去吻他双唇。 即使是在七月,安笙的体温依旧偏凉,连那双唇瓣也是凉凉的。 刚刚贴到安笙的唇,忽然见他双唇轻轻一动,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就飘进了李任青的耳朵里。 "青......" 还是── "卿......"? 李任青顿时僵住了。 心里却千回百转,早已闪过不知多少念头。 他很想叫醒他,问清楚他口里的那个字,到底是"卿"还是"青"。 可话到嘴边又怎麽也说不出口。 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如今还占有几分位置?但唯恐答案万一会是他想象中那样,自己要怎麽办? 他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是"青",他会如何?若真是"卿",他又该如何? 或者...... 是"卿",还是"青",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李任青淡淡苦笑了一下,再次轻柔的吻上了安笙的唇,不料他却动了动,竟醒了过来。 "吵醒你了?"他问道。 "......"睁眼见是李任青,安笙没有回答,只闭上眼,翻了个身挣开对方的怀抱。 "听侍女说,你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李任青却伸手又把他身子扳过来对著自己,关心的道,"还没吃东西吧?我叫人弄去。 " "天热,没胃口......"安笙没精打采的回答。 "那不成,总得吃点,好啦,也别睡了,我叫人把吃的送去凝碧阁,那儿凉快。 " 安笙还待拒绝,可李任青已经把他拉了起来,就像往常一样抱著走出了房间。 凝碧阁确实凉快。 从府外引来一眼活水汇成个池子,凝碧阁就建在池上,清凉的水气把夏日炎炎的热浪逼退不少。 阁内石桌上已经摆上了不少糕点,时令鲜果,还有冰镇的酸梅汤,小火熬出来的银耳莲子羹等,都是安笙平时喜欢吃的东西。 李任青心情似乎满好,甚有兴致的哄著安笙吃东西,安笙本就瞌睡,也拗不过他,干脆顺从的端起琉璃碗来,几口就把银耳莲子羹喝了下去。 然後把碗一放,"吃完了,我可以回去了麽?" 半天没回答,安笙奇怪的抬头一看,却见他正目不转睛的看著自己。 "你这样子,让我想起来那年胡语师父酿了葡萄酒,你却以为是果汁,一口气灌了一大杯,结果醉了整整一天。 "李任青笑眯眯的道。 安笙闻言有点讶异的抬眼看了看他,"你说过好几次了。 " "我知道。 "李任青回答,"那我有没有说过今天是七月十五?" 见安笙不解的看著自己,他脸上又露出个笑容来,"七月十五放河灯,你忘记了?" 话还未说完,李任青已经拉著安笙的手来到凝碧阁边的汉白玉九曲矮桥上。 "以前碎叶城也会放河灯的。 "他坐在桥边,脱下自己鞋子,赤著双足伸到清澈的池水中。 就像小时候他在碎叶河边那样。 安笙看了他良久,竟然也和他一样,脱掉鞋子在桥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手握著手,四只脚都光著,孩子气的在水里划来拨去,溅起晶莹的水花。 李任青抬头看著夜空,满是繁星,星光和长安的灯火通明融在了一起,哪里还分得出来什麽是星光,什麽是灯光? 半晌,他才开口道,"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七月十五,想不到一转眼,就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安笙没有回答。 十五年了吗? 也许真的是时光荏苒,刹那芳华,原来都已经十五年了...... 他低下头看著剥光粼粼的池水,却惊讶的发现顺水飘来上百盏羊皮小水灯,点著白色的蜡烛,摇摇晃晃的沿著水流方向往另一头飘去,然後顺著池洞消失在高墙那头,流到府外去了。 耳畔,李任青的声音又缓缓响起,"我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年都会放灯出府,爹说,那是给孤魂野鬼照路用的,让他们能看清托生的路,下辈子投个好世道好人家,千万莫生在──" 他说了一半又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下,眼神在夜色里越发的黯淡起来,见安笙注意力还在那羊皮小水灯上,便伸手把他揽到怀里,低声道,"我一直欠你一样东西。 " "欠我什麽?"安笙奇怪的回头,却见他吩咐侍儿拿上来一盏河灯。 "我记得很清楚呢。 "他在安笙耳边道,"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你,手里就捧著一盏河灯,不过可惜被踩坏了。 " 听李任青这麽一说,安笙才想了起来。 回忆起那时的初次见面,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我当时可真的把你当成偷马的贼了。 "安笙笑道。 "是啊,然後我也很奇怪,哪里跑出来个难缠的家夥?真是甩都甩不开。 "李任青一面回答,一面把那盏河灯小心翼翼的递到安笙面前。 "赔你的,虽然迟了很久。 " 安笙低头看著手里的河灯。 不像是外面的工匠手笔,做得有点生涩,但还称得上仔细...... 待看见李任青手上细微的伤口,他彻底明白过来。 "是你做的?" "嗯。 "李任青没有否认,把灯中那根蜡烛点亮,"既然是赔你的,自然该我亲手做。 " "放了麽?"他在安笙耳边低声问道。 安笙点点头。 於是那盏河灯就慢慢的、摇摇晃晃的随著流水飘荡,然後慢慢的沿著水流的方向往府外飘去。 看著那点烛光慢慢消失,李任青才又轻轻的开口。 "安笙,你想家吗?" "怎麽可能不想......"安笙静静的回答。 李任青回头看著他。 清秀的面孔在摇曳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更加完美,轮廓漂亮的仿佛画笔勾勒出来的一般,那双碧蓝的眼珠在夜色中显得幽深暗蓝,早已不复童年记忆里的清澈透明。 於是李任青忽然伸手把他拉到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安笙有点吃惊,挣了一下就没有再反抗,任由他抱住,随後,一个吻轻轻的落在他发迹,李任青耳语般的喃喃开口。 "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和你回家......" 真的,一起回家...... 第013章 早上不抽=v= "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和你回家......" 那夜李任青在耳边呢喃的话,不过是短短几个字而已,却不知为什麽,每次想起,都会让安笙忍不住一颤,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微秒感觉。 想问,但看见李任青平静的,带著淡淡笑意的表情,就怎麽也问不出口了...... 日子一天一天看似平静的过去,暑意渐渐消退,风中传来的不再是夏日的灼热,慢慢的变成了秋风的凉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苦夏的关系,这暑天一过,安笙的精神倒是好了一些,不再像前端时间那样整日晕晕欲睡的样子,偶尔也会出府。 李任青其实并未限制安笙的自由,他爱去那里都不曾管过,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带著两个家丁在身边,日落前一定要回来。 安笙不想再和李任青闹下去,於是也就答应了他。 倒不是完全原谅他,只是他觉得倦了,累了,委实再没力气也没那心情折腾下去。 也许还因为,他心里总隐隐有点预感,呆在这长安的日子,可能没有几天了...... 也许还因为......认命了吧?自己一直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要飘往哪里从来由不得自己......曾经满怀憧憬,曾经天真的以为能靠自己的一双手在这万国来朝的长安城中,闯出一天属於自己的天地来......如今梦已碎,情何以勘? 紫卿死了,九龙冠碎了,自己也成了废人,这长安城,真的再没半点值得他留恋了...... 不......也许还有翠涛居...... 所以安笙就算是离开了李任青的府邸,也只是去翠涛居坐坐。 近来翠涛居甚少开门做生意的时候,谁不知这里接连出事?连老板朱颜都萌生了退意,想把店子盘出去。 只不过安笙来的时候,哥舒碧时常不见人影,只有朱颜和两个店夥计,好不冷清。 朱颜一如既往很是关心安笙的生活,一点一滴都问得仔仔细细,常常让安笙哭笑不得,都快赶上和他阿娘一样的罗嗦了。 但快日落的时候,安笙都会告辞离去。 他答应过李任青,要在日落前回到那座华丽的宅邸,虽然......那人不定能回来...... 当安笙慢慢踏上房间台阶的时候,抬头看见窗棂上印著熟悉的身影,也不禁愣了一愣。 推门进去,果然是他。 正在侍女的伺候下更衣,脱掉朝服,换上他平时穿著的白色衣衫,腰间系一条水碧色腰带,越发显得身材挺拔,肩宽腰细。 见安笙进屋来,他抬头笑道,"正想派人去翠涛居接你。 " 一边说,一边拿起案上一弯月牙白玉佩,自己亲手系在了腰带上。 使女们都知道主人的这个脾气,便都乖巧的退下。 那玉佩谁都碰不得,每次更衣,都是主人自己亲手系。 那次有个平时甚受宠爱的侍女想替他带上,不料原本还算得上神情和蔼的李任青忽然翻脸,马上令人把那侍女撵出了李府,再不许踏进一步。 他们都纷纷猜测,这玉佩到底是何人所赐,主人竟然如此珍惜?连碰都碰不得? 只除了那位波斯少年。 前几日,那少年不过随口说了句,玉佩上的丝绦已经旧损了,怎麽还不换?主人就二话不说取下玉佩放到他手中。 脸上甚至还带著笑。 他们当然不知,安笙就是那弯月白玉佩的雕琢者。 此刻,他见弯月白玉佩悬於李任青腰际,刚换上的天青色流苏随著对方的走动而微微晃动,和那水碧腰带竟相衬正好。 於是别过脸去,开口道,"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 " 李任青已经走到安笙面前,"今天还算有空,等过几日皇上临幸华清池,就有的忙了。 " "华清池?"安笙回过头来,"你也会去?" 唐玄宗临幸华清池避寒,天下谁人不知? 李任青笑笑,"也许吧,不过李林甫会去。 " 不知什麽时候起,他在安笙面前再不称呼李林甫为"义父",而是直呼其名。 似乎是察觉到他话里另有玄机,安笙皱眉看向他,疑惑的问,"你打算做什麽?" "我能做什麽?自然是准备出行的一切事宜了。 "他轻松的回答,伸手揽过安笙,又道,"不过可能就没什麽时间陪你了,你要是愿意,我送你去法会寺好了,也可以和舅舅说说话。 " 安笙不答,思量著他这些话到底是什麽意思,低头看见他腰上那弯月白玉佩,不禁心里一动,伸手拈起。 很多疑问,他想问很久了,却总是开不了口...... 半晌,才又慢慢道,"我真的没想到,你还留著......" 他原本以为,他是把自己和碎叶城的一切都断的干干净净了,再也没有一丝牵连,可现在才知道,其实最忘不了过去的,其实是李任青...... 不......任青...... 那人固执的要自己叫他"任青",总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在他耳边说,他不姓李!他不姓李! 他叫任青,而不是李任青! 每当这个时候,安笙都会看见他脸上一抹悲伤的神色...... 李任青并不知道安笙在想什麽,见他低头不语,手指轻轻摩挲那晶莹的玉佩,以为是在等自己回答,於是开口道,"是你雕琢的,当然要留著。 " 安笙闻言轻轻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十月,秋叶飘落。 唐玄宗每年十月都会偕杨贵妃临幸华清池避寒,直到第二年暮春才返回京师长安。 不但杨家诸人随行,一些亲信大臣也会一同前往。 皇帝出游,声势浩大。 可最引人侧目的,并不是玄宗的车銮,而是杨家的五色车队。 杨家近来越来越飞扬跋扈,尤其是杨国忠,如今他一人身兼四十余职,又遥领剑南节度使,这次随行华清池,便洋洋得意的持剑南节度使的旌节在前面耀武扬威。 杨家五人,五色车队,车马皆用黄金翡翠做装饰,水晶、琉璃、玳瑁、珍珠......各色宝石都一一缀在车上,络著金线流苏,各以五色丝缎区分,其中,又以虢国夫人的车队最为豪华。 杨家车队过处,满地皆是侍儿侍从掉落的钗环饰物,一些住在附近的人家窥见个空子就连忙捡了去,据说足够几个月的生计之用了。 陈玄礼身为龙虎大将军,禁军之首,历来也是要随行的。 他生性正直,本就对一手把持朝政飞扬跋扈的杨家甚为不满,只是不喜多言而已,如今看见杨家如此穷奢极欲不由得更加反感,策马在一旁的小山坡上看著五色车队慢慢过去,狠狠的往地上唾了一口。 身後又传来马蹄声,陈玄礼回头看去。 "哥舒世侄。 " "世伯。 "哥舒碧就在马上双手抱拳作揖行了一礼,笑道,"陛下临幸华清池,可劳累世伯了。 " "咳,本就是老夫职责所在,什麽劳累不劳累的?"陈玄礼回头望著远方浩浩荡荡的车銮行驾,仿佛一望不到边似的,黑压压尽是车马,往华清池的方向蜿蜒而去,半晌,才回过头来对哥舒碧道,"世侄不一起去?" "哥舒碧无官无职,不过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而已,哪有荣幸随行华清池?"哥舒碧笑著回答。 "世侄说笑了,你父哥舒将军屡建功勋,陛下不也对你们兄弟二人恩宠有加吗?怎地忽然妄自菲薄起来了?" "世伯见笑,哥舒碧向来不惯朝堂,粗鄙不懂礼节,此次大哥已经随陛下同行,又何必让我去众人面前出乖露丑呢?呆在长安就好了。 "哥舒碧连连摆手。 "长安?"陈玄礼闻言,那双犀利的眼看了看哥舒碧,见他还是满脸笑嘻嘻的轻松模样,也不禁笑了笑,道,"也是,如今长安里的人十去其八,也该留几个做事的。 " 他话中有话,哥舒碧哪里听不出来?依旧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看似漫不经心的又开口,"说起来,这次李相不顾病重,坚持随驾前去华清池,真是难为他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啊。 " 陈玄礼不答,只拿眼看著满脸若无其事的哥舒碧。 "不过听说最近也不是很太平,世伯可要费心了呢。 "哥舒碧自顾自的继续说来。 陈玄礼微微一笑,"世侄过虑了,保护陛下与太子,本来就是老夫的职责。 " 哥舒碧知道陈玄礼向来是比较偏向太子李亨的,不管李林甫曾经怎样陷害过太子,不管杨国忠曾经怎样在玄宗面前诋毁过太子,他一腔正气,都坚定不移的站在太子一边。 好在玄宗自三庶人案之後,就并没动过废太子的念头,所以李亨虽然屡被打压陷害,先後经过韦坚案、杜有邻案等的牵连,在玄宗的有意庇护之下,也有惊无险的支撑到了今天,再加上龙武将军陈玄礼的支持,杨国忠就算想扳下太子,却再不能了。 哥舒碧仔细看了看陈玄礼的脸色,慢慢开口,"世伯可记得九龙冠玉碎一事?" "自然记得。 "陈玄礼点点头。 九龙冠一案,谁人不知?太常寺少卿罗紫卿疏忽职守,将那大唐国宝摔碎,此案经大理寺审讯,连玄宗皇帝都出宫亲自去旁听了。 後来罗紫卿死在大理寺杖刑之下,这案子也就此了解,没了後话。 玄宗闭口不提,谁又敢去那壶不开揭那壶? 只是宫中流言蜚语,传说虢国夫人觊觎此宝,於是收罗了那雕琢九龙冠的波斯玉工,也给自己原样雕了一顶新的九龙冠出来。 还传说,玉成之时,也是玉碎之期。 其中什麽意思,陈玄礼久在官场,怎麽会听不出那言下之意? 如今听哥舒碧提起,也不免有点讶异,回过头来看向他,"世侄这话是什麽意思?" 哥舒碧笑了,"也没什麽,只是小侄忽然想起来古人的一句话。 " "什麽话?" "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 "宝珠玉者,殃必及身吗?"陈玄礼捻捻短须,也笑了,"果真是这句话,以为得了超凡脱俗的宝物,自己也就超凡脱俗了,当真愚不可及。 " 哥舒碧却沈默了,脸上虽然还带著笑意,眼神却飘向了远处蜿蜒的行驾队伍,依稀可见杨家五色的车队。 世人原本不过爱用珍宝来装点自己的富贵而已,哪里知道,那珠玉虽然是宝,又当真能超凡脱俗了?更遑论把拥有人也变得超凡脱俗! 真真是愚不可及啊...... 只是......就不知那殃来及身的,会是什麽样的祸事了...... 天宝十一年,十月。 玄宗幸骊山华清池温泉宫,宰相李林甫抱病随行,旅途颠簸辛苦,病情加剧,危在旦夕,药石无效。 第014章 仅仅一个月,李林甫已经病危,随时都有撒手人寰的可能,无奈之下只有先行返回长安,玄宗下令宫中御医竭力救治,终究还是无力回天,眼见大限就在这几日。 李府里,顿时一片人心惶惶。 长廊上,侍女们捧著各色用具慌乱的来回奔走,李任青冷眼看著,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耳边依稀听到有人嘀咕的窃窃私语,他猛地回头看去,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瞪,那几个侍卫就像被针扎了下似的连忙闭嘴。 李任青这才缓步走了过去。 他不用猜,也知道那些多嘴多舌的侍卫们在嚼什麽舌根。 如今李林甫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早已是四处传开了,玄宗担心这位善体圣意的宠臣,每日都派来御医为李林甫看病熬药,可是,李林甫还是一天一天的病重了下去,眼看就没多少日子好活。 他一旦撒手西去,同党失去一个强大的靠山,自然不可避免的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李任青,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李林甫心腹第一人,信任程度甚至超过了他的亲生儿子,又心狠手辣坏事作尽,酷吏之名无人不晓,害了不知多少无辜人命,也捏造了不知多少冤假错案,仇家数不胜数。 如今朝里朝外,等著看他凄惨下场的人,比比皆是。 按常理,他应该是最不希望李林甫死的,所以这个时候,应该惊惶失措才是。 可李任青依旧往日处乱不惊的仪态风度,叫人越发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 刚转过弯,迎面便是杨国忠。 身後随从捧著补品药物,一看就是来探望李林甫的。 李任青弯腰行礼,杨国忠却连忙上前双手扶起。 "李上卿不用多礼。 " 两人并排而行,随行的人都乖觉的跟在三步开外。 杨国忠满脸悲痛的表情,开口道,"李上卿,不知李相的病情,到底怎麽样了?" "今天锺太医已经看过,说看起来尚好。 " "看起来尚好?"杨国忠装模作样的大大叹一口气,"李相为国操劳,如今一病不起,真是叫人惋惜啊。 " 李任青嘴角轻轻一勾。 兔死狐悲,惺惺作态,有什麽好惋惜的?恐怕还巴不得李林甫早点咽气呢!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却是另外一副表情,口里说的,也是一样假惺惺的话,"杨大人关心义父病情,还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探望,下官这里先行谢过了。 " "哎呀呀,本官向来与李相交好,如今他病了,怎麽能视而不见?"杨国忠又道,"倒是李相可有按时服用锺太医开的药?听说那药方可是圣上亲自过目的。 " "陛下恩宠,义父感动,自然按时服用。 " "那就好那就好。 "杨国忠哈哈大笑起来。 转过弯,见四下无人,杨国忠这才靠近李任青耳边,道,"多谢上卿告诉本官武惠妃之事,才让圣上不至於被蒙在鼓里。 " 李任青闻言笑了,"杨大人说什麽呢,下官一句都不明白。 " 他装傻道。 "上卿只要明白,李相若是一直喝那宫中送来的药,就永远没有康复的一天,这就够了。 "杨国忠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阴险狠毒。 李任青又笑,"请恕下官鲁钝,杨大人的话,真是越来越费解了。 " 杨国忠见李任青揣著明白装糊涂,怎麽也不肯松口,倒也没有再说下去。 反正李林甫行将就木,宰相之位转眼就是他的囊中之物,李任青为人机敏,做事狠毒,当真是成大事的料,他有心笼络,无奈李任青年纪虽轻,可城府委实深沈,他言里话外刺探了好几次,对方都轻描淡写的蒙了过去,但是却又告诉了他武惠妃之死的真相,叫杨国忠真的完全猜不透李任青的心思。 他是李林甫心腹第一人,但如今这些针对李林甫的局,又都是他设下的,一步一个死扣,李家再无翻身之日。 难道是见李林甫将倒,他想另外找个靠山?可是又为什麽每每拒绝自己的有意笼络?难道他杨国忠还算不得一座强大的靠山不成? 此人到底在想什麽呢? 见杨国忠一直盯著自己,李任青若无其事的缓缓开口,"听说,吐蕃的降将阿布思如今在安禄山手下?" 杨国忠闻言不解的看著眼前俊美的年轻人。 "阿布思曾经来过义父府上。 "李任青看似漫不经心的继续道。 杨国忠不笨,自然已经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李任青只微微笑了一笑,抬头见对面慌慌张张的冲来几人,旋即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对那几人问道,"何事这样惊惶?" 来人是李府的管家,惊慌失措"青少爷......不好了不好了!相爷他......相爷他......" 李任青脸色一变,追问,"义父怎麽了?" "相爷他要见青少爷!恐怕......恐怕......" 听见李府管家这样说,连杨国忠都变了脸色,两人迅速赶往李林甫的房间。 房间内满是药味,李家的人都站在床两旁,众人都眼眶红红的,最被李林甫宠爱的女儿李琳琅哭得哽咽难平,又怕惊扰了父亲,捏著绢子捂住嘴,断断续续的哭泣,她身边的丈夫杨齐宣看见李任青进来,两人视线对上,他连忙心虚的低下头去。 床榻上,李林甫已经奄奄一息。 李任青还没来得及上前,杨国忠已经抢了过去,扑在李林甫床前声泪俱下,嘴里叨咕叨咕的,也不知在说些什麽,旁人听了,还都以为是在哀泣李林甫的临终。 李林甫睁开眼来看见杨国忠,盯了老久,盯得杨国忠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他毕竟害怕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狠毒阴险的李林甫,即使对方即将撒手人寰,只要一日不死,他也寝食难安。 李林甫拉住了杨国忠的手,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开口,"我算是不行了......将来能接替我的人,一定是明君你......後事......就要多多有劳了......" 说完一阵咳嗽,一旁的侍妾见状连忙上前来,也被他虚弱的抬起手阻止。 杨国忠冷汗直流。 他不知道李林甫这番话什麽意思,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病情毫无起色,就是因为太医的"诊治"?还是已经知道了是他把武惠妃一事捅到皇帝面前的?还是......对自己不放心? 他惊疑不定,却见李林甫拿眼四处找著李任青。 "咳咳咳......青儿......来了没?咳咳咳......" 李任青走近,"义父。 " 李林甫看了他许久,才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咳咳咳......我有话......要单独给青儿......给青儿说......" 周围的人顿时退了个干干净净,杨国忠也一起离开,退出房门的时候,他看了看李林甫,旋即皱起眉头来。 李林甫看著李任青的眼神......绝对不是信任,绝对不是! 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李林甫还是盯著李任青。 李任青任由他死盯著看,脸上神色如旧,只把滑下的被子轻轻拉了上来给李林甫盖住,"义父,千万要保重身体──" 话未说完,李林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你到底是谁?" 李林甫咬牙切齿的开口,仿佛是把全身仅剩的力气都凝聚在了手上,死死抓住李任青的手腕,一点都不像即将咽气的人。 "你到底是什麽人?" 李任青缓缓的笑了,笑得是那样好看,平时杀气凛冽的双眼也弯了起来,秋水潋滟般,当真是俊美无双,风华万千。 "义父,您还记得三庶人吗?"他贴近李林甫耳朵,轻声道。 "三......三庶人?"李林甫猛地睁大了眼睛。 李任青没有再说话,只是微笑著,任由李林甫上下打量著自己,就像是第一次见面一般。 "任青......你......你......咳咳咳......任青......认清......"李林甫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咳咳咳......本相......本相竟然走眼了......任青......我竟一直没有认清你......" "你到底是谁?"李林甫又问了一次。 李任青缓缓开口,"我是任青,李相聪明绝顶,应该能想到。 " 他看著满脸不敢置信的李林甫,又继续道,"人字加上青字,会是什麽字呢?李相?" 随著他这句话,李林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一般,然後恍然大悟。 "原来......原来是你......任青......任青......当真是好名字......好名字......咳咳......我没有认清你......居然这麽多年来......都从来......从来不曾认清你是谁......咳咳咳......" 他断断续续的说完,忽然喉头一阵痰声乱响,两眼发直。 李任青伸手一探,已经断气。 死不瞑目。 李任青静静的看著,才慢慢的,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扳开李林甫犹自紧抓自己手腕的手,然後把他双眼阖上,回头见桌上有半碗清水,於是伸指沾了沾点在自己双眼眼角,才传出一声哀嚎,"义父~~您醒醒啊~~" 门外的人犹如听见晴天霹雳一般,都竞相扑了进来,跌跌撞撞,地上跪了一大片,顿时,哭声叫唤声不绝於耳。 天宝十一年十一月,把持大唐朝政近十九年的权相李林甫逝世。 杨国忠继任宰相,同时,对李林甫一党展开了报复行动。 他先是诬告李林甫串通外族谋反之罪,接著又是安禄山出面揭露他的旧恶。 安禄山心狠手辣,逼迫吐蕃降将阿布思诬称李林甫在世时,曾收他为义子,要他在边陲发动军士叛变谋反,李林甫就在长安里应外合谋夺天下。 同时,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也出面宣称李林甫曾经以巫祝之术诅咒皇上。 玄宗雷霆大怒,立即下旨剥夺李林甫的一切官衔,葬礼降为庶民之格,李氏一党,杀贬皆不留情。 哗啦啦似大厦倾,曾经不可一世的李林甫一党,就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李家子孙,悉数流往岭南,不过让人讶异的是,那个为虎作伥多年的大理寺卿李任青,居然只是削官了事,要他呆在自己宅邸中不得擅自外出,等待陛下处置。 人人都等著看他这个活阎罗白无常会是什麽样的凄惨下场! 这些,李任青如何不知?只不过他似乎都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连自己会不会被玄宗下令处以极刑都并不在乎了。 每天只和安笙在一起。 已经是年末,天空中时时会飘下雪花,缓缓的落到屋檐上,亭顶上,积起一层雪白。 院子里种著几棵梨树,据说都是从法会寺移来的,如今冬季,自然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支棱著,被落雪积起,乍眼一看还真有点花开的模样。 这日他和往常一样抱了安笙坐在廊下看落雪纷飞,忽然开口道,"真想再看一次法会寺的梨花......" 安笙闻言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却被他抱的更紧。 最近这段时间,李林甫一案闹得天下皆知,沸沸扬扬的就连向来不过问外事的安笙也知道了,自然也知道......如今正抱著自己的人,是走在锋利的刀刃之上,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摔下来粉身碎骨...... 不......或者已经摔下来了...... 他毕竟不可能完全对任青无情。 午夜梦回,他看著那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俊美容颜,似乎只有在深夜熟睡的时候,他才会褪去白日冷酷凉薄的感觉,找回一点昔日在碎叶城时,那个温柔的任青的影子...... 安笙不得不承认,他其实一直在自己心里,一直都在...... 就算後来多了个罗紫卿,占据了绝对地位的,却依旧还是任青,依旧还是眼前的人。 那麽多年的感情,怎麽可能说割舍就割舍?说恨就恨?尤其是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儿时的一点一滴,就又慢慢的涌上了心头,把原本的心灰意冷,逐渐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於是偶尔,安笙的目光也会下意识的寻找著任青的身影,一如幼时那样。 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任青低声问道,"冷?" 说完也不等安笙回答,就将一旁搭著的银狐披风拉了过来给安笙披上。 他知道安笙向来有点怕冷。 安笙也不说话,任由任青给自己系好衣带。 那披风一色雪白,没有半根杂毛,华贵丰美,披上身子顿时就暖和了。 他见安笙目不转睛的看著自己,於是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玉石一般细致的肌肤,再慢慢的低下头去。 然後轻轻的吻上那双柔嫩的唇瓣。 安笙没有拒绝,双唇微张,让他能长驱直入,直吻得气喘吁吁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在他耳畔轻声道,"若是有一天我出去了,石头会来带你去法会寺的。 " "法会寺?"安笙讶异的问。 任青点点头,"去法会寺吧,等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安笙还想再问,却又被任青堵住了双唇,不再是之前那样温柔的轻吻,而是有点急躁,更多的又是依恋和不舍,就像许多年前在碎叶城,他就将离开时候那样,只紧紧的抱住安笙,抱住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最爱的人。 安笙敏锐的感觉到了任青的颤抖,所以当他伸手来解自己腰带的时候,也只是稍微动弹了一下身体就再没拒绝。 那夜,长安一直落雪,不大,只是零星的雪花,可还是依旧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就像五年前法会寺那一面之後。 雪满长安路。 天刚亮,任青就醒了过来。 怀里,安笙犹自熟睡,昨夜的翻云覆雨,委实累得他不轻。 也许是害怕再次失去,也许是害怕其他的......任青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翻来覆去的折腾,根本不管到了最後安笙在他身下摇头拒绝,哭喊著"不要了"...... 他只想要他。 如今见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他悄悄起身,自己穿好了衣物,便替熟睡中的安笙也将衣物穿上,更将那乌黑的长发细心梳好,按照安笙日常打扮那样束在脑後。 也许是真的累了,就算是这样,安笙也没有醒过来,只是迷迷糊糊的往他怀里钻,让任青忍不住又亲了亲。 听到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任青亲自去开门。 哥舒碧正站在门外。 "都好了,只等你的决定,就可以即刻上路。 " 任青笑了起来,越过哥舒碧的肩头看去,院子里,地面上薄薄一层积雪,天空中雪倒是早就停了,远处,隐隐看得见太阳的光芒。 "你先带安笙去法会寺吧。 "他平静的道,"然後......该告诉他的,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 "你为什麽不亲口告诉他?"哥舒碧问道。 此刻,哥舒碧没有往日见到任青愤恨不屑的表情,脸色带著一点悲悯,看著眼前的人。 他也知道了,从自己父亲口里,从薛阿叔口里,知道了任青这麽多年来到底是为了什麽才会变成那样,也知道了他在那冷酷冷血的面具下,到底还隐藏了一些什麽...... "若是还有机会,我就亲口告诉他......"任青淡淡的笑了,"石头,你先带安笙走吧。 " "留你一人,可以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任青平静的打断了哥舒碧担心的话语, "我还要等一个人。 " "谁?" "宫里来的人。 " 他说完,又把一个小小的锦盒塞到哥舒碧手里,道,"到了法会寺,等安笙醒过来再给他,就说......" 他想了想,脸上泛起一丝微笑来,"就说,这里面的东西,是我最爱的两个人留给我的,如今,就请他替我好生保管吧......" 见哥舒碧不解的看著自己,任青笑了笑,也没再说话,慢慢的往前厅而去,走到拐弯处,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正好看见哥舒碧抱著睡梦中的安笙往後门的方向走去。 任青静静的看著,直到哥舒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 如果可以...... 如果还有机会......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亲口告诉你一切的...... 安笙...... 如果...... 我还能活著离开长安的话...... 府邸里的下人,都早已被任青遣散,只留下了几个打理日常生活。 昔日热闹的宅院,一下子清静不少。 任青静静的坐著。 听哥舒碧传来的消息,前夜,玄宗找了高力士说话,两人谈了很久,到底说的什麽连杨贵妃都不得而知,然後,昨夜高力士打算出宫,却临到宫门又被玄宗召了回去...... 也许......这苟且偷生的日子,今日就是大限了...... 他耐心的等著,等著宫里来人。 太阳慢慢的升了起来,地下的积雪开始渐渐融化,寒意袭人。 终於,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而来,他回头看去。 高力士就站在厅门前看著自己。 "陛下有旨,宣任青即刻进宫见驾,钦此。 " 第015章 任青一路随著高力士来到兴庆宫。 因为李林甫一案的关系,唐玄宗难得的提前从华清池回到了长安,此刻天色已经亮了很久,来来往往的官员甚多,见一行人进宫,都不禁把目光投到了任青的身上。 他早已削官为民,身上未著官服,只是日常的白色衣衫,在绣团锦簇花枝招展的宫闱之中行走,更显得引人瞩目。 百官都窃窃私语,这昔日李林甫的同党怕是要不得好下场了。 任青视若未见,脸上表情淡淡,只是当看到高力士居然带他来到花萼相辉楼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惊了一下。 天下皆知,花萼相辉楼乃是圣上为了李氏族亲而建,平时也是李唐皇室的人才有资格踏入。 可如今......他却在这里见自己? 任青心中忐忑。 和外面凛冽的刺骨寒风不同,楼内温暖如春。 玄宗正坐在案後,头发已经花白了,锦衣华服也掩不住老态,只有那双眼依旧精明犀利。 高力士把任青送到就退了出去,空旷的大厅中只剩下玄宗与任青二人。 "罪臣任青,见过陛下。 "任青跪下行礼。 玄宗来到他面前,任青俯著身子,眼前只能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 "起来罢。 "玄宗缓缓道。 任青应声而起,玄宗上下打量了他几番,示意他在一旁坐下。 金口玉言,怎敢不听? 不知道玄宗到底在想什麽,任青虽然心里不安,脸上却始终不曾表现出来,只好依言坐下,看著玄宗又慢慢踱到案後。 两人都没说话,厅中顿时沈默下来。 玄宗一直看著任青,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慢慢的开口,"孩子,你叫任青?" 没料到玄宗居然开口就叫自己"孩子",任青明显愣了一愣,才回道,"回陛下,是的。 " 玄宗点点头,却在案上拿起一支笔,同时道,"以前有位老人,他有个很疼爱的小孙子。 " 任青静静的听著,一言不发。 笔蘸上了墨,在雪白的纸上慢慢写著,玄宗低沈而略显老态的声音,缓缓响起,"那个小孙子叫倩儿,倩儿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位老人亲手教他的......" 随著笔端划过,一个"倩"字渐渐出现白纸之上。 "那位老人一直记得,他教倩儿的时候,说,人字再加上青字,就是倩儿的名字......" 玄宗慢慢的说来,此刻,他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哪里像是平时朝堂之上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和寻常百姓家和蔼的老爷爷没有丝毫分别。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除了那身象征皇权的明黄色龙袍。 任青一直听著,看著玄宗在纸上写出"人"字,再写出"青"字,最後合成一个"倩"字。 "......可哪里知道,倩儿家里忽然出了事,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此再也不知下落......"玄宗还在继续说来,眼神飘离,看著花萼楼的顶棚,却又像是透过那金壁辉煌的画梁雕栋,要看到不知名的远方去一般,"很多年了,那位老人很想念倩儿,真的很想再看看自己的这个小孙子。 " "如果见到了倩儿,那位老人打算怎麽做呢?"直到此时,任青才慢慢开了口。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是那样艰难,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双眼却炯炯有神,一直盯著玄宗。 注意著玄宗的任何一个表情。 "难道那位老人没有想过,倩儿为什麽这麽多年都不肯露面的原因吗?" 听了任青这句话,玄宗半晌没有回答,良久,才苦涩的开口,"也许......是因为倩儿的父亲罢......那位老人的大儿子......被人陷害,家破人亡,可那位老人──" "可那位老人并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任青忽然打断了玄宗的话。 也许是自己平时说话,都是别人必恭必敬的听,从来不敢有人打断,没想到任青却中途插话,玄宗愣了愣,看向任青。 任青俊美的脸上隐隐带著悲伤的神色,双眼看著玄宗,道,"所以,那位老人下令杀了自己的儿子,因为他不相信他们......所以,倩儿只好离开,年幼的他,只好被迫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从来不敢说自己就是倩儿,不敢说自己就是那位老人的小孙子......" 玄宗深深的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一言不发的听著。 "倩儿过的很辛苦,他不敢相信任何人,甚至连当初救他逃走的亲人也不敢相信,只除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和他共同患难,长途跋涉的人......其实倩儿真的很想留下来和那个人在一起......可是......" 任青像是回忆一般慢慢的说来,两眼看著玄宗,看著眼前这位已经老态龙锺的九五之尊,"可是倩儿不能,他只能狠心离开,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死的真的很冤,他想要报仇,所以倩儿狠心离开了自己最心爱的人,甚至伤害了他......为了报仇,倩儿不惜被人骂认贼作父,不惜让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不惜把自己的最爱拱手让给别人......" 他苦涩的笑起来。 "倩儿真的很辛苦,所以,当他大仇已报,就算是下一秒会被斩首会被五马分尸,他也不在乎了,他累了,真的累了......如果有可能,他想回家,想回到自己心爱之人的身边,好好补偿他,好好的在一起......可是......倩儿已经没有机会了......" 任青缓缓的,平静的说著,表情酸楚,眼角隐约有水光闪烁,玄宗看见了,脸上也是一种复杂的神色,只深深的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这位俊美的年轻人身上,仿佛能看见一些旧时的依稀的影子...... 那是谁的身影呢?是谁呢? 玄宗的心,也酸了,鼻子有点痒,眼眶觉得有点雾气萦绕...... 可他毕竟是天子,经历过无数岁月磨砺的大唐天子李隆基。 即使心酸,也只是一刹那。 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氲氤的水气已经消失了。 "其实倩儿一直就在那位老人身边,是吗?"他问道。 "是的。 "任青平静的回答。 "可倩儿却宁愿叫别人作父亲,是吗?" "......是的。 " 玄宗目不转睛的看著任青,再次缓缓的问道,"为什麽倩儿不肯认那位老人呢?他明明知道,那位老人有多麽想他......" "也许是因为......"任青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酸楚的闭上双眼,良久,才又慢慢的开口,"也许......是倩儿......已经再没有当自己是那位老人的孙子......" 楼内安安静静的,只有任青那清朗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带著苦楚,带著许多无法说出口的悲、怨、愤、恨、无可奈何......在空旷的厅内回旋。 "如果是倩儿......在得知父母死讯的一刹那......就再也不认为自己和那位老人是一家人了......和那位狠心的老人......再也不是一家人了......" 玄宗的手,覆在那写了"倩"字的白纸上,随著任青缓缓的说来,慢慢的,慢慢的收紧了手指,把那白纸黑字的"倩",紧紧的拽在了手里。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看著眼前这个俊美的孩子。 那双眼睛......漆黑的就像深夜,湮没了无数的心酸和苦楚在里面,却也平静的一如深沈的夜色,波澜不惊,看著自己就像看著陌生人...... 陌生人呵...... 玄宗苦涩的一笑。 这个孩子......到底是经历过多少磨难,经历过多少痛苦,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他记忆里的倩儿,是个活泼伶俐的孩子。 他记忆里的倩儿,是个聪明机智的孩子。 他记忆里的倩儿,是个顽皮却善良的孩子。 他记忆里的倩儿,是个很爱粘著自己,撒著娇要皇爷爷教他写字儿的孩子...... 他记忆里的倩儿...... 脑海里那小小的身影模糊了,又逐渐清晰起来,慢慢的和眼前的年轻人重合,本该更加的清楚......可记忆却像是龟裂了一样,把倩儿的模样慢慢碎成无数的碎片...... 再也拼合不起来。 许久,玄宗才缓缓的道。 "好狠心的倩儿......他难道不知道,那位老人一直在盼望著他能回到自己身边吗?" "也许倩儿知道......可是他不能......"任青看著龙案之後的玄宗皇帝,"如果倩儿能站在那位老人的面前,他真的很想知道......当年那位老人下令杀死自己三个亲生儿子的时候......有没有过後悔?" "......那位老人很後悔。 " "如果倩儿能站在那位老人面前,他还想知道......那位老人可否愿意认错?" 玄宗沈默了,他看著任青,对方也正目不转睛的看著自己。 等待著,等待著回答。 等待著那位老人的答案,抑或是......玄宗皇帝的答案...... 半晌,玄宗才艰难的慢慢开口,缓缓摇著头,低声的,苦涩的回答,"就算是错了......那位老人......也不会认错的,因为他也不能......真的不能......" 因为......天子无过...... 听了玄宗的答案,任青眼睛缓缓闭起,良久,嘴角淡淡的,轻轻的泛起一个虚无飘渺的笑容。 "也许倩儿不肯回到那位老人身边,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倩儿了......"任青低低的道,"还也许......是因为倩儿已经死了......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他再度睁开眼,眼神中那抹凄凉与决裂清晰的让玄宗心里一紧。 任青忽然俯到了地上,连磕三个响头,"罪臣任青,请陛下圣裁。 " 两步外的三层台阶上,安置著龙案龙椅,盘龙雕花,气势恢弘,无不彰显著皇室的威严与权威。 玄宗就高坐龙椅之上,居高临下。 他是天子,大唐万里江山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一言一行都左右著天下的局势。 他怎麽可能犯错? 他怎麽可以认错? 玄宗低头看向两步外伏在地上的人。 仅仅两步而已,君与臣,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再也无法弥补的深渊。 楼内鸦雀无声,安静的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任青跪俯了很久,久得差点以为就会这样一直跪下去...... 玄宗却忽然开口了。 就像平时他面对群臣时候那样,低沈、缓慢,但是一言九鼎的声调。 "前大理寺卿任青,按照大唐律法,理应当斩,但朕念你揭发李林甫有功,故此赦免死罪,即日逐出长安,不得再回。 " 他说完,又缓缓加上一句,"永远......别再回来......" 任青身子一震。 玄宗竟然赦免了自己的罪? 他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 任青慢慢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玄宗的双眼。 刹那间,他明白了。 不是怜悯,不是恩赐,只是单纯的,一位老人对小辈的爱护...... 仅此而已...... 他觉得眼眶忍不住有点酸涩,连忙俯下身去,"罪臣任青......谢主隆恩。 " 没有回答,很久很久,玄宗才慢慢站起身来,背对著两步之外的人,异常艰难道,"朕乏了,你退下罢......" 任青抬起头。 忽然之间,他竟然觉得那龙案之後的身影,是那样的老态龙锺,是那样的垂垂老矣,曾经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的双肩,早已不复壮年人的宽阔结实,而是略微有点拱起,就像全天下所有的老人一样,抖索著肩,偻佝了手脚...... 他看著那苍老的背影,然後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倒退到门口,然後悄悄的离开。 许久之後,已经完全听不到那年轻人的脚步声了,玄宗才慢慢转过身来,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 案上,是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白纸,他轻轻的展开铺平,沈默的看著上面那个墨迹犹新的"倩"字。 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一双温润如玉的手轻柔的覆在他的手上。 "三郎......"杨玉环不知什麽时候已经来到身边,美丽的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玄宗看著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半晌,才苦涩的笑了起来。 "朕终究还是失去这个孩子了......" 杨玉环一句话也没说,任由玄宗握住自己双手,然後把目光落到那个"倩"字上。 "朕的倩儿......永远离开朕......离开他的皇爷爷了......" 直到此时,玄宗的眼中,才缓缓的,流下两行无声的泪水。 走出花萼相辉楼的那一刹那,任青抬头看向一望无垠的碧空。 太阳出来了,冬日暖暖的光芒照在远处屋顶尚未融化的积雪上,给雪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空气里淡淡的清冷感觉...... 蓦然间,他似乎看到了碎叶城外雪山被阳光照耀的峰顶,还有那蜿蜒的碎叶河...... "任青公子......"一旁,高力士走近他。 任青侧头看著这位年纪已经不轻的高力士。 也是......一位老人了啊...... "......阿翁......"任青细若蚊声的一句呢喃,却让高力士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脸上又惊又喜。 "您......您叫老臣阿翁?" 任青看著他,没有再说话,只拿眼瞥了瞥附近走动的宫女侍卫,高力士会过意来,惊喜的神色也随之变得有点酸楚和无可奈何,半晌,才喃喃道,"青公子,老臣想听您叫这声‘阿翁',已经想了足足十五年......" "怕是以後,就算想叫您阿翁,都再也不成了......"任青淡淡的笑了,有点凄凉的笑容,"我就要离开长安城,陛下那里......" "青公子放心吧。 "高力士明白任青的言下之意,把手里的拂尘往臂弯一搭,"公子远行,请让老臣送您最後一程,可好?" 任青点点头。 两人原路返回,沿途,一些来来往往的官员看见任青居然若无其事毫发无伤的离开,都不禁惊讶的纷纷驻足。 想不到圣上竟然没杀他? 果然是天威难测,陛下的心思,谁又能猜得到呢? 不过看他一身布衣打扮,怕是再也无法入朝为官了吧?如此说来,昔日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活阎罗李任青,也只有灰溜溜的逃离长安,永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任青坦然走过。 那些注视著他的目光中,有幸灾乐祸,有不可思议,有愤恨,有仇视,有鄙夷,有轻蔑......他都视若未见,在高力士的相送下来到兴庆宫外,然後在宫门前告别,独自走出御林军环绕的宫墙。 宫门一角,他昔日的手下张少华正牵著一匹马等著,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上卿......" 他一如既往的恭敬。 任青笑了,"如今人人都避我如同蛇蝎,唯恐惹祸上身,敢来送我的,也就只有少华你了......" "上卿莫说这话,少华跟随上卿多年,就算拼了这身功名不要,也想再见上卿一面。 "张少华脸色苦楚。 这些年来,任青以自己身为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卿,掌管刑狱之便,暗地里从李林甫手下救出一些无辜的性命,为扳倒不可一世的李林甫作了无数准备,给太子一党留存了不少实力,不知情的人只当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却不知他是怎样瞒天过海,小心翼翼。 别人不知,张少华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如今见自己这位昔日的上司竟然落得个被逐出长安的下场,也不由得心酸。 "说的什麽傻话?"任青伸手拍拍张少华的肩膀,道,"我是我,你是你,怎能混为一谈?" "上卿,为何不向陛下说明?"张少华真的替任青不值。 "不用了,我已经厌倦了这个勾心斗角的地方,如此甚好。 "任青淡淡的道,回头看了看巍峨的宫门,"世人皆是这样,有权有势的时候,都争先恐後的来巴结,一旦失势,就如洪水猛兽,左右飘摇,李林甫倒了,不是还有个杨国忠吗?那杨国忠若是倒了,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张少华黯然,见任青接过他手中的缰绳,连忙又道,"上卿,少华随你去。 " 任青倒好笑了起来,"随我去?能去哪里呢?我是要回家呀,回我那个离开了十五年的家。 " "......"张少华顿时语塞。 "少华,我已写信给陈玄礼将军,他自会给你寻个稳妥的出路,而且有他庇护,量那些有心寻事的人也不敢乱来。 " "可是......"张少华犹不死心,可任青已经翻身上马,回过头来灿然一笑。 "保重了。 " 说完策马扬鞭离去。 "上卿!"张少华看著任青骑马远去的背影,脚下不由自主追了两步,却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上卿笑得如此轻松。 第一次看见...... 任青不想再回头,可是终究没有忍耐住。 眼见离那巍峨的宫殿越来越远,他还是回头看了最後一眼。 却愣住了。 高高的宫墙城楼上,站著的明黄色身影,分明是玄宗啊...... 他的身边......是高力士?还有陈玄礼将军? 也许是见到任青回过头来,玄宗举起了自己的手臂,朝向他慢慢摆手。 孩子,一路保重...... 他似乎能听到玄宗那不舍的告别声。 两旁,高力士和陈玄礼已经不知什麽时候跪了下来,向他这个被逐出长安的罪臣,跪了下来...... 行的,拜见皇室之礼。 请让老臣送您最後一程。 那是高力士送自己离开兴庆宫的时候说的话。 此生,再无见面之日了。 此生,再也不能叫他一声"阿翁"了...... 任青忽然觉得眼眶湿湿的,他连忙低头拭去眼角的泪水,再回首的时候,那城楼上的三个人影已经小得看不见了,逐渐的,连那座巍峨的兴庆宫,也消失在了目光所及的范围之中。 於是再不回头,任青双腿一夹马肚,一人一马,在长安笔直的街道上疾驰而过,直往城外的法会寺而去。 安笙,等我,我们一起回家。 法会寺外,那成片的梨树上积雪尚未完全融化,远远看去层层雪白,仿佛四月梨花尽开千树万树的模样。 任青在那蜿蜒而上的石板路前停住下了马。 抬头看了看,这个时辰,想必哥舒碧一行人并未离开,还留在法会寺里面。 安笙一定见到舅舅了,也一定见到那个人。 想到安笙见到那人,还不知会是怎麽样惊喜交加的表情,任青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不是有意一直瞒著安笙的,只是之前尘埃未定,怎麽敢说出那人的下落?又怎麽敢说出一切真相? 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和安笙之间的结是因那人而起,自然也只能那人才能解......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他讶异的回头看了看。 也许是来法会寺上香或者供奉灵位的香客,一位浑身缟素的柔弱少妇正要上车离开的样子,也许是看见了任青,竟惊叫了起来。 任青皱了皱眉。 这妇人他并不认识,不过看她穿著孝服,也许是亲人过世了吧...... 算了,这些再也不关自己的事情了,他现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和安笙一起回去碎叶城。 只要爬上这蜿蜒的青石板台阶,就能够回去了...... 他笑著,慢慢往上走去。 却忽然之间,腰腹传来一阵刺痛。 奇怪......怎麽会忽然这样痛? 任青讶异的看向自己腰间。 一点殷红的颜色就像是朵血色的花正在绽放一般,慢慢的在那雪白的衣衫上浸染开来。 这是怎麽了? 为什麽会有血红的颜色? 不......不是......是血...... 任青伸手摸了摸,满是鲜血。 耳边传来又哭又笑的声音。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夫君,你可以瞑目了!" 那位柔弱的妇人神情癫狂,手里握著一把女子用的匕首,雪亮的锋刃染满了血迹,随著她手舞足蹈,"锵"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夫君,兰儿给你报仇了!兰儿杀了这个害死你的人了!哈哈哈哈~~" 原来......她穿孝......竟是因为自己害死了她的丈夫? 任青想笑,可嘴角刚刚一动,腰际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眼前也模糊了,只隐隐约约看到那浑身缟素的妇人又哭又笑,被家仆送上马车,然後,其中一人就对著自己狠狠唾了一口。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恶贯满盈,横尸当场真是便宜你了!" 马车辘轳的车轮声逐渐远去。 任青笑了。 果然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双手紧紧捂住伤口,饶是如此,那鲜血依旧如同泉涌一般从指缝间流出,把衣衫都染成了血红。 低头,那把沾染了自己血迹的匕首静静的躺在青石板路上,锋刃湛亮,形状带著一点弧度,竟像是一个再讽刺不过的冷笑。 你以为你报了血海深仇,可那些死在你手下的人呢?他们的仇,又该谁来还?又该谁来报? 天理昭昭啊...... 任青艰难的转身,吃力的往石阶上走去。 脚下血迹慢慢拖成长长的一抹,在积雪刚化的青石板路上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眼前一片朦胧,看出去什麽都是模模糊糊的了,任青只觉得双脚无力,终於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台阶上。 冰凉的雪水浸湿了身上的衣衫,和著不断流出的鲜血在任青经过的地方留下鲜红的血痕。 任青一手捂住腹部的伤口,一手支撑著,慢慢的,吃力的往不远处台阶之上法会寺爬去。 安笙,我说过要一起回家的...... 一起回家...... 他咬著牙,往上慢慢爬动。 眼中时而昏黑一片,时而是法会寺那敞开的大门,天旋地转一般朝向他紧压而来。 安笙......等我......我还没有亲口告诉你真相......我还没有见到你......安笙...... 为什麽......为什麽明明浑身的鲜血就像是快要流光了,自己的意识却还那样的清晰,甚至清晰的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和安笙的初次相遇。 和安笙手拉著手沿著碎叶河长途跋涉。 和安笙一起随著哥舒翰的商队回到碎叶城。 和安笙一起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还有在法会寺的梨树林里,小雪纷飞中,安笙慢慢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安笙...... 我真的......真的还想再见你一面...... 最後一面...... 也许是血流光之前的幻觉,他竟似乎看到了安笙在那落雪堆积的梨树林中,慢慢的朝他走来。 依旧是那样毫无阴翳的笑容。 依旧是那样全心全意的信任著自己。 依旧是记忆中,还在碎叶城时的模样...... 第016(完)章 撒花~~完结了~~~ 是谁的手,正轻轻的覆在自己额上? 有一点冰凉,却又小心翼翼的,温柔而亲切。 ......是母亲吗? 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自己着了凉发起了高烧,醒来的时候,母亲就正用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温柔而又美丽的母亲,永远是那么慈爱,永远是那样柔美...... "母亲......"他低低的呢喃出来,无意识的伸手抓住了那只正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然后慢慢的,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人,并不是记忆那位美丽的女子...... "安笙......"他低喃。 见他醒来,安笙秀美的脸上掩不住惊喜交加。 "任青,你终于醒过来了?" 周围,也传来自己熟悉的声音。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青儿,你总算是熬过去了!"薛钰双手合十连声念佛,已经是喜极而泣,"青儿,你可吓死舅舅了,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啊!" "我就说他一定会没事的。 "这是哥舒碧爽朗的笑声,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原来......自己竟然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见任青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一旁的人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轻轻的靠在床栏上。 "我没死?"他问。 "你已经没事了。 "安笙坐在床沿看着他,回答,"幸好被法会寺的小沙弥发现救了进来,伤口并不深,只是失血过多,才会一直昏睡,如今醒来就没事了。 " "原来如此......"任青点点头。 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只要稍微动一下就立刻能感觉到那股疼痛的感觉,他只好不敢再动,乖乖的靠在床栏上。 一边,薛钰数着佛珠,问道,"青儿,你的伤是何人所为?"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在佛门之前行凶杀人?他得知青儿被伤一事之后,连忙赶去,却只能看见一地的血迹,还有一把湛亮的匕首,在青石板路上静静的躺在血泊之中。 任青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开口。 "罪从心起将心忏,心若灭时罪亦亡;心亡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他平静的道,"是谁伤的,还重要吗?诸法因缘生,是我造的孽,自然也该我去承担......" 房中顿时沉默下来,片刻之后,薛钰又念了一声佛。 "阿弥陀佛,青儿,你肯这样想,最好不过。 " 他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任青也正看着他。 那曾经毫无遮掩的恨意和怨愤,已经彻底的消失无踪,留下的只有平和与坦然,还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大彻大悟。 却无悔。 此生,他死别生离过。 此生,他醉卧龙潭过。 此生,他叱诧风云过。 此生,他大仇得报过。 只是短短二十多年,就看尽人生悲欢离合,尝尽世间酸甜苦辣,几多朝朝暮暮,几多云烟漫漫,终未教年华虚度...... 终未负了此生...... 薛钰笑了,随后又道,"阿弥陀佛,青儿,你伤口未愈,好生休息。 " 说完就和哥舒碧一起出去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任青和安笙两人。 任青看着他,安笙却笑着开口,"这里不是法会寺呢,石头说担心会有人知道你在法会寺,就让我们连夜迁到这里。 打算再过几日等你伤口有了起色,再启程回碎叶城--" 他滔滔不绝的说来,一改往日闷声不语的模样,仿佛是要把以前没说的话都一口气说完。 任青也不搭话,只笑着看他讲来,末了,两人目光对上,竟是同时愣了一愣。 再没吭声,静静的看着。 良久,任青才缓缓伸手碰触安笙脸颊,低声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安笙闭上眼,从怀里慢慢掏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任青之前交给哥舒碧要他转达的锦盒。 那是他此生最爱的两个人留给他的...... 安笙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那块弯月白玉佩来。 "你知道吗?当我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是在法会寺,而你又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安笙缓缓道。 "还有当石头把这个给我,说,是你留给我的,要我好好替你保管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任青,看着自己一直深爱的人。 任青却无语回答。 "当我在薛阿叔口中知道了一切真相,当我竟然在法会寺见到紫卿的时候,你可知我心里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安笙说来,不知不觉间语气已经高昂了上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小时候,你什么都会对我说的,为什么却要一直瞒着我?" 看着那双湛蓝的眼眸,任青哑然了,半晌,才低低的道,"我也不想......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毕竟,他最不想最不想牵连进来的人,就是安笙...... "我知道。 "安笙却异常爽快的回答。 然后笑了起来,一如七年前还在碎叶城时那样,毫无阴翳,毫无芥蒂的纯净笑容。 仿佛他们都还在碎叶城的那段快乐时光。 安笙小心的把那块玉佩放到任青手中,"还是你自己保管比较好。 " 他笑道,明亮的蓝色眼睛看了看任青,旋即又慢慢的开口,"任青认清,我一直不曾认清你是谁,如今,我又该怎么叫你呢?任青?还是叫你李倩?" 任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回答。 "李倩已经死了,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我是任青,永远都是任青。 " 他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对方的耳畔,细声说道。 "叫我任青,安笙,记得我是任青。 " 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点头,他这才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一望无际的蓝天。 从此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李倩这人。 昔日废太子瑛的第三子李倩,已经随着三庶人案,彻底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再也没有了皇子倩。 只有任青。 碎叶城的任青...... 转眼,任青已经在这宅子里呆了五天。 他的伤并不是很重,那少妇虽然刺的用力,但毕竟只是一个柔弱女子,再加上心绪激动,竟不曾伤到要害内腑,只不过是失血过多,皮肉之伤,好生调养几日,也就逐渐的好了起来。 这处宅子名义上是哥舒翰置的产业,不过向来都只有哥舒碧在用,远离长安城,又在郊外,倒也清静。 哥舒碧担心还会有人对任青不利,所以当夜就将薛钰等人迁来此处,以保证他们的安全。 再也没有了外界的纷纷扰扰,任青静心的养伤,好能早日启程回去碎叶城,安笙一直都在他身边陪着他。 无话不说,就像这七年的时光从来不曾在他们之间留下过深深的鸿沟,和昔日一样的亲昵亲近,嬉笑快乐。 这日任青正躺在躺椅上在庭院里晒太阳,身边安笙也正被冬日的暖阳晒得昏昏欲睡,两人双手紧握着,任青闲来无事就叫他的名字,安笙倒也乖巧,唤一声就应一声,再加上睡眼朦胧的模样,活像只晒太阳的猫。 任青倒好笑了起来,若是手边有笔,怕是就忍不住玩心要给身边的人画上胡子了。 没了那些恩恩怨怨仇恨怨愤,他也不再是平日里少年老成的样子,轻松不少,偶尔童心一动顽皮起来,往往令薛钰这些长辈哭笑不得。 他盯着安笙那秀美的面庞正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唤下人拿笔墨过来,却听见一阵脚步响,连忙抬头看去。 哥舒碧、李琎正看着他。 "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李琎笑嘻嘻的道,也不待任青说话,就很不客气的吩咐下人搬凳子过来,他也要晒太阳。 "汝阳王爷,请恕在下有伤在身,不能行礼了。 "任青白了哥舒碧一眼,才对李琎道。 他这段时间委实不想见外人,一个都不想见,更何况是李唐皇室的人? 哥舒碧双手一摊,满脸无可奈何的模样,似乎是在说,他硬要来,我有什么法子? "你居然叫我汝阳王爷?"李琎大惊小怪的叫起来,"哇~~你这孩子太没礼貌了!" "噗!"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哥舒碧顿时全喷了出来。 他就知道这懒家伙难得勤快的主动要来探望任青,准没好事儿! 李琎回头瞅了瞅哥舒碧,然后继续对任青道,"你知道我是谁吧?你明明知道我是谁的,怎么还叫我王爷?" 他明显无视任青脸色已经不悦,一口一个"孩子",根本不管哥舒碧正在尴尬的扯他衣角,朗声道,"再怎么说我也和你父亲是一辈儿的,虽然我还不老,可算起来我也是你叔叔吧!啊?亲叔叔哦!" 说完还唯恐别人不知道似的,用手指拼命的指向自己,一张脸笑得三月桃花儿开,说有多灿烂就有多灿烂。 叔叔? 任青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的李琎几遍。 还是亲叔叔? 就他这大不了自己两岁的傻样儿? 哥舒碧暗叫不好,任青的双眼已经危险的眯了起来,那冷冷射在李琎身上的目光明显不能称之为善意...... 要是目光能杀人,八成李琎已经早已被怄得七窍生烟的任青给千刀万剐了。 "咳咳咳~~任青,有人要见你,我和李琎就先走了,咳咳咳......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哥舒碧二话不说,拎起犹自喋喋不休想要让任青叫他一声"叔叔"的李琎就脚底抹油。 任青瞪着两人逃命一样的背影愤愤然。 他要真叫了李琎一声叔叔,任青二字倒过来写! 忽然觉得身边的人古怪的在颤抖,他低头看去。 安笙闭着眼睛装睡,忍笑忍的正辛苦。 "......" 任青顿感无力。 他于是干脆俯下身去在安笙唇上一吻,有点儿惩罚意味的轻轻咬了一下,意料之中的看着安笙睁开眼来。 "连你也笑?" "噗哧......"安笙反而笑出了声来,"想不到连你也对汝阳王爷无可奈何......" "什么无可奈何?我是懒得和他计较......"任青回道,一面又亲了亲安笙的唇,正想顺势吻下去,却不料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 两人一惊,循声看去,都不禁愣住了。 罗紫卿正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们,目光复杂。 "......安笙,你先离开一下。 "任青坐起身来,对安笙道。 "好。 "安生顺从的起身,在经过紫卿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对方。 紫卿也正深深的看着他。 他停下脚步,双唇微启,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只好低头离开。 直到安笙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罗紫卿才缓缓走到任青身前。 "请坐。 "任青做了个手势。 罗紫卿应声坐下,回头看了看刚才安笙离开的方向,眼中是浓浓的眷恋和依依不舍,良久,才回过头来,对任青道,"我打算去突厥。 " "突厥?"任青扬起一边眉毛,看着眼前的人。 "对,想跟着哥舒碧学习如何行商。 "罗紫卿平静的道,"在长安,我已经是一个死人,原本就厌倦了这个官场,如今化名离去,也不错。 " 任青却一直看着他的双眼,然后带点不可思议的问,"你就这样放手?" "安笙知道你没死,他也并非对你无情,而你却要自己放弃不成?" 紫卿却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安笙对我的心,可是......" 他哪里不清楚安笙对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思?罗紫卿心里很清楚,当初任青救他,本就是为了安笙,他若是真死,就是安笙和任青之间一根永远无法拔除的刺,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所以罗紫卿要活着。 那日,张少华给他饮下的送行酒,就是活命的玄机。 他在假死状态之下被送来法会寺,被薛钰藏了起来养伤,也自然从薛钰口中得知了一切。 他佩服任青,此人当真能忍,苦心经营那么多年,甚至不惜被千夫所指,就为了扳倒李林甫。 他甚至还猜到了任青救下自己的另外一层心思。 若是他再无活着离开长安的可能,那安笙......就是托付给自己了...... 任青,世人都说你凉薄无情,可谁又知道,却恰恰是你,最最多情,对自己深爱的人,真的是情到深处,无怨无悔。 扪心自问,他罗紫卿,可能做到这般? 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很明白,在安笙的心中,到底是谁,才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也许他曾经在安笙的心中留有那么一个位置,可永远也插不进他们两人之间去。 永远不能...... 所以,他甘愿认输。 罗紫卿抬起头看着眼前俊美的男子,笑了。 "也许安笙会难过几天,但是我相信你能很快让他忘记......" 任青闻言,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来。 "可是,你也要记住,不要再伤害他,否则我一定会回来,那时,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 罗紫卿牢牢的盯着任青,仿佛要看到他的心里去。 任青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的笑起来。 "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 话中之意,千言万语已是多余,自当心领神会。 阳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罗紫卿走了,也许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两日后,任青一行人也准备踏上返乡的路。 念着任青伤口还没有完全痊愈,他的马车内,铺了厚厚的几层软毡,上面垫着绣缛,这样在路途中不至于太过颠簸,从而让伤口裂开。 哥舒碧护送着他们离开。 朱颜暂时还留在长安翠涛居,处理一些事情,踏上回家路途的,也就任青、安笙、薛钰几人。 路过长安城门的时候,任青忽然叫马车停了下来。 "任青?"安笙讶异的问,却见他伸手把窗帘掀起一条缝,看向那巍峨的长安城门。 此去,就是永别。 他静静的看着。 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 这繁华城市啊,这万国来朝的大唐盛世! 灿烂的华章之下,是哪里的暗潮在涌动?是谁的鲜血在流淌? 一番翻云覆雨,一番尔虞我诈,真的......真的就只像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这场日落西山的梦...... 如今,梦醒了,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他缓缓的放下窗帘,叫马车继续前进。 马车行走在官道上,车轮声辘轳,渐渐的,离长安城越来越远。 安笙见他脸色木然,于是担心的唤了一声。 "任青?你在想什么?" 他回过头来,却笑了。 "我在想......"他慢慢开口,"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他喃喃的道,见安笙正看着自己,于是伸手把他揽入怀中。 然后一个吻,轻轻的,落在安笙的额上。 安笙顺从的闭上了双眼,那个吻便又轻柔的落到他的眼帘之上。 一如七年前那样。 耳边,是任青那熟悉的清朗嗓音缓缓响起,带着浓浓的眷恋与期盼。 "我们回家......这就回家......" 车轮辘轳,马车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天与地交汇的尽头...... 三年之后,安史之乱。 一夜之间,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大唐的盛世华章,就像那已经玉碎的九龙冠,美得叫人屏息,也脆弱的不堪一击。 曾经的天朝上国,如今,也只能是落日凌烟阁,空看着昭陵六骏,气迈山河的跃马扬鞭,天下归心,眼睁睁的变成一副破碎的画卷,狼烟万里。 第二年,马嵬坡兵变,杨玉环、杨国忠、虢国夫人等皆死。 而那顶传言中的新九龙冠,也从此不知了下落。 有人说,它随着马嵬坡兵变,被陈玄礼将军砸碎在了虢国夫人面前...... 从此,那曾经光璨夺目的大唐国宝,就只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传说,逐渐变成饭后茶前的闲谈,最后慢慢的、慢慢的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也遗忘了那些曾在长安城的暗流涌动中,泛起了惊天浪花的人...... 永远的...... 再也没有人能记起他来。 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遇害,天下冤之,号"三庶人"......瑛子五人:俨、伸、倩、俅、俻。 瑛之废,帝使庆王畜俨等为子。 然-- 倩失传...... (出自《新唐书》列传七) 完 Back : 2881 : 四季·醉梦离歌 by 红爻 Next : 2879 : 寒堂梦回(上部) by 红爻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